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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盖头遮住了柳好好的视线,叫她看不清眼前的路,但没关系,云宝会牵着她往前走。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男方是无法这么快就迎走新娘子的。

为了以示娘家人的不舍,娘家兄弟总是要刁难一番新郎官。

不过今日柳好好和章周成亲却没有这个环节,而是改为了——拜高堂。

一般男女成婚所谓的“拜高堂”只单指男方的父母,女方父母是不坐在高堂上的。

男方将女方从女方家中接走后,女方便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但柳好好和章周成亲,章周却主动提出要在柳家拜高堂。

他说自己早已没了父母,柳大石和张巧手便是他和柳好好的高堂。他虽然不是入赘的女婿,可成亲后他也会视柳大石和张巧手是亲生爹娘。

他这话说得让张巧手和柳大石心花怒放,哪会想要拒绝这种好事?

至于章周家……哦,章周家没有别人了。

这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对于这事,旁人倒是会议论两句,但这亲又不是为了他们结的,章周和柳好好两个人都没把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当柳好好被云宝和柳霁川牵着出现在章周面前的时候,章周一脸傻乐地就要去牵柳好好的手。

柳多福连忙拍掉他的手,而后一脸无语地把一段红绸塞到了他手里。

章周手一疼,这才发现自己唐突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些羞赫地和柳好好一人牵着红绸的一端走进柳家的堂屋。

如今柳家的院子里面摆满了酒席,堂屋最前头,则坐着冯翠花、柳满丰、张巧手、柳大石四个人。

待到两位新人款款走到他们身前,便听礼宾喊道:“一拜天地——”

章周和柳好好行完礼,礼宾又喊:“二拜高堂——”

章周和柳好好便一起朝四位长者磕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头。

柳大石不由一边点头一边连声道“好”,张巧手则早已红了眼眶,眼底满是对柳好好的不舍。

两个新人站起身,礼宾又喊:“夫妻对拜——”

看着柳好好和章周面对面跪下,柳霁川小声问云宝:“哥哥,大姐和那个男的在做什么呀?为什么要拜来拜去的?”

云宝本来正专心致志观礼,听到他的话才偏过头来看他。

可云宝以前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时还真答不出来他的问题。

反倒是他们身后的柳多福解释说:“成亲就是这样。拜了天地、高堂,有了老天爷和爹娘的许可,两个人才能真正在一块。”

“成亲好麻烦。”柳霁川得了答案,不由小声嘟囔着。

柳多福听了拍拍他的小脑袋说:“又不是你成亲,你嫌麻烦做什么?”

柳霁川捂住脑袋,想要反驳柳多福的话,可就在这时,柳好好和章周的礼已经成了。

章周到底不是入赘的,按照规矩,小两口还得趁着日头正亮,赶去章家村呢。

柳多福来不及管柳霁川,连忙走过去,要背柳好好上牛车。

眼见着柳多福背着柳好好出了门,家里其他人纷纷跟上,等柳好好坐在牛车上后,张巧手终于忍不住唤道:“好好啊!娘的好好啊!”

云宝也不由跟着凑上前去。

成亲是喜事,可却有哭嫁的环节,大抵这世上总没有什么是事事圆满的。

在笑声与哭声中,柳好好最终还是坐着牛车离开了柳家、离开了柳家村。

这一场婚礼一直到下半夜才彻底结束。

彼时柳好好和章周已经行完了周公之礼,两人都有些精疲力尽,却又牵着小手,舍不得睡去,总想和对方说说话。

章周不知怎的,想起了先前云宝一个人跑来他门前的事情,不禁把这事告诉了柳好好。

柳好好听完一愣,当时并没有说什么……

次日,她醒来去整理自己的嫁妆时,看到了一封她没见过的信。

她认出了这封信是云宝写的,立即将其取出读了起来。

柳家赚了钱后,就把家里的男孩都送去私塾读了几个月的书。

家里的姑娘们虽没去私塾,却也被云宝教了很多字。

所以她如今也能勉强看懂这封信的内容。

只见云宝在信上说,这是他专门给柳好好准备的嫁妆,上面写着畜牧之法。

狩猎不如圈养,若是柳好好认为章周可以信赖,便可试试按照他信上所说,叫章周换个营生。

他还对柳好好说,若是章周婚后变了一副面孔,就早日归家吧。

家里永远欢迎她回去,就算家里出事了,他也为她准备了一条退路,那条退路就锁在了他房间的收纳盒中。

鉴于柳好好只是堪堪识字,云宝的信写得浅显易懂,可却处处显露出他对柳好好的关切。

柳好好看着手中的信,拿着信里藏着的钥匙,终于泣不成声……

*

家里少了一个大活人,反倒更加嘈杂了,因为大小熊孩子又少了一个可以管教他们的人。

虽然柳好好两三天就会回柳家看看,但到底还是和以往不一样了

不过云宝也渐渐适应了这种变化,并迎来了新一季的桃花。

今年狗儿和木头两个人好像终于研究出了桃花入酒的法子。

在做出第一批桃花酒以后,他们就第一时间找到了云宝,想和云宝分享他们的成果。

他们告诉云宝自己想出了用蒸馏器先提取桃花香,还说比起陶器,其实木桶更适合酿桃花酒。

说着他们就给云宝倒了一杯他们研究的桃花酒。

云宝不喜欢喝酒,但为了不辜负两个哥哥的期待,还是将其接过舔了一下。

木头和狗儿看他这样,都忍不住觉得可乐,感觉他像一只小猫崽。

云宝不知他们的想法,还在细细地品味桃花酒的味道。结果别的不说,这桃花酒确实花香浓郁,其中还掺杂着一股醇厚的木香,冲淡了高度酒原本的刺激!

云宝立刻眼睛亮亮地肯定了两个哥哥。

木头和狗儿听了云宝的夸赞,那是满面通红,只感觉酒不醉人人自醉,当即拍着胸脯说,要把这一批酒都埋起来,等云宝和柳霁川成亲时再打开!

云宝还没想过成亲的事,但听了哥哥们的话,也没拒绝,只说:“谢谢二哥、谢谢三哥,这么特别的酒,确实也要让我以后喜欢的人一起尝尝呀!”

这般说着,云宝忽然想到——要不要把自己现在喜欢的东西都留两份下来。

到时一份给他没见过面的媳妇,一份给他没见过面的亲弟弟!

云宝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正要仔细筹划,却瞧见柳霁川挥舞着他的如意金箍棒跑过来说:“哥哥,爷爷说有大事要说,叫你们过去!”

柳满丰很少说大事,一听柳霁川这么说,云宝连忙把其他想法抛之脑后,牵着柳霁川的手跟着两个哥哥一起去了堂屋。

他们几个走进堂屋,才发现家里其他人都到了,就差他们几个。

见他们也来了,柳满丰这才笑呵呵地开始宣布他的大事:“是这样的,家里生意越来越好了,我和老婆子商量了一下,想去县里或豫州城开个店铺,你们怎么想的?如果确定开的话,还需家里有人跟过去看顾着才行。”

柳满丰这话一出,堂屋里大部分人都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

人总是贪心不足的。

柳家人以前总说吃饱喝足就很满足了,可等真的有吃有穿了,他们又想要更多钱、更多地。

家中酿酒生意发展到现在,家里大多数人其实早就想更进一步了。

柳二石当仁不让,站起来就说:“爹,让我去吧!大哥要管着酒坊,三弟要照顾云宝,我们二房去正合适。”

柳满丰其实也是这个意思,转头去看大房和三房,其他两房的人都没什么意见。

一家子便开始讨论起那店面到底要开在哪、怎么开。

最后一家子商量了一下,认为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决豫州城外的客商买酒不便的事情。最好还是直接在豫州城,开个可供其他地方的客商交接进货的店面。

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在谈定后没多久,柳二石就带着柳多福前往豫州城。

一个月后,柳多福回来了,柳二石却没有回来。

柳多福高兴地说,他们在豫州城找了个很不错的院子,柳二石正在和房东谈价格,若是能租下来,不日就可以开业了。

听到这话,柳满丰便带着家里其他人一起去豫州看了看,云宝也跟着去了。

然后他们发现那店面确实不错,位置好,以前也是卖酒的,该有的东西都有。

在确认了店面没什么问题后,即便租金贵了点,柳满丰一咬牙,到底还是花钱把这院子租了下来。

为了新店开业,柳满丰还特意叫云宝帮忙写了招牌。

云宝为此写了好多幅字,最终才选了其中一副。

借着这个机会,云宝又趁机给家里的醉人间设计了一个标志和一些包装,叫醉人间更容易让人记住!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等到店面彻底落成,云宝回到柳家村后,却突然发现家里空了好多……

新店开成后,只靠柳二石一个人是不够的,冯盼儿和大丫、二丫也就都留在了豫州。

而家里大多数人,则成日泡在酒坊里。

不知道为什么,云宝总觉得怪冷清……

两日后,柳霁川从梦中醒来,下意识想要去抱云宝,却感觉自己好像抱到了一个火炉——

他猛地惊醒,两个眼睛瞪得圆圆的,伸出小手去摸云宝的脸。

没一会儿,他衣服都没穿好地冲出房门,跨过门槛时,他还差点跌了一跤。

他来到柳三石和林彩蝶屋前,大力拍着房门,着急地喊道:“爹!娘!快醒醒!哥哥变得好烫,要被煮熟了!呜呜呜!”

第57章 当哥哥的第三十三天

柳霁川是真的急哭了,柳三石和林彩蝶的房门被他敲得砰砰响,他自己的手因此红得发胀,等会儿指定要变得青紫。

好在他弄出来的动静不是无用功,不仅惊醒了屋内的柳三石和林彩蝶,还把家里其他人都吵醒了。

柳满丰和冯翠花衣冠不整地从屋内跑出来,问道:“云宝怎么了?你哥怎么了?”

柳三石和林彩蝶却连问都来不及问,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到了云宝和柳霁川的屋里。

他们一进去,就看到云宝还躺在床上,小脸通红。

林彩蝶走上前去,用额头去碰云宝的额头,随即被那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她惊呼一声,扒拉着云宝的眼皮子,急切地说:“他爹,云宝好像不对劲!”

她摇晃着云宝,心急如焚,直喊着:“云宝,你别吓娘啊!”

冯翠花和柳满丰也走进屋内,看到云宝这样,冯翠花急得直拍大腿,说道:“哎呦,这是咋了呀?快快快,还赶紧去叫人,去县里请大夫啊!”

云宝一看就是发烧了,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不敢让他出去见风,只能叫人快点把大夫请过来。

柳多福当机立断,拉上自家的黄花就出去了。

他一边拉着黄花,一边着急地说:“黄花黄花,云宝生病了,你可走快点!”

黄花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今日果然走得快了许多,用比往常更短的脚程到了临江县。

一到临江县,柳多福就直奔怀仁堂而去。他顾不得其他的,拉上坐堂大夫就要走,急声道:“大夫,求你救救我们家云宝吧!”

大夫急忙说:“哎呦,你就是要让我出诊,也得让我拿个药箱啊!”

待大夫拿好药箱,回到牛车上,他才松了口气,不急不躁地捋着胡子问病人的情况。

柳多福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云宝发热发得很重,人都没了意识。

大夫一听,脸色凝重许多。

高热,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是一件小事。

尤其在当下,大部分发热病症都有可能危及性命!

大夫到了柳家后,几乎是被柳多福拖着来到了云宝床前。

瞧见云宝红扑扑的小脸蛋,大夫也没空整理被弄乱的衣服,迫切开始看病。

他先是仔细观察着云宝的脸色,发现他不仅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而且嘴唇干裂、眼周泛青。

他又伸手在云宝的额头、手心、胸前摸了摸,未料云宝的四肢比额头还要烫,身上却没什么汗。

他最后才伸手去摸云宝的脉象,发现他的脉搏虚热交织,跳动急促但是虚软。

脉象浮数而虚,跳得急却无根,按之即散,分明是……元气耗损、虚火内生之兆!

在他诊脉的时候,柳家其他人都紧张地在一旁瞧着,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忐忑过。

瞧见大夫将云宝的手放回被中,柳三石这才屏气凝神,小声问道:“大夫,我儿子他怎么样了?”

怀仁堂有两三个坐堂大夫,这个大夫以前没见过云宝,并不晓得云宝是谁。

他看了看柳家的新屋,其实也有些纳闷:“我观尔等家境不错,令郎不似一般农家孩子,可怎么却有积劳成疾之象?依脉象看,这孩子应是积劳虚热,损耗了元气,以致虚火内生。”

众人被大夫问得一懵,可此时也不是去追究云宝为何生病的时候。

林彩蝶忙问道:“那大夫我儿子这病能治吗?要怎么治啊?你可一定要救救他,他就是我的心肝!他要是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大夫说:“莫慌,这病需得先退热,再静静温养。我等会给你们开点滋阴清热的方子,需要早中晚让这孩子各服一剂。再用井水或者是酒液去擦拭着孩子的额头、颈部、腋下和脚心。

另外,每半个时辰就要喂这孩子喝一点糖水。按理三五日,这烧便会退下去,到时你们再将这孩子带去怀仁堂瞧瞧。”

说着这大夫就拿出自己的药箱,准备开方子。

林彩蝶却忍不住在一旁追问着:“那大夫,要是三五天后,这烧还退不下去怎么办?”

大夫手一顿,颇有些残忍地说:“若是烧还退不下去,那只能尽人事,看天命了。”

林彩蝶听言,只觉得眼前一黑,但她到底没有晕过去,打起精神要给云宝擦拭退热。

一边的柳满丰也不懂什么酒退热更好,直接叫木头和狗儿去酒坊把家里现在最好的酒都拿过来。

大夫隐约听到了“醉人间”这个名字,这才忽然意识到云宝是谁。

当被柳多福送着离开柳家的时候,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果真‘慧极必伤’啊……”

柳多福听到了这句话,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脸的懊悔。

柳家因为云宝的病忙得团团转,柳多福送大夫回县城顺便取药,木头和狗儿去搬酒,柳三石忙着打井水,冯翠花带着张巧手去厨房给云宝煮粥,柳大石则去给云宝倒糖水。

剩下几人没找到活计,也不愿离开,就待在云宝屋内守着他,一言不发。

屋内的氛围一时凝重得吓人。

也不怪柳家人这般紧张。

他们以前……实在看过太多悄无声息夭折的孩子了……

这年头孩子生下来不算什么,能把孩子养住才是真本事。

村里人从前哪里看得起什么大夫?

一场大病熬过去就是熬过去了,熬不过去,孩子没了也就没了。

往往这种孩子没了后,也不会办什么葬礼,只是会往山里一埋。

莫说别人家,柳满丰和冯翠花就曾经亲手埋过自己的孩子……

如今看到云宝发了这般高烧,又怎么能叫他们不心惊不害怕?

柳满丰岁数已然不小,如果云宝真的出事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像面对自己曾经早夭的孩子一样面对云宝。

若是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他恐怕也要随云宝去了。

他总说云宝是天上下来的小福星,这一刻他真怕家里过得好些了,老天爷就要把云宝收回去了……

想起云宝从软糯的那么一小团长到现在这么大,柳满丰就不敢继续想下去。

屋子里的众人惶惶不安地等到了井水和酒,还有柳多福抓回来的药,这才退出屋子,要让柳三石帮云宝擦身子,他们则去厨房煎药。

怎料退出房门的时候,他们却瞧见了沈观颐。

云宝病了,一家子竟都忘了去和沈观颐说一声,这种事以前好像也发生过,沈观颐也只好和柳长青一样,亲自上门来看看情况。

只是和之前磕掉牙齿不同,这次云宝是真的高热不退,看上去情况不是很好。

沈观颐看到云宝的病情也不是不担心,但是看到满面惶惶中,隐约还带着些自责的柳家人,他却说:“别怕,云宝会没事的,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吧。我想,云宝定然也不想你们,为了他乱了该有的分寸。”

沈观颐身上自有一股历经千帆的气度,他这般说后,柳家人竟真的觉得稍微安定了一些。

当他说要亲自帮云宝擦身子时,大家也都没有拒绝地退开了。

嗯……除了还是没长大到会看人脸色的柳霁川。

沈观颐看着柳霁川,柳霁川警惕地蹲在床边,抱在了床腿上,一副打死不走的样子。

想着两兄弟自小的感情,沈观颐到底没有把他赶走。

柳霁川立刻颠颠地跑去关门,然后把干净的手帕用酒液浸湿后再递给沈观颐。

沈观颐接过手帕,细细地擦拭着云宝的皮肤。

昏沉的云宝突然感受到一阵冰凉,被刺得一激灵,连带着意识也有些清醒。

他朦朦胧胧地想要抬起沉重的眼皮,却总是不得其法,努力了好半天,才勉强掀开了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到了沈观颐模糊的影子。

他两只眼睛颤动地看了半天,才终于看清眼前之人是他的老师。

“老师……”他有气无力地唤道,声音虚弱又有些嘶哑。

沈观颐听了心疼,连忙喂他喝了口蜂蜜水,而后才无奈地说道:“你啊……”

云宝这是得了心病,旁人不知道云宝是为何得了这病,觉得他只是思虑过多。沈观颐却是一下就明白了,他不仅是思虑太多,更是忧虑过重。

云宝向来聪慧,又是重情之人。

重情之人,总会将离别看得极重。

而他的聪慧又会让他明白——一切相遇总有离别。

很多人一直要等到成家立业后,才会慢慢懂得这个道理,云宝却是现在就明白了。

小小年纪承受了远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忧思,自然是不堪重负。

作为他的老师,沈观颐此时却宁愿他不要这般聪明。

云宝烧的迷迷糊糊的,看不清沈观颐的眼神,只下意识依赖地说道:“老师,我好难受,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

沈观颐摸着云宝的头,简直恨不得代云宝受过,但他不能,只能继续用湿巾帮云宝降温,陪云宝说一些话。

他倒没说什么,只是说起了院子里的花。

他说,四时有常,花开花谢,花总会在相应的季节开放,又在固定的时刻离开。

每一株花树总要见证无数的分别与离去,但其实那些枯萎的花并没有离开,只是落入土壤中,化为了滋养花树继续生长的养料。

花落成泥又护花,所有的离别都会写进人生里,而所有人生又会埋藏在这片土地里。

重要的永远不是落花,而是花开时的灿烂。

来过,见过,闻过。

沈观颐说了许多,却也不知道生病的云宝听进去的多少。

他守着云宝,一直到日落时分才离开。

柳霁川其实也一直在云宝床边守着,当沈观颐离开后,他却并没有走。

他蹬掉鞋子,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窸窸窣窣地爬到床上,紧紧挨着云宝躺下。

他看着云宝迷迷糊糊又睡过去的小脸,嘴里嘟囔道:“什么花开花谢的,哥哥想看花,我就要让花一直开。我才不会离开哥哥,我要永远陪着哥哥。”

*

云宝生病的消息传到了章家村,柳好好和章周立刻回到柳家;消息传到豫州,柳二石和冯盼儿店也不开了,也带着大丫、二丫回来了。

在大家的细心照料下,一连过去五天,云宝的烧才终于彻底退去。

他这几天在屋子里简直要被捂得长蘑菇了,于是退烧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出房门想透透气。

结果他一眼就看到了家里院墙外的一棵桃树上面绑满红布,乍一眼看过去,就像是满树红花。

柳好好正来给云宝送粥,看到云宝正看着桃树,她笑着解释道:“怎么样?好看吧?这几天你生病,小鸡串那小家伙非闹着说要把树上都绑满了红布,估计是想学着寺庙里那样的,给你祈福呢!

可惜绑了几天也只绑了半面,还有半面没绑上,但只要你醒了,怎么都好,来,快把粥喝了。大夫可说了,你病好后也得温养着,可不能饿到肚子。”

柳好好刚说完,云宝就看到那桃花树的枝丫动了起来,而后便见柳多福扛着柳霁川从树后头冒了出来。

想必这两人正在给另外半面的桃树绑红布呢!

看到云宝站在走廊边上,柳霁川眼前一亮,立刻不绑红布了,闹着要柳多福放他下去。

柳多福将他放下后,他便飞也似的朝云宝跑去,手里还拿着好几张撕成长条的红布。

看着向他飞奔而来的柳霁川,云宝不由想到,他老师说的是对的——

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注定到来的离别,而是曾经拥有。

他想,他就算长大了、老去了,应该也不会忘记三岁的柳霁川曾送给他的满树红花。

第58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一天

因为这一场急病,沈观颐压了压云宝,没叫他继续下场。

与此同时,家里醉人间的生意却跟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

家里的房子也随之扩建了一次又一次。

这大抵是因为前些年攒到足够的本钱,加上云宝考上秀才,叫家里其他人终于有了十足的底气,可以放手一干。

云宝考上秀才前,家里生意也不错,但也许是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太过深刻。

柳家人总觉得自家还是地里扒食的。

云宝考上秀才以后,一家子心态才彻底转变。

变得敢走出临江县去跟那些陌生商队打交道;变得敢把地全都租出去,不怕哪天家里出了事、地也收不回来;甚至变得敢去牙行买下人了。

不买下人不行。

自从家里生意变大后,只是二房的人出去经营已经不够,家里大部分人都得在外负责几条线路和商队。

就连柳好好,她和章周成亲以后,本来打算和章周开个养殖场,自己也做回老板。

可醉人间卖的实在太好,已经成为天下闻名的清酒,连京城都有生意,她也不得不回家帮忙照看一二。

一边打理养殖场,一边帮忙看顾酒坊,柳好好有时竟会怀念起小时候在家带弟弟妹妹的日子。

当然,若真要她选的话,还是赚钱更叫她快乐。

家里大部分人都出去了,那家里的老人、孩子由谁照料呢?

自然是要买下人回来帮忙。

如今的柳家修建得就像是真正的富贵人家。

在把旧酒坊的位置也纳进了祖宅里,修了个三进的院子后。虽然依然坐落在柳家村,但瞧着竟比很多县城里的富商家还要气派。

青砖黛瓦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如欲展翅的鸾鸟。

正门不仅是设了门槛,厚重气派的朱漆大门上还嵌着鎏金兽首门环,叩之浑厚有声。

往来的下人通常不会打开正门,而是从偏门走,嘴里会称呼柳家人为“老爷”、“夫人”、“小姐”,还有……“少爷”。

柳家门前还立着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镇宅僻邪,让村里人瞧着都有些畏惧。

石狮子,多稀罕啊!那可是真正富贵的人家才能用的呢!

不过若是走进柳家,就会发现虽然有些东西变了,但还有很多东西并没变。

比如那棵被绑满了红布的桃树,依然立在柳家的院墙外,朝柳家探着枝头。

比如无论前院后院,比起那些个名贵花种,柳家人还是更加偏爱各种野花或者好养活的绿叶菜。

比如闲暇的时候,林彩蝶还是会拉着村里其他人打麻将,若是村里找不到旁人,她就会拉着家里的下人。

柳家人待下人极好,他们自己是苦过来的,便也知道这些下人的不易,只当他们是普通做工的。

又比如,在柳家扩建的时候,家里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云宝。

无论老宅扩建过几次,最好的位置、最好的采光总是要先留给云宝的。

云宝就这样在阳光的照耀下,一天天长得更高,还能去照顾边上另一棵更矮的小苗苗。

随着柳霁川也长大了些,云宝便开始手把手为他启蒙,一直到了柳霁川八岁的时候。

*

这时云宝十三岁了,已经将学业学得大半,在当下也算是半个大人了。

沈观颐有一天上完课,突然就再一次提出,要云宝与他一起去游历四方。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凭借你的学识,若下场定能留任京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云儿,你再不出去看看,恐会错过太多光景。”

都说时人含蓄,沈观颐这话实在是有点不够含蓄,就差把“我弟子天下第一好”刻在脸上了。

留任京师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

天子脚下一个萝卜一个坑,往往只有最为出众的一批人才有留任京师的可能。

云宝听了沈观颐的话,却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反而认为自家老师说得很有道理,狠狠心动了。

现在的云宝,不再如幼时那般念家。他这些年在书中读过波澜壮阔的川河、高耸入云的飞塔,一颗心早就跟着飞出了柳家这四方天地,想要出去看看。

而且如今家里也不是很需要他,就连柳霁川也早已经开完蒙,进了学堂。

他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应当不打紧吧?

于是在跟家里商量过后,云宝果断同意了跟着沈观颐游学的事情——还带上了柳霁川。

云宝没有想带柳霁川的。

当下车马不便,出门远游并不像他梦中一样舒适惬意。柳霁川不过是个八岁小孩,云宝怎么可能带着他出去?

然而这个时候,柳霁川在广佑寺刻苦练习五年的童子功,终于展现出了它的用途。

在一哭二闹三上吊无果后,柳霁川便开始占着自己身手灵敏,试图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他先是假借生气,把自己锁房间里不出门,做出了一副伤透心、不打算去为云宝送行的样子。

然后乘人不备,偷偷溜出房门,躲进了云宝的行李里。

柳家现在有钱了,云宝就算要出门,也不会亏待他,单是衣物就给他装了好几箱。

柳霁川就躲在了云宝放衣服的箱子里,被小厮一并扛着上了船。

他实在能忍耐,上了船后,一声不吭的。

只云宝没在船舱里的时候,他才会出来找些吃食,然后再继续藏到木箱里。

直到云宝发现不对劲,才在箱中发现了他。

彼时他已经在船上待了三四天,船只都离开豫州城了。

云宝看着一直躲在木箱里头,被饿得有些头昏脑涨的柳霁川,那是又生气又心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只能先叫人烧水送吃的。

等柳霁川吃了个肚子滚圆、又洗了个热水澡后,云宝才问他是怎么出现在船上的。

等听了柳霁川的所作所为,云宝第一次升起了打弟弟的想法。

不过他的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到柳霁川身上。他最后甚至没把柳霁川送回去,只是写了封信回家给柳霁川解释收场——

柳霁川消失了三四天,家里人肯定急坏了!

“才不会。”柳霁川辩解道,“我偷溜出来前,留了信的,不会叫爹娘操心。”

云宝抿嘴看他,半晌后只能自己劝自己:算了算了,自己弟弟,还能扔了不成?

而且……与柳霁川分开,云宝自己其实也挺不适应的。

这几天睡觉的时候,他都觉得怀里好像少了什么。

*

当云宝一脸尴尬地带着柳霁川去见沈观颐时,沈观颐并没有说什么。

要不说沈公他老人家犹如泰山北斗呢?

见到船上突然多了个小家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有一种“早知如此”的从容感,很快便答应留下柳霁川。

于是此后几年,云宝和柳霁川大多时候都是在外游历。

他们一起去秦淮,被花船上的花魁吓得抱作一团。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被人家一调戏,便吓得吱哇乱叫。

他们一起去西北,见过厚重的城墙,吃了满嘴黄沙。

柳霁川还因为偷看人家练枪法,差点被当成小奸细抓起来。

好在他年纪实在小,而且很合那些伍人的眼缘。人家没把他关起来,还分他胡饼吃。

对此,柳霁川的评价是:“不好吃。”

然后他就被那些士兵面无表情地扔出了大营。

柳霁川却锲而不舍地在兵营外面晃荡偷师。可惜,他很快就发现兵营里面实在没什么好偷师的。

他回去悄悄和云宝说:“兵营里那些人总是偷懒,也看不出什么章法,还不如广佑寺的小和尚呢!我要是他们的将领,定要好好打他们屁股,叫他们好好练功,一言一行都得听我的!”

云宝便说:“好呀,那我就是你的后勤大总管,到时候掌握这些人的口粮,他们就不敢不听你的了。”

沈观颐听到两小孩的嘀嘀咕咕,问道:“在聊什么?字练好了吗?”

虽然在外游历,但沈观颐可没有放松对两个孩子的教育。

为了不叫柳霁川的五年童子功白练,他甚至特意请了个镖师充当他的武师傅。

听到沈观颐的致命问题,两小孩立刻闭上嘴巴,不敢再说小话,老实地练起了字。

经过日复一日的练习,云宝如今的字瞧上去已经十分赏心悦目,甚至还时常能有神来之笔。

相比较而言,柳霁川的字就没那么好看了。

如果说云宝小时候的字不好看是因为手腕虚浮,那柳霁川就是太有力气了。一笔下去,毛笔笔毛都能炸开,写出的字也个个跟炸毛狮子一样,叫人不忍直视。

云宝先写完了课业,瞧见柳霁川这样,终于忍无可忍,走到柳霁川身后,像是以前一样握住柳霁川的手,教他运笔。

云宝八岁,柳霁川三岁的时候,两个孩子的身高差还不算特别大。

可随着年岁渐长,云宝便跟翠绿的竹子一样,一年长一截,如今竟是能将柳霁川抱在怀里。

柳霁川被云宝抱着。他闻着云宝身上的墨香,突然有点沮丧,重重叹了口气。

云宝问他怎么了。

他如实说:“我在想,我要怎么才能长得比哥哥高呢?我也想把哥哥抱在怀里。”

云宝听言,得意地说:“我可是哥哥,会永远比你高的,你别想了。”

柳霁川一听,不信邪地“哼”了一声:“爹就比二伯高。”

云宝听言,无言以对。

柳霁川开始读书后,虽然不如云宝聪明,也不像云宝一样过目不忘。

但在面对一些问题时却很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而且非常固执己见,从不会叫人把自己带到沟里去。

倒是叫云宝在他身上吃瘪了。

*

在跟着沈观颐游历的过程中,云宝不仅仅只是用眼睛看着。

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天性使然,在看到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只要力所能及,他总是会伸一把手。

他看见过恶霸欺负弱小。于是他偷偷上书县令,给当地县令言明厉害,并帮着县令铲除了这盘踞的地头蛇。

他遇见过有村子身处宝山而不自知,便会忍不住提点两句,给他们指明一个方向。

他瞧见过学子和他幼时一样上不起学。便会在考察品行后,赠他书籍与银钱,只与他约定若是来日考上功名,莫要忘记来时路。

渐渐的,云宝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的名字,他的美名逐渐传播开来。

似乎人人都知道了,在豫州出了个面若好女、菩萨心肠、学问过人的小郎君,人称“云公子”。

不知何时开始,人们若是想夸当地的某位公子,都要用云宝来做参造物。

好似豫州以东的地方,要是出了个什么才貌双全的陈公子,便会说是“江边云公子,东边陈公子”。

云宝的美名主要是在百姓间传播,那些被夸赞的公子们听了这些话,并不觉得荣幸,反而不以为意——

那什么“云公子”,凭什么与我齐名?

第59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二天

因为沈观颐的存在,不少世家子弟其实是听说过云宝的,但他们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江南一座园林里,几个富贵打扮的公子哥,正聚在亭子里说说笑笑。

其中一人剥着手中的荔枝笑说:“纵然他运气好,被沈公看上了又如何?终究不过是泥腿子出身,连寒门子弟都算不上。这样的人,哪能与我们相提并论?”

这里的“他”显然指的是云宝,在场众人都没觉得这个评价有什么问题。

甚至还有人接茬道:“哗众取宠之辈罢了,若不是他刻意钻研名声,又怎能叫那些无知百姓那般吹捧于他?实际上这种人不过是地上的泥巴,要是真的见到毓文,他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人口中的“毓文”,全名陈毓文,此时也正坐在亭子的一角饮茶。

陈毓文自小才学兼备,前些日子却频频被人和云宝做比,他周遭的人都替他鸣不平。

他边上的人安慰他:“那叫柳云的小子顶多只能在乡野里作威作福,等你下场入了朝堂,又有哪个会再把他与你相提并论?”

陈毓文听言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君子不在人后论长短,他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嘲弄云宝。

不过实际上,他的心里对柳云也是很不服气。

不仅是因为百姓们的议论,更因为他小的时候,家中曾经想要让他拜沈公为师,沈公却并没有收下他。

当时沈观颐明明说自己无意收徒,结果转眼就在豫州收下了柳云这样一个乡下小子,还为了他停下了脚步,不再游历……

若是有机会,他倒是要看看这个所谓的柳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有如此魅力,叫沈公也折服了。

*

园林里的那些世家子弟是怎么嘲弄自己的,云宝并不知道。

当然,他就算知道了,想来也是不在乎的。

云宝自小就是个心胸宽广的小朋友。

这不是说他跟个面团一样不会生气,只是他就算被冒犯了也不会真的去记恨某个人,顶多是一时生气,转眼也就忘了。

等长大后见识更多,云宝便更不会把那些闲言碎语放心上了。

此时的云宝已经十六岁,在天高海阔处走了一遭,他更加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自己该关注的是什么。

沈观颐也隐约察觉到了自家弟子的变化。

一日,当云宝练完琴后,沈观颐忽然说:“是时候该回去了。”

有随从走进来奉茶,听到这话不由问道:“先生说要回哪?”

沈观颐还没说什么,云宝便将琴收好,抢答道:“当然是回豫州。”

说罢,他高高兴兴地站起身去寻在院中练武的柳霁川:“小鸡串,要回家咯!”

沈观颐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失笑:“还是一团孩子气。”

*

一个月后,一艘客船顺着江流停靠在豫州码头。

一行人从客船上走下码头,其中一袭白衣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莫说是行人看了侧目,饶是来接他们的柳二石、冯盼儿和林顾也都看傻了。

云宝归乡前,特意与家乡的亲人旧友都通了信,林顾自然也收到了。

这三年时间,云宝虽回过一两次家,却从未与林顾碰面,只靠书信维系情谊。

如今听说云宝要归乡,林顾作为好友自然是要来接风洗尘。

但没想到再一见面,他居然有些认不得他这个读作“好友”,写作“弟弟”的故人。

云宝立于码头晨光里,身形挺拔如修竹,肩线利落,未着繁复纹饰,仅一袭素白长衫便衬得身姿愈发卓然。

他的眉眼秀逸出尘,瞳仁亮如秋水,似含着山川湖海的灵气。

待他抬眸望见人群中的林顾,眼中瞬间盛满笑意,少年意气与温润风骨交织,竟是让周遭喧嚣都淡了几分,只余下他一身清辉,夺目却不张扬,让人一眼望去,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竟、竟叫林顾看得脸红了。

云宝走到林顾跟前,见林顾这般作态,有些不明所以。

林顾只得说:“多年不见,柳兄风姿卓绝,倒叫我自惭形愧。”

云宝被林顾夸得得意,鼻子挺得高高的,又显出幼时的稚气来,才叫林顾不再盯着他脸红了。

柳二石和冯盼儿则终于找回了对云宝的熟悉感,对着云宝和一旁的柳霁川稀罕得不行,连连感慨“男大十八变”。

冯盼儿眼眶通红,问他俩:“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暂时不走了。”云宝笑,“老师说我该收收心,准备今年乡试了。”

“好好好。”柳二石拍着云宝的肩膀说,“是该再往上考考了,不然……嘶”

柳二石话没有说完,就被冯盼儿踩了一脚,不禁痛得直吸气。

“不然怎么了?”云宝追问。

“没什么没什么。”冯盼儿乐呵呵地只说,“诶呀,别在码头上站着了,我和你二伯在酒楼为你们和老先生定了席面,咱快走吧。”

冯盼儿这话题转得实在生硬,若是小时候的云宝,可能会被她糊弄过去,但现在的云宝可没那么好糊弄。

不过见她不愿说,云宝也便没有再追问,只扶着沈观颐先去参加接风宴,好好休息整顿一番。

云宝他们在豫州只待了一天,便归心似箭地回了临江县柳家村。

一回到家,云宝和柳霁川就遭到了比在豫州还要热情的招待。

两个老人家一见了云宝和柳霁川,就连连说他们“高了”、“瘦了”。

冯翠花其实已经好久没有自己下厨了,可她非说云宝就爱吃她亲手炖的小鸡炖蘑菇和红烧肉。

把云宝接到家后,她就风风火火地进了厨房,要给两小孩亲自做饭。

一连好几天,大家伙都围在云宝和柳霁川身边转悠,生怕他们下一秒就消失似的。

直到确认两个小孩真的回来,不会再突然离开后,他们才各做各的事去,不整天围着他俩。

对于家里人的爱,云宝向来很受用。不过被这么围着,也是叫他有点喘不过气来,让他都忘记了先前柳二石和冯盼儿的不自然。

如今松一口气后,他才又想起这事,跑去问他爹:“爹,我不在这两年,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柳三石被云宝问得一懵。

“那二伯听到我打算下场后,怎么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云宝疑惑。

听到他这么说,柳三石这才知道是什么情况,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二伯……诶,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这家里生意大了嘛,就没以前那么好做了。”

话一说完,柳三石也不禁叹了口气,然后才和云宝详细说起来。

柳家人以前见识浅,觉得秀才已是顶了不起的存在。

可等生意做大后,他们才发现一个秀才在外面根本不算什么。

醉人间走出豫州后,柳家人便会时常遇到些仗势欺人的东西,只得委曲求全、虚与委蛇。

当然,做生意向来是这样的。

只是家里也难免会盼着云宝能更进一步。他们虽然没有与云宝提过这些事情,但是听到云宝要继续科考时,柳二石还是不由自主泄露了些许情绪。

听到柳三石说完,云宝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到:“爹,我这两年扔下家里跑外面玩,是不是太自私了。”

柳三石听言一愣:“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看向自己的宝贝儿子,由衷觉得这孩子什么都好,可或许,就是有点太好了……

“好儿子。”他说,“你当我们为什么一直没把这些事说给你听?不就是因为这些事其实用不着你操心。

你还是个孩子,想玩就玩,又有什么错?你要是能给家里挣脸面,家里自然高兴,但你要是不想,家里现在能赚这么多钱也知足了。”

柳三石揽住云宝的肩膀,感慨道:“我儿子开心才是最重要的,若不是我们的好云宝,咱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家里个个都还得在地里吃土呢!”

云宝听言,把头靠在亲爹肩上,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则更加坚定了今年乡试要一次得中的信念。

*

云宝回到柳家村后,好似又回到了小时候,每天来往于家中和沈家,一直到八月乡试,他才出发前往豫州。豫州城就是豫州省的府城,所以乡试也是在这儿进行。

这一次赶考,云宝终于不用去借住林顾的小院,而是直接住在了自家的店铺中。

当然,他就算想借住也没法借住,因为林顾今年没有应试。他去岁才考中秀才,直说还得沉淀几年才敢再参加乡试。

像云宝这样的天之骄子实在少见,大部分读书人还是如林顾一样。

就连柳长青也是如此,他在云宝考上秀才的第二年,也考中了秀才,可却同样迟迟无法中举。

不过他并不气馁。

云宝来考乡试之前,还和他见了一面。

他说他本来想先走在云宝面前,如今却还是得有赖云宝探路了。

云宝听言,自是满口答应,叫柳长青在家等他的好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柳长青最终也确实等到了云宝的好消息。

乡试过后会有鹿鸣宴,这一次考完乡试后,云宝并没有第一时间回柳家村,而是亲自在豫州等待放榜,亲眼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桂榜榜首,荣获——解元。

在云宝准备参加鹿鸣宴的时候,临江县的衙役便敲锣打鼓地来到柳家村报喜,叫村里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好消息。

临江县的乡绅富户,也都听说了喜讯,纷纷派人上门送礼,其热情较之云宝中秀才时,何止千倍百倍。

与此同时,各路媒人也接踵而至,几乎要将柳家的门槛踏破!

柳家人面对如山如海的拜帖,都茫然了——

不是,云宝这解元拿得是不是有点太轻松了,他们都还没准备好呢!

诚然,柳家人向来相信云宝的聪慧,也盼着云宝能中举。

但其实在他们心中……云宝这些年就是去玩的,应当早就荒废了学业。

如今他想重新下场,不应该读个三五年书,才有可能中举吗?

现在怎么一次就中了?!甚至还得了解元?!

这般想着,柳家人的嘴都忍不住笑歪了。

诶呀!要不说还得是他们家云宝呢?

科举,易如反掌。

第60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三天

知道云宝中举后,柳家人那个得意啊,连着好几天嘴都是歪的。

有些人家或许会认为上门庆贺的人很扰人,柳家人则全然不会,他们甚至直接就在家门口摆起了流水席。

主打一个“来了就是客”——别管是谁,只要真心为云宝庆贺,他们便欢喜。

不过上门的媒人都被他们打发走了。云宝确实是到了说亲的年纪,但是这些媒人提的亲……

反正柳家人自己看来,必须得是天仙般的姑娘才能配得上云宝,这些媒人提的亲,还是算了吧。

那些媒人,有的觉得他们家的态度很正常,并不生气,当下就找了个位置,开始吃流水席了。

有的却觉得柳家人眼高手低,骂柳家人不识趣,嘴里还叨叨着:“真不知道以后是哪家姑娘会嫁进你们家,那姑娘怕是要倒霉了!”

在这几个媒婆看来,柳家人实在是有“恶婆婆”的潜质,以后别管是谁嫁给云宝,怕是都要被这些人横挑鼻子竖挑眼。

柳家人可不管这些媒婆絮叨,周遭其他人也不认为柳家这么做有问题。

现下讲究门当户对,谈亲事很多时候只看双方的门楣。

在大部分人看来,以云宝如今的身份,甚至配得上那些官家小姐,柳家对待他的婚事挑一点实属正常。

柳家虽是泥腿子出身,可他们家做了酿酒生意后就有钱了。本来还能说一句商贾地位低,但这不,云宝十六岁就考中了举人,而且还是解元!

就算是寻常百姓,也知道解元公的厉害。

虽说举人想要进一步考取进士难如登天,但对于一省解元难吗?尤其是对于一个十六岁的解元。

现在村里人人都说,但凡云宝能顺顺利利地进京赶考,柳家人就等着鸡犬升天吧。

到时候云宝自己就是当官的,又有权又有钱,什么亲事挑不着?

退一万步说,就算云宝考不中进士,只是举人的他,也已经有了补官的资格,和秀才不可同日而语。

更别提云宝还长得一表人才,比大部分姑娘都要貌美。他进了京候,若是如戏文里一样被点做驸马,大家伙都不意外。

柳家族长反正是极支持柳家人慢慢相看的,直说:“男子先立业,后成家,慢点成亲不碍事。”

他如今更为着急的另一件事——祭祖以及立举人牌坊。

本朝人中举以后,若是十分优秀者可以朝当地官府申请,让官府出资在当地立一个举人牌坊。

这种牌坊无论是对于哪个村都是一种荣誉。

族长对此可上心了,甚至想着要是官府不愿意出钱,那他们村子自己出钱也是要立的。

只可惜他现在急也急不来这事,因为云宝如今还在豫州城呢,这种事情还得云宝亲自向官府申请才行。

于是这些天,族长就站在柳家村门口千盼万盼,比云宝家里人还盼着云宝回来。

柳霁川见族长这幅表现,也跟着在村口候着,而且总比族长到得早走得迟。

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

*

柳家人觉得云宝这个解元拿得出乎意料的轻松,但那是对比其他读书人而言。

非要说的话,云宝这一次考乡试也不是那般容易的。

他如今虽然长大了,长高了、力气也变大了,不会再被一块桌板拦住。

但在乡试有别的困难等着他。

别的不说,乡试光是考试时长就是院试的数倍。

乡试一共要考三场,每一场都要考三天,只算考试时间的话就需要九天六夜。

号舍那般狭小,要在里头待上九天六夜,对考生来讲无疑是一种折磨。

长大后的云宝蜷缩在号舍里休息时,别提有多憋屈。

他在号舍里的几天,每天夜里都睡不安稳,一觉醒来总是肩酸脖子疼。

这个时候,他又不免想起幼时五小身材的好了。

这些时日,他的吃喝拉撒也都只能在号舍里面解决……

好在这几年,他跟着沈观颐走南闯北也吃了不少苦头,不然还真不一定能把三场考试都坚持下来。

另外,乡试三年一考,参与的考生比院试更多,水平也更高。

而且在题目上,乡试也远远不是院试能比的。

院试题目并不涉及五经,四书题目也较为简单。

乡试却会考到本经内容,同时还会出截搭题这样的题目,叫考生们个个苦不堪言。

就连云宝也很难对这些题目都感到得心应手。

首先他的本经是《周易》,《周易》本就繁复难懂,一种卦象可以衍生出许多解读。

其次,所谓截搭题是将两句截然不同的文句放在一块,时常叫考生摸不着头脑。

也就是云宝了,天生过目不忘又心思通透,才能在号舍折磨的环境中,交上和往常无异、近乎满分的答卷。

在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首的时候,云宝也是松了口气,纵使是他也不想再多遭受一次这样的折磨了。

*

等到鹿鸣宴的时候,云宝身着一身青衣,轻松赴宴,让宴上所有人都不由对他投以略带嫉妒的目光。

那不是对云宝名次的嫉妒,而是对他年轻的嫉妒。

在场的生员都是榜上有名的新进举人,此时此刻都是满面红光,但也都不如云宝这般少年意气、春风满面。

他就好像真的被云托举着一般。

不像他们中的某些人,就算中了举,也似已抵达楼之巅、山之顶,难再往前一步。

云宝的风华,在一众生员中都格外突出。

当这次乡试的主副考官、知府和学政来到鹿鸣宴上时,都一眼看到了云宝,也认出了云宝是谁。

主考官温伯谦看着自己亲手选出来的这位解元,不由愈发满意。

鹿鸣宴上,其他举子都在吟诗作对,试图引起几位上官的注意,可惜却无甚成效。

到了鹿鸣宴后,这几位上官却分别召见了云宝。

当然,他们也召见了一些自己觉得比较有前途的学子,只是对这些学子,他们大多只是随意施为。

但对云宝,他们却确实是有意拉拢了。

首先是豫州知府。豫州知府曾经换过一任,现任豫州知府之前和云宝没甚关系,但这次乡试中,他受任同考官,云宝的卷子就是经由他交到主考官手上。

云宝需称他一句房师。

他给云宝送了一支笔,又勉励了两句,才让云宝离开。

之后是副考官和主考官。

这次乡试的副考官是正七品的吏部主事秦秉章,主考官是正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温伯谦。

两位都是云宝的座师。

别看这所谓的座师和房师,没有亲自教导过云宝。云宝一旦入了朝堂,就和他们是天生的利益共同体,其关系可能要比云宝和柳长青都紧密得多。

因为科举的本质不只是一场学识的较量,更是官场选拔。

偏偏科举的阅卷又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考官。

那么考官对于考生而言,就不仅仅是考官,还是传说中的伯乐。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知遇之恩值得每一个被取中者铭记于心。

虽然云宝自以为凭借自己的学识,应该不会被误认为劣种马,但他也对这次乡试的几位师长很是感谢。

若是没有两位考官的提携,他也不一定能取中解元。

云宝见到两位考官的时候态度十分乖巧,叫两位考官见了更加欢喜。

温伯谦过问往他的学业候,甚至直接热情邀请云宝上京赶考后,住进他家里去,并说:“你师娘若是见了你,一定会喜欢你的。”

云宝听言,没否认,无形的尾巴在屁股后面晃啊晃。

秦秉章和温伯谦见之,不由对视一眼,感觉这个孩子……倒是和他们想象得不一样。

他们二人之前就听说过云宝的名字,在看了云宝文章后,都以为云宝虽年岁尚小,但定然十分早熟聪慧。

这聪慧确实不假,可这早熟……

那沈观颐是怎么养孩子的?怎么能把这孩子教得这般毫无城府,让他把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

这样的孩子来年就要进京赶考,与他们同朝为官了?!

温伯谦不自觉扯了一下胡子,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云宝见之惊道:“座师,怎么了?”

温伯谦揉着自己的下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没事没事。”

云宝:“?”

*

鹿鸣宴过后,该见的大人物都见了,云宝便收拾包裹回家去了。

他并不知道,在他还坐在客船上的时候,一封加急的信件就送到了他的正牌老师沈观颐手中。

那封信上满满都是对他老师的控诉,甚至叱责沈观颐不配为师,其语气之激烈,不是相熟多年的老友是骂不出来的。

沈观颐看到信后,表情都没动一下,只写信回怼了过去。

他说:温贼老匹夫,你懂个什么!官场需要城府,为官者需要的却是一颗赤诚之心!你在官场浸淫多年,早忘了入朝时的自己,我没忘!

其用词之粗鄙比温伯谦给他的信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万万不能给云宝瞧见的。

当云宝回到临江县的时候,回信已经加急送回了豫州。

温伯谦看到回信,差点没气出一口老血。

他捂着胸口,气道:“沈老贼,到时若是你弟子被人欺辱,我看谁心疼!”

长者之间的交锋,云宝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他中举回到家中,大家都很高兴。

家里人高兴,柳长青高兴,沈观颐高兴,族长也高兴。

族长总算盼回了云宝,一时喜不自胜,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拉着云宝的手,和他细细说起祭祖和牌坊的事情。

祭祖自然是不必多说的,云宝中举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是要告诉祖先的。

只是对于牌坊……

云宝却有些别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