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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当哥哥的第十七天

一旁的林彩蝶看到这一幕,心痛地走上前,隔着窗户揉着云宝的头:“这么急做什么?看看,撞着了吧?”

“嘿嘿!”云宝傻笑两声,享受着亲娘的揉搓,“娘你不知道,我们这纸做出来有多不容易!”

云宝是从梦中得知造纸之术的。

若是只让他从无到有造出纸张,其实还算容易。但他跟沈观颐说的是要改良造纸术,这就比较麻烦了。

直接造出纸张,只要知道造纸术的简单原理便可;可想要改良造纸术,就得更深入地了解纸张的构成、造纸的流程等。

云宝此前一年,其实已经做过好几版改良。

可如今的造纸术本就不算太落后——当今造纸所用原材料,大多是生长较快的树皮,成本已经算是比较低的。

云宝一开始尝试用稻草和竹子造纸,虽已压低了成本,但和市面上的纸张比起来,优势并不明显。

云宝不想用这样的纸去敷衍沈观颐,于是他又实验了几次,最终选择从流程下手。

冬日里,他努力研究了一番水碓,试图用水利实现机械化造纸,以此压缩时间成本。

水碓早已做好,可惜之前因为河流结冰,云宝一直没办法验证水碓能节省多少成本。

直到春天冰雪消融,他才叫哥哥们帮忙实验一番。

如今成功用水碓造出了纸,而且出纸的日子比他预计中的还快,云宝怎么能不兴奋呢?

林彩蝶静静听着云宝絮叨,虽然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却不妨碍她为云宝感到骄傲,也不妨碍她心疼他这一年来的努力与辛苦。

“云宝真棒。”她夸赞道。

林彩蝶手心的温度渐渐缓解了云宝被撞到的疼痛。

再加上娘亲夸奖,他不仅浑身都不痛了,还充满了活力。

他用头蹭了蹭林彩蝶的手心,就从屋里跑了出来,要跟着柳狗儿一起去看新纸。

造纸最费时费力的阶段就是打浆,要将浸泡软的草木打成浆,费的时间力气可比当初一家子磨糯米粉多多了。

想靠纯人工完成这个阶段,几乎要花费上一整个月的时间。

而用水碓打浆,只需要用三到五天。

总体上而言,有了水碓,造一批纸的时间比用纯人工缩短了起码三分之一。

在理想的情况下,利用水碓几乎可以三五天就出一批新纸。

而且还不需要消耗多少人力,大大降低了造纸成本,并且提高了造纸的产量。

这样的成果已经完全可以拿到沈观颐面前交差了。

只是云宝喜欢尽善尽美,只确定提高了产量还不够,他还需要确定用这种方法造出的纸张,质量不落下乘。

云宝跟着柳狗儿前去查看晒好的新纸。

只见这批新纸纸面细腻,几乎很少看到杂色,摸上去厚度适中,闻上去自带一股草木芬芳。

这批纸不是全然用草料或树皮制成的,而是按照云宝试验出的比例混合而成,既降低了成本又保证了纸张的韧性。

看着眼前的纸,云宝颇为欣喜。

不过纸张书写效果如何,还得再实际试试才知道。

云宝抱着新纸屁颠屁颠地回自己书房。

柳霁川看着他跑过来又跑过去。

平常不会去擅自打扰云宝读书的他,这时候也不由扒在门框上问云宝:“哥哥做什么?”

“哥哥试纸呢!”云宝头也没抬,取了自己最好的笔墨,就开始研磨。

只是提笔的时候,他却有点不知道要写些什么。

他用笔头抵住额头,四处张望一圈后,将视线落在柳霁川身上。

看着柳霁川逐渐长开的小脸,云宝眼前一亮,终于落笔。

不一会儿,一个扒着门框、但脸部有些扭曲的小人儿跃然纸上。

云宝这一年依然会时不时地去找张三多学习书画,又有沈观颐在一旁提点,他的字画进步了许多。

虽然笔触可能还有些稚嫩,但他的控笔已经十分稳当了。

比起当年画全家福只能画出几团黑糊糊,如今云宝都能画出人模样了!

实在可喜可贺!

不过比起他自己画得如何,云宝此时更关注作画过程中,笔下纸张的表现。

当线条顺着笔尖出现在纸上时,纸上却没有晕染的迹象,纸张也并未因此皱巴起来。

与此同时,纸上的笔墨干得很快,不会出现手碰到纸上,线条就变脏的情况。

这种纸张表现就算比不上那些上好的、专门作画用的宣纸,也足够用于出版印刷了!

云宝对自己的最终成果满意极了。

今日是休沐,他却迫不及待地想带着手中的新纸去见沈观颐。

可惜沈观颐今天不在家中,好像是找明公去了。

他只好按耐下心中的焦躁等待着。

趁着这个时间,他特意写了一篇小文章。

文章里仔细描述了他这一年来的实验过程,并且详细对比了他每次实验的成果。

文章的最后有这一年研究成果的总结,还附上了造纸的配方和水碓的制作图纸。

其文章之严谨,怕是比梦中一些所谓大学生的毕业论文都强上许多!

云宝写文章的时候十分专心,柳霁川看不懂,只乖乖地坐在一边玩。

说是玩,其实他只是拿着云宝的画细细打量着,心里疑惑——

哥哥画的丑八怪是谁啊?

长得好奇怪!

*

在次日上课前,云宝挑灯写好了文章。

他的辛苦没有白费,当他拿着新造的纸和写好的文章交给沈观颐时,沈观颐着实被惊艳到了,甚至觉得自己手上的纸有千金重!

为了避免给云宝压力,这一年来,沈观颐并没有去询问过改良造纸术的进程。

实际上,他对云宝的造纸术并没有抱太多的期望。

这不是说他不信任云宝,只是他知道改良技术的困难,他觉得云宝若能让纸张的成本降下一些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纸张成本只要降下一厘一毫,那对广大寒门子弟而言,都是福音。

可没想到云宝不仅是改良了造纸的原料配方,还对这项技术真正做出了革新,弄出了水碓这样的东西——

时下虽已经有了水车,但沈观颐从来没有想过,水车竟然还能够用来辅助造纸做工!

沈观颐仔细看着云宝的文章,越看越震撼。

云宝虽然只有八岁,但在看完他写的文章以后,沈观颐觉得他已经比朝廷上的一些官员还要能干了。

科举给寒门子弟提供了鲤跃龙门的机会,也使朝廷能更方便地选拔合适的人才。

可科举这样的考核还是不够全面,使得朝廷中不少官员都是一些只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

真要他们去做些什么实事,恐怕远远不如云宝!

沈观颐心中充满了对云宝的骄傲,等了许久,他才平复下心中的澎湃。

他看看云宝的文章,摸摸刚做出的新纸,最后才抬眼看向云宝。

只见云宝正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等着夸奖的模样。

若他有尾巴,现下应该摇晃得十分起劲。

沈观颐心中前所未有得松快,此时瞧见云宝这副模样,他不由想逗逗他。

放下文章后,沈观颐故意没说什么,只淡淡一句:“尚可。”

云宝等了一会儿,确认沈观颐说完这两字后就没什么想说的,难以置信地瞪圆眼睛,无形的尾巴一下就耷拉了下去。

“只是还行呀?”没得到夸奖的云宝,整个人都不得劲了,嘴巴撅起,看上去颇有几分委屈。

一年的努力就得了这么两个字,云宝盯着沈观颐看了一会儿后,竟是要生气了!

他站起身子,一跺脚,偏过身不想看沈观颐。

沈观颐见状,才发觉自己逗过头了,连忙哄道:“水碓之法堪称妙绝,这份巧思连成年人都未必能及。更难得你做事条理清晰,研究过程中细致周全,毫无半分含糊。我当日设下赌约时,也未想到你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夸得真挚,云宝听着动了动耳朵。

沈观颐连忙再接再厉、掏心掏肺地夸着,云宝这才将身子慢慢扭过来,露出一副笑模样来。

随着沈观颐的夸赞,他的“尾巴”不由自主便又翘了起来,手也叉在了腰上,瞧着得意极了。

云宝并不因为造纸术是梦中所得,就觉得自己担不得这种夸奖。

毕竟他从梦中看到的只是理论和图纸,许多细节都是他自己一步步慢慢摸索出来的——对于一个小朋友来说,这难道不值得老师夸赞吗?

沈观颐说得口干舌燥,这才把云宝哄好,心里暗忖,以后可不敢再随意逗弄云宝了。

这小家伙气性不小哩!

云宝心安理得地听完沈观颐的夸赞,又变回了沈观颐的贴心小棉袄。

他这才想起来赌约一事,凑到沈观颐跟前,和沈观颐确认道:“那老师,我们的赌约这就算完成一半了,对吗?”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观颐收云宝为徒时提出的那个赌约,比起条件,更像是一场测验……

他想看看这个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小孩,到底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而事实证明,他当初决定为云宝留下,绝对不是个错误。

沈观颐看着云宝,揉着他毛绒绒的脑袋,认真地说:“当然。”

“好耶!”云宝听到这话,高兴地转了个圈!

他对这个赌约可是认真的!

一年前,他想沈观颐留下来,只是因为柳长青要他拜一个厉害老师。

可经过一年的相处,他也早已经把沈观颐当成他真正的师长。

他可不想因为赌约没完成,和沈观颐分开!

如今造纸术的约定已完成,就差参与府试和院试了!

云宝想到这,几乎迫不及待地要沈观颐继续给他讲课。

其勤勉好学的姿态足以让大部分学子汗颜!

*

对于云宝来说,这造纸术做出来是用以达成赌约的,赌约完成,他便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没有再去想之后的事情。

虽然他很久以前就已经展露出了忧国忧民的想法,但是他还是一个小孩子、一个学生。

他的心中或许有一些思虑、一些理想,但还缺少两样很重要的东西——

责任和权利

云宝自觉自己是家中的一份子,觉得自己有帮助家里人变得更好的责任,也认为自己有对亲人提出想法的权利。

可对于家以外的地方,他缺少这样的责任和权利。

比如对于柳家村。

虽然云宝从未仔细想过,但他潜意识里面知道,他虽然也是柳家村的一份子,但他没有对村里人指手画脚的权利,也很难承担起带领村里发展的责任。

所以即便见过村里人的不容易,他小小的脑袋瓜里面,也从来没有浮现过要主动帮村里赚钱的想法,只是会尽可能地帮衬一二。

从来没有意识到的责任和权利的缺失,对于八岁的云宝来说不算是一件坏事。

他的所作所为其实也正符合“在其位,谋其政”的治世之道。

可沈观颐就没有云宝这般轻松了。

作为当代大儒,他广受天下学子赞誉,深受天下人推崇,自然也有着更加沉重的责任。

在云宝面前,他没有流露出什么,只是按照往常一样教导着云宝的学业。

可当云宝课业结束离去后,他再一次拿出云宝的文章陷入深深的思考……

他在想,他该拿云宝拿出的印刷术和造纸术怎么办。

改良造纸术如今有了成果,那印刷雕版也早就有了实物。

关于对这两样奇术的处置,沈观颐早在考虑,但直到如今,他也没下定决心。

他纠结的地方不是在于要不要推广改良造纸术和印刷术,他纠结的地方在于是要偷偷推广,还是要将这两物上交朝廷呢?

这两种方式的优缺点都十分明显。

私下偷偷推广,不易受世家阻挠、但推广速度很慢,还有可能出现诸多意外。

上交朝廷,推广速度快但绝对会引起世家的激烈反对!

而对于云宝而言……

偷偷推广,便不好叫人知道这两样奇术出于云宝手中。

上交朝廷,则有可能给云宝招来打压和嫉恨!

到时,就连他也不一定护得住云宝!

沈观颐想了许久,屋内的油灯一直没有熄灭。

一直到天际破晓,这盏油灯才被沈观颐亲自掐灭。

他将云宝的文章和雕刻的母版都锁在了厚重的箱子内,并打算等云宝进入朝堂后,再让云宝亲自打开这个箱子,决定下一步棋要怎么走。

他想得很清楚,如今棋局未明,贸然下这一棋并不明智。

等云宝入局,才是下这步棋最好的时机。

而且……于私心而言,沈观颐亦不想叫如今的云宝因为这些东西冒丝毫风险。

即便他选择暗自推广,云宝曾经在明公府所言,也有旁人知晓。

他的弟子乃卧龙,岂能折在这乡野之间?

沈观颐轻轻拂去箱子上的浮尘,轻声道:“孩子,快些长大吧。”

第42章 当哥哥的第十八天

在沈观颐将改良造纸术和印刷术锁在箱子里面后,云宝做的水碓也并没有被废弃。

见老师没提水碓的事,云宝就把水车改造了一下,改成了水磨盘。

水磨盘这东西,在江南等发达地区已经出现了。

但在柳家村这边,大家连听都没听过。

有了这水磨盘,云宝家里酒坊做酒曲方便多了,想要磨点面粉和豆子之类的也十分省事。

村里有人见这水磨盘这么方便,大着胆子上门想要借用一二。

柳满丰和冯翠花等人极好说话,不管是磨面还是磨豆子,只要村里人拿着几个鸡蛋上门,他们都会答应。

一方面,二老是想着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行个方便。

另一方面,也是二老喜欢听人夸他们的好大孙!

每次看到水车翻涌带动磨盘旋转起来,村里人都会发出没有见过世面的声音,对着云宝一阵吹捧。

那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听得柳家人吃饭的时候都能美得多吃好几碗。

村里的牛和驴,因水磨盘的存在,减少了不少工作量。

都说万物有灵,这话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云宝家里的老黄牛黄花一直都很亲近他。

不用拉磨后,黄花精力更旺盛了,有时还会用头蹭着云宝,与云宝玩。

一日,黄花一直试图咬云宝的衣角,还频频扭头。

柳多福不知道它这是在做什么,还以为是它身上痒,紧张地上前查看它的皮肤,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云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黄花不会是想让我骑它吧!”

黄花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哞哞”叫了两声。

君子六艺里的“御”,云宝还没学过。他个头还太小了,沈观颐可不放心他上马。

不放心他骑马,他骑牛总没问题吧?

看着黄花,云宝有点跃跃欲试,拿眼神看着一旁的柳多福。

柳多福认命,把他抱到牛背上。

云宝坐上去后,只觉得黄花的背又宽又稳,和小时候被父亲抱着骑大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看到云宝坐在牛背上,柳霁川也眼巴巴地跑了过来,嘴里还叫道:“哥哥,一起!”

这小跟屁虫,什么都要和哥哥学。

柳多福无奈,也把他抱起来,一起放到牛背上。

两个小家伙的重量,对正当壮年的黄花来说不值一提。

它载着两个孩子在院里走来走去,逗得两个孩子发出奇怪的叫声。

走到院墙边上时,云宝看到有一枝桃花从墙外伸了进来,不由伸出手去碰。

以往这个高度的花枝是云宝绝对碰不到的 ,可如今他一伸手,一朵桃花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时的桃花开得正盛,漂亮极了,云宝大方地把这朵桃花别在了柳霁川的耳边,柳霁川茫然地去摸。

摸到那朵桃花,柳霁川开心极了,高声道:“哥哥好!”

云宝听了得意一笑,他就知道柳霁川喜欢!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他弟弟可臭美了,小时候就喜欢他给娘做的花环呢!

他正得意着,却见柳霁川一转身又把那桃花别在了他的耳上。

见云宝愣住,柳霁川心满意足地说:“哥哥好看,哥哥戴花。”

好嘛,喜欢看哥哥美美的,怎么不算是一种臭美呢?

张巧手和冯盼儿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孩辣手摧花,忍不住相视一笑,又不由一同想起了自家屋里的讨债鬼——柳木头和柳狗儿。

“那俩小子还在试着酿什么桃花酒呢?”张巧手问。

“可不嘛!”冯盼儿答道,“他们说学了云宝的法子,要弄什么实验组、什么对照,说是这一次一定能弄明白酿酒的门道,今年不成,明年也一定能成。”

“云宝的法子?”听到冯盼儿这么说,张巧手立刻也觉得那桃花酒有盼头了。

毕竟先不说酒方子本就是云宝拿出来的,他们家云宝可是马上要去考秀才的人了,他的法子还能有问题?

云宝今年要继续下场的事,全家人都已经知道了。

比起云宝之前参加县试时,这次大家的心态平和了不少。

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如今离府试还有些时间……

*

渐渐到了四月,柳木头和柳狗儿按照控制变量的方法酿了好几坛桃花酒,对酿出真正的桃花酒算是有了些许眉目。

与此同时,府试即将开始,柳家的气氛到底还是不免开始变得有些紧张。

这一次府试报名,依然是柳长青帮云宝筹备的。

虽然严格来说,现在沈观颐才是云宝的夫子,这些都应该他去操心才更合适。

但沈观颐终究不是临江县本地人,对临江县本地学子的品行并不了解。

他的身份地位再高,在这方面却也不如柳长青靠谱。

上一次县试,和云宝一起参加的童生里,有一个考过了,他这次也会去参加府试。

柳长青又另外帮云宝找了三位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学子,叫他们五人互相结保。

这三人一听说是要和云宝结保,都欣然答应了下来。

云宝如今在临江县百姓中的声望,简直不亚于明公。

麻将经过了将近一年的发展,已经成了临江县的一大特色产业。

不少人家靠从事和麻将相关的营生,实现了脱贫致富。

听说这些人家中,甚至有人偷偷给云宝立了牌位,把云宝当作祖师爷供奉。

嗯,八岁祖师爷,没毛病。

而在读书人眼中,云宝虽是乡下长大的孩子,却是沈观颐名下的弟子,不仅素有神童之名,还兼具纯孝的名声,大家自然都乐意和他结识!

云宝在柳长青的带领下,顺利报了名,还和那几位互保学子约好,到时结伴去赶考。

县试是在临江县本地举办的,府试和院试却都是在豫州城举办。

因为这,云宝在报名回来的路上蹦蹦跳跳的,就像他养的小兔子。

“我还没去过省城呢!”云宝晃着柳长青的手说。

对云宝来说,他之前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柳家村到临江县,临江县其他地方他都没怎么去过。

如今要去省城,他自然格外兴奋!

柳长青因为早年赶考,倒是去过好几次豫州城。

于是他细细跟云宝讲起了自己早年去豫州城赶考的经验。

虽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很多地方应该还是没有变的。

从临江县到豫州城的大致路线、沿途能落脚休息的地方,再到抵达豫州后该去哪里找合适的客栈,柳长青都一一细致地交代给云宝,生怕云宝在赶考过程中,因为人生地不熟,受了不该有的委屈。

若不是还有私塾要看顾,柳长青真恨不得亲自送云宝去豫州城。

云宝乖乖听着柳长青的叮嘱,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听着听着,云宝不由又想起他之前一直很好奇的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滔滔不绝的柳长青认真地问:“夫子,你为什么不继续参加科考了呀?如果你继续科举,没准院试的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去豫州呢!”

云宝的语气,有点像是要和小伙伴约着去踏青,叫柳长青听得忍不住闭上了嘴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只听说过一门兄弟一起赶考的,谁听说过师徒一起参加同一年科举的?

云宝却全然没觉得他的话有问题。

柳长青的学识是足够考上秀才的,他也要考秀才,那他约着夫子结伴考秀才有问题吗?

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想起之前别人的议论,想到柳长青可能是因为家中生计才没有继续赶考的,甚至拍了拍胸脯说:“若夫子没有路费,云宝出!只要夫子愿意向上,云宝砸锅卖铁也要把夫子供出来的!”

这话听起来更怪了!

柳长青失笑:“我要是真想去赶考,哪里用得着你砸锅卖铁?”

不说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去年云宝中了县案首后,他也跟着声名大噪。

不少人都慕名来柳家私塾,想叫孩子入学,还有不少人出了高价想让他做家中的西席先生。

这般情况下,缺不了他赶考的路费的!

云宝听言,更加好奇了:“夫子既然不缺赶考的路费,为何不和云宝一起去应试呢?”

柳长青牵着云宝,一时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一个无人的路口,他才牵着云宝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坐下。

云宝看着状态明显有些异常的柳长青,柳长青也望着他——云宝虽长了一岁,却还是孩童模样,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如今都已经能去参加府试了。

而且他是临江县的县案首,只要没有意外,无论是府试还是院试,他应该都能顺利通过,获得秀才功名。

八岁的秀才……

可比他这个三四十岁的童生强太多了。

想到这,柳长青又是欣慰,又是有些苦涩。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欺骗云宝,说出了他没再参加科举的真实原因。

“我之所以没继续参加科考,其实是因为我……心性不佳。”

云宝听到这话下意识想反驳,他打心眼里觉得,若是柳长青都心性不佳,那其他人又算什么呢?

可未等他开口,就听柳长青继续说道:“云儿……夫子心中惶恐啊!”

云宝愣住了。

“惶恐”、“害怕”这样的情绪,云宝是有些陌生的。

他的性子活泼开朗,长这么大,几乎没什么是能让他真正害怕的东西。

他也不懂科举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不懂就问,他睁着一双明眸,直接开口追问道:“夫子,您在害怕什么?”

柳长青没有直接回答云宝的问题,而是给他讲起了自己年轻的事情。

年轻时候的柳长青虽算不上绝顶聪明,但也有些聪颖。

他十六岁便过了县试,同年又过了府试,在临江县这样的地方,足够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

那时候的他,在周围人的吹捧下意气风发,虽然表面还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心底里却有些自满,甚至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考过府试的第二年,他就信心满满地去继续参加院试。

可就是那一年,豫州城出了一桩舞弊案。

一个寒门子弟,状告朝中一位大官子弟参与舞弊。

这件事闹得不小,他也同其他学子被迫牵连其中,被衙门抓了起来。

好在他素来品行端正,克己复礼,考前从不参与集会,每天都在客栈里埋头读书,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后来的事,他作为一个没有任何门路的农家子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桩舞弊案使得当年院试的成绩通通作废。

与此同时,那名大官子弟下狱判刑。过了不久,豫州城的学政也被抓走了。

听人说,那个大官子弟的亲爹过了不久好像也倒台了。

至此,这或许只是一桩普通的舞弊案,当时其他人都在痛骂那舞弊之人,暗恨他连累大家的举业。

可唯有柳长青注意到,过了两个月,那名揭露舞弊案的学子也悄无声息得死在了家中。

柳长青不知道这件事里面到底有什么内幕,他只是管中窥豹见识到了官场的倾轧,便被吓得不轻。

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此后的六七年,他又参加了几次院试。

可每次踏入考场的时候,他便思绪混乱,脑子里面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他被误抓进牢房里时的情景。

虽然他在舞弊案中,最终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当初在牢狱里面的经历是真的,那些狱卒审问他的时候,也没有因为他的无辜,就对他手下留情……

这段经历让柳长青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也让他意识到了他想踏上的青云路的尽头,或许是一只吃人不眨眼的巨兽!

当然,他明白的!

他明白就算官场黑暗,科举对于他这种人而言,也是不可放弃的登天路。

所以他一开始从未主动放弃过科举,可是他年复一年、一次又一次踏入考场,却每一次都会因为胡思乱想、因为内心深处的惶恐名落孙山!

说到这里,柳长青声音有些发颤,显然又陷入了曾经无法逃脱的失败与恐惧之中……

就在这时,他的手突然被一只小手抓住了。

那只小手白嫩温热,带来的暖意顺着他冰凉的指尖沁入心底。

陷入回忆的柳长青感受到这股温度,缓缓抬起头,撞进云宝干净的眼眸里。

他听见云宝软软的声音响起:“夫子,别怕,云宝在呀。”

柳长青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拍了拍云宝的小手,这才接着说道:“你夫子我是个胆小鬼,被未知的前路吓得不敢前进。即便去参加科举,也不过是浪费家中钱财。

看着长辈发白的双鬓、你师娘越发粗糙的双手,我终究还是放弃了举业,回村办了私塾,就此安定下来。”

柳长青说到这,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只说私塾收入稳定,他日子过得比大多数村民都好。

云宝却记得他更小的时候,在夜里看到的柳长青一个人喝酒的模样。

那时候他不懂柳长青在想什么,可现在他或许懂了。

柳长青放弃了未知的前路,这对于他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可在午夜梦回时,他又是否会辗转反侧,满心不甘呢?

云宝或许还不懂柳长青真正的心情,可他知道他不希望夫子这个样子。

于是他对柳长青说:“夫子,你知道吗?我娘很怕虫子的!所以每次屋里有虫子,都是我和爹爹抓,云宝可厉害了。”

迎着柳长青有些不解的眼神,云宝继续说:“夫子不怕,云宝在呢。前路黑黑的,云宝就帮你先去走一走!看一看!

以前都是先生牵着我走,以后换我牵着先生往前走啊!”

第43章 当哥哥的第十九天

回家的路上,云宝一直坚持要走在柳长青的前面,领着柳长青走。即便回柳家村的这条路,柳长青早就走过无数遍。

时下的人,大部分十四五岁就已经成家。

在柳长青的记忆中,他十岁以后,就没有再被人这么牵着走过了。

柳长青看着脚步从不迟疑的云宝,心中思绪翻滚,却不知该如何用言语表达此刻的心情。

他又是感动又是羞愧。

明明……应该是他这个做夫子的,帮学生扫清前路的障碍才对。

瞧着云宝的身影,柳长青心中不免冒出了一个想法。

他想,不然再去试试吧,再往前走走看,总不能真叫眼前的小家伙帮他探路不是?

当然,今年是来不及了。

虽说柳长青早就过了府试,但考完府试后的三年,若还没考过院试,就要从头再考。

柳长青即便真的想重新参加科举,也得等到明年的县试再考起,怕是没机会和云宝达成‘师徒共考’的佳话了。

柳长青沉思着,觉得这事还得回去和妻子商量一番,从长计议。

……

云宝并不知道,他还没做什么,就已让柳长青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回到柳家村后,他更加潜心学习,每晚都可以看到他在书房里的烛火。

旁人只晓得他在努力备考,纷纷感慨他年纪虽小,自制力却极强。

府试之前,云宝还特意带着自己近日练的字,想去找张三多请教一番。

张三多翻着他最近的大字,细细用红笔画着圈批注着。

不清楚过了多久,他将这一叠大字批完,露出一副欣慰的表情,夸道:“不错,有进步。”

如今云宝的字虽然还没有什么风骨可言,但总算是找到了框架,即便笔画还有些绵软,但也可以说一句中规中矩。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调云宝若是得了成绩不要供出他这个老师。

云宝得了张三多的夸奖,心满意足,只感觉自己的辛苦也是有了回报!

他收起自己练的大字,突然想到张三多好像也没有什么功名在身……

云宝怕他也有什么难言之隐,担心地开口询问:“三多叔,你为什么也没继续参加科举啊?”

张三多没注意到云宝话中的“也”字,听到这个问题,他坦然答道:“没继续参加科考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考不上啊。诶……我啊,就不是科举的料。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到张三多只是单纯考不上,云宝沉默了。

认识张三多这么久,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张三多原来……是个学渣!

他的眼神飘忽,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张家书铺里那些精美的文房四宝,脑中不禁想到了一句话——

“差生文具多。”

“你说什么?”张三多震惊地抬头,显然没料到小孩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云宝反应过来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默默捂住嘴巴,睁着两只葡萄大的眼睛对着张三多眨了眨。

“我说我什么都没说,三多哥你信吗?”

张三多看着卖乖的云宝……自然是不信的!

他明显是被戳中痛处,气得够呛,随手抄起一根专门写招牌用的特大号毛笔,就要收拾云宝。

乖巧孩子一旦说真话,往往格外戳心,张三多只觉得自己都要气疯了。

可云宝哪会站在原地等着挨罚?

孔子曰‘小杖受之,大杖则走’,他却是小杖也不愿受的,呲溜一下就从张三多手边逃走了。

刚好这时,柳三石来接云宝回家,云宝连忙小声叫他爹快带他走。

柳三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没多问,抄起云宝,就抱着他一溜烟儿逃走了!

张三多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柳云宝!这个月都别让我再见到你!”

回应他的是云宝远远传来的笑声……

张三多说是那么说,可没过两天,当云宝准备出发去豫州城时,他便又跟没事人似的,出现在了临江县的码头准备送送云宝。

他手里还拎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是特意送给云宝的新笔墨。

不过他心里明显还隐藏着些许怨气。

恰逢柳长青也在码头,张三多就凑到他身边,嘀嘀咕咕地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云宝这臭小子,什么都不懂,还得是我来帮他考虑周全。”

柳长青不知道这两人之前的小插曲,认为张三多的话在理,连连点头赞同。

云宝远远看着他的两位夫子待在一块,高兴地迎了上来。

张三多顺手送出了自己的礼物,云宝瞧着他送的是自己之前一直很喜欢的一只笔,激动地抱住张三多。

张三多被这一抱,心底里最后一丝怨气也没了。

哎,云宝说得其实也没错。小孩子实话实说,又能有什么错呢?

怪只怪他确实考不到功名罢了!

不过没事,他自觉自己和云宝好得如同一人,他虽然考不上功名,云宝能考上也是好的。

他告诉云宝:“拿了我的礼物,若你没考过府试,我可要把你说的那句话还给你了!”

“嘿嘿,才不会呢!”云宝扬起下巴,露出一副“我比你厉害”的样子,看着张三多又一阵手痒。

果然,再乖的孩子欠揍起来也都是一个德行!

*

云宝和柳长青、张三多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到家里人身边。

这次去豫州城,自然不会让云宝一个人去。

家里人商量了很久,才最终决定让柳三石和柳多福陪着云宝一起去。

此时柳三石和柳多福手里都拿着满满的行李。

出门在外,总觉得什么东西都得带着些。可看着两个人背着的行李,众人还是对他们能不能照顾好云宝充满了担心。

尤其是冯翠花和林彩蝶。

两人拉着云宝的手,反复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细致到“起夜要拉着人一起”都反反复复来回说了三次。

今天柳家所有人都来了码头送云宝,柳霁川自然也来了。

在奶奶和娘亲对着云宝千叮咛万嘱咐的时候,他也在一旁显得十分焦虑,表示自己也想和云宝一起去豫州,还说自己可以保护云宝。

他这么小的孩子,要是真跟着云宝去豫州,到底是谁保护谁、谁照顾谁呀?

家里其他人都觉得柳霁川这么说有点好笑。

云宝却真的听进去了。

他不觉得柳霁川是在说瞎话,只很认真地跟柳霁川说,比起他,娘亲和家里更需要柳霁川的保护。

他还和柳霁川约定了,如果他能保护好家里,等他从豫州城回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一把剑。

柳霁川没接话,只是扭过身子,闷闷不乐地说:“我不要剑。”

云宝问:“那你要什么?”

柳霁川想说他“只要哥哥”,但他或许不想再撒娇叫云宝为难,又或许知道他这种话说了也白说,于是改口道:“那哥哥给我带一根木棍回来吧,我最近在学棍法,等哥哥回来我耍给你看!”

云宝自然是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一名船夫跑过来跟他们说:“可以上船了。”

云宝他们这一次去豫州城,是打算蹭一支商队的船。

这个商队和他们家有一些交情,也会定时从他们家订购醉人间。

可到底是蹭船,柳三石他们不好耽误商队的行程。

听到船员这么说,柳三石立刻牵起云宝的手,要带着他和柳多福上船。

云宝不得已松开了柳霁川的手,带着几分好奇地往船边走,跟着商队搬货的人踏上了甲板。

脚下这艘船不算很大,但在云宝眼中却已经十分庞大,犹如一栋稳稳立在水上的小屋子。

等他上了船以后,他感觉自己比岸上的人高出了许多,无论是娘亲、柳长青,还是柳霁川,在他眼中都变得好小。

站在这,他甚至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茶楼里面的沈观颐。

云宝顿时来了兴致,先朝着沈观颐挥手,又朝着岸边的众人挥起手。

当看着载着云宝的船只缓慢开动时,林彩蝶他们也对着云宝挥起双手,心里不免充满了不舍。

虽然他们知道云宝这一次只是去考试,没过多久就会回来。

可云宝何时离家里那么远过?

码头这里总有无数离别,但是像柳家这样一家子都在码头上挥手送别一个人的场景,还是很少见的。

有人好奇地问他们:“喂,婶子,你们这是在送谁呀?”

冯翠花听言收拾了下心情说:“我这是送我孙子去豫州呢!他要去考科举咯!”

听到冯翠花的话,问话的人一愣。

他可是看着云宝三人上船的,他记得三人之中大的两个穿着短打,只有小的那个才穿着读书人的衣服。

偌大一个临江县,那么小就有资格去豫州城赶考的只有一个!

“您孙儿就是柳云小仙……啊不,小郎君?”路人惊奇地问。

见到冯翠花带着骄傲地点头,确认云宝确实要去参加府试后,路人觉得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是因为云宝去岁考了县案首,如今再去考府试,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可想想云宝的年纪,还是会让人意外——

即便早就知道云宝是神童,即便早就听说过很多关于云宝的事。

常人依然会因为云宝的天才之处感到神奇!

这种想法不只是这个路人一人独有的。

当云宝到达豫州城后,守城的士兵听说云宝是来赶考的,也不由多瞧了他两眼。

其中一个查看云宝路引的时候,其他几人都不由往这倾斜着身子,拿眼瞟云宝的路引。

过了好一会儿,守城士兵才确定这路引是真的,连连惊叹地把云宝三人放进了城门内。

城巴佬士兵们因为云宝觉得自己长见识了。

乡巴佬云宝一手牵着柳三石、一手牵着柳多福,在进入豫州城后,也忍不住发出了“哇”的一声——

“哇!爹,大哥!你们快看!有人在吐火诶!”

第44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天

如果说柳家村是一支清越活泼的笛曲,临江县便是一首嘈嘈切切、充满人间烟火的琵琶曲。

豫州城则不能以单调的乐曲作比。

在柳家村,大家伙平日里闲得无聊,也就是唠唠嗑、打打麻将。

临江县多了些许娱乐,例如听书、听曲儿,却也没多有趣。街上来来往往称得上逗趣的摊子,也就一些糖画摊子之类的。

这才叫小小的云宝,也能动辄成为县里的八卦与谈资。

而豫州城,在云宝踏入其中的那刻,就热闹得让云宝目不暇接。

刚入城就遇到了个杂耍摊子,有人吐火,有人拿着几个碟子扔来抛去,有人翻着跟斗。

再往里走没几步便看到有个盲人老头带着个漂亮小姑娘卖唱。

那二胡一拉,把杂技摊的热闹都盖了过去。

又往里走了没两步,一栋街边的茶楼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叫好声。

云宝在柳三石和柳多福中间探头探脑,才瞧清楚茶楼里面正在上演傀儡戏。

那傀儡做得活灵活现,眉眼衣纹都透着精致,竟像真有意识一般,忽然扭头朝云宝看了过来,云宝连忙将头一缩,把脑袋搁在了柳多福身后。

云宝三人这样一路瞧一路走,走了许久才堪堪走出了一条街,又四处打听着七扭八拐的,才找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之前与人结保的时候,云宝曾经与结保的人约好,要一同赶考。但到底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大家家中都各有自己的准备,就约定了到豫州城内再集合。

其中有个生员提前在豫州租好了一处小院,便邀请大家到他这儿过来相聚,如果愿意的话,赶考这几日也可与他同住。

这生员特别想让云宝和他住一块,都说云宝是文曲星下凡,他也想跟着沾沾文气,盛情邀请了云宝好几次。

云宝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住客栈人来人往的,总没有比自己单独租个小院住更方便,于是欣然同意了。

所以几人一进城,也没去客栈,就直奔着小院而来。

这小院位于贡院不远处的一处街道内,门前栽着一棵杜鹃,如今花开得正盛。

杜鹃花边上站着一小童,看到云宝三人而来眼前一亮,直接迎上来说:“小郎君,你们可终于来了,我家少爷估摸着你们也该是到了,叫我在这迎你们呢。一路赶来,累着了吧?快快随我进屋休息一番。”

租下这间院子的生员名叫林顾,无论是身份还是行事都有点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他身边的小厮,也就是这位叫见春的小童,同他一般热情不见外,不是很在意太多的繁文缛节。没有通报一声,就将云宝三人迎进了小院。

这间小院占地不算大,只有一进,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正北的方向是正房,里面设有一个堂屋,目前是林顾住着的。左右有两个厢房。

见春直接把三人引进了采光比较好、比较大的东厢房,只叫他们好好休息一番,才退下去找他少爷。

柳三石和柳多福站在这个东厢房里,有点手足无措。

毕竟这房子虽然小了点,但陈设并不简单,一眼就能叫人瞧出,这和他们乡下地方不太一样。

柳家这些年虽说赚了点钱,但柳家人也没怎么享受过。

这其中原因是有些复杂的,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穷惯了,根本不知道怎么享受。

直到进了城,他们才发现原来这床可以这般精雕细琢,这被子套可以又软又滑,这椅子用的木料可以一看就厚重极了。

“这地儿好啊。”柳三石把行李放在桌上,东摸摸、西看看,而后有些局促地说,“也不知道在这住上几晚,要多少租金,咱身上带的钱够不够啊?”

就在这个时候,林顾得到消息赶来了,听到柳三石的话,他爽朗笑道:“哪要伯父你们的钱?我这院子租了下来,厢房本就是不住的,你们能带着柳小兄弟过来,让我这院子也沾沾文气,就很好了!”

说着,他已经踏进了屋,一看到云宝正在瞧屋子内的一个花盆,他高兴地上去将其搂住:“柳兄怎么才过来?没几日便要入场了,你们可错过了一桩大热闹。”

“热闹?”云宝的脑袋上冒出了个问号,“豫州城平常不也很热闹吗?”

那林顾看看云宝,又看看柳三石和柳多福健硕的肌肉,觉得自己这应该不算带坏小孩,于是坦荡直言:“你们啊,错过了近日樊家镖局的比武招亲!”

他介绍说,那樊家是豫州城最大的镖局,有个捧在心尖上的小女儿。为了给这个小女儿招婿啊,他们家可是费尽了心思。

前段时间他们就在城内设下了个擂台进行比武招亲。

可是比武比到一半,他们家的这个小女儿听说非闹着不想嫁给武人。

直说:非要她嫁,她要嫁那个才高八斗的状元郎!

就算不是状元郎,今朝府试案首也比擂台上那些让她欢喜十倍百倍。

这个传言一出,樊家的擂台是办不下去了,这次那几个比较有望得府试案首的学子,也都糟了无端议论,连忙各显本事,拐弯抹角地透露出自己有家室、有婚约。

林顾本人是绝对够不上府试前几名的,可以安心吃瓜,很是瞧了一番热闹,并为云宝错过这番热闹而惋惜。

云宝听了这话也觉得挺可惜的,不过是替那樊家的女儿可惜。

她爹娘说是宠爱她,想给她招亲却没有问过她的意愿,以后怕是很难找到更合意的亲事……

想到这,云宝转念一想,却觉得也说不准。

没准那樊家大姐姐就是想搅黄自己的亲事。

那如今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对于樊家招亲的事情,云宝摇摇头,没发表什么看法,只当听个热闹。

毕竟他实在什么也不懂。

八岁的云宝,别说有没有开窍了,他那个窍是否长成了,都还是个问题。

就连对柳好好、柳多福的婚事,他都始终有些茫然,从不敢轻易开口。

而且,那樊家女儿和他确实没什么关系。

对于他来说,他最重要的眼前的府试。

即便他考了府试案首,樊家招婿也不可能招到他的头上来。

繁华豫州乱人眼,来豫州城的第一天,云宝好好逛了逛,但从第二天起,他就继续安心读书习字。

林顾也识趣地没来打扰他。

一转眼,三日时间转瞬即逝,到了府试开始的日子。

和临江县不一样,豫州城这边有正儿八经的贡院。

那贡院是有一栋栋单独的号舍拼凑在一起的。

当云宝跟着互相结保的几人进入贡院时,只觉得贡院的气氛,瞧着可比当时在临江县的考棚压抑多了。

十来栋只有三面墙围成的小屋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排,大部分考生一坐进号舍里面就会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号舍的内部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两块板子,其中一块板子放在下面充当椅子,另外一块板子放在上方充当案桌。

大部分学生进号舍的时候都需要先把上面一块板子掀开。

那板子大概五公斤,对于云宝来说却稍微有点重了。

云宝站在属于自己的号舍前,看着远超他力量的桌板抿了抿唇。

他显然也是没有想到,来到府试,最先对他进行考验的不是试卷上的题目,而是号舍里的桌板。

在这种时候,周围的考生是严禁互相交谈和接触的,云宝也不好找人帮忙。

这桌板大概有七十多厘米高,云宝提着考篮,心想不如直接钻进去算了。

这种时候应当不会有人抓着他的仪态,说他这么做有辱斯文吧?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双大手帮云宝掀开了案桌。

云宝抬头一看,竟看到了一个穿着衙役服的大叔。

“谢谢叔叔!”

柳暗花明又一村!云宝连忙道谢,立刻跑进号舍乖乖坐下。

那衙役这才将桌板给他重新放好。

衙役此举本是职责所在,可因为云宝那句“谢谢叔叔”,他在走之前还是没控制住摸了摸云宝的头。

随后他才带着柔软的触感离开。

他走后,云宝也摸了摸自己的头给自己打劲:万事开头难,坐进号舍,他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云宝不知道,那名衙役离开后走到了这排号舍尽头。

那里正站着豫州城的知府,也是本次府试的主考官。

知府见衙役回来了,忍不住和左右说:“前朝设立神童科还是有些道理的,不然这样的孩子前来应试连号舍桌板都掀不开。好在府试只考一日,若是到了乡试,夜里还需睡在考舍里,那孩子可如何是好?”

是的,方才就是这位知府最先注意到云宝的窘境,才叫身旁的衙役前去帮云宝一把。

一旁的同知问知府:“大人好像很喜欢这个孩子。”

“有吗?”知府抚着胡子说,“不过是个孩子,在这种小事上总要照看一二的。走吧,我们去别处瞧瞧。”

同知听到知府的回答,才发现自己这问题问的很是唐突,不由暗自给了自己一嘴巴。

现在这种场合,问知府一个主考官是否喜欢某位考生,这不是给知府找难题吗?

此后,同知不敢再说话。

考生们相继入场以后,考场上越发安静了,直到衙役们开始发卷。

给云宝发卷的,刚好就是刚刚帮助他的那个衙役。

然后衙役发现云宝好像又面临了新的困难——

云宝如今身高才四尺左右。站起来的时候比案桌高,坐下来后基本上和案桌齐平。

这样可要怎么写字才好?

难道要云宝这样小一个孩子,站着考完府试吗?

这个衙役发试卷的动作都慢了,心里不免替云宝着急了起来。

怎料这个时候,他却看到云宝对他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第45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云宝这一年内又掉了两颗牙,如今虎牙的地方正缺着,笑起来的时候虽然没有缺门牙时傻,却依然带着几分傻气。

衙役看着云宝的笑容,心情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放松了下来。

他心想,云宝能坐在这个号舍里面,定是绝顶聪明的。如今露出这样的表情,应该是有了什么办法吧……

其实即便衙役为云宝担心,也帮不上什么忙,是以他放下卷子后便离去了。

然而云宝能有什么法子呢?

衙役一走,他便收起笑容,小声地长叹了口气。

号舍里只有两块板子,板子固定的方式是卡在墙上堆起的支撑条上。

那支撑条的高度不能调节,云宝在号舍里要么用高的那块板子,站着答题;要么就只能用低的那块,蹲着答题了。

总之都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

他对自己的现状,其实也是苦恼的。

但他不愿叫旁人为他担心,刚刚察觉到衙役的情绪时,才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好在,云宝确实是个勇敢坚毅的小朋友。

虽然号舍的环境无法改变,但是在叹气以后,他迅速的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云宝一边在心中默念着孟子的话,一边去翻看卷子——

结果这不巧了吗?今日府试的题目居然正好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这云宝可太有话说了!

不过云宝却没有立刻提笔,而是沉思了一会儿从何处破题后,才开始起草文章。

孟子这段话实乃儒家经典,来参加府试的学子大部分都对其烂熟于心。

但这并不代表想要解答这道题很容易,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若是题目考的是最为简单的算数题,那么参与考试的学生就很难和旁人拉开差距。

可以想见,在这场考试中,云宝想要脱颖而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作文章不是默写。

八股文的题目虽基本上都是从四书五经当中截取的,但若只是根据原文的意思进行扩写作答,终究只能泯然众人矣。

想要用这道题上作一篇好文章,破题便要新。

于是在旁人大都在论述君子在困难面前要如何坚强之时,云宝是这样写的——

天授大任于是人者,非独砺其己身,实欲令其承此志、解生民之困也。

他写,磨砺身心是一种过程,而不能把它当成目的。

在磨砺身心的时候,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与理想。时刻记得自己的理想,才能够在磨砺之中更好地成长。

而他,柳云宝的理想,就是为了百姓!

当然……云宝现在其实是没有这么伟大的理想。

他虽然心中怀抱着一些美好的梦想,但是他大部分时候想的还是他自己和自己的小家。

他破题如此入手,不过是因为沈观颐的教导。在日复一日的学习当中,对文章进行升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不过云宝本身就怀抱着一颗赤子之心,写着写着,笔下的文字也感染到他自己,让他不由想到了那些曾经他见过、曾经想要帮助过的人……

云宝本来打算站着写一会儿,就坐下歇一歇,免得自己站得太累了,影响发挥。

可没想到他文章写到后面越发行云流水,除了需要沾墨的时候,手下的毛笔根本停不下来。

他对面号舍的学子,一看到他答卷这般顺畅,顿觉压力倍增。

云宝一口气把文章写完。

等他停下来后才发觉早已日上三竿,他的腿也站得有些发麻了。

一两个时辰都未曾动弹,如今回过神来,他发现他的腿好像已经没了知觉。

稍一动弹,就感觉腿里面有星星点点的东西在噼里啪啦地响。灌满了双腿的酸麻,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立不住了,小身子往墙上一歪,发出一声闷响。

云宝呲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双腿,手里毛笔的墨水蹭到衣服上了也没空在意。

缓了好一会,云宝才感觉他的双腿逐渐恢复了知觉。

云宝从考篮里面拿了一块已经冷掉的馒头默默啃着,馒头碎屑又掉了他一身。

他没在意,喝了口水感觉自己饱了以后,才动手把身上的碎屑拂去。

吃饱喝足,云宝又有了力气,重新站起来,挽了挽袖子,准备把文章检查修缮一番就誊抄到墨卷上。

云宝这场考试考得真的不容易。

考试本来就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情,更何况是站着答题?

不要觉得做题姿势和考试结果关系不是很大,顶多身体疲累一点。

在考试中如果心态不稳的话,连椅子不稳当都可能会导致考试失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