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当中有一种号舍,是建在厕所边上的,名叫臭号。
考生们都不愿意去这种臭号。除了因为在臭号里会受到臭味的折磨,就是因为这种折磨足以让许多考生都无法发挥自己应有的水平。
好在云宝发挥还不错,这一次又是第一批出贡院的学子。
只是一出去,见到柳三石后,他就整个人小身子一软,倒在了柳三石怀里。
柳三石和柳多福都吓坏了!
他们都听说过有考生在贡院里面待了几天,出来以后就一病不起的传言。
乍一看到云宝倒下,恐慌瞬间攥紧了两人的心脏。
幸好,在他们的情绪和理智即将崩断的时候,云宝及时抬头,委屈巴巴地说:“爹,我好累,站不住了……”
看着他的表情,柳三石和柳多福心疼坏了。
柳三石把他搂在怀里,夹着声音说:“咱云宝辛苦了,今天的题目很难吗?都把咱云宝累倒了?”
柳三石的声音不算好听,一夹起来,足以令路过的考生纷纷侧目。
有一位考生认出了云宝,他今日就在云宝对面不远处的一个号舍里。
听言忍不住插嘴道:“今日的题目不算太难,只是令公子呃……身材娇小,在考场里站了一日,实令在下佩服。”
这话一出,柳三石和柳多福的两张脸全部揪成了一坨。
他们家的人以往在田地里,哪个不是一站一弯腰,一挥锄头就是一整日的?
但听到云宝在考场里站了一日,他们二人却都心疼得无以复加,立即帮云宝揉起了腿
其他路过的学子听到了这话,也不由有些感慨——
这可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因为住的地方离贡院不远,柳三石和柳多福就没有租什么代步工具。
云宝最后是被柳三石背着回到小院里的,柳多福则在后头拿着考篮。
林顾没有和云宝一起出贡院,直到贡院清场,他才带着见春回来。
听说云宝因为太矮了,今天不得已一直站着考试,他也是怜惜不已,特意去城里一家最大的药铺买了缓解酸痛的药膏回来。
他虽然叫云宝一句“柳兄”,但年龄实在差太多,他心里其实还是把云宝当做弟弟看的。
这药膏确实有点东西,也或许是小孩子恢复能力快,云宝涂了它以后,很快就轻松不少,第二天也没有什么不适。
他立即满血复活,兴冲冲地约着林顾、要带着柳三石和柳多福一起再去城内逛逛。
他告诉林顾,自己临行前答应了要给弟弟买一根练武用的棍子。而且他好不容易来豫州城一趟,也想给家里其他人都带点礼物回去。
云宝有纯孝的名声。听到云宝这么说,林顾也不觉意外,于是推了其他人邀请他的集会,准备和云宝一起逛逛。
一行人先是去了一家木作铺,想给柳霁川定一根棍子。
云宝特意选了韧性强、弹性好的白蜡木做原料,还要求木作铺在棍子上刻上了“如意金箍棒”五个大字。
其他人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典故,只以为他是瞎取的,都没有多问。
木棍制作不算难,云宝付了加急费,老板承诺今日就能够做好,并且送到他们小院。
云宝满意了,这才又带着其他人去买其他礼物。
他倒是不拘着什么,路上只要看到有意思、又比较好的东西便都买了一些。
很快柳多福和柳三石的怀里就拿不下了!
云宝还不满足,最后又拐进了一家银饰店,决定用自己这几年攒的银两给冯翠花、林彩蝶和几个姐姐买点银饰。
他的眼光又准又好,很快便挑了两对耳环、两个手镯、两个发簪。
柳三石、柳多福、林顾也都跟着挑了一些。
柳三石和柳多福还没有买过这么贵的礼物,拿着选好的银饰离开银饰店时,手都有些抖。
不过在稍微开了点眼界后,他们想着“钱赚来就是要花的”,很快镇定了下来。
柳多福眼珠子一转,回院子里的路上,还拐去了一家布庄,买了一床又滑又软的被套……
当他从布庄里头出来时,柳三石和林顾都拿促狭的眼神瞟他。
云宝误解了他们的眼神:“爹,林顾兄,你们也想要这个被子吗?那怎么不进去买呀?是钱没带够吗?我身上还有一点钱哦!”
柳三石听到儿子这么说,立刻摇头否认:“胡说,没有的事,别瞎咧咧。”
比起县试而言,参与府试的学子多得多,汇聚了豫州辖下所有县城的童生。
所以府试考完后并不会那么快出结果,大概七天到一旬的时间后才会放榜。
非当地的考生,有些会选择直接在豫州等结果,有些囊中羞涩的,便会先回家,等结果出来后再来看榜。
云宝他们本就是借住在林顾住的小院里,再不济他们身上也还有钱,没有经济上的困扰。
但是云宝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有些归心似箭。
所以在买完礼物后的次日,云宝就收拾收拾准备归家了!
第46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二天
林顾舍不得云宝这个小家伙,听说他要归家,试图挽留了几句。
挽留无效后,他便承诺若是放榜了,定会第一时间派人去告知云宝。
对此,云宝的回应是给了他一个拥抱,拿了一个香囊出来送给他。
林顾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刺绣算不上精美,但是针脚细腻,隐隐能够闻到一股清新香味的香囊,愣住了。
“这是送我的?”林顾问,他之前其实亲眼看着云宝精挑细选买下这个香囊。
他当时还以为,这也是云宝为家里人挑选的礼物,没料到竟是送给他的!
“对呀!”云宝不觉得自己送礼的行为突兀,只说,“我见你近日有些心神不宁,看到这个香囊有安神作用就买下来了。给你!”
他把香囊递给林顾,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莫要太过担忧,凭林兄你的能力,一定能榜上有名的!到时候我们院试还能一块呢!”
林顾“嗯”了一声,一直到云宝跟着柳三石和柳多福离开小院,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才缓过神来。
他家境宽裕、性格也好,人缘自然不错,平日有不少来往的朋友。
他与这些朋友平常也会互相送礼,但多是出于“礼尚往来”。
像云宝这样单纯是见他需要,才给他送礼的,实属罕见。
林顾低头轻嗅手中的香囊,当清雅的药香味缓缓沁入鼻尖后,他原本有些焦躁的情绪还真的渐渐平复了下来。
这种被朋友记挂的感觉还不错,他想。
*
云宝回家的时候,依然走得水路。水路比陆路要快上许多,只两三天,他就回到了临江县。
在快到临江县的时候,他便望眼欲穿地蹲在甲板上,看着家的方向。
临江县码头越发近了,云宝贴着船上的栏杆,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爹!大哥!”云宝指着一个方向说,“你们看那是不是小鸡串和娘亲啊!”
两人听言眺望着云宝指的方向,发现……好像还真是。
只见码头那边,站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
那小孩远远瞧见他们,就跟个掉在地上的琉璃珠子似的,跳来跳去。
直到船靠到岸边,柳霁川急冲冲就往船上跑,云宝也兴奋地从船上跑下来。
两个小朋友“啪”地一下,就在登船板上吸在一起,抱着转起了圈!
“哥哥我好想你!”柳霁川直抒胸臆。
云宝高兴地回应:“弟弟,我也好想你!”
两个小孩久别重逢,一遇见就黏作一团,那黏黏糊糊的样子,看得船上的其他人都笑了。
“三石兄弟,你们家这俩孩子关系还真好。”有人打趣柳三石。
柳三石身上背着满满的行李,闻言咧着八颗牙齿说:“亲兄弟嘛!”
云宝和柳霁川贴了好一阵子,又去贴林彩蝶。
林彩蝶也是把他抱在怀里又搂又亲的,看她的样子,简直恨不得把云宝和自己缝起来!
“娘,你和弟弟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会回来啊?”回村的路上,云宝黏着他娘,软乎乎地问。
林彩蝶一手搂着他,一手搂着柳霁川,笑说:“哪里是知道了你们回来?是小鸡串这两天非得闹着来码头这等你们。”
云宝听言,感动坏了,又绕过了林彩蝶和柳霁川依偎在一起,并且高高兴兴地和他分享他给柳霁川定制的如意金箍棒!
虽然只是一根木棍,但云宝也是用了心的,叫木匠打磨得很光滑,还上了蜡、刻了字。
柳霁川一看,也喜欢极了,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云宝。
他问云宝:“哥哥,这木棍上面刻着什么啊?是字吗?”
云宝便给柳霁川讲起了齐天大圣的故事。
猴哥是梦中世界的万人迷,人人都爱他的故事,就连柳霁川这样的也逃不过猴哥的魅力。
等云宝一行人回到村里后,柳霁川已经迷上猴哥。
他跳下牛车,拿起木棍胡乱挥舞着,想学猴哥来个跳棍,结果跳了个寂寞,只是原地蹦跶了一下。
他连忙左右张望,再仔细去看云宝的反应,见云宝没发现他跳棍失败,他才松了口气,拿着棍子,屁颠屁颠地跟着云宝回家了。
云宝一回到村子,就受到了大家的热烈招呼。有人还特意帮他跑去酒坊,告诉了柳满丰他们,他归家的事。
柳家其他人本来都在酒坊忙活。听到云宝回来的消息,他们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回了家。
虽然只是分离了几天,他们也对云宝想念得紧,一见到云宝,纷纷跑上来对云宝嘘寒问暖。
那冯翠花看见云宝后,甚至眼睛都红了。
“奶奶!”云宝察觉到冯翠花的情绪,上前抱住了她,说,“奶奶我好想你呀,我去豫州那边还给你买了礼物哦!”
说罢,云宝就从行李里找到自己买的礼物,一一分发了起来。
见云宝去豫州考试居然还能想着他们,一大家子别提心中多熨帖了。
更别说云宝送的东西还都价值不菲,怕是把他这两年的零花钱都掏空了!
大家伙一边对云宝的礼物爱不释手,一边又半做抱怨状地数落云宝“乱花钱”,只叫云宝以后有钱自己收好,莫为了他们破费!
柳三石和柳多福也趁机送出了自己的心意,其他人这才想起他们也回来了,面上带着笑意,象征性地关怀了几句。
柳三石:……
柳多福:……
这般差别待遇,倒也不是家里其他人不关心他俩。只是他们两个到底是成年男子,哪比得上云宝一个小朋友让人心疼?等关心完云宝,再问他们不迟!
一家子把云宝众星拱月地送进了屋,这才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柳三石和柳多福这次去赶考的过程。
听到云宝因为贡院桌子太高,只能站着考试,一家子都心疼得不行。
冯翠花“诶呦诶呦”地直喊自己的宝贝乖孙受苦了,又开始指挥着一家子去杀鸡割肉买豆腐,要给云宝好好补补。
云宝被家里人稀罕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抽出空去见他的夫子们。
他先去见了沈观颐,沈观颐见云宝回来了,没说什么,只上下打量着云宝,见云宝看上去没什么事,才问起云宝的答题情况。
云宝大概口述了一下自己的文章,沈观颐听言笑着点点头,又叫云宝得空将自己的文章仔细默写一份出来。
之后他才问起别的琐事,听闻云宝在考场的情况,沈观颐面上不显,等云宝离去,心里才琢磨起有没有别的办法叫云宝能不再遭这份罪。
想了想,他无奈摇头……
改善号舍的方法有很多,但前提是要有钱。
沈观颐再有名望,也不能叫府衙为他的弟子专门准备一间号舍。
而想要修缮贡院,对哪个衙门来说,都是一笔不小且意义不大的支出……
这一瞬间,沈观颐甚至想着要不要再压云宝几年,叫他大一些再去考院试。
但仔细想想,他还是压下了这个想法。
兰花需要精心养护,却也不能浇太多的水,否则只会将其溺杀。
云宝见完沈观颐后,便又去见了柳长青,第二天还特意去县城见了张三多。
这一趟接一趟的,行程十分忙碌。
等从张三多那回来后,他才终于恢复了以往两点一线的读书生活。
弹弹琴、下下棋、练练字、读读书,说来依然挺忙的,却也叫人有几分羡慕。
与之相比,豫州知府这些时日阅卷阅得头都要秃了。
这次府试题目不难,大部分试卷都中规中矩,想要从中挑出比较好的,可真是难为他。
直到他翻到一篇文章——
笔迹透着两分稚嫩,但字里行间更透出一股旁人没有的赤诚。
他细细阅读完这份卷子,甚至有些热泪盈眶,想起他当时读书时的万般豪情……
“大人?”一旁的同知看他神色异样,疑惑地唤了一声。
知府不语,只将手中的卷子递给同知。
同知看完,心情虽不如知府一般激动,却也真心实意道:“此子可当府试案首!”
*
转眼,十天的时间过去,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又一次打破了柳家村的宁静。
田地的农人放下锄头,好奇道:“今天又是谁成亲?不会是又来聘麻将的吧?”
“聘什么麻将?”远远跑过一个同村小童激动地说,“是云宝得了什么府试的首名,有人报喜来了!”
“真的呀?!”大家伙听到这个消息,都为云宝感到欢喜!
因为云宝,他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了,他们自然也是希望云宝越来越好的!
不少人干脆把锄头往地上一扔,也不种地了,准备去云宝家一起热闹热闹,亲自给云宝道声喜。
一般来说,府试结果出来后,衙门是不会特意上门报喜的。
所以这次来柳家村给云宝报喜的不是衙门的人,而是林顾!
林顾这次也是榜上有名,在看到云宝得了府试案首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回了临江县,要亲自给云宝报喜。
他到柳家村的时候,云宝刚好从沈家出来,两人半路便遇上了。
林顾马上热情上前,告诉了云宝这个好消息:“柳兄,恭喜恭喜,恭喜你中了府试案首!快让我再蹭蹭文气!”
听到这个消息,云宝的第一反应是高兴!
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任他再早慧聪明,他每日读书的辛苦也是真的,如今辛苦有了回报,足以让他喜悦地一蹦三尺高。
然后他便拉着林顾的手,要回去告诉家里这个好消息!
此时正值午时,家里其他人也都从酒坊、地里回来准备吃饭。
看着家中冒起的炊烟,云宝远远就喊道:“爹!娘!府试结果出来了!”
一家子没听到云宝的声音,但听到了锣鼓声,都好奇地走出来。
云宝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他们面前,重复道:“爹,娘,我过府试了!而且还是第一名哦!”
第47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三天
“什么?!”听到云宝的话,一家子都怔住了。
虽然这段时间,他们心里对府试结果也存着几分期待,但真的听到云宝通过府试的这一刻,狂喜依然席卷全身,叫他们一时僵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冯翠花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铲子,震惊之下,这铲子“咚”一声掉在地上,沾上了泥污。
可这时候,她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什么锅铲。
她用身上的围裙胡乱擦着自己沾湿的手,激动得“你你我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柳满丰站了出来,叫柳大石快进去包个红包给来报喜的林顾和他带来的锣鼓队。
林顾连忙回绝:“不用、不用,锣鼓队的钱我已经给过了。”
柳满丰一拍大腿,说:“这种大好日子,大家都要沾沾喜气,应该的,应该的!”
林顾没拦住柳大石。
不一会儿,那锣鼓队的领头和林顾手中,便各自多了一个大红封。
林顾颠了颠手里红包的分量,觉得柳家瞧着不显山不露水,出手却意外阔绰。
他来报喜,只是单纯为云宝高兴,想亲自告诉云宝这个好消息。
没想到反倒还赚了个大红包回去!
柳家人出手其实并不阔绰,然而涉及云宝,他们的手便松多了。
他们此时只想叫人人都能和他们一般,为云宝喜悦!
恰在这个时候,村里也陆陆续续来了人贺喜。
柳满丰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叫其他人去取铜板和糖块来发。
好在来贺喜的村民也没空手来,不少人手里都拿着自家的菜和蛋。
以前日子不好过,就算别人家成亲,村里也少有随礼的。
但这两年因为酒坊的存在,加之用以制作麻将的木石生意,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宽裕不少,也就不吝啬家里这点东西了。
有些人不仅拿了东西,还去山上砍了好几根粗壮竹子过来,想要烧个爆竹庆祝一下。
一人寻来了干稻草,塞进竹节缝隙里,火石一打,那火苗便“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舔舐着干燥的竹身。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噼啪”,像是豆荚爆开。紧接着,火势愈旺,受热的竹节便再也按捺不住,“噼里啪啦——砰!” 一声接一声地炸裂开来,那声响又脆又亮,直冲云霄,竟将一旁锣鼓队的动静都给生生压了下去!
爆开的竹节四处飞溅,带着点点火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草木燃烧特有的焦香,这其中全都是村里人的心意。
云宝和柳霁川凑着一块,捂着耳朵看爆竹,两双眼睛像是小动物一样明亮。
在那爆竹声中,还有人高声和柳满丰提议道:“满丰叔,你们家云宝现在都是童生老爷了,和柳夫子一样嘞,这不得在村里办个酒席,好好热闹一下?”
柳满丰听到这个提议,当即就心动了,等爆竹放完后去问云宝意见。
云宝想了想说:“阿爷,我今年还要考院试,等考过院试,家里再好好办一次酒席不迟。”
要柳满丰自己说,府试是府试,院试是院试。
无论院试过不过,府试都理应好好庆祝一番。
毕竟云宝可不只是过了府试,更是得了案首。
案首是什么意思?
——整个豫州的读书人都比不过他的好大孙!
如此长脸的事情,当然是值得好好庆祝一番的。
但是想着云宝为了院试,还要静心读书。
柳满丰只得忍住了办大席的想法,没有试图去说服云宝,只转头跟父老乡亲说:“等我孙儿成了秀才老爷,我们家一定好好办一次大席,让大家都吃好喝好!”
村里的大家是来讨吉利的,不是来讨嫌的,听到柳满丰这么说,也没有人讲什么扫兴的话,都是乐呵呵地应下了,并且祝云宝院试顺利。
这一日,柳家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甚至县里那个曾经来聘麻将的秀才,听说云宝过了府试的事情,也特意送了礼物过来。
他的礼物就比张三多晚到了一点。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这热闹才逐渐散去,林顾也没有继续叨扰,准备告辞。
云宝一个人把他送到了门外。
两人即将分别时,林顾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告诫云宝:“柳兄,若是日后听到什么和樊家小姐相关的消息,你莫放在心上,也莫理会那家人。”
云宝不解,问林顾:“林顾兄何出此言呀?”
随后他便看到林顾带着几分玩味地说:“那樊家小姐大抵是疯了,在府试结果出来后,扬言非你不嫁!”
“啊?谁?”云宝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瞪着眼睛,用食指指了指自己,“我吗?”
林顾看着他这小模样,感觉十分可乐,不由“哈哈哈”地笑出声,说:“对!就是你!”
云宝伸伸手、伸伸脚,有些难以置信地道:“那位樊家大姐姐知道我才八岁嘛?”
“知道。”林顾捂着脸肯定地点点头,“那樊家小姐就是听说你才八岁以后,才说非你不嫁,还说什么……要等你长大!”
林顾看着脸上震惊之色渐浓的云宝,拍了拍他的小肩头说:“不过你放心,只要不傻,大家都听得出她是在拿你当筏子。
那樊家家主也是个明事理的,好像已经将樊家小姐禁足了。等过些时日,大家便忘了这事,不会对你以后找媳妇有什么影响的。
我本来还在想这事,要不要和你说,但想了想,还是得和你通个气,免得你以后听到点什么却一头雾水。”
林顾没把樊家小姐这事当事。这事虽然看上去牵扯到了云宝,但其实和云宝没什么关系。
别提云宝如今只是个八岁小童,即便他已束冠成人,只要那闺阁小姐没有骚扰于他,也未曾与他私相授受,这份仰慕,不过是给旁人添些谈资,反倒更显出云宝少年出众罢了!
所以林顾将这事告知云宝后,就毫不留念地告辞离去,徒留云宝一个人在原地揪着小眉毛。
过了一会儿,云宝才不解地嘟囔:“樊家小姐不想嫁就不嫁便是,她家里人为何要逼她?害得她要拿我乱说,讨厌!”
云宝跺着脚、愤愤不平地说完,这才转身要回去,却见柳霁川不知何时躲在了大门后面,此时正鬼鬼祟祟地探着脑袋。
见云宝回头,他一点没有自己偷听被抓包的自觉,反而好奇地问:“哥哥,什么叫‘非你不嫁’?那个樊家小姐等你长大想干嘛?”
没开窍的云宝听到柳霁川的问题,也没害臊,反而仔细思考起要怎么回答柳霁川。
他想了想,才认真和柳霁川解释——嫁娶就是和爹娘一样,两个人通过成亲结合在一起组成一个新的家庭,永远在一起。
然后他向柳霁川强调,那樊家小姐的话是开玩笑,要他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和家里其他人说。
柳霁川听着云宝的话,主动提取关键词,“新家庭”、“永远在一起”……
他得出结论:明白了,那个什么樊家小姐是想要抢他哥哥!
柳霁川出离愤怒了!同时又有些害怕云宝真的被抢走。
他大叫着扑向云宝,囔着:“我不要!哥哥只能和我在一起!不要坏人抢哥哥!”
云宝后面的话,这小子是一点没听进去啊!
柳霁川又喊道:“哥哥只能和我成亲!哥哥只能和我成亲!”
他的大喊大叫引来了家里其他人围观。
木头端着饭碗,一边趴在墙头上扒饭,一边看柳霁川一哭二闹三上吊。
村子里小孩过家家酒,整天这个和那个成亲,那个和这个成亲,就算是有小孩要和狗成亲大家都不意外,只会笑着看他们有模有样地拜天地。
木头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到柳霁川闹着要和云宝成亲,不嫌事大地说:“小鸡串,那你岂不是就是云宝的童养媳了?”
“童养媳是什么?”柳霁川问。
“就是从小养在家里头,等长大了就要嫁给云宝做媳妇成亲的。”狗儿趴在另一边的墙头上补充道。
柳霁川听言立刻认可了这个身份:“没错!我是童养媳!长大和哥哥成亲!”
他这话说得十分认真,可家里其他人听了他的话却只是哈哈大笑。
云宝抿嘴,第一次想把自家弟弟扔出去。
*
同一天内,云宝知道自己中了府试案首,得了一个“非他不嫁”的仰慕者,还多了一个“童养媳”。
不过这对他的生活并没造成什么影响。
豫州城内新鲜事情很多,樊家小姐的事没过几日便被豫州百姓抛之脑后,那些笑谈连豫州城的地界都没传出去。
临江县和柳家村更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说过,云宝便彻底将樊家小姐抛之脑后了。
一个月后,云宝正在沈家学习时,一个面生的男人来到了柳家村村口。
他随手逮了一个握着长棍的小孩,问道:“喂,小孩,你认识你们村的柳云吗?”
说着,男人从兜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糖块说:“你要是回答我,这些糖就是你的了。”
不清楚是不是男人的错觉,在他说完后,眼前的小孩好像看着他手中的糖块露出了一丝鄙夷……
他只当自己赶路赶累了,看花了眼,没有细想,只接着朝眼前的小孩打听“柳云”的情况。
柳霁川满脸警惕,问他:“你是谁?你问这些做什么?”
男人自我介绍道:“我姓樊,打豫州城来,不是什么坏人,我打听这个柳云其实只是为了……”
没待他说完,柳霁川就知道他是谁了——那个樊家小姐家里的人!
樊家小姐终于派人过来抢他哥哥了吗?!
柳霁川拿着如意金箍棒,厉声道:“别想了!我哥哥已经有童养媳了!”
第48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四天
“你哥哥?”男人听到柳霁川的话,才发现他随手抓的小孩居然就是云宝家里人,一时有些尴尬。
在听到云宝有童养媳后,他就更尴尬了,并且庆幸自己来了这一趟——
柳霁川会突然冒出一句“童养媳”,定然是听说了什么,他都听说了,云宝能不知道那些离谱的事吗?
男人连忙解释道:“小兄弟你别紧张,我来找你哥哥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赔礼道歉,我们、我们家没有……要与你哥哥说亲的意思。”
男人以为他解释清楚后,眼前这个孩子便会放下他的敌意。
可没想到,听他这么说后,柳霁川却又有些不舒服,一握手中长棍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哥哥?”
男人:……
男人:好麻烦的小屁孩……
这个男人最后还是找到了柳家,踏进了柳家大门。
因为他虽然没从柳霁川手中讨到好,却很快遇到了来找柳霁川的林彩蝶。
林彩蝶可比自己的小儿子善解人意多了,一听说男人的目的,便把男人带回了家,要叫云宝亲自和他聊。
柳霁川不是很高兴想抢哥哥的人进家门,在家里人招待男人的时候,他一直拿眼睛盯着男人。
此时云宝还没回家,男人窘迫地笑笑,转而和柳家其他人说起前因后果。
大家一听都蒙了——什么叫你已经十六的妹妹为了逃避亲事,哭着闹着要嫁给他们八岁的云宝?
这世道真荒唐,耗子都给猫当伴娘。
一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这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起来是有些荒唐可笑的,但若是细究起来,也是那樊家小姐利用了云宝。
虽然云宝的名声不会因此受损,但莫名其妙卷入这种事情,总也让他们这些长辈有些不喜。
所以等男人喝完杯中的茶,柳满丰也没给他续上,就把人不凉不热地晾在那,准备等云宝回来再说。
男人如坐针毡,好在他没等多久,大概一刻钟后,云宝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云宝一回家,就发现家里今天异常的安静,他走到堂屋,才看到今天好像是有客人在。
他正在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就见那位客人激动地对他走来,对他行了一礼道:“您就是柳云小郎君吧,在下是樊家镖局的樊破山,这次擅自上门叨唠,只是为了给舍妹的鲁莽之举道歉。”
云宝看着樊破山健壮的体魄,属实是没料到樊家人居然还会主动上门道歉。
他其实早就把这事忘在脑后了,就算一开始感觉有些被冒犯到,现在也已经没什么想法。
看到樊破山千里迢迢赶来道歉,态度十分诚恳,他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
他想了想,又认真地说:“我相信,若非出于无奈,令妹也不会出此下策。”
樊家小姐一开始攀扯府试的考生,后又一口咬定非云宝不嫁,说实话,受影响最大的只有她自己的名声和婚事。
所谓伤敌分毫,自损八百。
所以云宝当初乍一听说樊家小姐攀扯他的时候,也并不是说樊家小姐本人如何,而是说她家里人逼她如此。
樊破山属实没有想到云宝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来道歉,主要是因为自家妹妹做的事情,没有在意过云宝本身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云宝这样说以后,他才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这位八岁考中府试,被他妹妹拿去做筏子的“神童”。
只见云宝生得粉雕玉琢,虽然年纪尚小,但身姿挺拔,身上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蓝白书生袍,斜挎着一个大大的书袋子,稚气中带着两分的书卷气,已然让人可以窥见他长大的清隽风华。
虽然云宝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樊破山却不由想到:还好云宝现在才八岁,不然他妹妹说什么“非君不嫁”,可真是和旁人解释不清了!
看着气质温和、真心怜惜自家妹妹的云宝,樊破山赔罪之余,也不由和他多说了两句。
他主要是说他妹妹小的时候十分乖巧,他们全家人都很疼爱她,才把她宠得越发娇纵,在婚事上叫他们樊家丢尽了颜面。
只是他妹妹到底是他妹妹,也不好真叫她闺名尽失,这些时日,他一直试图挽回。
每每和旁人说起此事的时候,其他人都在说要他好好教导家中的弟妹,云宝还是第一个对他妹妹表示理解和怜惜的……
云宝听着,没忍住,又为樊家小姐说了句话:“这种事情确实也怪不得令妹,她若是无心出嫁,你们非要逼她,她好像也只能用些不太常规的手段。”
樊破山隐约听出了云宝话里的谴责,直说:“小郎君年纪尚小,还不知姑娘的苦楚,姑娘家家的,若是不早日成亲,年纪大了又该如何自处呢?”
“樊家镖局不是豫州城里最大的镖局吗?难道还没有自家小姐的立足之地?”云宝问。
“这……”樊破山挠挠头,看向堂屋里面柳家其他人。
柳满丰他们看懂了他的眼色,说着要去烧火做饭之类的,就走了。
只有柳霁川丝毫不懂眼色地杵在屋子里,最后被林彩蝶一把抱走了。
樊破山这才说出了他们家、的问题。
原来说那樊家小姐备受家中宠爱,实际上,他们一家子的感情也没那么好,樊家家主有七个孩子,都是出自不同的母亲。
樊家镖局以后是要樊破山继承的,樊破山自己虽然很喜欢这个妹妹,但他妻子却和其关系微妙,若是家中父母年迈,绝对容不下他这个妹妹的。
既然如此,不如叫他妹妹趁着二八年华,带着父母置办的嫁妆,寻个好人家。
这种家中不合的事情,也就是云宝了,换个人樊破山是根本不会告诉他的。
云宝听了这话,彻底说不出话了。他一个外人,总不好要求樊家嫂子养着小姑子一辈子吧。
一瞬间,云宝对那樊家小姐有些担忧。家中不是她的安身之所,如果不嫁人她又可以去哪呢?
天下之大,除了依附旁人,竟没有她的立锥之地!
而云宝很快就想到了,这样的困境好像也不仅限于那樊家小姐一人。
当初面对柳好好选亲的事情,云宝说得信誓旦旦,会做柳好好的退路和后盾。
但要是他长大后变了呢?
又或者他出事了呢?
如果他没了,家里其他人也出事了,他的姐姐们有别的后路吗?
云宝很清楚地得到了一个答案——没有。
他不知道豫州城有没有尼姑庵这类的地方,反正临江县是没有的,本朝本代又没有所谓的女户。
所以一个女子若不能依附夫家,又没有娘家作为后路,那便是无处可去……
樊家小姐和柳家姐妹还算幸运的,那些出身贫苦的女子更是进退无路!
云宝是个男孩子,所以他虽然爱着他的奶奶、他的娘亲、他的姐妹,可他却一直没有意识到女子的困境。
直到这一刻,当他再一次面对当初和姐姐一样困境的女子时,他才突然想清楚、想明白他一半的亲人是处于怎样一个悬崖之上。
云宝为她们难受,也为她们感到悲伤。
他陷入自己的思绪里面,和樊破山的对话也不自觉变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樊破山察觉出他心绪不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最后识趣地留下了他的赔礼便离开了柳家。
见到樊破山离开,几个身影张望了一下,便重新回到了堂屋。
回到堂屋后,他们没注意到云宝微妙的状态,而是看到了樊破山留下的几张银票。
大丫拿起那几张银票抖了抖,待看清上面的数额后,不由惊叹于樊破山的大手笔:“哇!那个什么山还挺有诚意的,就这一笔钱够买好多银镯子了吧?”
让身边的二丫、三丫也看了一眼后,大丫就把银票折好放到云宝身边,催促他快把这笔钱收好。
云宝看着大丫拿着银票的手,目光渐渐抬起看向他三个姐姐的脸庞。
他不由问她们:“姐姐们,你们开心吗?”
三姐妹听到这话,笑着说:“开心啊,为什么不开心?”
云宝被她们的笑容感染,心里的悲伤褪去,也不由跟着笑了。
他想,没关系,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他一定能找到一条属于女子的路,这样他的姐妹可以不用靠夫家,也不用靠娘家,只靠自己便能在这世间立足!
三姐妹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些察觉到云宝的不对劲,二丫戳了戳云宝的脸颊,问:“怎么了,云宝,你不开心吗?”
“没有呀。”云宝摇摇头,而后说,“我只是在想些东西。”
“什么东西?”二丫又问。
“叫姐姐们开心的东西。”云宝如实说。
听到云宝这么说,三姐妹的心都要化了。
三丫抱住云宝说:“我现在就很开心,特别特别开心~”
云宝今天吃过饭便早早睡下。
别人都以为他是读书读累了,便没在院里搓麻,各自回了屋中。
他们不知道云宝闭上眼睛后,就一头扎进了梦中世界。
……
云宝在梦中世界找了一夜,才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想帮女子在这世间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谋生”。
只要有谋生之法,就算朝廷不让立女户,一个女子也可以足够支撑起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之前和柳好好说亲的一个秀才——
他娘不仅能支撑自己的生活,甚至能靠一手刺绣活送儿子考科举呢!
第49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五天
若云宝只是想给自家姐妹找到谋生的手段,其实非常简单,他只要给她们找到一份独门秘籍就好。
不拘是什么,就算是一个旁人没有的食谱方子,也足够叫她们活得滋润。
可云宝忍不住想到樊家小姐,还有那些他可能不认识的女子……
所以他在找了几个独门方子后,又打算去找找有什么能让更多女子可以立足的“产业”。
这才叫他找了一整夜。
要说可以令女子谋生的产业,其实也挺多的,因为严格来说,没有女子干不了的活。
都是有手有脚,有什么是男子干得,女子干不得的?
即便乡下种田的主力是男人,农忙时,家中女子不也是要下田?
若是将人逼急了,码头扛大包的活,女子也是能上的!
只是这些个力气活,大部分女子做来效率都比男子低,加上男女授受不亲,这些活很难被交到女子手上。
所以要叫女子一个人也能谋生,就得帮她们找一些更需要女性灵巧的技术活。
说到需要女性灵巧的活计,云宝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纺织刺绣业。
人常说“男耕女织”,织布、刺绣自古以来似乎一直是属于女子的行当。
可在临江县除了技艺十分精湛的,好像很少有女子能以纺织、刺绣的技艺谋生。
这是为什么?
云宝想了想,很快理清楚了其中最重要的缘由。
刺绣不必多说,如果技艺不精湛的话,根本不会有人去收、去买,又要如何利用此技艺谋生呢?
而织布……
所谓“男耕女织”,其实是一种自给自足的模式。
就算一名女子会纺织,效率也极低,织出来的布和田里种的庄稼一样,都只够家里用,又怎么能用这些东西去换钱谋生呢?
想到这里,云宝就有了方向——
他只要找出办法让女子织布的效率变高,或者是让她们织出的布更有价值,不就可以让她们借此谋生了?
云宝立刻上蹿下跳地去寻找相关法子。
自从云宝决定对梦中世界追本溯源以后,他就开始学习梦中世界的历史课。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来到梦中世界上历史课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古代史,没有接触过近现代史。
好像梦中世界特意为他规避掉似的。
包括这时候,当他想要去找提高纺织机效率的法子时,他也没有看到珍妮纺织机,只看到了黄道婆改良的纺车。
不过这已经让没有见识的云宝十分兴奋!
他努力记下了黄道婆改良后的纺纱机图纸,又去学习了黄道婆改良的纺织技艺。
在梦中世界学习了一夜,当他醒来后,他只有一个想法——黄道婆也太厉害了吧!
到了饭桌上,云宝控制不住,叭叭说起他在梦中看到的黄道婆事迹,说了自己得到纺车图纸和新的纺织技巧的事情。
他忍不住道:“我光是记下图纸和技法就有些勉强了,她却是能真切改良纺车和那些技法。
现在普通的棉纺车好像只能纺一根纱,用她改良后的纺车,可以同时纺三根纱,以后同样的时间能起码织三倍的布!
她还改良了把棉料变成棉线的一系列工具和技术!让纺布效率更快了!
而且她总结出了错纱、配色之类的织法,可以织出更漂亮的布哦!”
听云宝叭叭完,桌上其他人也目瞪口呆。
柳多福挠挠头,好奇道:“这个叫黄道婆的神仙确实厉害,难道她就是织女?”
云宝也不由跟着挠挠头:“应该不是吧……非要说的话,我有看到大家好像会叫她金丝娘娘!”
*
云宝吃完早饭后,就去沈家上课了,但或许是因为心中挂念着还没有临摹下来的图纸,他总有些心不在焉的。
沈观颐察觉到他的状态,开口询问。
云宝自然没有什么需要瞒着沈观颐的,把前因后果都说与沈观颐听。
沈观颐面上不显,听着云宝的话,心底却已掀起惊澜。
对于云宝会因为陌生女子想到自家姐妹,进而想到天下女子,沈观颐欣慰却并不惊讶。
他家弟子就是这样赤诚之人,不奇怪不奇怪。
让他惊疑不定的是云宝的梦。
之前云宝说起印刷术和造纸术的时候,也说是梦中所得,沈观颐听了,却只觉得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造纸术和印刷术虽是四大发明,但是其中技术并不算太复杂。
加上云宝本身也是读书人,和书本、纸张多有接触,他能在梦中想到这两大奇术,也算说得过去。
但他真的能够凭空想出改良纺车的方法和纺织的技巧吗?
就他所知,不仅云宝自己从没有接触过什么纺车织布,柳家上下好像也没有会的。
可若不是云宝自个儿想的,难道他还真能做梦梦到什么神仙不成?
沈观颐一时有点难以置信,一时又觉得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于是他一沉吟,干脆叫云宝当下默出他背下的图纸和技艺。
云宝满心欢喜地答应了,收好桌上的书籍,拿出一张空白新纸,就开始勾画起来,一笔一划都十分胸有成竹。
沈观颐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见多识广,也是知道纺车大概构成的,看得出云宝的图纸大概率不是瞎画的。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一刻,沈观颐还是难免想起了,他在坊间听说的那些关于云宝的传言。
然后,他又不由反省起了自己的过往……
过了一会儿,云宝默完所有内容想叫沈观颐看看,却见沈观颐面上挂着一抹略带自得的微笑。
云宝好奇:“老师,你在笑什么?”
沈观颐勾着嘴角肯定地说:“我在笑,老朽这一生问心无愧。”
云宝不知道沈观颐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却觉得他此刻好似有着不一样的光彩,连胡子上都闪着光泽。
“真好啊。”云宝不自觉地说,想了想,他又肯定道“等我老了,也要像老师一样!”
沈观颐听言一怔,而后揉了揉云宝的头,嘴角的笑意越发柔和。
*
云宝画完图纸后,便去找了一位熟悉的工匠,要将这改良纺车做出来。
那位工匠就是先前帮云宝制作出水碓的人,姓卜,人称卜木匠,擅长水车、纺车等较为精巧的木工活。
他之前帮云宝做出水碓后,受益匪浅,对水车及一些机械结构的制作越发得心应手,心里不由把云宝当半个祖宗供着。
如今见云宝要做什么新式纺车,他接过图纸后先是眼前一亮,而后满口答应,保证一定会帮云宝在最快时间内做出来!
云宝想拍拍他的肩膀,发现拍不到,于是拍拍他的手臂说:“不用着急,我其实还没买到棉花呢。”
想纺纱织布,不止是需要纺车,还需要原料。
云宝找到了可以做出纺车的木匠,却卡在了买棉花原料上面。
他在来找卜木匠之前,已经在临江县里面逛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卖棉花的地方。
若实在找不到棉花,他只能叫人帮忙去豫州城带了。
棉花暂时买不到,纺车自然也就不急着要了。
说罢,云宝不由嘟囔道:“也不知道其他人的棉花是从哪里买来的。”
卜木匠听到云宝的话失笑,第一次发现云宝果然还是小孩子,即便书读得好,也有很多东西不知道。
他告诉云宝棉花贵又少,县里自然没有专门卖棉花的地方,只有卖麻的。
要说哪里可能有棉花,唯有那些布庄了。
云宝仰头说:“可那些布庄的棉花好像是要自己用的呀?”
卜木匠拍着他的肩膀,尽显成年人的从容大方与厚颜,说:“那又怎么样?既然他们有,你求他们卖点给你,多正常的事啊。你要是怕丢脸,我去帮你问问看。”
云宝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原来还能这般行事?
就像第一次知道买东西还能讲价一样,一向乖巧的云宝悟了!而后便不由想到了林顾。
真巧!林顾家中就是开布庄的!
云宝自问自己和林顾已经是好朋友了,回去后就给林顾写了一封信。
他开篇先是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段,说自己是有多么想念林顾,然后才说起自己想叫家中姐妹学织布,要找林顾买点棉花的事情。
最后他又说什么,已经迫不及待要和林顾一起在豫州城见面了云云。
云宝信里这些思念之言不是谎话,顶多是夸张了点。
看到这封信后,林顾能说啥?他直接打包了一大车的棉花送到了柳家村!
若不是他在专心备考,他恨不得把自己也送过来了。
和棉花附赠的还有他的信,信上写着一封肉麻兮兮的诗。
云宝看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毕竟他们读书人是这样肉麻和闷骚的,虽然说着要含蓄,但能把君臣比作夫妻,也能把对友人的思念写成情诗。
柳霁川有点好奇别人写给云宝的信,拿过来看了看,可是他看了半天没看懂。云宝打眼一瞧,发现他甚至把信拿反了!
于是看完信后的柳霁川没有任何反应,很乖巧地帮云宝把信塞回信封里面,然后高高兴兴地去和云宝看棉花了。
林顾给云宝寄过来的棉花是没有弹过的,但看上去也是又白又蓬松。
在看到拆开的布袋子里面装着的棉花后,柳霁川瞪大了眼睛,下意识说道:“是哥哥!”
柳霁川对云宝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在知道云宝的名字后,问过云宝名字的含义,云宝就指着天上的云告诉他:“那就是哥哥。”
现在,他看到他哥哥落到地上了!
第50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六天
柳三石和林彩蝶都没有明白柳霁川为什么指着一团棉花叫“哥哥”。
一旁的木头倒是奇异地对上了柳霁川的脑回路。
他说:“这要是你哥哥,那云宝岂不是要叫‘柳棉花’了?”
柳·棉花·云听到这话,一叉腰,毫无威慑力地声明:“云宝才不是棉花!”
听着这兄弟几个的对话,其他人才渐渐回过味来。但为了避免“棉花”生气,他们一个个都憋着笑。
云宝确实不是真棉花,他可比棉花有脾气多了!
不过他也和棉花一样的,又白又软,可以暖人心窝……
棉花到了,新纺车没过两日也送到了柳家,一同到的还有云宝另外定的织机和其他工具。
一切准备就绪,云宝便开始教家里人如何将棉花变成布。
当然,他主要是教他的奶奶、伯娘、姐妹和嫂子。
虽然她们都不知道云宝想教她们织布的良苦用心,但是能多学一门技艺总是好的。
那可是神仙传授的新技法啊!
傻子才不学呢!
于是一群人十分认真地跟在还没她们高的云宝后面,开始学习起了如何处理棉花。
说起纺织,很多人的印象就是女子坐在织布机前面拿着飞梭织布的样子。
但其实纺织中最累人、最耗费时间的,是织布前的准备。
就如同烹饪,炒菜确实需要技术,但做菜过程中,最累的环节其实是备菜。
纺织中的纱线就是需要备的菜。
想要把棉花做成可以用于纺织的纱线,需要经过六七个步骤:
先去籽,再通过弹棉花,将其变得更加蓬松,再把棉花的纤维梳理开来,制成棉条,然后才能把棉花用纺车纺成纱。
这些步骤实施起来,需要十足的耐心。
好在农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比起在田地里日复一日地伺候庄稼,做纺纱的过程还更有趣一点。
反正柳霁川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大人们在正儿八经学习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抱着棉花又揉又搓。
在梳棉的时候,走到他身边还能听到他在小声安抚着棉花团子:“哥哥不痛不痛。”
大人们一脸茫然地靠近,一脸问号地离开。
作为无聊的大人,他们是真的很难以理解,柳霁川真心实意把棉花当成云宝分身照顾的行为。
有了云宝的工具相助,纺线过程可比传统纺线轻松多了。
对此最有体会的便是云宝的嫂子章宝珠了。
柳家以前家贫,哪里买得起什么纺车、织机?一家老小都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
而章宝珠虽也是后山章家村的,但家境比身为孤儿的章周好多了。她家中就有织机,从小跟着亲娘耳濡目染地学习过纺线织布。
她对自己幼时跟着母亲纺线的过程记忆犹新,那时她母亲一个人如果想要纺够能织一匹布的纱,大概需要月余。
而如今她一个人若是全天都在纺纱,几乎五天内就能纺够足够多的纱线!算上织布的时间,七天就能出一匹布!
两相对比,章宝珠对云宝佩服得五体投地!
等正式开始织布,从云宝这学到了新织法后,这份敬佩更是深了几分。
她嫁进柳家以后,和云宝的接触不算太多,但也一直很喜欢这个小叔子。毕竟他聪明又可爱,读书还厉害,能做出麻将、水碓之类的东西。
当她以为云宝一个小孩子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的时候,没想到云宝又给了她新的惊喜!
柳家人常说云宝是什么仙童下凡,她也不知道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是把这种话当做夸奖还是什么,反正她如今已经对此深信不疑了!
普通人怎么可能想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厉害东西呢?
云宝定然是天上仙童下凡,才能得其他神仙屡屡入梦赐福!
……
半个月后,当章宝珠学会新织法,手里拿着一匹自己织出来的新布时,再一次庆幸自己嫁进了柳家。
她上一次这般庆幸,还是因为柳多福从豫州城回来后给她带了一副银镯子和一床新被。
虽然如今的柳家酿酒生意红火,她和柳多福在酒坊里面帮忙,也能够攒下不少体己,并不需要她织布卖钱。
但她在织出这块布后,突然有了很多底气。
——从此以后,无论柳家会发生什么,无论她自己发生了什么,她靠着这织布的手艺总不会饿死,不是吗?
这一刻,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云宝非要带着家里的姑娘都学纺织的原因。
她想,她家小叔子怎么能不是神仙呢?
他不仅能梦到神仙,有着神仙手段,更有着神仙一般的心肠啊……
*
神仙心肠的云宝并没有把持着新技术不放。
在确认改良纺车的优越性后,他就准备将其推广开来。
于是几日后,县城里的卜木匠突然放出消息说,柳家的小郎君在梦中得了金丝娘娘赐下的新式纺车,一车更比三车强,欢迎大家伙找他定制!
除此以外还有新的弹棉弓和搅车,可以进一步提高纺纱效率!
于此同时,林顾家的林氏布庄也开始大量收购棉布,并试图招募女工。
一时之间,临江县被惊起层层波澜。
若是旁人说是有什么新式纺车,临江县百姓肯定嗤之以鼻。
但你说这是柳家郎君说的?
那全县的百姓都打算看看这个新纺车是怎么个事。
县里其他布庄也因为林氏布庄的大动作,被搞得有些不安,打算去看看新纺车的真假。
一时之间,卜木匠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然后……无数银票通过卜木匠流入了云宝的小荷包里。
是的,这次云宝虽也想把“豆腐”分给旁人,却并没有和麻将一样免费公开纺车图纸,而是和卜木匠合作,狠狠捞了笔钱!
其实云宝确实有想过仿造之前的做法,将纺车图纸贴在城门口,让百姓们自取。
可在云宝这么做以前,他就被沈观颐拦住了。
彼时正是上课之时,沈观颐问起云宝纺车的进程。
云宝没有隐瞒,高兴地说着自己的成果和打算。
听到云宝又要免费公开图纸,沈观颐却皱了皱眉头,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他虽然想要呵护云宝的一腔赤诚,却也不想把云宝教成任人索取之辈。
云宝看出沈观颐神色有异,不解:“老师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沈观颐并没有直接告诉云宝问题在哪里,而是问他:“你有许多‘豆腐’,你免费赠送旁人一块是情谊,可你若是送出第二块、第三块,你觉得旁人会怎么想?”
“会、会怎么想?”云宝茫然。
沈观颐依然没有回答云宝的问题,而是叫他背诵起《礼记》中的《曲礼》上篇。
云宝没懂沈观颐的用意,却也乖乖背诵起来:“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
一直背到“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云宝愣住了。
礼记中的这段话乃是千古名句,讲得是处世之道。
意思是最上等的处世之道是无私的德行,其次是要注意施恩和回报的平衡。
人与人之间相处,只施恩不讲究对方的回报,并不合乎礼。只接受恩惠不回报,也不合乎礼。
《礼记》乃五经之一,云宝只记得内容,实际上还没仔细学习过释义。
沈观颐看到他背到这里能停下,知道他已经领会了其中意思,又不禁感慨起他的聪慧。
他终于不再卖关子,而是给云宝讲起了何为“礼尚往来”,并和云宝分享起自己以前经历过的一些故事。
他小时候,家中有过一个来打秋风的远方亲戚。
第一次,他母亲招待了那位亲戚,并赠予财物,亲戚感恩戴德。
第二次,他母亲也招待了那位亲戚,亲戚面露自然。
第三次、第四次,当他母亲忍无可忍,对那亲戚面容冷淡后,亲戚却指责他母亲高高在上,瞧不起他们这些穷亲戚。
沈观颐这个故事勾起了云宝的一些回忆,竟是让他久违地想起了梦中故事里的柳家——
柳家人性格其实并不狂妄。
如今仔细想想,在真假少爷的故事里,他们好像确实是因为侯府和两个少爷的一次次容忍,而渐渐地觉得真假少爷给他们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以前云宝没有明白此间缘由,只觉得柳家人是因为把真假少爷当成自家孩子才敢如此行事。
经沈观颐这么一说,他才忽然恍然大悟!
同时也明白了自己如今在做的事,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想把‘豆腐’分给吃不起‘豆腐’的人,可我若是总是不求回报一味给予,便会有人渐渐觉得我的‘豆腐’理应给他们。”云宝有些难过地说,“如果哪天我只想把‘豆腐’给家里人吃,就会有人觉得我做错了,对吗?”
沈观颐看着他耷拉着的耳朵,忍不住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半晌后才说:“你并没有做错。太上贵德,只是不是人人都能够如你一般,有无私的德行。”
云宝听着沈观颐的安慰和夸奖,心情好多了,也难免有些害羞。
他拿脑袋蹭着沈观颐的手掌说:“老师,我知道了。”
于是云宝在推广纺车的时候,并没有简单粗暴地把图纸散发出去,而是找到了卜木匠,和他谈了一个合作。
随后又给林顾写了封信,跟他详细说明新式纺车的事。
之后云宝就没有再管后来的事情,只专心准备着不久之后的院试。
在他拿着笔练习文章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因为新式纺车的出现,一只蝴蝶在临江县轻轻扇动了下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