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想着,柳霁川连忙往院子里走,走到门口时,才突然想起手中的花。
看到手上的桃花枝明显有些许破败,他不禁懊恼起来——
这可是他看到别人院里桃花开得繁盛,特意过去讨要,欲要送给云宝的。
他刚刚动手时,却全然忘了这茬,直把桃花枝当做了武器……
如今桃枝变成这般模样,叫他怎么送得出手?
都怪那几个小贼!
柳霁川不高兴地把花枝往地上一扔。
云宝刚刚也隐约听到了一些动静,正想出门查看,就撞见这一幕。他带着几分疑惑走上前问:“怎么了这是?这花招惹你了?”
柳霁川生硬地说:“花不好看,配不上哥哥。”
云宝笑了,轻声道:“这是给我的?那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只要是你所送,我都喜欢。”
柳霁川听到云宝这话一愣。
却见云宝果真毫不嫌弃地从地上捡起那桃花枝,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后,左右端详一番。
而后他回了屋,拿出剪刀对其修剪了起来,并找了个空花瓶,将其插了进去。
单枝桃花无法在瓶中独立,他便又在院子里拣了几块碎石,又摘了几朵嫩黄的野花,将它们和桃花枝重新拼凑成了一组插花。
“怎么样?”云宝转头问柳霁川。
插花也是沈观颐自小教授云宝的,只不过云宝平常很少插花——他更喜欢花朵生长在山野间的自在模样。
可他如今随手一插,却也不失水准。
桃花枝立在素白瓷瓶中,断口被修剪得平整。三块青灰色碎石在瓶底错落垫着,将花枝撑得愈发舒展,使得这桃花就似从这石头下长出来似的。
修剪后的桃枝褪去了破败感,与野花、碎石相映成趣,仿佛将一隅春日庭院缩在了这方寸瓶中,清淡又鲜活。
柳霁川看了,直夸好看,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笑意。
他这般高兴,不仅是因为桃花重获生机的美丽,更因为云宝对他的重视。
即便自己送出的礼物还没递到对方手中就已破败,云宝却也依旧将其放在了心上。
“哥哥最好了。”他说。
云宝见他重新高兴起来,也笑了,这才追问起方才院外发生了什么。
柳霁川没隐瞒,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他,说刚刚有三个衣着华丽的人,在院墙外头探头探脑。
云宝听后有些疑惑。
他就算聪慧,也想不明白自己刚到京城,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或许是有人见他是生面孔,生出了几分好奇?
云宝猜不透秦励几人的来意,好在左右没酿成什么损失,在知道有谭叔处理此事后,他便没有将此事过于放在心上。
在与柳霁川又讲了几句话,将那桃花枝找了个好位置后,他就打算重新回去习文练字。
可拿起笔时,他发现自己的指甲似乎长了些。
云宝小时候很怕剪指甲,总觉得剪刀会剪到自己的肉。
不过随着年岁渐长、手掌渐宽,他渐渐也就不怕了。
只是他至今还是不太喜欢剪指甲。
好在他平日喜净,就算把指甲留长一些,指甲缝里也从不会有什么脏东西。长些的指甲,反倒衬得他手指越发纤细修长。
只是写字时,指甲太长终究有稍许不便。
再过几日就要进考场了,他心想着还是修剪一番为好。
他另取了一把小剪子,就打算修理指甲,一旁柳霁川见了,竟主动请缨道:“哥哥,我来帮你剪吧!”
云宝听言,意外地看着他,却见柳霁川脸上满是期待的神色。
小孩子大抵都是这样,总希望能帮到自己在意的人。
就像家务明明累人,许多人小时候却会主动帮忙做家务,而且甘之如饴。
面对柳霁川期待的眼神,云宝有些不知如何拒绝,只能点点头,把剪刀递给了他。
看着柳霁川拿着剪刀、伸手要抓自己手的模样,云宝久违地感受到了小时候剪指甲时的忐忑。
和云宝的忐忑不同,柳霁川抓着他的手,十分专注认真,就像云宝刚刚修剪桃花枝一样。
云宝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掌心细腻柔软,指尖和食指外侧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这是常年练琴写字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很美,柳霁川却心无旁骛,拿着剪刀便要下剪,“咔嚓”一声轻响,云宝下意识屏住呼吸,眯起了眼睛。
没想到的是,柳霁川虽是第一次帮人剪指甲,动作却果断干脆。
只两三下,云宝指尖泛白的部分就被剪去,完全没有预想中剪到肉的情况。
“咔嚓咔嚓”,剪刀碰着指甲的清脆声响接连响起。
云宝重新睁开眼,定定看着柳霁川,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们二人日日相伴,他从未察觉到不同,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觉,柳霁川真的长大了许多。
明明好像就在昨日,柳霁川还在襁褓里,只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如今竟已能帮着他修剪指甲了?
小院之内,柳霁川和云宝间的气氛一派温馨。
而秦励三人,却正跑得气喘吁吁,一直跑到离小院很远的地方,他们才终于停下脚步。
确认柳霁川没有追来后,他们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有些丢脸……
三个武勋子弟,竟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追得落荒而逃!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秦励揉着还在疼的下巴,“瞧着也是个练家子,可我们怎么从没见过?”
张策想了想,不知怎的忽然道:“别说,这孩子的模样,倒有几分像谢浩。”
第67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天
“你这么一说……”秦励回想了一下,发现张策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那小孩长得确实有点像谢浩。不过比起谢浩,他更像另一个人!”
“谁啊?”刘珩问道。
“谢伯父啊!”秦励不客气地吐槽道,“你不觉得他臭着一张脸的样子,跟谢伯父如出一辙吗?”
听着秦励的话,另外两人没觉得他冒犯了长辈,反倒在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广平侯谢闵的样子,而后一同发出了一声感慨——
“还真是!”
世上虽有诸多巧合,但京城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柳霁川一看就出身不凡,被养得极好。
不提他的身手,他虽没有环佩叮当,身上所用布料却也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
面相瞧着稚嫩,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身形却颇高,体格较同龄人健硕,看着就是好米好肉供养出来的。
京城里头,这样的长相,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家境……
说他和谢闵没有什么关系,三人还真有点不相信。
“他不会是谢浩的远房兄弟吧?”张策猜测。
秦励却说:“不对吧?谢浩怎么可能有什么我们听都没听说过的远方兄弟?”
广平侯府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人丁单薄,他们家本就子嗣不丰,还有不少人早已战死沙场。
“啊?那你的意思是……”刘珩问。
“我是说,这孩子感觉更像是谢伯父养在外头的!”秦励大胆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他们三人和谢浩关系极好,对谢夫人却不算熟悉,因此压根没有发现,柳霁川不仅和谢侯爷长得像,还和谢夫人十分神似。
所以他们也就没有想到别的可能性,只下意识觉得柳霁川是谢闵的私生子。
这一猜测,让他们心头一跳,有种发现了长辈秘密的紧张感。
三人对视一眼,一致认为这种事情得让谢浩第一时间知道。
于是三人转头就朝广平侯府而去。
只是等广平侯府的下人去通报的时候,他们又意识到这个时间和谢浩说这件事好像有些不妥。
科举在即,说这种事会让谢浩分心吧?
三人不确定地围在一起嘀咕着,可谓是为了他们的好兄弟操碎了心。
只是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来,下人就来邀他们进府。
他们只得先进侯府,等见到谢浩,再决定要不要说柳霁川的事情。
侯府是御赐的府邸,占地极广,三人在前往谢浩的小院时,需经过侯府的花园。
这花园他们早就看腻了,并不以为意。可在花园里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时,他们挺意外的。
只见花园里的这人明显年纪不大,而且身体也不是很好,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他却还披着披风。
“二少爷安。”引路的下人见到此人,率先行礼道。
谢泽原本在花园里喂鱼,瞧见秦励三人,也有些意外,主动乖巧地向他们打了声招呼。
秦励三人敷衍地应了一声,而后立即唯恐避之不及地告辞,脚步不停地往谢浩院里而去。
等离花园远了些,张策才拍了拍胸口,有些后怕地说:“怎么遇到这小鬼了?可真晦气。”
秦励、刘珩也不是很喜欢谢泽,闻言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三人不喜欢谢泽的原因有三。
其一自然是因为谢浩。谢浩虽是庶子,但在谢泽出生前,他一直是被当作世子培养的。
谢泽出生后,他却落了个尴尬的处境,只能自己考取功名、寻求自立。
虽然这其实和谢泽没什么关系,怪只怪谢浩自己没投生到谢夫人的腹中。
但他们作为谢浩的好友,自然是无条件站队支持谢浩的,不愿与谢泽亲近。
不过这倒也不至于让他们觉得遇到谢泽晦气。
他们之所以这么觉得,主要还是因为谢泽身体不好,偏偏谢夫人和谢侯爷又极其护短。
秦励小时候想要逗一下谢泽,却叫谢泽受了惊吓生了病,谢夫人转眼就告到了他家中,害他被一顿好打。
从此以后,他们这一群人便离谢泽能有多远就有多远,生怕哪天不小心碰到他,又被他“讹”上了。
他们甚至不愿意多提及谢泽,吐槽了两句后,就不再说起他,只是将引路的下人打发走后,重新聊起了柳霁川的事。
他们想要把柳霁川的事情告诉谢浩,主要是觉得谢府又来个抢家产的。
但仔细想想,谢府如今的家产跟谢浩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了,所以三人热烈讨论了一番后,觉得还是先按下此事,等谢浩考完科举再说。
是以当他们见到谢浩后,到底没有提及柳霁川,只说起了去见云宝的事情。
谢浩其实也有点好奇云宝是什么模样,听到这话,就也没怪他们三人打扰自己温习功课,只问他们:“那你们看见什么了?那个豫州来的小子,是长了三头还是生了六臂?”
秦励三人哪知道云宝有没有三头六臂?他们只是扒了人家墙头,实际上什么也没瞧见。
听到三人的回答,谢浩无语了:“什么也没瞧见,还在这时候来打扰我?滚。”
三人麻溜地滚了,只是滚之前,他们嘴里还喋喋不休地数落着谢浩。
“谢耗子,你变了,我们只是上门讨口水喝你都不乐意了?”
“就是就是,等你考上状元,还不知道得多嫌弃咱们呢!”
虽说是数落,但一听就知道他们和谢浩感情极好。
三人的声音极大,落入了还在花园喂鱼的谢泽耳中。
谢泽撒鱼饲料的手一顿,眼底不由露出一些羡慕的神色。
他不自觉地对身边的奶娘说:“要是我也有兄弟就好了,我不是说大哥那种。当然,我不是说大哥不好,只是……只是寻常人家的兄弟也是像我和大哥这样吗?”
想起谢浩每次见到他都一副淡漠嫌恶的样子,再想想以往见过的别人家的兄长,谢泽忍不住说:“我要是有个疼爱我的哥哥就好了,我也想要哥哥陪我一起踏青骑马,教我读书习字……”
说着说着,谢泽的声音渐渐小了些。
他似乎也发现了自己在异想天开,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扯了扯身上的披风,怏怏地说:“好像起风了,嬷嬷,我们回去吧。”
谢泽率先起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他的奶娘跟在他身后。
看着眼前这个比同龄人更加瘦小的孩子,奶娘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
*
会试之前的京城十分热闹,不止京城的百姓喜欢探讨应试举子的情况。
来赶考的各省举子也会趁着这个机会四处拜访、参与集会。
这段时间,不少官员府上都收到了诸多拜帖。
各个园子、酒楼里的雅集也出乎意料地多,并且流传出了不少让人们津津乐道的文章和诗句。
这些文章和诗句,彻底掩盖了云宝入京时弄出的些许骚动。
不过在考前的最后几天,这股热闹劲儿反而渐渐平息了下来。
一方面,再喜欢钻研的考生,此时也都在静心温习。
另一方面是各大赌场里的赌局已经买定离手,不可再下注,各个考生的赔率也已经确定。
云宝因为事迹离奇,又是少年天才,赔率还算不错。
但或许是因为他入京城以后,就没什么动静,加上他的事迹并未涉及什么文章诗句,和科举并没有关系,所以赔率比他好的人也有不少。
在所有举子中,赔率最低、呼声最高的应该是琅琊王氏的王公子。
他虽也被称作“公子”,却比云宝大上起码二十多岁,在文人圈中颇有美名。
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学,综合来看,他都是最有几率夺得状元的人。
除了他之外,陈毓文和其他几位有名才子的赔率也都比云宝低一些。
即使赌场放出消息把一大堆举子吹得天花乱坠,但到了最后下注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是更加注重这些举子往日的才名。
对于这个结果,各大赌场说不上有什么满不满意的。反正不管最后状元是谁,他们都有得赚。
唯有那些入了赌局的,才最在乎局面和最终的结果。
比如柳三石、孙安宜和院里的几个下人。
考前几天,他们在小院中甚至说话都不敢大声,肉眼可见地比云宝还要紧张。
柳霁川瞧见他们的模样,不知道在攀比什么:“只有我觉得哥哥一定能考中吗?”
柳三石懒得理他这脑子里面只有“哥哥”的傻儿子,只说:“你懂什么?去去,别这时候了还在你哥哥面前争宠。”
*
三月初九,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恋着天际最后一抹黛色,贡院的朱红大门已缓缓敞开。
晨雾如轻纱般漫过青石板路,将两侧的石狮子笼得朦胧,唯有门楣上“贡院”二字,在熹微晨光中透出沉郁的红。
京城的贡院比起豫州的贡院更加威严。
维持秩序的兵丁手持长戈,面容肃穆地立在两侧,铠甲上的霜气尚未消散,折射出冷冽的光。
“依次入场,验明身份,不得喧哗!”一名太监的吆喝声穿透晨雾,惊起了檐下几只栖息的麻雀,也惊动了半夜就已在此处等候的学子。
云宝夹在人群中,轻松提着一个三层的考篮,开始跟随着队伍往前移动。
在即将进场之前,他转头看了一眼,一下就看到了在外头不远处侯着的柳三石和柳霁川等人。
他笑着偷偷挥了挥手,而后义无反顾地一脚踏入贡院之中。
验过文牒搜过身后,云宝接过写有号房编号的木牌,去寻找自己的号舍,然后发现他的号舍位置还不错,只是顶棚却是有些破损——
坏了,京城的贡院不仅比豫州的贡院威严,还比豫州老旧了许多!
第68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一天
本朝国号大靖,是从外族铁蹄之下兴起的王朝。立朝之初,不太重视文教。
科举所用贡院,便直接用的前朝的,而且这些年始终没有重视修缮过。
这就导致了贡院里不少号舍都有不小问题,就好比云宝分到的这间号舍,顶部就缺了一两块瓦片,坐在下头往上看,甚至能够看到些许天光。
号舍条件本就不好,没有门板,只有帘子以作遮挡,如今顶棚也是漏的,要是遇到下雨天,可真是避无可避。
他自己淋到也就罢了,要是试卷被淋湿,那他此次会试成绩怕是得作废。
好在家里人为云宝考虑周到,早在他去参加府试的时候,他们就打听到了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总会在他的考篮里放一块油布。
这些年过去,即便云宝用的考篮从两层的换做三层的,他也从未遇到号舍漏雨的情况,考篮里面却始终有一块油布。
在清点考篮里的东西时,有时候连云宝都会忘记这块油布,可在这个时候,这块油布却为他撑起了一点小小的庇护。
号舍三年未用,所有考生进入号舍后的第一时间就是清理号舍、擦拭桌椅,云宝趁机站在木板上将油布挂在漏风的考棚下方。
这一层油布能抵挡多大的雨水,云宝并不知晓。
但他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如今再担心也无用,只能在内心盼着天公作美,莫要在这种时刻为难他。
云宝把号舍收拾好以后没有多久,贡院便停止入场,关上了红木大门。
有巡考官带着人和写着考题的木板开始放题。
云宝看清题目以后,便开始静下心来作答,不再去过于考虑别的事情。
会试的考试难度比起乡试又更上一层楼,光是第一场考试就有七道题。
三天之内要写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就算是云宝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梆子声音响彻贡院,号舍里面的考生纷纷开始答题后,皇城里头的那位也似听到了什么,问一旁的太监:“今朝春闱可已经开始了?”
“回陛下,若是举子们进入贡院时,没有发生意外的话,现在应当确实已经开始答卷了。”大太监如实说道。
皇上听言,把那些紧急的、不紧急的奏折都往边上一推,好奇问道:“今年可有哪些让人瞩目的读书人和世家子弟?”
这话说的就很有意思,读书人是读书人,难道世家子弟就不是读书人吗?
为什么要把这两者分开呢?
大太监听了皇上的说法,却没有产生什么疑惑,而是如数家珍地说了今年举子当中有哪些望族子弟,又有哪些有些名气的寒门学子。
“对了,今年倒还有个连寒门学子都算不上的。”大太监说道。
“哦?”皇上挑挑眉,追问,“谁?”
所谓的寒门学子,其实并不是指普通百姓。读书花销高,大部分寒门子弟最低,也是出自家有薄产的耕读世家。
如果连寒门子弟都算不上,那就只能是……农户子了?
一个真正的农户子能走到京城来,就算是皇上也觉得颇为少见,不怪乎他追问。
大太监如实介绍着云宝,见皇上一直听着,他就从云宝的出身说到他的师从,又说了他这些年做过的几件大事。
皇上听着,感觉自己跟听了一回说书似的,觉得颇有意思。
“我还以为又是个跟前些年那个谁一样的书呆子呢!这孩子倒是不同凡响,日子过得竟比那些世家子还精彩。”皇上拍拍脑袋问,“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名字,多大来着?”
“回陛下,他叫柳云,今年刚满十七。”太监恭恭敬敬地重复着。
皇上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问别的举子的情况,只叫太监摆驾后宫。
太监听了,稍微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奏折,问道:“那这些奏折……”
皇上不在意地摆摆手,说:“无趣得很,朕不爱看。”
“那奴才需要将这些奏折重新送回给内阁吗?”太监又问。
“送回给他们?哼!”皇上哼了一声,没说送也没说不送,只说,“都是一群不安分的东西。”
*
春闱不仅是京城里的掌权者关心,皇城外的百姓们也关心。
不过除了考场上的举子,最关心春闱的,还得是这些举子的家人们。
会试和乡试一样,也是需要考三场,每场考三天。
普通百姓在举子们答题的时候,并不会一直关注,只有举子的家人们会局促不安地等在贡院外,即便这种等待可能是徒劳无功的。
像是柳三石和柳霁川,在第一场考试的时候,就一直候在贡院外头。
他们不仅自己等,第三天的时候,还特意雇了一位大夫陪着他们等,以防云宝要是在里面病倒了,没法第一时间得到大夫的诊断。
像他们一样做的人还有很多,好在京城的大夫多,才能够让他们这般瓜分。
有些举子的家人虽不方便一直待在贡院外面,考试结束时也会来贡院外接人,就比如说广平侯的妾室、谢浩的生母余怀玉。
这次谢浩也有下场,她在考试期间,并没有在贡院外头等待,但第一场考试快结束的时候,她也来到了贡院。
可就是这一来,叫她发现了不对劲。
她本是坐在马车上等待贡院开门,只是她待得有些气闷,就想掀开车帘透透气。
怎料这帘子一掀,竟叫她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张脸十分稚嫩,却和她的枕边人十分相似。
这种熟悉感叫她一下子就想起了某个人——那个本应该死去,最终只是被换掉的孩子。
她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想象过这个孩子的模样。
如今乍一看到这张脸,她似是像看到了厉鬼索命一般,吓得站起身来,因此猛地磕到了马车的顶部,发出了一声巨响。
旁边的侍女不知发生了什么,连忙拥上前去,关心地问道:“二夫人,这是怎么了?”
车外的马夫听到巨响,也下掀开车帘想查看里头的情况。
余怀玉被撞得不轻,扶着头,只觉得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但她却没有心思去顾及这些,也没空去回应下人的关心,只再一次掀开了车帘,想要确认一下那张熟悉的面容是不是她看花了眼。
结果事实证明她确实没有看错,那个孩子就站在离她不远处的茶楼门口,而且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落魄,此时还正望眼欲穿地盯着贡院门口
看着这个孩子,她的手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心中先是有些后怕,又是有些后悔,最后变成了埋怨。
她忍不住想到了十二年前的夏天。
她为了不让侯府嫡子顺利出生,特意花了大价钱,买通了谢夫人身边的稳婆,要她在谢夫人生产的时候动点手脚,直接把那孩子掐死在襁褓之中。
稳婆本来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临到动手的时候,又反悔了。
之后,这稳婆偷偷给她寄来了一封信,说什么“实在不忍心对一个新生儿下手,却又不能辜负你的委托。”
恰好谢夫人生产的那一天,在寺庙中还有另一个农妇在生产,她就把两个孩子调换了。
并叫余怀玉只当真正的侯爷嫡子死了,等广平侯夫人把带回去的孩子养大,她再揭穿那孩子不过是个野种的事实,应当也能达到她的目的。
余怀玉当年看到稳婆的信时,气得差点背过去,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彼时,谢夫人已经带着那个不知来历的野孩子回了广平侯府,广平侯从此有了明面上的嫡子。
那稳婆也早就收拾包袱,带着家人逃之夭夭了!
豫州远在千里外,她到底只是个侯府妾室,顶多花钱收买个稳婆,却也没有更多的人手钱财,去追查稳婆和侯府亲生子的下落。
本来只是稳婆一狠心的事情,结果却因为这个蠢人叫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事多则乱,余怀玉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最终还是决定接受了稳婆的提议。
之后就算手中有了更多的钱,她也没有再特意找过那孩子的下落,只当他真的死了。
她想得很好,等再过几年,谢泽大些的时候,她就把谢泽的身份想办法告诉广平侯,她的儿子谢浩继承广平侯府,也算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没想到,那孩子明明都被换到了农妇家中,居然还能回到京城?!
乱了乱了,一切又乱了!
余怀玉此时又慌又急,既埋怨当年的那个稳婆,也埋怨柳霁川:既然已经不是侯府的孩子了,为什么还要到京城来?就在乡下过一辈子不好吗?
虽心中怨念颇深,但是再多无用的情绪,也改变不了柳霁川回到京城的事实。
余怀玉努力让自己平复下心绪,最终决定还是先去确认一番,那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于是她转头嘱咐身边的贴身丫鬟,叫她去外头打听一下人群中的柳霁川。
这个贴身丫鬟是余怀玉的嫡系,不可能背叛她。听到余怀玉这么说,她也没有多问什么,当场应下了。
“哦,对了,你在打听的时候,可千万别泄露了身份。”余怀玉叮嘱道。
“我晓得的,不会到处乱说的。”婢女回道。
余怀玉这才放心地让她离开。
这婢女确实有几分手段,她下了马车后,在周围逛了一圈,还真就打听出了柳霁川的来历。
不过非要说的话,这或许也算不上是她的手段,要怪还得怪云宝和柳霁川二人实在长得过于出色。
长得出色的人总是容易引人注意,便也更容易被打听。
婢女回到马车上后,和余怀玉说:“二夫人刚刚让奴婢打听的人,是豫州人士,此次进京是陪他兄长参加科举的,他的兄长便是最近在坊间很有名气的云公子柳云。”
豫州……果然是他……
而且婢女打听的情况,甚至比余怀玉预想的更糟糕。
按照坊间的流传,这云公子柳云十分有才华,就算不能中一甲,考个进士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柳霁川作为新科进士的弟弟,很有可能会因此进入侯府视野,到时候若是被“拨乱反正”,她所做的不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野种居然还有这种运道!余怀玉气急败坏地想,明明是已经被换了身份,居然还能成为新科进士的弟弟。
余怀玉忍不住都有些怀疑——柳霁川是不是天生“少爷命”了。
这一瞬间,余怀玉又一次对一个孩子起了杀心。
可婴儿还好处理,柳霁川现在都长得这么大了,又要如何处理呢?
余怀玉陷入了沉思。
买凶杀了他?
——当年她买通的稳婆都能背叛她,她又怎能保证这一次找的人不会再背叛她?
余怀玉思来想去,突然想到,其实杀人也不必自己动手。
这世上,比起她,肯定还有人会更痛恨柳霁川的存在的,比如……现在侯府里面的那个“假货”。
她可太懂那种“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失去”的不甘了。
她就不信,谢泽要是知道自己并非侯府的亲生少爷,会坦然接受自己不是侯府亲生子的事实。
只是要如何告诉谢泽自己的身世呢?
那稳婆擅自动手也就罢了,还没有留下过什么证据。
余怀玉思考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傻了——就柳霁川的长相还需要别的什么证据吗?
只要让谢泽见到柳霁川,她相信,这个侯府中养出的孩子一定知道要怎么做的。
殿试之后,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第69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二天
在余怀玉心中思绪翻飞的时候,贡院内终于有学子陆陆续续地离场。
谢浩和云宝都是第一批走出来的学子。
在接到谢浩后,余怀玉却没有去看自己的儿子,反而下意识关注着柳霁川的动向。
然后她的注意力,就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从贡院出来的云宝身上。
好漂亮的人儿……她不自觉想。
这一刻,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这个想法短暂压了下去。
好一会儿,她才晃晃脑袋,自语道:“想什么呢!”
谢浩其实也想问她娘在想什么,他从贡院出来以后,他娘却对他不管不问,只是一直看着马车外面。
马车外头到底有什么呀?
谢浩跟着往外张望,然后便看到了——云宝。
他有些了然,又有些无语。只以为他娘是瞧见了云宝的样子,才失神的。
他娘一直如此,有些以貌取人。不仅是喜欢看戏捧名角,听说她年少的时候也是因为谢闵外貌非凡,才进了侯府做妾室,又有了他。
他承认云宝很好看,方才他考完试离开号舍瞧见云宝站在贡院门口候着时,也惊异于云宝的外貌。
可这柳云也没有好看到那个地步,叫他亲娘看得全然不在意他这个儿子吧?
谢浩有些酸溜溜地想着。
大抵是早已习惯了别人打量的目光,又或许是三天的考试,实在是累得很,云宝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偷看他。
自然,他也就没有发现侯府的人已这么快就注意到了柳霁川的存在。
在梦中故事里,柳霁川一直到十六岁才被侯府找回。
这次带着柳霁川先回到京城,云宝还以为,需得他日后刻意接近侯府,才有可能叫侯府早日发现真相。
第一场考试,天气还算不错,并没有下雨的情况,但是贡院里面也不好捱。号舍那三寸天地真的还不如牢房。
不仅是吃不好睡不好,号舍连最基本的遮风挡雨都做不到。
如今已到三月,南方大部分地区早已彻底回暖,京城这边夜里却还有些寒冷,风一吹,号舍里面的考生都得冷得只打哆嗦。
云宝在里头待了三天,一张小脸煞白,柳三石和柳霁川看到他这副模样,不敢再与他多聊,连忙将他扶上了马车,并要马车上的大夫给云宝诊脉。
大夫一看脸色、一诊脉,判断道:“诶呀不好,小公子怕是受寒发了低烧。”
云宝的底子不如柳霁川健硕,这些年来陆陆续续也生过几场小病,每次都叫身边人担心不已。
如今会试又病了,竟让柳三石一瞬间忘记什么光宗耀祖、什么扔进赌局的银钱,下意识说到:“那咋办?不然咱这试别考了,先好好休息几天。过两三年,咱再来过!”
若是将会试比作梦中高考的话,柳三石这话属实是有些夸张了。
哪有人生了点小病,就直接放弃这么重要的考试的?
但这是会试。
高考过程中若是有学子生了急病,总是以性命为先的。
可科举过程中,为了防止舞弊,别管发生什么事情,考生都不能中途离开考场。
因为这种规定,别说在里面生病病死了。在前朝,某地的乡试过程当中,贡院起了大火,衙门也没有让考生们离去,活活烧死了八十余人!
云宝现在虽然只是低烧,但是接下来他还要连续参加两场考试,在贡院那样的环境中待上六天……
这六天的时间里,要是云宝有什么闪失,柳三石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云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却说:“没事,爹,我能行。都到了京城,我总要去试试的。今年若是能一次性考过,自然最好,不然三年后再来,便又要再受罪。”
比起长痛,云宝更想短痛。
见柳三石和柳霁川都面露不赞同,云宝继续说道:“等第二场考试出来,我若还是不舒服,今年就不考了,等三年后再来。”
云宝骨子里十分倔强,柳三石和柳霁川见云宝这么说,知道是劝不动他了,只得同意,并央着大夫给云宝开点好药。
回到小院子,云宝洗漱过后,就喝完药躺下了。
柳霁川守在他边上,有些心疼,又有些大逆不道地想着,要是自己可以延迟会试就好了。
又或是……他如果够强,是不是就不需要哥哥这么辛苦呢?
柳霁川作为弟弟,却从小对云宝有很强大的保护欲。
这种保护欲,有点像是寒夜独行的旅人对待自己手中独一无二的火种,小心翼翼,生怕它突然灭了。
只是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身手出众,能保护好哥哥不受坏人的欺负就好。
这大抵是因为云宝本身就够强大,只有身子骨看上去瘦弱一些。
可直到今天,云宝明明生病还要努力去考科举,他才发现,他的哥哥不只是有一具肉体凡胎……
如果想要保护好哥哥,只是足够强壮是不够的。
他想要保护他的哥哥,不仅是想保护他不受坏人伤害,还想保护他的快乐和自由。
他想他的哥哥就像天上的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永远不需要勉强自己,永远快快乐乐的。
只是他要怎么做呢?除了早点长大、早点长高,他还能做什么呢?
柳霁川趴在床沿边上,有些茫然。就在这个时候,他忽地想到了小时候,他哥哥天天念叨着的“大将军”。
那时候两个小孩还不知道“大将军”具体代表着什么,可长这么大了,他也终于能明白大将军所代表的权力和地位。
成为大将军可以保护好哥哥吗?柳霁川在心里问自己。
他认真思考了许久后得出了答案——
反正他要是成为了大将军,一定比爹强!
“啊切!”屋子外头,柳三石正在亲自晒着给云宝准备的毛毡毯子,却猛然打了个喷嚏。
他摸摸鼻子又摸了摸额头,暗自想着,难道他也受寒了?
他倒是没有受寒,只是在他没看到的地方,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正在他的二儿子身上生根发芽。
*
三月十二,只是修整了一晚的学子们再一次步入贡院,开始了第二场考试。
云宝吃过药后,觉得身子爽利了一点,踏入贡院后,却发现贡院里不少号舍都空了。
这些学子应当是身体有恙,或者是自觉发挥不理想,便没打算再继续受苦。
他数着这些空号舍,乐观地想:太好了,走进贡院这一刻就已经胜过这么多人,我真棒!
抱着这样的想法,云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状态不错地坐进号舍里,准备迎接考题。
会试第二场,需要完成一道论题、五道判题,并撰写诏、诰、表各一道。
主要考的是对经义的应用与实务能力。
这对于云宝来说……太简单了!
当朝很多读书人读书都只会闭门造车,正所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十年寒窗不问外事。
云宝却自小一边读书、一边应用思考,长大些后又跟着沈观颐四处游历。
游历这些年他见过不少县令判案,看过不少县衙公文,他自己甚至还帮人处理过呢!
所以他虽然只有十七岁,却已有多年工作经验,不像其他人一般面对这种题目只能照本宣科,看到复杂一些的题,就会觉得纷乱无法下手。
他条理清晰,眼光犀利,又熟记四书五经以及律法,加上心思澄澈、三观正直,总是能迅速破题,写下答案。
比如五道判题当中,有一道题目是寡妇改嫁陪嫁田纠纷案。
一个妇人张氏嫁给乡民孙某时,陪嫁了两亩田,有婚书为证。按照习俗,这两亩田最后登记在了孙某名下。
后来孙某病逝,寡妇张氏想要改嫁并带走这两亩田,孙某之弟就不同意,觉得这两亩田已归孙家所有,而且这张氏不守妇道、又无子嗣,无权处置孙家家产。
很多学子看到这个题目后,都会陷入纠结。
在他们看来,虽然律法规定嫁妆为女方所有,但是田产已登记在孙某名下,孙某之弟所说得那些妇道言论也不无道理……
可云宝一看这个题目就立刻判定:张氏有权携奁田改嫁,孙二的主张不成立。
既有婚书为证,那按照《户律》,“夫亡改嫁,财产听其自随”。孙二怎么都不该抢占张氏嫁妆。
即便田产登记在孙某名下,也更改不了这两亩田是张氏嫁妆的事实。
其余什么妇道、什么无后,统统不过孙二的强词夺理!
云宝虽然还生着病,行笔顿挫却半点不虚,这是他十来年刻苦用功的结果。
第二场考试,云宝比第一场考试更快地答完了试卷。
第二天傍晚,他就把答案都誊抄到了墨卷之上。
他等墨迹干透后,小心地将试卷放在考篮里头收好。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风渐渐大了,他连忙将另一条新的毛毡毯子取出披在身上,而后毛绒绒地从号舍里微微探出头来,观察着天色。
只见天色越来越暗,不止是因为太阳下山了,还因为天上的云层越积越厚……
要下雨了,云宝想。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会试虽有三场不同的考试,但考生的号舍是不会更改的。
所以云宝如今待的还是之前那个有些破败的号舍,如今他好像已经听到了风吹过棚顶的“呼呼”漏风声。
云宝看着头上的油布,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然后把锅炉里面的炭火点燃了,给自己热了一点水,又把馒头加在里头,凑合做了一顿晚餐。
没一会儿,雨啪嗒啪嗒地落下,打在了号舍之间的青石板路之上,也打在了号舍的屋檐上溅起了一朵朵水花。
有人毫无准备,一直到雨水落在试卷上才突然反应过来,眼见着字迹在纸上晕开,他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哀嚎。
立刻有侍卫冒着雨,前来制止他。
云宝简单吃了点东西后,就抱着装着热水的小水壶,裹着散发着太阳气息的毛毯,躲在号舍的角落里,就像冬日里取暖的小猫。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风声、脚步声、呵斥声、纸张翻动声、衣服摩擦声,渐渐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贡院外面,柳三石和柳霁川是何等的着急,如果不是柳霁川现在已经稍微懂了点事,他或许已经开始强闯贡院了。
这场雨不算很大,下了一会儿后,便逐渐转为了小雨,而后渐渐消失。
那块油布最终还是为云宝撑住了头顶这一片小小的天空,没叫雨水肆无忌惮地落在号舍内。
柳三石和柳霁川一宿没睡,若不是京城有宵禁,他俩估计今晚都要等在贡院门口。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地上还残留着些许湿意,柳霁川就立刻催着柳三石出门,还顺便把约好的大夫从美梦中挖了出来,要他尽快在贡院外等着。
大夫本来有些许不满,差点罢工。柳三石连忙说要给大夫加钱,这才叫大夫心情稳定地跟着他们来到了贡院外。
这大夫还真没有白早到,他本以为今日要苦等一阵。
可没想到,今日一可以离场,就有一个学子孤零零地拎着考篮从贡院里头走了出来。
定睛一看,不是云宝又是谁?
柳三石和柳霁川,连忙带着大夫、下人走上前去搀扶着云宝、查看云宝的情况。
结果倒是出乎他们的预料。
昨日夜雨,寒气十足,云宝在号舍里待了一夜,病情竟没有太过恶化。
柳三石和柳霁川松了口气,又匆匆带着云宝上马车,要叫云宝早日回去修养。
上了马车后,柳霁川干脆直接抱住了云宝,要把自己塞云宝怀里。
他贴着云宝的胸膛,听着云宝的心跳说:“我给哥哥取暖。”
云宝咳嗽了两声,想推开他,没推动,便只好由着他了。
*
鉴于病情没有恶化,云宝还是参加了最后一场考试。
在他踏入贡院的时候,柳三石和柳霁川心里满是煎熬,内心祈祷着接下来几天,可千万莫要再下雨了!
此时此刻,在侯府中的一人,内心也充满了煎熬,不过他的煎熬和柳三石、柳霁川的不太一样。
两天前,当谢泽又一次去花园喂鱼的时候,身上却莫名其妙多了一张纸条。
他趁着无人的时候打开了这张纸条,却见上面写了一更加莫名其妙的话:若欲知真实身世,平施巷,柳霁川。
真实身世,他有什么真实身世?他不就是爹娘的孩子吗?
谢泽看到这封信,先是茫然,而后不信,当即就把这封装神弄鬼的信给烧了。
可不知为何,那“真实身世”四个字总在他心中盘旋,鬼使神差的,当云宝几人回小院的时候,他也叫人带着他去往小院所在的平施巷。
在他到达巷子口的时候,就见到几人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
其中有两位少年,大的那个长得十分惊艳,小的不过十二三岁,模样也挺俊秀周正,而最让他心头一震的是——
小的这个,长得和自己的爹娘十分相似!
就像……他才是长平侯和侯夫人所生一样!
谢泽愣在原地,继续看着,却又发现了一位中年人,那中年人则和他自己有几分相似……
这是什么情况?!
看着眼前这几人,谢泽的脑子变作了一团浆糊。
直到他听到了那两个少年的嬉笑打骂声,他才继续抬头望去,却见明明矮了许多的柳霁川,非要背高上他许多的云宝。
云宝便轻轻地倚在柳霁川身上,假装被他背着往巷子里走,嘴上还夸着柳霁川“英武不凡”、“神力过人”、“太厉害,居然都背得动哥哥了”!
哥哥?
谢泽偷偷看着他们的互动,忍不住走下马车跟了上去。
他趴在巷子口的围墙边上,亲眼见着云宝和柳霁川进了同一座小院后,眼底是掩藏不住的羡慕。
与此同时,在对比了云宝、柳三石和他自己的长相后,一个猜测渐渐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好像、好像有别的哥哥了?!
第70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三天
柳霁川实在太会继承谢侯爷和侯夫人的优点了。
在看到柳霁川的模样,又发现自己和云宝、柳三石有几分相似之处时,谢泽就隐隐猜到了一些真相。
这个时候他应当是慌乱的、害怕的,可是紧接着他又看到了云宝和柳霁川的互动。
那是那样的温馨,那样的美好,不自觉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人总是会本能地向往美好的事物。
于是在察觉巨变后,本该陷入恐慌中的谢泽,竟率先注意到了长相出众、性格温柔的云宝。
可这其实并没有真正压下他心中的害怕,等那抹向往散去,他的内心深处还是陷入了担忧。
他一边害怕侯爷和侯夫人知道真相后会抛弃他,一边又害怕柳三石、云宝他们不能接纳他……
侯府那边自不必多说,柳家这边虽然瞧着融洽和美。
但那是对于他们相处多年的家人而言,而他若是真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其实也只是有血缘的陌生人……
他们会像对待柳霁川一样对待他吗?
另外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他和柳霁川为何会互换身份?这后面是不是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谢泽想了很多,在回到侯府的时候,都是浑浑噩噩的。
接下来几天,他茶不思饭不想,心中的焦急慌乱,让他恨不得成为一只乡野里的田鼠。
乡间的田鼠只需要考虑今天吃什么,或者自己会不会被吃。
若是被天敌发现,它们只要尽力逃跑,往洞中一钻就好了。
那他呢?他有可以容身的洞口吗?
他应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自家爹娘吗?
到时候他是会被愤怒的家人直接乱棍打死在田间,还是能找到那个真正属于他的洞穴?
谢泽心中的忧虑,叫他想当自己从来没有去过平施巷。
可是他的良心又告诉他,他不能瞒下这件事情,代替柳霁川享受着爹娘的宠爱、享受着侯府的荣华富贵……
云宝的梦很奇怪。
在梦中世界,他几乎可以随心所欲,但是在梦中故事里,大部分时候他只能跟随着柳霁川。
这些年来,他其实一直想去梦中看看谢泽,却总是会阴差阳错地和谢泽错过,大部分时候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所以云宝并不知晓,在梦中的故事里,十六岁的谢泽曾经也面临过类似的煎熬。
原本的故事中,侯府之所以在十六岁的时候发现事情真相,是因为当年刚生产过的谢夫人在发现谢泽身子弱、难养活后,曾在广佑寺的佛前许愿,希望谢泽能平平安安长大。
等谢泽到了十六岁,确认他真的立住了,侯夫人便主动带着谢泽回广佑寺还愿。
然后谢泽就在那儿遇到了柳霁川。
那个时候柳霁川在做什么呢?
他正在广佑寺里头做杂活赚零钱,看上去又黑又瘦,简直皮包骨一般,身上的衣服还又破又短,打满了补丁。
可是看到他的眼睛,谢泽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是一双和他父亲一样的,不,甚至比他父亲更加锐利的眼睛。
他当时也是不由自主地跟在了柳霁川后面,想要看看他究竟是谁,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他跟着柳霁川走了许久,只觉得自己从没有走过那么远的山路,接着就看到了柳家——破破烂烂的房屋,十分脏乱的院子,还有骂骂咧咧的亲人。
他不由悄悄后退了半步,差点腿一软,摔倒在泥土地上。
那时的谢泽同样猜到了一些真相,一边是富贵的侯府,一边是贫困至极的农户,在良心的捶打下,他也煎熬了许久。
在他和侯夫人即将离开广佑寺、离开临江县的时候,他最终还是选择说出了真相。
即便后来他和柳霁川闹得不可开交,但起码在那一刻,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抢占侯府的钱财,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顶替柳霁川的身份。
现实中,面对类似的处境,即便十二岁的谢泽心态更加不成熟,但他最终……还是做出了类似的决定。
想到云宝和柳霁川的相处,谢泽不由心想,或许一切不会那么糟糕。
*
会试第三场考得是五道经史策,对于云宝而言也不是太过困难。
甚至可以说,这是他的擅长之处。
比起同时代的读书人,云宝有着更加长远的目光,聊起策论时,并不输给任何人,甚至连沈观颐在读过他的策论后,都会觉得受益匪浅。
因为云宝的策论,沈观颐曾经其实更推荐云宝主治《尚书》或《春秋》的。
结果云宝却拒绝了。
沈观颐问他为什么,云宝说,比起旁的,他更加好奇万物运转的根本,云为什么形成,雨又为何落下。
所以他最后选择的本经是《周易》。
不然他若是主治《春秋》或《尚书》,也绝对能名列两经魁首!
云宝第三场考试也答得极快,在第三天贡院可以放人后,他依然是第一个踏出贡院的举子。
同一时刻,广平侯府内,谢泽也走进了侯夫人的房间,说:“娘,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广平侯夫人,本名温书瑶。
在看到谢泽踏进房门的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只温柔地笑笑,示意谢泽坐下说话。
她以为自己的小儿子,只是像平常一般过来找她请安。就算会说些别的事,也不过是学堂里布置了什么课业,或是今天在花园喂鱼的时候,池子里的红鲤如何抢鱼食。
所以等谢泽坐下后,她依旧看着名下田庄店铺的账目,不以为然地等着听谢泽口中要说的事。
可没想到等了半天,她也没有等到谢泽开口。
她有些疑惑地放下手中的账本,却见谢泽一脸为难地瞧着她身边的嬷嬷丫鬟。
温书瑶看懂了他这个眼神的意思,不由皱了皱眉头——
她有些不解,自己的小儿子会有什么事需要避着下人?
不知怎的,她心中有些不安……
她最终还是示意身边的人都退下。
当丫鬟嬷嬷们轻轻退出房间,并将房门带上后,温书瑶才转头问谢泽:“泽儿,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为娘,直说便是。”
谢泽有些难以启齿,他不敢想象,温书瑶在听说了事情的真相后,会对他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在心中措辞了许久,才对着温书瑶说道:“娘,您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或许我并非您的亲生子……”
温书瑶听到谢泽这么说,第一反应是生气,她以为是谁在谢泽耳边嚼舌根,急忙道:“是谁跟你乱说了什么?告诉娘!娘好好收拾他!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怎么会不是娘的亲儿子?如果你不是,那谁是?”
谢泽不语,只定定地看着她。
这种眼神,让温书瑶有些发慌:“看着娘做什么?快说呀。”
谢泽咬咬唇,缓缓开口,从花园里的纸条说起,讲到了他私下在平施巷见到的柳霁川。
他反复强调:“那个孩子真的很像爹和您。”
一边说着,他一边不安地看着温书瑶,就像是一只兔子,正警惕地看着即将到来的危险。
温书瑶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方面觉得不可能,一方面在听到柳霁川是豫州临江人士后,又想起了自己生产那天的情景。
她记得很清楚,她生产那日,确实也有一个妇人在广佑寺生产,还借用了她的稳婆……
她的内心可谓十分无措,可在这时,她也注意到了谢泽脸上的不安。
多年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叫她立刻把心中的慌乱按下,只先安抚着谢泽,说:“好了,别说了,娘知道了。没事的。娘会把事情都调查清楚的,泽儿莫怕。”
听到温书瑶下意识的安慰,谢泽有些动容,僵硬的脖颈渐渐放松了下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大门被忽然踹开。
一个威武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笼罩在了谢泽身上。
看到来人,谢泽腾地就站了起来,下意识唤道:“爹!”
谢闵其实早就到了,只是看到屋门少见地关着,便没有叫下人通报,反而站在门外将谢泽刚刚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在听说谢泽可能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的亲生儿子流落在外头后,他心中惊怒无比!
对于温书瑶而言,儿子只是儿子,可对于谢闵而言,他的嫡子是谢家的传承,是侯府的世子,未来的继承人!
谢家的血脉被混淆,简直是不可饶恕的事情!
他以前也很爱护谢泽,可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思管这个儿子的情况,大步走上前抓着谢泽的肩膀,质问他柳霁川的位置,准备自己去核查一番。
谢闵五官凌厉,压下眉梢后,显得十分可怖
谢泽以前哪里见过谢闵这个模样?都没敢说自己肩膀被抓得生疼,连忙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得知柳霁川现在住哪后,谢闵没有犹豫,带着人转身就走。
他到平施县的时候,柳霁川和云宝他们已经回到了小院当中。
谢闵对着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随从立即走到院子前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下人走了出来。不知道这随从说了什么,没过一会儿,又有一个中年男人从院中出来。
看到这人,谢闵的心中一咯噔——
原因无他,只因这个男人的眉间和自家儿子谢泽真的有相似之处。
虽然没有看到柳霁川,但谢闵心中知道,谢泽说的大概都是真的……
只是单纯依靠长相也不一定能够确定柳霁川和谢泽真的抱错了。
谢闵没有贸贸然将柳霁川找出来相认,而是又吩咐手底下的人先前往豫州调查一番。
“是!将军!”手下人得令后就行动了起来。
谢闵沉沉看了小院一眼,转身回了侯府。
一回侯府,他就叫来了管家说:“查!给我狠狠地查!五日前,当二少爷去花园的时候,府里有谁也去过,并和二少爷接触过!若是查不出来,你就回乡种田去吧!”
“是、是!老爷!”管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谢闵的震怒之下,他也不敢多问,只匆匆将府内下人都召集了起来。
侯府后院因此一阵兵荒马乱。
听到这个动静,后院中的余怀玉叫身边丫鬟出去打听,在听到谢闵在调查的事情后,她慌了。
“侯爷好端端的查这个做什么?”她咬牙,“难道是谢泽那个小杂种没对那个野种动手,反而把纸条的事情暴露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她身边的丫鬟也跟着慌乱了起来:“二夫人,这怎么办呀?”
余怀玉转头看向她,不知是为了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不停地说道:“莫慌、莫慌,这种事情死无对证,就算查到我们身上又怎么样?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这事就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
这一夜,侯府里头一片慌乱,云宝的小院中却是一派温馨。
终于熬过了会试,云宝的心情别提多痛快了,连带着身体都好了不少,他便央着柳三石,直说不想喝粥,想吃驴肉火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