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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四天

云宝长得漂漂亮亮的,乍一看就像是温柔富贵乡里面,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小公子。

但实际上他到底还是村里走出来的小孩,虽然他也很喜欢被褒奖,但听说牌坊这种东西以后,他的第一想法是——

这种东西好没用啊,只能摆放着看又费钱。

有这个钱,还不如拿来修路呢。

这些年柳家富贵了,柳家村也跟着沾了光,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村。

但是和柳家相比,柳家村的发展依然很有限。

云宝这些年看得多了,回到家乡以后,一眼看出柳家村想要继续发展,离不开修路。

虽然比起很多地方的路,柳家村的路已经算是比较好的了,可以容许牛车穿行,地面也压得比较平实,这才支撑起了柳家早期的酿酒生意。

但是作为乡村土路来说,柳家村的路还是有些难走的,而且终究只能容一辆牛车经过罢了。

醉人间的价值高,大家乐意多负担点运费。

但前些年,醉人间销量变大以后,酒坊规模跟着扩张,柳家也渐渐把酒坊转移到了临江县城外头,商队不再往柳家村这边走。

因为这路,柳家村的石料、木材之类的,除了早些年比较受欢迎,这些年已经渐渐无人问津了。

柳家村如今的收益主要还是以种田、给酒坊帮工、和给云宝家供给原料为主。

不管柳家村以后要怎么发展,总归是离不开路的,有了路以后,无论村子里的人想走出去,还是外面的人想进来都更加方便。

云宝和族长说明了修路的重要性,并说自己愿意呈书县令,争取让县太爷可以把本来用于举人牌坊的资费用于给村子修路。

若是这笔钱不能调用,他自己也愿意出资修路。

听了云宝的话,族长不免有些感动,看着云宝半晌说不出话来……

瞧瞧,这就是他们柳家村的孩子,虽然说考上了举人,但也不忘家里的父老乡亲。

云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族长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路修,必须得修!

于是当这次开坛祭祖后,族长便带着云宝说了想修路的事情,号召大家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

往日里,如果官府要征召徭役去修路,家家都会怨声载道。

可自家村子要修路,那就不一样了。

有些人一开始或许不明白为什么要费心修路,但听村长和云宝说了修路的好处,也就懂了他们的用意。

就算有些人实在是听不明白的,也愿意相信族长和云宝。

“既然是云宝说的,那准没错。”

“我支持,等过了农忙的时候,我们家都可以一起帮忙修路。”

“修路好啊,修了路我闺女想回家也能方便些了。”

村里众人纷纷响应,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柳长青呆在人群中,显出几分异样。

他妻子见他突然低下头来,用袖子擦着眼角,不解地小声道:“不过是想要修路,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我哪是为了修路?”柳长青放下袖子看着人群中央亭亭而立的少年说,“我是为了云宝,这孩子真的长得太快了。”

曾几何时,这孩子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小家,可现在居然已经开始主动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看着云宝还显得有些羸弱的肩头,柳长青半是欣慰半是心疼。

*

在祭祖结束后,修路的计划就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族长这边在村里统计捐款、人手,云宝也写信给县太爷说了修路的事情。

云宝小时候的县令就升迁了,现下这个县太爷看到云宝的信后也没有为难云宝,甚至觉得云宝不愧是市井传言的小福星——

这一回来就给他送政绩。

云宝考上举人可以算是县令的政绩,修路无疑又是另一件政绩。

人在家中坐,政绩天上来!

县令牙花都笑出来了。

只是那举人牌坊所用到的匾银费确实不好挪用。

虽然云宝作为解元,就算他不来申请牌坊,县衙也会主动将牌坊送上门。

但这牌坊不只是云宝的东西,更是圣上的、朝廷的赏赐,怎么能轻易挪作他用?

所以县令并没有批准云宝的申请,只另外拨了五十两银子给柳家村。

五十两银子对于修路虽不算多,但说出去,也是他这个县令对于柳家村自主修路的鼓励。

为了展现出衙门的态度,那五十两银子是和云宝的举人牌坊一起送到柳家村的。

于是第二天,整个临江县都听说了云宝要在柳家村修路的事情。

对此,有些人是单纯地羡慕柳家村出了个顾念家乡的文曲星。

有些人却产生了一些想法,比如一品居的东家范青云。

他过了两天,偷偷来问柳家村的族长说,他如果给柳家村捐点钱修路,能否将他的名字刻成石碑,放在云宝的举人牌坊边上?

族长不解范青云的想法,范青云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想着能不能借此沾点咱解元公的文气。”

还有,能不能顺便叫他名留青史。

范青云在云宝很小的时候,就认为云宝不是池中物。他想着,若云宝真的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那他的举人牌坊定有很多人来瞻仰,他要是在边上立碑,不也能跟着扬名?

这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小想法,范青云没和族长说,族长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这事有哪里不好,当即就同意了。

范青云能为村子捐路,村子给他立一块石碑,应当的,应当的。

但令族长没想到的是,范青云之后,又有很多乡绅富商找到他,提出了类似的要求,一下子将村里修路的费用集齐了。

族长看着手里的银票,实在没忍住半夜起床到云宝的牌坊前晃了晃。

难道这种牌坊真有什么妙用?不然他也……

过了两日,云宝带着自己攒下的私房钱和家里人拿出的钱,想要找族长捐款。

可没料到族长却说修路的钱已经筹齐了。

云宝问他是怎么筹齐的。

族长不答,只是嘴角含笑地看着云宝,那眼神,仿佛就像是看着他家里那只最胖最白的大白猪,满意得很。

云小猪被他看得,忍不住挪动脚步,小小地后退了两步。

*

有了足够的钱,村里的修路计划进展得很快。

像是石料、石灰之类的材料购齐后,便开始准备动工了。

大家伙先是把较为松软的土层都挖开,然后往里头铺大石块当地基,接着铺上一层小石块,最后在最上头铺上了石沙石灰混合物,压实、找平。

这个过程用单纯的人力十分辛苦,即便柳家村资金充裕,算上村里人一共雇了三四百人加班加点地两头赶工,也因为冬天的雨雪,直到新年才完工。

那一天,柳家村的炮竹声就没停下过,好多人没事干,就沿着这条新路从柳家村走到临江县,又从临江县走回柳家村。

云宝也带着柳霁川,跟着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在路上走了走。

因为花的钱够多,这条路修得十分平整,甚至比用了多年的官道还要好些。

村里大部分人都觉得这路好极了,在上头又蹦又跳,连柳霁川也认为这路不错,可他一回头,却看到他的哥哥还是一副不甚满意的样子。

他走上前,牵着云宝的衣袖角问:“哥,你觉得这路不够好吗?”

“挺好的。”云宝摇摇头,“只是总归没有我梦里的好。”

这不是柳霁川第一次听说云宝的梦,而每次听到云宝提起梦中世界的时候,柳霁川虽然没说,却总有些不高兴。

因为在云宝的口中,他的梦总是比他们真正看到的好。

梦里那么好,总叫柳霁川忍不住想……若是哥哥留在梦中不愿回来了怎么办?

他不要!

“梦里的路那么好,就把梦里的路搬过来。”他说。

云宝听言笑笑:“一定会的。”

柳霁川那样说,其实带着点赌气的意思,可云宝说的时候,却是带着笃定和自信,好像他以后真的能做到一样。

倒让赌气的柳霁川看到他的笑容后,也忍不住去想象他口中更好的路到底有多好。

云宝想了想用水泥铺路的难点说:“等我能够接触到大量煤炭的时候,应该就有机会见到了。”

“煤炭?”柳霁川不懂铺路和煤炭有什么关系,但是他无条件地相信着云宝,于是只乖巧地点了下头。

云宝看着他这样,不由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感觉还挺奇妙的——毕竟以前他都是被摸头的那个。

手感软软的,好玩。

柳霁川突然被云宝摸了头,有点懵,下一秒他就想摸回来,可惜十一岁的他在云宝面前还是个小矮子。

云宝察觉到他的意图往后一躲,他就根本摸不到了。

柳霁川连忙又贴上去想要跳到云宝身上,云宝哪里会让他得逞,笑着跑掉了,跑到了其他在新路上蹦蹦跳跳的人群中。

可惜,云宝体力没有柳霁川好,即便他虚长柳霁川几岁。

没多久,他就被柳霁川从人群里抓了出来,整个人累得直喘气,发丝湿哒哒地贴在他雪白的额头上。

柳霁川瞧着,下意识垫脚,将云宝的发丝轻轻顺在了耳后,然后说:“哥哥,好看。”

云宝知道自己好看,也被柳霁川夸习惯了,但突然听到柳霁川这么夸他,竟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累得气还没喘过来,一边呼吸,一边看着他这和小狗一样赤诚的弟弟,忽地忍不住想到:真的要带他回京城吗?要让他认回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他从来只想过真假少爷相认后,会把两个孩子都当做他的弟弟。

但其实他好像没有想过两个弟弟本身的意愿。

柳霁川回到侯府后,还会认他这个哥哥吗?

他……会失去他的小狗吗?

第62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五天

按理来说,云宝不应该会出现这样消极的想法。

他是阳光的、明媚的、自信的,怎么会觉得柳霁川回到侯府后会不认他这个哥哥呢?

这主要还是因为梦中故事的柳霁川就是这样的。

他在被认回侯府后,就表现出了对柳家的抗拒,除了给柳家人拿钱以外,向来不是很愿意见到柳家人。

云宝在梦中一直没有看到过自己的身影,他不知道原本的故事中,是不是并没有他的存在。

但他只是想想柳霁川对着自己视若无睹的样子,他就气得手痒痒。

这般想着,他下一刻就捏住了柳霁川的脸颊肉,并对其一顿揉搓。

柳霁川无法反抗,只能被迫摇头晃脑,含糊不清地说:“咕咕,汝作甚?”

看着他的脸被自己搓红了,嘟着嘴像条咕噜噜吐泡泡的小鱼,云宝这才气顺了。

虽然他知道梦中故事只是个梦,早就和现实全然不同,梦中柳霁川那样对柳家……其实也是情有可原。

但谁让他骨子里始终有些霸道和任性呢?

只见他两手按在柳霁川的脸上,警告他:“小鸡串,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是你哥哥。”

柳霁川伸出手,握住云宝作乱的手,不解:“哥哥当然是哥哥啊。”

云宝看着他一无所知的样子,碍于手中没有什么证据,最终还是没有先说出真相,只重复道:“你记住就好。”

“嗯,我记住了。”柳霁川乖乖点头。

云宝这才开心地笑起来,反手握住柳霁川的手说:“走吧,我们回家。”

余晖照在柳家村的新路上,把大家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同时也照亮了两小孩长长的前路。

*

新路修好后,云宝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上京赶考了。

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到处和别人告别,惜别之情说了一遍又一遍,祝福之意也收了一筐又一筐。

云宝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外游历,但他从未忘记和家乡亲友的情谊,只要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便总会寄信和特产回来。

这样的云宝,无论是童年玩伴柳大河,还是忘年交的林顾、张三多,都盼着他可以高中榜首。

就连曾经和云宝有过争斗的柳大头,在路上碰到云宝的时候,也扭扭捏捏地和他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云宝笑着收下了祝福。

和之前决定去游历相比,这次的云宝有着对故土更深的不舍,因为他知道他这次去了京城,可能就很少有机会再回来了。

和他一样的,还有柳霁川。

这一次不用柳霁川提要求,云宝就主动和家里人说了,想要带上柳霁川一起进京。

无论云宝心里有什么顾虑,他总是希望柳霁川能好好的,他这次进京,很有可能有机会接触侯府,他不想让柳霁川错过早些和亲生父母相认的机会,自然是要带柳霁川一起去京城。

如果一切错误早些发现,那么柳霁川父母的态度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

家里其他人不知道内情,只以为两兄弟待在一起久了,不愿分开。

鉴于柳霁川这几年本就一直跟着云宝走南闯北,大家也就随二人去了。

对此,柳霁川是最开心的。

平日里对待云宝以外的人,他总是喜欢摆出一张“天老大,我老二”的臭脸,可在知道哥哥舍不得他以后,他浑身都在冒傻气。

柳大头远远看到他的模样,还以为他是中了邪,惊恐地转头就跑,生怕柳霁川又突然咬他一口。

心情颇好的柳霁川没管落荒而逃的柳大头,他想着云宝去县城找张三多了,闲得没事便突然想到要不要去广佑寺告别一番。

和云宝相比,柳霁川可称得上一句“没心没肺”。

云宝会把每一个对他表达善意的人都记在心上,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快快乐乐的。

柳霁川的心却很小,小得装下他最喜欢的哥哥后,剩的地就不多了。

不过广佑寺到底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幼时习武的地方。

虽然他当初一声不吭地跟着云宝跑去游历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广佑寺里的武师傅,但广佑寺还是在他的心中占据一席,额,一厘之地的。

总之,柳霁川还是在临行前去了广佑寺一趟。

当时武师傅看他的眼神十分幽怨,住持看他的眼神则十分奇怪。

柳霁川不解:“住持为何这般看我,是认不得霁川了吗?”

住持摇头。

或许是念在柳霁川也算广佑寺半个俗家弟子的份上,又或许是因为出家人不打诳语。

住持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不是不认得你这皮孩,只是老衲发现你很像一个人。”

“是像我哥哥吗?”柳霁川难得带着股骄矜和期待地说。

“不。”住持继续摇头,“是一位曾经在寺中借住的故人。”

“哦。”柳霁川听言,一脸冷漠。

借住在寺庙的陌生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住持见了,没忍住问着:“你就不好奇这人是谁、又在哪?”

柳霁川眼神不屑地说:“不好奇。”

住持:“……”

住持见了柳霁川后,心中或许有了什么猜测,但是猜测不好对外妄言。

不过在柳霁川即将离开广佑寺前,住持还是告诉了柳霁川那人是谁:“她是广平侯的夫人,现在正在京城。”

柳霁川没有问过林彩蝶他出生时的情况,所以他听到广平侯夫人的时候,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也有点好奇起这个大和尚的态度。

住持为什么那么在意他和广平侯夫人有相似之处?

人有相似不是常事吗?

他想要细问,怎料住持又闭口不言了。

柳霁川:“……”

好在柳霁川并不很在意什么广平侯夫人,所以即便住持是个谜语人,他也没有太大逆不道的想法,只是彻底辞别广佑寺的大和尚、小和尚,毫不留念地下了山。

住持看着他的身影,却不由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

柳霁川没心没肺的,没有把广佑寺住持的异样太放在心上,回到家中后,便也没有特意和云宝说起这事,只高兴地打包着行李。

两日后,他终于拖着行李跟着云宝准备踏上前往京城的客船。

只是这一次,会陪同他们的大人不是沈观颐,而是柳三石,还有沈观颐的一个贴身随从,云宝一般叫他谭叔。

沈观颐年岁大了,回了豫州后,居然犯了腰病,不好随他们奔波,就嘱咐谭叔一定要照顾好云宝。

云宝在一旁听着沈观颐对谭叔的嘱托,连忙道:“老师,你就放心吧,我这么乖,才不用谭叔这般面面俱到地操劳。”

沈观颐听言无奈:“你是乖,可到底年岁不大。算了算了,是我唠叨了。”

云宝扯着沈观颐的手撒娇说:“才没有,老师在乎我,才要这般嘱托谭叔,只是我不愿老师和谭叔受累。”

他又说:“老师,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你就和我娘还有夫子他们一起等我的好消息吧。”

云宝说着,不由把眼神看向四周一同来给他送别的亲人。

因为他这次要进京赶考,能来送别的人都来了,甚至不少柳家村的普通族人都来了。

这些人他其实早就一一道别过了,可是真的要分别的时候,总还有许多不舍。

云宝走上船后,依然和柳霁川念念不舍地看着码头上的人们,然后他骤然发现码头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多了——多了很多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看到云宝在看他们,码头上的人群立刻就激动了。

不知道是谁忽地喊了一声:“小郎君,小郎君,你可一定要高中啊!”

之后人群里便陆陆续续地送上了他们的祝福,还说什么他们等着云宝给他们临江县扬名,还有的趁机对他说了声谢谢,说家乡的父老乡亲都不会忘了他的,他在外面一定要出人头地啊!

没有出人头地也不要紧,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云宝听着码头上乱糟糟的声音,有点手足无措,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善意,要顺着江水把他淹没了。

江水载着船,船载着他,带着他逐渐离开码头,云宝扶着围栏,下意识看向沈观颐。

沈观颐笑着对他挥手,说:“去吧孩子,你一向做的很好。”

云宝没听到沈观颐的话,因为沈观颐的声音也被周遭的浪潮淹没了。

可云宝却觉得他明白了沈观颐的意思,忍不住笑了,骄傲地叉起腰。

他想起了柳长青幼时教过他的《逍遥游》。

此时此刻,在众人送别的声浪中,他觉得他自己就是文中的鲲鹏——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63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六天

说起京城,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繁华。

毕竟那可是国都,天子脚下,各路行商齐聚之地。

这样的地方,连最普通的百姓,似乎都与其他地方的人有所不同。

其他地方的百姓,闲话家常时,说的大多是邻里八卦、柴米油盐。

京城的百姓也说这些,却也时常会聊起天下大势、时政朝局。

这些时日里,最受京城百姓热议的议题,自然是即将到来的春闱。

如今已到农时二月底,春花早就开满山野,各地的橘子、樱桃也陆陆续续运进了京城。

京城百姓看着那些一袭儒衫的生面孔,都在猜测,今年的状元郎会是何等模样。

京城的各大赌场里,甚至已经开起了相关的赌局。

这些赌场老板凭着自己的人脉,打听了各地颇有声望的学子,将他们的消息又放到市井坊间,引得赌场里的赌鬼纷纷下注。

大部分人并不沾染赌局,但也乐意就着这些消息下饭。

一到饭点,各个茶楼饭馆的说书先生,就开始拿着扇子、敲着惊堂木,跟大家说起这些学子。

有人说定州出了位大器晚成的举子,如今已五十来岁,此前一直碌碌无为。去年却不知道遭哪路神仙点化,一朝中举,而且名列前茅,或有黑马之姿。

又有人说扬州陈家的二公子,年少成名,七岁能诗,八岁能文,今年不过二十,正是一表人才万众瞩目,今年科考怕是……不是状元也是探花。

“神童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说到这位陈公子,就不得不提今年科考的另一位小公子。”一座名叫揽月轩的茶馆内,一位说书先生倏地打开折扇继续道,“那就是来自豫州临江县的柳云公子,不知在座的各位可有听闻?”

说书人话一落,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云宝的名望在临江县如日中天,在豫州城如雷贯耳,在他帮助过的地方人人称颂,在个别地方也算是小有名气。

但他没来过京城,即便有京城百姓听说过他的名字,也转眼便忘了。

京城里的新鲜事、热闹事车载斗量,云宝的那些传闻事迹,不过是一滴水落入沧海,半点风浪也掀不起来。

不过人群中还真的有个人隐隐记得这个名字:“是不是那位发明了孝子牌的孝子?我爹娘老爱玩这个了。”

“是也!”说书先生笑呵呵地补充,“这位大孝子柳云,虽然比不得陈公子家世显赫,却是个实打实的奇人,甚至有传言他是神仙下凡。

诸位可能有所不知,这位柳小公子可不只是做出了孝子牌。他出生的时候,家里其实只是贫农,可他五岁那年,他们家突然想出了个叫花果茶的新饮,而后又不知从哪获得了一道酿酒方子,渐渐便借此富裕了起来。

他们家酿的酒,在座的诸位或许也听过、喝过、用过,那就是——醉人间。”

听到“醉人间”三个字,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呼。

“醉人间”现在虽然依然比不上那些早就出了名的名酒,但是也算是京城各大酒楼里寻常可见的酒类。

毕竟虽然有些人会觉得醉人间太烈了,不像是别的酒一般温润合他们的口味,但如今还没有别人能做出像是醉人间这般的烈酒。

而且醉人间除了在酒楼里面常见以外,在各大医馆里也屡见不鲜。

也不知道是哪一年起,有人发现醉人间确实是至清至纯,好如传说中的无根之水,有消毒辟邪之用,可惜这醉人间价格实在昂贵,不是常人能消费得起的。

没想到没多久后,醉人间的小东家就专门改良出一种无味的药用版醉人间,便宜供给各大医馆。

在场的不少人,即便没有喝过醉人间,也的确是听过,或者是被它治过病、救过命。

他们大多都以为这醉人间怕是出自某个世家之手,应当是有多年历史,只是他们以前没有听过罢了。

可没想到这醉人间问世不过十年光景,那传说中的小东家就是这个柳云!

看见大家惊讶的神色,说书先生一合折扇继续说:“这才哪到哪呀?不只是醉人间、孝子牌,大家可知晓金丝娘娘的纺车?”

这大家可太知道了,在云宝推出纺车后没几年,豫州的纺织业便迅速发展了起来,京城布庄里也有许多棉布是出自豫州,那金丝娘娘的名声就跟着传播开来。

“纺车和那柳公子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就是金丝娘娘?”有人语出惊人

“咳咳。”说书人呛了一下,这才解释道,“那倒不是,只是传言中他是金丝娘娘的座下童子,这纺车是他得了金丝娘娘授意后,才传入人间的。”

大家伙听了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位叫“柳云”的郎君果然是个奇人。

可没想到柳云身上的奇事,还不止这些。

说书人接着又说了云宝这些年游历在外的事情。

听到云宝在各地惩奸除恶、降下仙术,众人连连喝彩,只觉得酣畅淋漓,几乎都忘记了他们在听的不是什么仙人下凡游历,而是今年春闱的学子。

直到说得口干舌燥,说书先生才重新说回科举事上:“这柳公子听闻相貌极好,又有神仙手段、菩萨心肠,喜欢他的人都更喜欢叫他一声‘云公子’。

而这位云公子,连学问也是一等一的好,那扬州陈公子七岁能诗、连中四元,云公子更是八岁就中了秀才,同样连中四元,是豫州的解元公!你们猜猜他今年年方几何?”

听到说书先生又在卖关子,场下的众人也配合,有人先猜测道:“这云公子折腾出了这么多东西,又是游历多年,他再怎么年轻也应当二三十岁了吧?”

大家听言纷纷点头,也直觉云宝应当不会太过年少。

可其中有人略一思索,就发现不对劲:“不对啊,若是传闻属实,这醉人间是云公子五六岁时弄出的,那醉人间面世至今也不过十年左右,难道这云公子……”

“对咯!”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肯定道,“这云公子过了年也不过才十七岁,正是英雄出少年!正所谓——十六载,惊四海;不是谪仙,胜似谪仙;三千锦绣藏胸中,未临金殿,或定鼎元!”

“好!”听着说书先生的判词,台下是一片叫好声,赏钱不要钱一样地往台上砸。

说书先生谢过了大家伙的赏赐,接着又说起了什么京城广平侯庶出的谢公子,太原王氏的王公子。

这些个人以前也是说书先生口中的常客,大家也很乐意听他们的故事,可如今先听了云宝的事迹后,再听旁人的,便让人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有些人左右望了下,便偷偷低声问同行人:“走吗?”

同行人问:“去哪?”

“还能去哪?去赌局玩两把不,顺便……去下个注!”

同行人听言,立刻意会了,他动动眼珠子后没有拒绝:“成,走着!”

二人遂起身一同离开茶楼往熟悉的赌局方向而去,只是走到半途中,其中一人忽然一愣,停下了脚步。

旁边人问他:“你怎么了?快走啊!不去快一点,我怕那些个做庄的会偷偷调整赔率。”

听到同行人的声音,这人才忽地回过神来,而后左右四处张望着,却找不到自己方才见到的那人。

他十分懊恼,一边叹气一边跺脚说:“你可不晓得,我刚刚好像瞧见了个十分好看的人,那叫一个沉鱼落雁,瞧着年岁尚小,若是再长开些,怕是比凝香楼的花魁还美!”

同行人听了,有些不信:“真的假的?你莫不是看花了眼?我怎么没瞧见?而且若是有这般貌美的小女娘,她家人又怎会叫她乱跑。”

“嘶。”听到这话,这人才忽然反应过来,而后呐呐说道,“大概可能也许是因为……那好像是个小郎君,而非小女娘。”

*

云宝一行人跟着客商,走完水路走陆路,走完陆路走水路,一路走走停停,一直走了将近两个月才终于到达京城。

一入城门,他们的第一感觉就是“挤”。

京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城门附近的人几乎是脚尖贴着脚跟,左右摩肩接踵。

若是和同伴分开,很有可能转眼就会被互相淹没在人群中。

云宝被人群挤得,下意识便抓住了柳霁川的手,并小声叮嘱着柳霁川:“不要乱跑,跟紧我和爹,知道吗?”

实际上,不用他叮嘱,柳霁川本来整天就跟个小尾巴一样地坠在他身后。

但面对哥哥的“多嘴”,柳霁川也只是看着他牵着自己的手,高兴地点点头。

等过了城门这一段,彻底进入京城的主干道承天大街以后,周围人才没有那般挤了。

云宝松了口气,抬眼打量着这一国之都,只觉得京城竟出乎意料得“直”。

这两年云宝和柳霁川去过很多地方,大部分地方的城镇道路都是蜿蜒曲折的。只有京城的主干道是直的,支路是直的,小巷子也是直的。

看上去十分规整,隐隐透露出几分属于皇城的肃穆来。

不过这份肃穆很快就被街道两旁的小摊商铺给冲淡了。

一方水土有一方的风物,但京城这好像什么都有,云宝甚至在街上看到了胡商,他连忙招呼柳霁川一起看去。

只见那胡商满脸胡须,衣服上缀着各式珠宝,头发和胡子卷曲纤细,皮肤和其他人差不多,但是眼睛却隐隐透着蓝色。跟他和柳霁川在西北边境看到的一些人很像,却又有点不太一样。

云宝想去他的摊上看看,但碍于手中还有行李,决定还是先找到歇脚的地方。

第64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七天

“爹,大伯是不是已经托人帮我们定好了客栈?”云宝转身问柳三石。

上京赶考的学子这么多,不提前定好客栈哪行?

柳三石早已被繁华京都迷了眼,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路上往来的华美马车。

听到云宝这般问,他才想起要先去找客栈的事,连连点头道:“没错,你大伯说是托了一个商队老板帮我们在什么……哦,对了!松山客栈那定了房间,我们快过去吧。”

在寻路时,京城道路的规整就显现出了好处来。

在知道松山客栈的名字后,云宝找旁人问一问,就很快找到了这家客栈的位置。

柳三石看着眼前的松山客栈,不由感慨道:“难怪我瞧那些京城来的客商老喜欢讲什么‘东南西北’,原来京城的‘东南西北’如此好辨别。”

一边说着,他一边领着众人往客栈里边走。

客栈小二看到他们一行人连忙迎上来问:“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柳三石道,“聚益商行的陈老板,帮我们在你们这定了几个房间,他应该和你们提过了,我姓柳。”

小二听言左右打量了柳三石一圈,又看看云宝几人后,有些尴尬地言明:“不好意思啊客官,我们客栈已经没有多余的客房了。”

“什么?”柳三石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确认道,“怎么会没有呢?难道是陈老板没有帮我们定好房间?”

“那倒不是。其实客房也有,只是没有之前陈老板说得那么便宜的客房了。”小二挠头,“之前一间上房每晚一两银子,一间次房每晚四百文,一间下房每晚一百五十文,可如今都需要再乘以这个数。”

小二说着,把左右手的食指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十”字。

云宝他们看了,随即懂了——松山客栈这哪是没有空闲的房间了,分明是想坐地起价啊!

“十两银子一晚的房间,你怎么不去抢啊?”柳三石愤愤道,“我们可是提前定好了的房间,你怎么能这样?把你们东家叫出来!我要亲自和他谈谈!”

云宝他们这次进京还带了两个下人,听到柳三石的话,二人立刻往前走,要给他们家三老爷撑场面。

谭叔和柳霁川也站在一旁沉沉地看着。

怎料瞧着他们的架势,那小二全然不怕。

这里是京城,多的是权势滔天、有头有脸的人物,柳三石他们这群打外边来的、只能住客栈的外来人实在不够看。

方才这小二还有点不好意思,看到柳三石一行人的架势,他索性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这就是我们东家的意思,怎么?诸位要在我们松山客栈闹事?我可记得几位是来京城赶考的,难道几位要去监牢里头赶考?”

这小二确实有点机灵劲,打蛇打七寸,他这么一说,柳三石几人的气势便短了三分——这种节骨眼上,他们可不想给云宝惹麻烦。

小二瞧见后笑了一声继续道:“我们客栈的房间就在这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几位要住的话,我们客栈扫榻相迎,若是不想住的话,便慢走不送。”

云宝一行人和小二的对峙,早已陆陆续续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此时客栈内外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

听到小二这么说,不少人都指指点点了起来。

“这时候叫人去找别的客栈?真的还能找到有空房的客栈吗?”

“就是,正值春闱,这附近大部分客栈早就被订光了,这松山客栈纯粹在欺负外地举子啊。”

“哎,他们家好像先前春闱就是这样的,也不怕这些举子之后考上进士、当上官。”

“进士哪是那般好考?就算真的考中了,难道这松山客栈背后就没有靠山吗?”

听着围观群众的议论声,柳三石身上的火气渐渐被忧虑取代。虽然这些年做了生意,他不再像是以前还是普通农户时那般气短。

但他行事,还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愿主动惹事。

隐隐听见这周围客栈都已经没有空房,而且松山客栈本就有靠山后,他心下便打起了退堂鼓,想着不如吃了这个哑巴亏算了。

当时商队的陈老板帮他们选这个松山客栈也是有缘由的。

松山客栈位置优越,离京城贡院只有一条街的距离,而且就陈老板所言,这家店还算干净,床铺舒适,热水打得也及时。

他估计也没想到这个客栈临了会来这么一出。

若是离了这松山客栈,恐怕确实更难找到更好的客栈了。

在柳三石即将妥协的时候,云宝却忽地站了出来。

云宝外貌本就瞩目,他一动,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神色淡然,瞧不出怒色,举止亦是不卑不亢,但他话里的棱角,还是透出了他谦谦外表下的傲意。

只见他略一拱手,直接道:“做人做事,应以诚信为先。贵店出尔反尔,实在为人所不齿。这般客栈,某也不敢入住。既然此店不留人,那我等便告辞了。”

旁人听了,都惊讶于他的果断。

有人见他好看,忍不住劝道:“小郎君,可莫要意气用事啊,春闱面前,受点委屈就受了,你要是离开这间客栈,在这城墙内,可就不好找到别的客栈了。”

云宝感知到善意,对这人笑着道了声谢,脚下步子却没有停下,真的就这样转身打算离去了。

他气质如玉,不仅是温润如玉,也是刚直如玉。

就算是在京城里,也很少见他这种真正如玉般的公子。

看见他走过来,围在客栈门口的众人都不由让开了一条道路。

随后柳霁川第一个反应过来,喊了声“哥哥”后,就跟着他出了店门。走之前,他还恶狠狠地瞪了那店小二一眼,就差张牙舞爪了。

柳三石和谭叔对视一眼后,也没有说什么,当即带着人和行李跟在了云宝身后。

小二方才被云宝明里暗里说了几句,看到他们一行人真的走了,倒也不急,只是对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道:“傲什么傲,到时找不到别的客栈再想回来,求都求不到现在这个价格!”

云宝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店小二的话,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许多人都言云宝菩萨心肠,可心善不代表他是能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事实上,云宝的性子可能比谁都硬。

他从小就被人娇宠着长大,而且又有一整个世界作为底气,哪里受得了旁人半分委屈?

没被养成作威作福的性子,其实已经是他天性纯良,加上遇到了几个好先生的结果了。

这不,看他擅自做了主,柳三石也没怪他,反而跟哄小孩一样地哄着他:“云宝不气不气,爹肯定不会让你露宿街头的。

那松山客栈实在不是个东西!

咱找个茶楼酒馆,你带着弟弟先去歇着。爹和你谭叔再去到处找找看,有什么合适的地儿可以租下。”

明明十六岁了,柳三石哄他跟哄六岁小孩也差不多。

不过云宝就算是只有六岁时,也不会自己任性,却让自己的亲爹给自己兜底。

他听了柳三石的提议,摇摇头说:“爹,莫急,我有法子。”

“你有法子?”柳三石纳闷。

他知道自家儿子很聪明,又能得神仙入梦,但是神仙还管得了云宝住的地方?

京城里面肯定还有空房子、空院子,若是砸钱定然能找到住的地方,只是如非必要,柳三石也不想太过浪费钱。

他们身上的盘缠虽然带的多,但是出门在外还是得精打细算。

此时此刻他只恨自家生意做的还是不够大,导致在京城只是通过几个行商和一些酒楼有些生意,没有可供落脚的地方。

那些行商自个儿也都只是住在码头附近,给不了他们什么帮助。

云宝没有告诉柳三石自己的法子,只晃着脑袋说:“咱找个茶楼酒馆,爹你带着弟弟先去歇着。等我的好消息吧。”

被反当小孩照顾的柳三石:“……行吧。”

一行人果真找了个茶楼,也没去远,就在松山客栈对面不远处的清茗轩找了个位置。

柳三石和谭叔带着两个下人在座位上坐下了。

柳霁川却没有乖乖等着云宝,而是屁颠屁颠地跟在云宝身后,想办法找住的地方去了。

云宝其实也没有去别的地方,只是在街上找了个书画摊子,将人的摊子租了下来。

他的想法很简单,他不想砸钱去找入住之所,那只能拿出一些别的可以吸引旁人的东西。

他上京赶考,身上虽然没有带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但他有一技之长呀!

刚才在松山客栈围观的一些人,此时还没离开这条街。看到云宝出现在一个书画摊子上,他们又好奇地围了过来,问云宝这是在做什么。

别说他们好奇,其实柳霁川也好奇,两颗葡萄大的眼珠子疑惑地看着云宝。

云宝一笑,朝大家解释道:“我身无长物,但有一笔可画龙点睛,亦可画出心念之人的音容笑貌,只需一处落脚之地以做交换。”

听到云宝这么说,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觉得——“狂”!实在太狂了!

只听过他人吹捧某某可“画龙点睛”的,从未见过有人这般自吹自擂。

云宝虽年轻,但年少轻狂也没有这般狂法!

这样的“狂”,倒叫人群中有些人来了兴趣。

其中一个戴着白玉戒指的中年男人,走出人群问道:“你说你可以画出心念之人的音容笑貌,那你可能凭空画出已逝之人的画像?若能,我在两条街外有一座空院子,借你一住又何妨?”

第65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八天

京城不愧是京城。

云宝虽然想要靠卖画换取住所,却也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只是在街上吆喝一声,就会有很多人挥舞着房契找上门。

他已经做好准备,若是无人对他的画感兴趣,便再寻他法寻找住处。

可没想到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他不过是刚租下书画摊子,就有人上前搭话,还说自己在两条街外,有一处闲置的小院。

贡院的位置虽不在京城的中心,但京城寸土寸金,能在这种地方拥有一处闲置院子,已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富贵。

只是此人的要求实在苛刻,他话音刚落,摊子边上的许多人便连连摇头,直说“不可能”。

“凭空画出已逝之人的画像?这谁能做到?”

“就是啊,再不济也得给个生前画像作为参考吧?”

大家都觉得这中年人是看不过云宝口出狂言,故意为难他,也都认定云宝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可偏偏,对于中年人所说的事,云宝还真有几分把握。

说实话,云宝在书画一道,并未展现出太过卓越的天赋。

但于他而言——

他本身就立于无数巨人之上。

幼时,云宝学画连笔墨都难以控制,画人只能画出一坨一坨黑不溜秋的东西。

好在随着年岁渐长,在张三多和沈观颐的指导下,他渐渐学会了控笔、勾勒、上色,逐渐对丹青一道有了些认知。

那时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所学的丹青,和梦中世界常看到的画作有诸多不同。

这并非说梦中世界没有水墨画,只是他发现梦中的大多画作会更加立体,仿佛把现实搬进了画布。

这立刻引起了云宝的兴趣。

云宝本就是个乐于分享的孩子,当年主动提出要跟着张三多学画,便是想把自己的所见所得画下来,分享给旁人。

无疑,梦中的一些画作风格,更有利于他的分享。

接触到这些画作后,他便想办法钻研起其中的绘画方法。

在此过程中,他接触了素描、人体结构解析、透视之法……还有刑侦模拟画像。

他接触后者,实属巧合。

这种巧合,就像梦中人们点开手机想要搜索一个知识点,结果一打开手机就被软件推送吸引了注意力,等想起他们原本的目的时,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云宝某次本是想学习人像五官的绘制,结果找到了侧写画像相关的书籍。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已将书上内容尽数记下,并且自然而然地消化完毕……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云宝本以为自己或许一辈子都用不上这本书里的内容,没料想峰回路转,如今在贡院前能不能找到好住处,全看这书上的内容是否真实可靠了。

在摊子周围人的一片质疑声中,云宝表情不变,只对那中年人说:“我不敢保证真的能画出逝去之人的样貌,但愿意一试。”

这话一出,周围变得鸦雀无声。

啊?眼前这少年真的要画没见过之人的画像?

不少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们望着云宝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觉得他不像是随口乱说。

可无论怎么想,他们都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做到呀!

就连那中年人也未曾想到,云宝真的会答应这般离谱的要求。

正因要求太过离谱,众人反倒没敢出声质疑,只打算看看云宝到底要怎么做。

大家就这样静静看着云宝摊开宣纸、拿出画笔,准备动笔。

值得一提的是,云宝取出的工具里,还有炭笔。

不过大家伙儿对炭笔的出现并未太过惊讶,只因时下早就有炭笔流传,且作为绘画工具存在许久。

画师在进行白描之前,先用炭笔打底,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云宝在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中,拿着炭笔,开始询问中年人:“不知您想要画的人是谁?”

中年人下意识答道:“我……想再看一看我的母亲。”

听到这话,云宝心下一动,不由跟着想起很久不见的林彩蝶。

他将声音放柔了些,又追问道:“令堂离世多少年了,您还记得她有哪些特征吗?”

跟随云宝的声音,中年人逐渐陷入回忆。

可回忆着、回忆着,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太记得母亲的模样了。

他说母亲在自己十几岁时便已离世,他只记得她常穿着藕粉色的衣服,有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满含暖意。

中年人这般说着,突然对上了云宝的目光,不知怎的心头一动,想说“就有点像你现在的目光”,但这话实在唐突,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提及母亲的往事,他不知不觉便多说了许多,可对于母亲的样貌依旧模糊。他唯有一点印象深刻——他母亲的眼底下,有一颗痣。

这位中年人许久未曾和旁人这般聊起自己的母亲。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他心底里越发平和。说到最后,他心想,就算云宝画的母亲不是那般相像,自己其实也愿意把院子借给云宝。

他方才站出来,是因为云宝的狂妄,可真的和云宝接触后,他才发现云宝并不是他所想象中的那种嘴上没毛、只会说大话的年轻人,而是更加温柔的、沉稳的,像是水一般的人儿。

他方才那般夸耀自己的画技,恐怕也只是迫不得已,想要引起旁人的注意。

这般想着,中年人看着云宝,竟对眼前的孩子多了几分怜惜。

就在这时,他看见云宝放下手中的炭笔说:“好了,我先画了草稿,您看看,我是否抓住了令堂的神韵?”

中年人没有真的指望一个从没见过自己母亲的人,能够画出母亲的样子。他接过云宝手中的画稿时,没有太多想法,可等他定睛一看,他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颤抖着双手,凝视着画中人,声音哽咽地说:“像,实在太像了!”

此时此刻,画像上的人,就像是穿越了无数时光,与他重新对上了视线,让他不自觉想起了年少时和母亲在花园中嬉闹的时光,也让他好像借着瞳瞳日光,重新看清了母亲的面容……

云宝所画的人,或许并非百分百形似中年人的母亲,却精准画出了他心中母亲的模样——温柔美丽,温婉大方。

只看这幅画像,谁能想到云宝小的时候能画出一团黑的全家福呢?

见中年人这般模样,围观的众人哪还不知晓,云宝是真的画出了已逝之人的容颜,纷纷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

就连不远处的松山客栈,都听到了摊子上的动静。

松山客栈的小二听到声音,远远望见人群中间的云宝,露出了纳闷的神色。

等了许久,直到摊子周围的人陆续散开,他才拦住了其中一个朝客栈这边走来的人问道:“这位兄台留步,刚刚那个摊子上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被拦住的人一脸新奇地答道:“可真是奇了!你不知道,刚刚摊子上有位小公子,好像是进京赶考没有住处,便靠着自己的画技,凭空画出了一幅已逝之人的画像,打动了一个客商,叫人借了一处院子给他!”

听到这话,松山客栈的小二发出一声疑惑的:“啊?”

待他拦下的人离开后,他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什么事情——他前脚赶走的客人,后脚就用一幅画找到了落脚之地?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痛,并且隐隐心虚了起来。

这大抵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可能真的把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拒在了松山客栈之外……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亲自作画打动一位京城客商,那难道能是普通的画吗?

刚刚被他刁难走的人,不简单啊!

虽说他都是按照东家的规矩行事,但要是他真把什么人物拒之门外,东家第一个迁怒的不还是他?

云宝并不知道松山客栈小二内心的忐忑。

他给中年人画好那幅画后,便高高兴兴地收摊,带着柳霁川去接自家的老父亲和谭叔,准备一同前往他凭本事赚到的落脚之处。

谭叔和柳三石看着云宝跟柳霁川这么快就回来了,也是忍不住地讶异。

他们刚刚在茶楼上一直盯着楼下的动静,可很多细节并不清楚,只能这时候亲自问云宝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听了前因后果,谭叔不由说道:“老爷确实是多虑了,云少爷根本不需要我的照顾。”

云宝听了,笑着回应:“话可不能这么说,若是我实在找不到住处,终究还是要靠谭叔你来想办法。”

云宝心里清楚,柳家在京城虽没什么人脉,但沈观颐在京城必定认识些人。

若他实在找不到住处,谭叔肯定也能为他在京城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所以当初他在松山客栈,才没有忍气吞声,而是直接一走了之。

他虽傲气,心里也是有底的,而这都是来自他所爱的、和那些爱他的人。

或许是一到京城就被刁难,又或许是刚刚了解到了一位母亲,这个时候,云宝不知为何,特别想家……

一旁的柳霁川好似察觉到了云宝的心情,拉着他的手唤他:“哥哥,怎么了?”

云宝这才从思乡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没什么,我们走吧。”

*

中年人没有撒谎,他的院子就在贡院不远处。

院子不算大,却足以安置云宝他们一行人。

住进院子后,云宝便潜心读书,准备即将到来的科考,不再过问外界之事。

可他不知道,自己进入京城第一天发生的事,已经在京城里传播开了!

由于赌局的存在,京城里早就流传了一些他的事迹,对于那些事,大部分人本来只是将信将疑。

结果没想到他一进京城就搞了个大的,画出已逝之人的面容,直接坐实了自己身上的神奇之处!

叫京城的百姓对他越发好奇。

他在赌局上的赔率也因此变得越来越低,这证明有不少人都觉得他有希望成为状元,在他身上下了注。

对此,不少同样参加科考的举子都有些不服气。

他们觉得云宝不过是靠旁门左道博取了名声。甚至有人猜测,云宝第一天大庭广众下画像,也不过是他刻意谋划的。

本身就对云宝颇有偏见的陈毓文的书童,对于这种说法深信不疑。

虽然他实在想不明白,云宝费劲谋取这点名声有什么用,但不影响他为自家公子被云宝盖过风头的事情愤愤不平。

同样也对这种事情感到不平的,还有京城里的一些公子哥。

他们大多是广平侯庶子谢浩的兄弟。

在发现今年春闱,大部分人关注的都是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土包子时,他们都觉得这些百姓有眼不识泰山。

那什么柳云,哪里比得上他们兄弟谢浩?

这般想着,其中一个名叫秦励的人约了两三伙伴,打听到了云宝的住处,准备去看看云宝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第66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九天

那借给云宝院子的中年人名为孙安宜,是一名茶商。

说来,他和云宝家也算有点缘分。

当初云宝想出花果入茶的法子后,很是带动了临江县的饮茶风俗。

后来这股潮流扩大到了整个豫州,使得这些年豫州的茶叶十分热销,孙安宜也跟着获利不少。

孙安宜此前便听说过云宝的名字。

与云宝交谈过后,他本就对云宝十分赏识。

等带着云宝回到小院,得知云宝就是传说中的豫州“云公子”后,他更是欢喜不已,招待云宝格外上心。

这处小院原本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云宝一行人入住后,孙安宜又特意安排了一名厨娘和一名下人过来伺候。

若不是这院子实在狭小,仅有一进,他都打算自己搬过来住了。

他这般做,也不图别的。

就是单纯地感激云宝,想对他多照看一二。

虽说云宝为他作画、他给云宝提供住处是一桩你情我愿的交易,但在他眼中,云宝为他画的画像是无价的。

况且,云宝也算得上是他曾经生意场上的恩人。

算上孙安宜安排的人,此时这小院里一共住了九个人。

可即便小院里有这么多人,也没法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此刻,院子里的众人都没有发现,有三个人正在小院一角的围墙外,鬼鬼祟祟地叠着人墙。

这三人瞧着不像是普通的小偷小摸之辈,身上的衣物和佩戴的饰品都颇为贵重。

他们便是谢浩的兄弟,分别是京城羽林卫郎将府嫡子秦励、京城金吾卫副千户府庶子张策、京城府军卫百户府幼子刘珩。

他们三个想要瞧瞧云宝到底是何模样,可云宝整日闭门温书,他们根本等不到云宝出门。

而他们又不愿上门拜访,只好出此下策。

这般偷偷摸摸的事情,他们以前其实做过不少。只不过他们先前爬的都是国子监的围墙,这还是头一回爬陌生人家的墙。

这让他们多少有些心虚,叠人墙时完全没有逃学时的气定神闲,反而显出几分急躁来。

人墙叠好后,最下面的张策一直朝上头的秦励追问:“喂,秦励,看到了什么没有啊?”

“哎呀!催什么催?”秦励扒着围墙左右张望,却始终没看到自己想找的人影。

怎料就在这时,三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喂,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被吓了一大跳,张策没撑住,下盘一乱,三个人就像摇摇欲坠的堆叠瓦罐似的,一起摔了下来,并发出了几声惨叫。

秦励是其中摔得最狠的,直接后脑勺着地。

虽然人墙不高,但这么一摔也让他闷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捂着屁股,挣扎着站了起来,这才看清方才喝止他们的是谁——

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手中还握着一根桃花枝。

秦励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有几分生气地说:“哪来的小孩?一边去!”

显然,他误以为柳霁川只是路过的寻常孩童。

柳霁川被他的话气笑了。

他虽然才十二岁,却已经到了不乐意别人叫他“孩子”的年纪,更何况这几个人偷偷摸摸趴在自家墙头,必定没安什么好心。

面对这样的人,他也不多废话,握紧手中的桃花枝就冲了上去。

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时,秦励已经被他一个扫堂腿撂倒,重新趴在地上,下巴磕得生疼。

他们这才意识到,柳霁川居然要跟他们动手?

这三人都是武勋出身,自小习武,体格比同龄孩子健壮不少,国子监里一些瘦弱的学子见了他们都要绕道走。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居然敢冲上来动手,还真把秦励给撂倒了?

三人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眼力不弱,看出柳霁川下盘很稳,是个练家子,而且动作极快。

三人来不及细想这孩子动手的缘由,就被迫招架起来。

即便柳霁川是主动动手,他们也不打算欺负小孩,就没有还手,只一边躲着“簌簌”破空的桃花枝,一边嚷嚷着:“哎,小孩你干嘛?我们无冤无仇的,有话好好说呀!”

柳霁川却不与他们多说,只把桃花枝反手一打,枝条划过张策的脸,叫他差点破相。

张策和刘珩见势不妙,拉起秦励就打算逃跑。

柳霁川追着他们一直到巷子口,才没继续往下追。

这时,院子里的谭叔和几个下人也终于听到动静,连忙跑出来问发生了什么。

面对谭叔的询问,柳霁川沉着脸道:“刚刚有人在偷看哥哥。”

其实柳霁川并不知道秦励三人的意图。

但他看他们衣着华贵,不像是来偷东西的,便直觉他们应该是冲着云宝来的。

阴差阳错,倒是猜对了。

谭叔听到柳霁川的话,脸色一变,没有声张,只叫柳霁川先回去,准备自己带人去追查一番。

柳霁川没拒绝谭叔的安排。

他虽然也想知道那三人为何要偷看哥哥,但也明白这种事交给谭叔处理更妥当。

比起追那几个“小贼”,他更该做的还是守在哥哥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