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七天
蝴蝶的翅膀由两层很薄的几丁质薄膜组成,上面虽覆盖着数以万计的美丽鳞片,却脆弱无比。扇动的时候,形成的微风几不可闻。
云宝寻找出改良纺车,本意是想要为万千女子找到自己的天地,但若是没有进一步的变化,这纺车对于全天下女子而言也不算什么。
有了这纺车,会织布的女子可以织更多的布去赚取家用,也可以在家中出现变故的时候借此糊口。
但这纺车不能够改变她们真正的处境,就算人人手中都有纺车、都会织布,大部分女子也还是要依附他人而活。
但好在,蝴蝶翅膀吹出的风虽然微弱,却也足够帮助蝴蝶在空中飞舞。
对于临江县的人家来说,蝴蝶翅膀的力量再微弱,能叫他们日子更好过一点,也足够了!
纺车面世后,不是所有人都能买得起新式纺车。
但因为林氏布庄第一时间订购新纺车、招募女工,其他布庄也不甘示弱,一咬牙纷纷开始效仿。
一时之间,县里村里那些心灵手巧的女娘都分外抢手!
那家里但凡有被聘上的女娘,家中男女老少都乐开了花。
所谓“礼不下庶人”,普通百姓可没有什么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去做工的想法,家里有了一项新进项,谁不高兴呢?
瞧着这些人家高兴的嘴脸,一户人家看着新出生的女婴,犹豫了一会最终没有将其扔到街上,心里想着不如再养几年看看,反正这么小的人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那往日苛待女儿和媳妇的,听说被选上的那些人不仅是因为心灵手巧,还是因为手嫩不会划伤布匹时,一时都后悔无比。
有心的,从此以后都不由对自家女娘好了点,不叫她们做那么多活,免得长了一手的茧子,下次又错过布庄招人。
至于家中没人去做工的人家,也因为纺车的出现占到了便宜——可以买得起更划算的布料了!
第一批新式纺车做出来后,不出十天的时间,县里的布庄上就多了大量的新布,为了互相竞争,几家布庄都不约而同地把价格降了下来。
不少以前家中舍不得买棉布的人家,都忍不住趁着低价去扯了一匹回来。
还有那卜木匠实在吃不下所有的纺车单子,便找了其他木匠,定制了不少零件结构,让这些同行也跟着赚了一笔!
县里几家布庄较量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偃旗息鼓,开始将手伸向了临江县以外……
蝴蝶翅膀带来的微风开始出现了点变化,但若想指望这点微风形成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
县里大多数人因为云宝得了好处,心里也总会牵挂起云宝,坊间又是流传起云宝的传言。
那先前写团宠小仙童的说书先生,如今又写了个后续,写云宝被一位鲜有人知的金丝娘娘抢了去,在她的座下做了两百年童子。
临江县的百姓不认识、也没听说过有什么金丝娘娘。
但是云宝说有,大家便都觉得有,而且都认为这位娘娘也绝对是有大本事的!十分认同云宝跟随这位娘娘。
当才年满八岁的云宝从张三多口中听说了这件事后,抿了抿嘴,一时无言,变成了小哑巴。
——他怎么不知道他前世已经跟着金丝娘娘活了两百年呢?
云宝无奈:“我在梦中都从未见过黄道婆本人是何模样!”
张三多听言,好奇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对云宝的梦还是有些了解的,甚至他会教云宝书画都是因为云宝梦中的故事。
这两三年云宝给他讲过许多故事,张三多就算再迟钝,也早就发觉了云宝的梦和旁人不一样。
但他从来没有好奇过,云宝的梦中除了那些个精彩故事还有什么。
也不能说没有好奇过,只是云宝的梦实在显得有些神秘,叫他不知道能不能主动打听。
那些故事里的老道,不是常把一句话挂在嘴上嘛——天机不可泄露。
可如今听云宝再次提起他的梦,张三多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问云宝:“那你在梦中见到的是什么?你如果连金丝娘娘本人都没见到,又是怎么知道纺车是怎么做的?”
云宝歪歪头,自然地说:“我学习孔圣之道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孔子呀!”
张三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你从书上看到的?”
“嗯嗯!”云宝点头,细心地补充道,“还有别人留下的照影哦!”
张三多想起云宝之前的事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由又问:“那你梦中的书多吗?”
云宝得意地叉腰说:“多啊!”
他像一只小鸟一样张开双臂,绕着张三多跑了起来,好像这样才能显出他有的书有多多:“我有这一整个张家书铺都装不下的书哦!”
张三多听言,倒吸一口凉气,说道:“我看你不是下凡渡劫来的,你是偷了天上的天书跑下来的吧?”
“什么?”云宝停下扑腾的小脚,因为没听清想让张三多再说一遍。
张三多看着张家书铺外人来人往的人,见没有人注意铺中的动静,才压低声音对云宝说:“你以后可不能这么说,若是有人问起,你得说那些东西都是神仙入梦给你的,懂了吗?”
云宝实在是一个幸运的小朋友,他最幸运的地方就是生在了临江县。
临江县几年前出了个好官,把一些地头蛇整治了。
加上临江县还有个明公在,也能称得上一句民风淳朴,不会有那种视律法为无物的狂徒。
所以云宝拿出花果茶和醉人间时,大家顶多是私底下去研究配方。虽然醉人间的配方至今无人研究出来,柳家也没有因此出过什么事。
现如今云宝拿出纺车,也不会有人来寻他的麻烦。
除了因为民风如此,还因为他在临江县已经有很高的威望。而且他拿出的这些东西来历确实是神秘得叫人不敢妄动贪念。
可若是其他人知道,云宝现在拿出的东西,只是他所拥有的冰山一角,那么他们真的能够彻底压住心中的贪念吗?
张三多平常并不会去教导云宝其他东西,可这一日,他忍不住给云宝上了除了书画外的第一课。
以往都是云宝给他讲故事,今日他也给云宝讲了一个故事——和氏璧的故事。
云宝并不因为张三多是个“学渣”便无视他的教诲。
他听出张三多话里的担忧,似乎确实明白了自己告知别人梦中世界的隐患,满口答应自己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真的?”张三多看着向来坦诚的小朋友,试探地问道,“那如果我说想长长见识,叫你画下你梦中所见,你待如何?”
云宝听言,毫不犹豫地说:“可以呀!”
张三多:……
云宝看着张三多无语的神色,嘿嘿笑着给了他一个拥抱,真诚又黏糊地说:“三多哥又不是别人,云宝分得清好坏的,对别人不能说,但可以对三多哥说啊!”
听着小朋友真诚的话,张三多感动坏了,觉得没有白疼云宝!
张三多最后还是没有要云宝的画。
一来,他实在不愿叫云宝有暴露“和氏璧”的风险。
二来……他怕云宝画出的画,叫他失去了所有美好幻想……
张三多瞟了一眼云宝上次练习的画作,又捂着眼睛别开了视线。
他想,再怎么样也该等云宝画得像样些吧!
*
一转到了金秋十月,各大布庄办的工坊渐渐走向正轨。
临江县的码头越发热闹了,时不时就会来一艘来运货的船只。
这些船只有的是来运醉人间的、有的是来运麻将的,如今又来了运布料的!
这使得码头上的男子也有更多的活计可做,能赚到更多的钱。有了这些钱他们今年定然能过个好年了。
来往货船如此多,其实也方便了赶考的读书人。
今年的院试已经定下了考试时间,就在几日后。
以往临江县的考生很难等到顺风的货船,只能走陆路,提前半个月就要开始赶路,而如今他们可以只提前几天,乘货船去豫州城。
云宝也是其中的一员。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去豫州城赶考,还是柳三石和柳多福陪着他一起,不过这一次只有冯翠花、柳大石、林彩蝶、柳霁川来送他出行。
倒不是家里其他人不关心他了,只是如今正是农忙,其他人都在家脱不开身。
虽然来送行的人少,他们带的心意却没少。
别人不说,柳霁川一张小嘴可比得上好几个人。
他这小孩平常不爱说话,比起不会说,云宝总觉得他是不屑说,等到需要他说话的时候,他可太会说了!
如果不是船装好货,云宝要上船了,他那张嘴根本停不下来,张嘴闭嘴都是“哥哥我好想你”“哥哥你要早点回来”。
云宝只得满嘴保证道:“我一考完试就立刻回来呀!”
上了船后,云宝朝柳霁川挥手,没想到这个时候,柳霁川忽然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来。
云宝垫着脚尖看去,却见风一吹,一张白色的新布在柳霁川手里展开!
柳霁川不知道白色的布有什么含义,他只是想让哥哥离远一点也能看到他。
林彩蝶要去抢他手中的布,他就哧溜一下沿着码头逃跑了,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布,嘴里好像还喊着:“哥哥!我在家等你!”
云宝见到那飘扬的白布,也不觉得晦气。
他知道弟弟的心意,所以也高兴地挥着双手,他怕柳霁川瞧不见,便也脱了外衣学着柳霁川。
挥着挥着,云宝的手略带茫然地放下了,他转头问一旁的亲爹:“爹,弟弟是不是被娘亲打了?”
柳三石一脸木然:“打,打得好!”
第52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八天
和上次府试一样,这一次院试,林顾也在贡院外租了一间院子。
这院子甚至就在上次府试院子的不远处。
两处院子就隔着一条街,格局基本相似,只是这个院子的门口没有种杜鹃花,而是种了一株桂花。
云宝还没有到院子,只是在巷子口,就闻到桂花浓郁的香气,瞧见散落满地的桂花。
见春远远瞧见云宝他们,就迎了上来。
他一靠近,周围的桂花香越发浓郁了,云宝动了动小鼻子,说:“桂花好香啊!”
见春听言,得意道:“可不是,少爷特意这处院子,说这是什么……金桂折枝,讨个好彩头!”
见春一边说一边把三人领进小院,正巧林顾就在院中读书。
久别重逢,他一见云宝就放下手中的书迎了上来。
他先是和云宝打了声招呼,然后摸着下巴,像是看什么珍稀动物一样,绕着云宝上下打量着。
云宝好奇地问:“林顾兄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林顾直言:“我是看你到底是怎么长的,又或者到底是不是真的仙童下凡?不然你怎么总是能够拿出一些惊世骇俗之物?”
他停下绕圈的脚步,搂着云宝的肩膀,真心实意感谢道:“你可不知道,多亏你做出的纺车,我们林氏布庄最近赚了好大一笔钱。我爹娘拨算盘的声音,弄得我读书的时候都有些懈怠了。让我不由心想,有这么多钱,何必还辛辛苦苦科举呢?直接在家做个富家翁不好吗?”
云宝问:“那你怎么还来考院试了?”
“诶,我也就想想。”林顾摸摸鼻子说,“已经读了这么多年书,就差这临门一脚就能有功名了,怎么可能真的放弃?而且所谓‘士农工商’,商人赚的钱再多,也不比秀才、举人金贵。
我爹娘和族里,如今都盼着我能考上秀才光宗耀祖,给家里免徭役赋税呢!”
当然,林家人更盼着林顾当了大官以后,能带着他们家鸡犬升天。
但这种事也是只能想想,林顾知道自己的斤两,可不好意思在云宝这小神童面前大放厥词。
他只对云宝说:“你应该也是懂我的,以你之能,想要过富贵无忧的日子不难。莫说后来拿出的孝子牌和纺车,只说你们家‘醉人间’的生意,应当也很不错吧?
我听闻如今豫州城内,醉人间也卖得十分红火,一杯难求!”
关于醉人间现在的红火程度……云宝还真不太清楚。
当初明明是他立下豪言,要把醉人间卖到全天下,可他大部分时候一心只读圣贤书,并不过问家里的生意。
他只知道家中的酿酒生意还行,却不知道这个“还行”是有多行。
于是听到林顾的说法后,云宝不由好奇地看向柳三石。
柳三石腼腆一笑,挠了挠头道:“林少爷说笑了,不过家里生意确实还可以,反正要是云宝想在家里安稳读书还是可以的。”
林顾到底还是外人,柳三石没有多说什么,只含糊带过。
事实上,醉人间的生意何止是还可以?那是很可以!
一年多以前,醉人间就和麻将一起传到了豫州城,不少人都乐意为了“孝子牌”和云宝的名声试试“醉人间”。
醉人间便在豫州城内迅速打开市场,并靠着独一份的烈度、纯度,以及旁人没见过的调酒玩法,迅速在豫州城拥有了一席之地。
如今经过了一年多的发展,不仅是豫州城,连豫州周围的几个州,都已经听说了“醉人间”的名声。
前些日子,甚至有客商在听闻了醉人间的广告词后,不远万里来柳家村订酒!
为了这事,柳满丰前段日子还跟他们兄弟三个商量着,要不要在临江县或者豫州城内安排个店面,统一接待这些客商?
不过家里至今没有正儿八经地开过什么店铺,所以虽有些意动,柳满丰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也没拿这事打扰过云宝温习。
云宝听柳三石说家里生意不错,不由骄傲地叉腰。
看看,他家里人可棒了!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醉人间卖得好,就升起什么躺平的想法。
如林顾所说,他如果只想做个富贵闲人,实在轻而易举。
莫说家里的酿酒生意,就这段时间因为纺车收到的分成,就足够他快活地过完此生了。
——如果没有灾厄,也没有真假少爷这档子事的话。
云宝可始终没有忘记自己靠科举的初衷呢!
他可不想叫他的两个弟弟因为柳家和侯府的差距斗得要死要活,以至于连累家里人!
往后不论,这院试他是一定要考的。
考过了院试,他们家就可以踏入“士”的阶级,虽然不比王侯,却也离侯府的差距更小一些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几日后云宝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入了熟悉的贡院,对上了熟悉的桌案,面临了熟悉的问题。
还好,他不远处正站着一位熟悉的衙役。
云宝拿自己漂亮水灵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这位衙役。
那衙役实在无法抵挡这种眼神,连忙走上前帮云宝搬开了桌板。
云宝进入号舍后,冲衙役感激一笑。
*
院试一般要考两场,一场正试,一场复试。
正试会初步筛去不合格者,考较较为简单,那些题目根本难不住云宝。
云宝非常顺利便进入了复试。
然而第二场复试,考试难度直线上升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上次府试题目出得太简单的苦,这一次的院试题目十分刁钻。
就连云宝看到,也有些傻眼——
这一次院试的题目是“唐棣之华”。
只看这个题目,要是学艺不精的学子,可能都想不起这句话出自四书中的哪一篇。
偏偏这“唐棣之华”是个特有名词,有其典故,若是不知其义,连强行解读都做不到!
当然,云宝是记得这句话背后的典故以及出处的。
“唐棣之华”原本出自《诗经》,“唐棣”又为“棠棣”,是一种花的名字,“华”字通“花”。
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指棠棣花盛开的样子。后来又被孔子挪用出现在了《论语》里面。
在《诗经》和《论语》里面,这句话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意思,就这点应该就能难倒很多考生!
在《诗经》里面,棠棣之华主要是用来象征兄弟之情,单纯表达对兄弟的思念。
里面会说:兄弟啊兄弟,我不是不想你,只是你住得实在太远了!
而《论语》里面,孔子就化用了这个典故,却说:“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意思是:只是用嘴说不是真正的想念,如果真的想念,有什么遥远可言呢?
云宝听沈观颐讲过这句话,知道这句话不仅是指兄弟之间的感情,还是指孔子对道、对仁德的追求,不因外在困难而退缩。
这个题目的破题,对于云宝而言倒是好下笔。
只是云宝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把这篇文章写得出彩。
一篇八股文想要出彩,离不开各种可以论证的典故。
可说起对道的追求,他一时只能想起“夸父逐日”、“愚公移山”之类的神话……
这些典故虽好,但若是没有更加切实的典故作为支撑,恐怕只能写出空有其表的锦绣文章。
云宝仔细想了想,突然想到了柳霁川。
柳霁川先前总是执着地想要追随他去私塾,何尝不是一种“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可惜,八股文是“代圣人言”,不能提及自己身边的例子。
云宝忍不住有些遗憾——要是能把弟弟写进文章里面,不知道会多有意思!
叹了一口气后,云宝又想到了,柳霁川自从听了《大闹天宫》后,十分迷恋大圣的故事,总喜欢让他在睡前给他讲《西游记》。
《西游记》过于深入人心,倒叫他忘了玄奘取经本就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玄奘大师不正是历经万险也要求道之人吗!
这么一想,云宝的思绪忽然打开,开始动笔起草。
这一次文章云宝斟酌许久,便没有提前离场,而是跟着大部分学子一同离开。
离开之时,他比上次还更狼狈些,一张小脸煞白,手和脚都没了力气。
他身边路过的学子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个个垂头耷脑,脚步虚浮。
只是云宝是站了一天,累的。
而其他学子是被题目难的!
不少学子不仅是身体撑不住了,心态也绷不住了,出了贡院后,竟是忽地嚎啕大哭!
贡院外等候的亲友、下人见到这一片愁云惨淡,都不由吓了一跳。
就连柳三石和柳多福见到云宝出来后,也不敢问他答题情况,只给他捏手揉腿,把他抱上了马车。
云宝累得很,也没主动说什么,一上马车就两眼一闭,睡死过去!
云宝出来后没多久,林顾也从贡院出来了,被见春扶着,一并颤巍巍地上了马车,一脸的生无可恋。
很遗憾,林顾就是属于根本记不得“唐棣之华”出处的考生,他硬着头皮写了篇文章,但一出贡院,他就知道自己这次院试是没希望了。
以至于他这次都不愿留在豫州等待院试放榜,当云宝说要回家的时候,他也退了院子,打算一起打道回府。
在离开院子时,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桂花树,最终没说什么,垂头丧气地走了。
云宝闻着桂花香,猜到林顾大概没考好,便不好说自己的情况。
他不禁为林顾感到惋惜,叹了口气,也兴致不佳地走了。
柳三石和柳多福见到云宝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更是不敢问云宝院试情况。
他们家云宝是多么活泼又自信的小孩啊?
若是考得不错,他早就叉腰嘚瑟起来了,怎会这般作态?
二人已经认定云宝这次院试发挥失常,于是等回到家中,看到家里其他人时,他们立即用眼神疯狂地暗示其他人——
千万不要提及院试!
第53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九天
到底是一家人,看到柳三石和柳多福的表情动作,其他人都隐约瞧出了点什么。
当云宝和柳霁川两个小朋友贴着滚到一边玩去后,一家子忙凑过来问他俩刚刚挤眉弄眼的做什么?
柳三石一脸严肃,把云宝这次院试可能没发挥好的事,小声跟大家说了。
听到这话,众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失望,而是担心地看向云宝……
此后几天,大家伙对待云宝都十分小心翼翼,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除了柳霁川,他依然天天跟在云宝屁股后面,一会儿说“哥哥好厉害”,一会儿说“哥哥天下第一”!
活脱脱一个小马屁精转世。
柳三石怕他不小心提起院试惹云宝伤心,特意找了个时间,告诉他这段时间不要在云宝面前提起院试、状元之类的话。
柳霁川不懂为什么,但听到柳三石说提到这些哥哥有可能伤心,便忙不迭应了下来。
对于家里人的呵护,云宝……并没有察觉。
这大概是因为大家平常也非常地偏宠他、疼爱他,和这几天的表现差别不算大。
反倒是村里其他人察觉到柳家人的异样。
毕竟这几天在云宝看不到的地方,他们总是忍不住叹气。
傻子都看出有问题了!
柳家最近也没别的事发生,就云宝去豫州城考了个院试回来。
村里人一猜便猜到了,柳家人这副样子,定是因为云宝这次考得不咋样,大概率考不上秀才了!
面对这个猜测,村里人都不免替云宝惋惜。
虽然村里难免会有一些人,见云宝家过得越来越好而酸里酸气的,但云宝要是真的没考好,他们也高兴不起来。
一方面他们想云宝好,另一方面他们一村子其实都是一族的人。
云宝要是考的好,他们族里不也能跟着沾点好处?
到底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村里大部分人都是喜欢云宝的,知道他可能院试失利后,他们路上见到云宝都笑得更加温和了,连送给云宝的零嘴糖果都会多一些。
这下终于叫云宝发觉有些不对劲了,但他思来想去,却没有想到大家伙这样转变的缘由。
最后他将其归结于——
“大概是我又变得更可爱了吧!”
云宝得意叉腰。
*
在柳家上下为了保护云宝脆弱的小心灵而努力时,豫州城里头,学政正领着他手下的幕僚如火如荼地阅卷。
虽然都是在豫州城考试,院试和府试却截然不同。
府试是由知府主考,而院试是由学政主持的,负责阅卷的是他和手底下的幕僚。
阅卷官不同,阅卷标准自然也就不一样。
豫州如今的这位学政,素来更加偏爱词藻华丽的锦绣文章。
为此,一名幕僚翻看到一张卷子时,不免有些犹豫,要不要将其送到学政案前。
他手中的这篇文章,用词不算繁复,但是透着股鲜活灵气,有着另一种意义上的“华丽”。
他只是读着,便好像看到了夸父在太阳下奔跑,愚公挥着锄头移山,玄奘大师顶着风沙取经……
叫人看了,不免为里面的人物动容。
幕僚反复看了两遍,最终还是把这试卷放到了边上,准备到时将其和其他几篇比较好的卷子一起拿给学政。
他们这些幕僚只能大概选出上榜的学子,廪生和县案首花落谁家,还是要让学政定夺。
次日,一众幕僚将自己挑选出的心仪文章一并送到学政案上。
学政一篇篇翻阅过去,在翻阅到其中一篇文章的时候,他看了不由心生欢喜,几乎要直接将其点为县案首。
可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要把所有的文章看完再做决定。
他继续往下翻,翻着翻着,他不由手上一顿,被一篇文章吸引去了注意力。
这篇文章和其他文章不一样,别的文章是花团锦簇般的华丽热闹,这篇文章则是孩童嬉戏的市井鲜活,充满了孩子天真无邪的幻想和憧憬。
下面的幕僚看不出来,但是他作为一省学政,一看这篇文章就认出了作者是谁。
通过这文风,他不由想到了在院试开始之前,知府和他提过的一个孩子……
平心而论,他自己会更加喜欢刚才那篇文章。
但不可否认的是,云宝这篇文章写得也极好。
而且他想了想,若是云宝被点中案首,那他是不是就是小三元了……
八岁的小三元,前途不可限量啊!
学政翻过所有考卷,最后将其中一篇文章放到案上。
*
又过一日,院试放榜,此榜一出,城内百姓哗然,纷纷讨论着案首之名!
这一次没有林顾帮云宝看榜,但没关系,院试榜单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下面县衙。
和县试、府试不同,考生过了院试便也算有了功名,值得府衙派人亲自为这些考生报喜!
临江县知县一看到名单,便喜上眉梢,当即叫了两名衙役拿二十两银子前往柳家村报喜!
看着衙役端着银两离开的身影,知县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师爷在一旁恭喜:“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多亏您当日慧眼识珠点了柳云那小孩做案首,如今成就了他小三元的名声,也叫大人多了一笔政绩。”
“哈哈哈哈。”知县收下了师爷的贺喜,笑说,“还是这孩子争气啊!一考就考了个小三元出来,不愧是沈公的关门弟子!这两年亏了他的福,临江县都富裕了不少,若我今年考绩后能挪上一挪,实是欠这孩子一个天大的人情啊!”
*
知县和师爷闲聊的时候,两名衙役已经骑上快马往柳家村去了!
做牛车来往柳家村和临江县大抵要一两个时辰,而要是骑马,不消半个时辰,两名衙役就已经到达柳家村外。
马儿嘶鸣引起了柳家村村口大爷的注意,大爷转头一看,瞧见是两位差爷,吓得直哆嗦。
偏偏他还不敢跑,直愣愣地立在原地,心里猜测衙役来柳家村的理由——
是要增税了,还是又要抓人去服役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叫大爷心慌。
怎料这时,两位衙役却牵着马靠近他,好声好气地问道:“大爷,你知道柳云柳郎君家住何处吗?”
“啊?柳云?”村里其他人基本不会叫云宝的大名,听到“柳云”这个名字,大爷也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两位衙役问的是云宝!
“知、知道倒是知道,只是官爷……”大爷弱弱问道,“你、你们找他作甚?云宝那娃还是个小娃娃哩……”
两个衙役看到大爷这表情,知道他是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大爷别怕,我们找他是有好事!柳郎君他中了院试,还是小三元!”
“中了、中了院试?”大爷不可置信地说,“那岂不是说云宝是秀才老爷了?!那那、那个‘小三元’又是啥意思?”
“意思是说他这次院试也中了案首,连续三次中了案首便是小三元了,厉害着呢!整个豫州城往上一百年,也没出过几个小三元!”衙役尽量给大爷介绍着。
大爷听得直拍大腿,一改刚刚的瑟缩姿态 ,连忙要将两位衙役引进村内:“云宝这孩子太有出息了!官爷快进村,我带你们去他们家!云宝爷爷其实就是我族弟,我俩可是一块长大的,熟得很!”
一边说着,大爷一边在前头给衙役们带路,就在这个时候,他瞧见前头有一群小屁孩正在草垛子后面探头探脑。
他一眼就瞧见了自家不成器的大孙子,喊道:“还在这看什么看?还不快去你族长爷爷家,把云宝中秀才这事告诉族长?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我们村、我们村居然也有秀才老爷了!”
这里其实离柳家私塾不远,柳长青听到了大爷的声音,走出私塾瞧了一瞧。
当听到云宝中秀才的时候,他即便早有预料,也不由心中一喜!
私塾里面的孩子听到这话,也不由在窗边一个压一个地探出头来。
他们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柳长青走回私塾,只听到其中两个孩子的对话。
“我们这样的,还真能考上秀才啊?”
“云宝是云宝,我们是我们,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他们家以前不也是种地的吗?云宝……云宝能考上,那我、我也能!”
柳长青知道私塾里这些孩子和云宝差距有多大,但听到这话,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用戒尺敲了敲桌子道:“好了,接着上课。”
没一会儿,朗朗读书声在私塾里面响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围路过的村民总觉得,今天私塾里读书的声音比往日还要大。
*
两位衙役跟着大爷到了柳家,没找到人后,又去了柳家的酒坊,向柳家众人说了云宝过了院试,并且中了小三元的喜讯!
说完,他们便为柳家送上了知县给的二十两银子,直说这是县令奖赏给云宝的。
一家子瞧见衙役亲自向他们报喜,捧着银子,又惊又喜!
林彩蝶掐着柳三石的手臂说:“你不是说云宝没考好吗?”
院试案首!这叫没考好?!
害她和家里其他人担惊受怕了好些天!
柳三石一边笑,一边又疼得想咧嘴,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说:“我儿子太出息了!”
衙役特意赶来报喜,柳家自然不敢有怠慢。
柳满丰和冯翠花又是包红包,又是要请两个衙役一起吃午食。
衙役对他们也十分客气,直说自己还有差事要办,将消息送到后,就要抓紧回去了。
周围跟来的村民看到衙役的态度纷纷咋舌。
临江县的衙役虽然称不上恶吏,但对一般人何曾这般好说话?
这云宝家从今天开始,当真不一样了咯!
第54章 当哥哥的第三十天
当两位衙役离开后,族长才拄着拐杖姗姗来迟。
他其实是一路急匆匆赶来的,到柳家酒坊时,早已上气不接下气。
但他看到柳满丰的时候,依然露出了一个十分热络的笑容,开口就是一句:“小老弟呀!”
那态度,别提多亲切了。
这几年云宝家发达后,族长对他们家一直很亲热,如今亲热之余,又多了一点敬重。
他这种语气,让柳满丰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在当下,族长的威严和地位,可不是常人能比的。
在村子里,县令的话可能都没有族长一句话管用,族长对族人,甚至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族中有人犯了族规,族长即便将其浸猪笼,在律法上也是合规的。
当然,他们族长并不是这样的人,他从未滥用过自己身为族长的权力。
譬如,他本有资格要求云宝家将酿酒方子上交族中,但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当然,这除了因为他为人公正,也是因为他清楚知道云宝不是池中之物,不愿与云宝家交恶。
可他就算早有预料,也万万没想到云宝八岁便能考中秀才,还是以小三元的身份!
像云宝这样的天赋,考中进士的可能性有多大?又需要多长时间?
族长光是想想,心中就一片火热!
他紧紧握着柳满丰的手,比柳满丰还要激动地说:“云宝中了秀才,这件事一定要记入族谱,咱商量一下,挑个时间祭祖!”
柳满丰听说要将此事记入族谱,激动得险些站立不稳。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他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等云宝回到家中,得知自己中了小三元,还没来得及高兴,他爷爷柳满丰就已经和族长商量好了祭祖和办酒席的时间。
上次云宝通过府试,柳满丰就想办酒席庆祝,如今云宝终于考上了秀才,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席面操办得热热闹闹的。
整个临江县境内,再也没有比在一品居举办宴席更有排面的事了。
于是,在这个月给一品居送酒的时候,柳满丰亲自去了一趟,想要在一品居定几桌席面。
一品居的老板范青云听说了这件事,比柳满丰自己还要上心,不仅主动提出给七折优惠,还亲自带他试菜选菜。
过程中,范青云还主动提出给席面加送几道大菜,只求能来宴席上沾沾云宝的喜气。
柳满丰听到这话,连忙说道:“诶呦,范老板你这话说的!我们家与一品居合作这么久,就算你不打折、不送菜,我也定会给你送张请帖的。”
中秀才是天大的好事,自然是要办得越热闹越好。
柳满丰巴不得所有认识的人都来给云宝庆贺。
为此,他还特意叫云宝设计了请帖。
村里的人,只需吆喝一声便能知晓;但若是要邀请那些有头有脸的乡绅富豪,就需稍微讲究些礼数了。
云宝对于设计请帖这种事还挺上心的,设计请帖之前,他还特意去请教了沈观颐。
这些东西也是礼仪的一部分,沈观颐不觉得云宝拿这些问题来问他有什么问题,反而细心为云宝讲解了世家宴客的一些讲究。
沈观颐一直是按照世家子弟的标准培养云宝,在教导云宝这些人情往来上面也是用心至极。
云宝回家后,又把这些东西教给了柳霁川。
在他看来,柳霁川可比他需要这些学问,等柳霁川长大了回到侯府,估计就要面临各种宴席。
若是柳霁川对这些一无所知,从乡下回去的他面对那些觥筹交错的场景会是什么样子呢……
云宝心里记挂着,当天晚上就回到了梦中世界。
恰时,侯府门口宾客盈门,来往客人纷纷朝柳霁川的亲生爹娘——侯爷和侯夫人道喜。
可侯爷和夫人的笑容下却有一些勉强。
云宝跟着那些贺喜的客人们一起进了侯府,来到了花厅。
宴会开始后,云宝在宴会上见到了长大后的柳霁川。
此时的柳霁川,虽然模样长开了,表现却还不如三岁的他。
云宝在他眼中,居然看到了一丝怯懦……
现实中三岁的柳霁川,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如今的他,却有点畏首畏尾的,居然叫云宝瞧着都有点陌生了。
各位宾客打量着这样的柳霁川,眼底不自觉地就流露出了一些鄙夷。
云宝听见有人在私底下偷偷议论:“乡下来的野小子,就是乡下来的野小子。完全比不得侯府精心养出来的小少爷,这小子身体里就算真的流着谢家的血,以后怕是也只会给侯府丢脸罢了。”
他旁边另一个人说:“哎,别说了,他也是可怜,那乡下能是什么好地方?他能安稳长大已是不易,如此粗鄙也并非他的过错。和他相比,你口中精心养着的少爷不才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宾客里头有人觉得真少爷可怜、有的觉得假少爷可怜。
云宝听了只觉得生气、胸口发闷,却又无法阻止这些客人乱说。
他只能跑到柳霁川身边,抓着柳霁川的衣袖,叫他不要听。
可惜那些七零八碎的议论早已落入柳霁川耳中。
柳霁川天生神力,耳力也很不凡,他握紧了拳头,内心充满了不甘。
在这样汹涌的恶意下,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场中最亲密的……家人。
可本为他亲生爹娘的侯爷和侯夫人都没有注意到他,反而时不时望向后院。
明明这场宴会是为了给柳霁川接风洗尘,但他们却并不在乎柳霁川。
这个时候他们明明应该牵着什么都不懂的柳霁川,带他认识陌生的宾客,教他和这些人来往,帮他融入陌生的环境。
可他们此时心里却只装着根本不在场的养子。
宴会散场后,侯夫人不顾柳霁川在场,对着侯爷抱怨道:“哎,也不知道小泽怎么样了?他一个人被留在后院里,听着前院的热闹,不知道有多难受。都怪你,说什么这种场合不好叫小泽出场,这有什么不好的?小泽不才是我们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侯夫人这话说到一半,才好似刚想起柳霁川也在边上,于是停住了话头,有些尴尬地冲柳霁川笑了笑。
柳霁川见了,面无表情。
云宝在旁边气得满脸通红,感觉自己都要涨得像河豚了。
侯爷和侯夫人若是一味偏宠养子谢泽,可能还好些。
如今他们把谢泽关到后院里,看上去重视亲儿子,实际上又一心惦念养子,冷落着柳霁川。
这下好了,一个被父母孤零零地扔在院子里,一朝从侯府少爷变成见不得光的假少爷。
一个虽然在热闹的宴席上,却被所有人无形孤立和鄙夷,虽是真正的侯府少爷,却也被人瞧不起。
两个孩子都没有被保护好,都没落着好。
这侯夫人还在这继续给柳霁川的伤口上撒盐。
云宝想想都替柳霁川委屈、生气,气得都要哭了。
偏偏顾念着侯夫人对林彩蝶有救命之恩、对他亲弟弟有养育之恩,他也做不了什么事,只能自顾自地生闷气,然后……
再一次把自己气醒了。
云宝这都不知道第几次因为梦中故事的事惊醒了。
可惜这一次,醒来后没有林彩蝶和柳三石哄他。
云宝只能一个人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小柳霁川在边上还浑然未觉,只下意识地寻找熟悉的温度。
下一刻,他抱住生气的云宝,依然睡得十分香甜。
云宝被柳霁川抱着,一时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生气了……
*
不知道云宝是不是被气狠了。
为了能让柳霁川对宴客的流程和礼仪更加熟悉,这次宴会的操办,云宝处处都要插手,且处处都要带着柳霁川,还处处都要做得完美。
别的不提,那请帖,他就带着柳霁川一起设计了五六版,最终才确认一版足够雅致又有新意的——
以浅青宣纸为底,暗绣“云程发轫”四字篆纹,边角钤一方朱红小印“柳氏家酿”。
正文由云宝亲自誊写,一笔一划虽略显稚嫩,却满是诚意。
除此之外,云宝还让家里人将宣纸预先熏染了醉人间的淡香,展开请帖时,酒香与墨香交织,闻着便让人觉出几分特别。
柳家人拿到请帖时,都反复摩挲,有点舍不得送出去了。
那些乡绅富豪,不管是商队老板还是酒楼老板,看到这请帖,也都是爱不释手。
只觉得就凭借这请帖,只是普通宴席,他们都很乐意前往。
因为请帖的精美以及云宝本人在临江县的声望,一时之间,整个临江县人人都以能够收到柳家的请帖为荣。
不少人竟是亲自想办法去柳家讨了请帖,柳满丰也是来者不拒,为此在一品居的席面是加了又加。
好在柳家这几年赚了不少钱,不然这一场宴席怕是能把整个柳家都吃穷了!
到了宴会和祭祖当天,一大早,云宝就被家里人挖起来去祠堂祭祖。
云宝跟在族长后面对先祖排位拜了又拜,并上了香以后,族长才郑重其事地请出族谱,让柳长青在上面写到:
柳云,满丰之孙,年八岁,中秀才,列小三元,光宗耀祖,特记之。
等将族谱收起,柳多福已经带着人和租好的几辆牛车到了。
要直接将村里人接到县里去。
村里其他人哪见过这阵仗?新奇地坐上了有车棚的牛车。
云宝却没跟他们一块,而是抓紧时间,带着柳霁川坐上找沈观颐借的马车,要先一步去一品居门前迎客!
还不到吉时,宾客已经陆陆续续到了一品居,瞧见云宝和柳霁川两小孩站在门口迎客,大部分人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们多数认识云宝却不认识柳霁川。
有一人送上请帖和礼金后,转而指着柳霁川问云宝:“敢问这位小郎君是……”
云宝骄傲地叉腰介绍道:“这是舍弟柳霁川,云销雨霁的霁,川流不息的川。”
第55章 当哥哥的第三十一天
问话的人听到柳霁川的名字,不由夸赞了一句,而后又是出于好奇、又是出于礼仪地询问柳霁川年岁几何、可否读书。
云宝便说柳霁川如今不过三岁,却已经习得几个大字,目前正在广佑寺习武。
众人一听,纷纷夸起柳霁川,说什么“有其兄必有其弟”、“虎兄无犬弟”。
夸得柳霁川这个向来不把大人的话放在心上的混世小魔王,都有些害羞了。
他遭受不住这些大人的热情,不禁去寻云宝,却发现云宝听着这些话没感到有什么问题,还一副“多夸、爱听”的样子,好像……
好像他的弟弟天生当得这么多夸奖一样。
柳霁川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高兴,下意识去抓云宝的手,两只小手在大人们的吹捧下偷偷晃荡了几下。
看着宾客们夸赞自己的两个孩子,一旁的柳三石听得十分满意,可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旁人都是借着父亲夸儿子,这会儿怎么宛若没他什么事呢?
家里其他人此时都在忙里忙外,柳大石看到柳三石愣在门口,连忙拉着他要一起去后厨核对菜单。
去后厨的路上,柳三石和他亲大哥小声嘟囔着自己心中的怪异。
柳大石一听,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拍了他的后脑勺骂道:“可把你能耐的,生了两个文武曲星还不知足?还在这想七想八的,怎么?两个孩子像你有什么好处吗?”
柳三石揉揉后脑勺,听出了柳大石语气里的酸味,不仅不生气,反倒笑呵呵地说:“大哥说得对。”
今天来赴宴的人有许多,基本县里头有点脸面的乡绅富豪就算没有亲自来,也都叫人送了礼物来。
看着一品居的人来来往往,一名秀才不明所以地打听了一句。
听说是云宝在里头请客,他下意识冷哼了一声,歪着嘴不阴不阳地道:“不过是中了秀才,不晓得还当他中了举人了呢!”
说罢,这秀才便似是嫌晦气一样,甩手匆匆离去了。
旁边人听到他这话,认为他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不由为云宝说起话:“嘿!这人怎么说话的?我们小祖师、不是,我是说那柳小郎君是普普通通的秀才吗?那是八岁的秀才!小三元!晓得什么是小三元吗你!”
“别气别气。”有知晓内情的人劝说道,“莫要为了这种人气坏了身体,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啊?”周围人听到有内情,纷纷凑上来问道。
知情人神神秘秘地说:“他就是那个邓秀才呀,那个让亲娘媳妇一起供他读书的邓秀才!
他那媳妇可怜的哦,进了家门后,什么粗活细活都要做,白天洗衣做饭、晚上熬夜绣花,没两年身子就有点垮了。
好在前两个月不是有布庄招女工吗?他娘子就被招去了。他娘子在布庄里待得畅快,整日住在布庄里,都不想回家了,现在好像在跟他闹和离呢!”
说到这,这知情人挠挠头,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说了:“然后这邓秀才就似是恨上了柳小郎君,四处和街坊说小郎君坏话……”
对于邓秀才娘子要和邓秀才和离的事情,周围人褒贬不一。
但对邓秀才迁怒云宝的事情,大家都一致觉得这人脑子指定有点问题,难怪屡试不第:“他娘子要与他和离,不是他自己苛刻媳妇吗?和柳小郎君又有何干系?”
一品居外,百姓们吃瓜吃得火热。一品居内,宾客们也是谈笑风生。
到了宴席散场,皆是宾主尽欢。
宾客们离去后,都不禁心想柳家虽然是农户,这场宴席却办得处处体贴周到,叫他们刮目相看。
今日这场宴席,赴宴的人又多又杂,有柳家村的农户小老百姓,有临江县本地的一些地主富商,还有不少秀才读书人。
这三波人一同赴宴,光是位置安排便足够叫主家头疼的了。
更别提甚至还有林顾这种没有真正功名,却与云宝交好的商贾之子。
是的,林顾今日也来参加宴会了。他虽然院试失利有些难过,但这些时日过去,他也已重新调整好心情。
自是不会错过云宝的秀才宴的。
云宝也很重视他这位朋友,将他安排在了好友同辈的席面上。
其他人的位置云宝也都安排妥当,叫每个人都十分舒心,自觉主家将他们放在了心上。
席面上办的一些活动,云宝也是兼顾了四方,实在难得。
有人不由摸着胡子笑说:“别忘了,柳郎君,诶,现在该叫柳秀才了!柳小秀才不仅是在村里的农户子,还是沈公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也能算半个沈家人了。
如此优秀的小郎君,等他长大后,别说登门一见,怕是收到他写的请帖都难咯!”
*
云宝考了秀才,给家里带来了很大的变化,最显著的一点就是家里的田地年底不用交税了。
一家子算着多出来的粮食,做梦都带着笑意。
为了避免糟蹋粮食,柳家酿的米酒不算多,大多数时候酿的还是果酒。
柳满丰盘算着,今年免了税,倒是可以多酿几坛米酒,到了新年的时候……嘿嘿,他自己也能开一坛!
不过细说的话,一个秀才身份,其实也并没给云宝的生活带来太大的变化。
热闹过后,云宝依然过着原本按部就班的读书生活。
一直到将近年关,家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只是今年的热闹,云宝总感到似乎夹杂了不同的意味。
比如章周最近来家里送东西越发勤了,张巧手、冯盼儿和林彩蝶带着柳好好单独去了好几次县城……
那章周自从和柳好好订婚后,就常会来给家里送点野味。可为了避嫌,他往日从不会来这么勤。
云宝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去问冯翠花。
冯翠花这才揉着云宝的耳朵,小声告诉他,柳好好和章周婚期将近了!
柳大石和张巧手拿着两人的庚帖去找广佑寺的大师算了算,说是正月初九正是好日子呢!
云宝听到这话,略微惊讶,瞧着似乎已经忘了,柳好好和章周今年要成亲的事情。
按理来说,成亲是件好事,可不明白为什么,云宝总有些高兴不起来。
他倒不至于为此失魂落魄读不进书,可在练琴的时候难免会泄露出一些心绪。
沈观颐一连听了云宝三四天不在调上的琴音,本想等着弟子先开口的他,终于没忍不住主动问云宝有什么心事。
云宝停下拨弄琴弦的手指,将手撑着琴面上托着下巴,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老师。”云宝问沈观颐,“你说人为什么要分离呢?大家不可以永远在一起吗?”
沈观颐还不知道柳好好要成亲的事情,但是云宝身边的关系简单。
一听云宝这么说,沈观颐就猜测了个七七八八。
可就算猜出来了,此时此刻,他也不清楚该说些什么安慰他的弟子。
旁人的言语总是显得有几分苍白,有些事总要云宝自己去经历、去感受才行。
云宝早已经习惯当他迷茫的时候,他的师长会为他做出解答。
可此时,他却没有等到沈观颐的回答,他不禁去看沈观颐:“老师?”
看着弟子的眼睛,沈观颐摇摇头,说:“云儿,你素有宿慧,一些事你本就知晓答案,何需再问老朽?”
云宝抿唇。
是的,他其实明白人为什么要分离的。
因为他在梦中,早已见过太多的离别。
他什么都懂的,所以当柳长青要为他换夫子的时候他没有说什么,当冯翠花说柳好好要嫁人的时候,他也没有说什么。
分离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便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啊……
他不想辜负柳长青的好意,也不想阻碍柳好好的幸福。
所以他从不曾说什么,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即将到来的分离。
云宝无意识地拨着手下的琴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询问沈观颐,能不能给他放半天假。
沈观颐没有问云宝要去做什么,只点头应允了。
于是在这个雪掩盖住了黄土地的冬日,小小的云宝拍拍衣服,独自一个人走在了前往章家村的路上。
当然,云宝不知道的是,在他出门没多久,沈观颐就特意叫了下人跟在他身后。
章家村说是就在柳家村隔壁,但实际距离不算很近,如今雪地难走,云宝腿又短,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
章家村村口的人瞧见来了个这么漂亮的陌生小郎君都是有些稀奇。
云宝直说,自己是来找章周的。
村里那些人立刻帮他指了位置。云宝就这样一路找到了章周家。
那章周家如章周所说,不算特别大,却极新,门口的雪也扫得很干净。
云宝见了,这才满意得敲响了章周家的大门。
雪日里,章周并没有出去捕猎,听到敲门声后很快出来开了门。
见到门口站着云宝一个人,章周有些许意外,连忙要拉他进门取暖避寒。
云宝却一转身避开了他的手,闷闷道:“不用了,我只是想来找你说几句话的,说完我就走了。”
章周听着云宝的声音,手一顿,想起几年前他站在柳家门前和这个小孩对话时的情景。
一转眼,这个孩子都长高了这么多。看着云宝,章周不禁放轻声音说:“嗯,你说,我听着。”
然后他便听云宝说:“其实之前我有建议过大姐姐直接招赘的,但是大姐姐还是选择嫁给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章周一愣,脑子还没转过来,云宝便继续道:“后来我想大姐姐可能不想一直当‘大姐姐’,她很爱我、也很爱家里其他人,可是她不想一直每天照顾小孩,每天管着大家。家里谁闯祸了,大人都要说她没有管好弟弟妹妹……”
章周安安静静听云宝说着,而后他又听云宝话风一转说:“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大姐姐,大姐姐嫁过来后,你一定要对大姐姐好,不然、不然我就叫我哥过来打你,然后把大姐姐抢回去!”
说着,云宝还伸出了他的小拳头,像是在彰显他的武力。
等云宝放下拳头后,没待章周说什么,云宝就说:“好了,我说完了。”
接着云宝就真的转身离开了,说是只说几句话就走,他便真的只说了几句话就走。
章周追出门,看着云宝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走着,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就是这样一个小不点,走了那么远的路过来,居然只是为了对他说上这么几句话……
从小便是孤家寡人的他,这一刻不得不承认,他好像有点羡慕他的未来媳妇了。
第56章 当哥哥的第三十二天
云宝去了章家村的事情,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
一转眼,大半个月过去,日子在浓郁的年味中,热热闹闹地就到了正月初九。
在一些地方,正月初九有拜天公的习俗。
不过豫州这儿并没有这个习俗,于是今天章家村和柳家村村里最热闹的事情,便是柳好好和章周的婚事!
一大清早,章家村那边就有人开始帮章周家打扫新房,并派了几个和章周关系比较近的汉子陪章周去迎亲。
经过三年的时间,章家村的人对于章周的误解没那么深了,加上他要娶的是云宝的姐姐,同龄的男子都很乐意陪他走这一趟。
一伙人喜气洋洋地牵着一辆精心打扮过的牛车出发了。
作为一个新郎官,章周没有高头大马,但这牛也是他辛辛苦苦攒钱买下来的。
如今这牛的身上扎着红绸,看上去精神头十足,背后的车棚棚顶也用红布罩着,十分喜气。
章周驾着牛车,身上穿着新衣,带着同款的红绸,瞧着竟真有份……意外而朴实的俊朗。
村里其他妇人看到章周这模样都笑道:“难怪那柳家姑娘成了秀才姐姐了,还乐意嫁到我们章家村,咱章周这卖相好啊。”
“可不是嘞,我以前怎么都没发现章周居然还这么俊?这体格又壮,啧啧啧,柳家姑娘有福咯!”
乡下的大婶们说起话来没个遮拦,倒叫章周听了有些害臊,好在他脸上黑,脸上那点红晕也瞧不太分明。
当章家的迎亲队往柳家村赶的时候,柳家那边也忙活了起来。
柳家村许多和柳家关系近的婶娘,都在帮柳好好整理妆容、点嫁妆。
冯翠花拿着一把小刀,亲自给柳好好开脸,然后拿着梳子为柳好好梳头。
“一梳梳到尾,夫妻永相随;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举案又齐眉;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幸福永甜蜜;
四梳梳到四季平安,富贵又吉祥。”
柳霁川在一边看着,好奇地问:“奶奶这是在做什么?”
大家伙都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他这话一出,把屋内的婶娘们吓了一大跳。
不过略微惊吓后,大家也没说他什么,反而乐呵呵告诉他,这可是成亲前的必要流程。
“这是你奶奶在给你姐姐送福,梳了头,你姐姐婚后就能万事顺遂!”
柳霁川听言,一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云宝哒哒哒跑进屋,兴奋地喊道:“迎亲的人来咯!”
柳好好闻言,忍不住想去窗边看看,脸上红霞飞起,虽人还没嫁出去,但整个人都要飘走了。
屋里其他人看到她这幅模样,忍不住一同发出了揶揄的笑声。
柳好好被臊得脸越发红了。
她狠狠跺了下脚,而后拿起红盖头,朝云宝招了招手。
“云宝,帮姐姐盖上好不好?”她问。
云宝当然不会拒绝,听言接过柳好好手中的红布,踮起脚、伸直手要帮柳好好将盖头盖上。
就像很多年以前,他帮柳好好戴花环一样。
只是那个时候,柳好好需要整个人都蹲下来,才能接到他送来的花环,而如今她只要弯下腰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