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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不只是谢浩想知晓,皇城里头那位也想知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侯府这段时间的异常也都传到了皇上耳中。

他这段时间便一直要人特意观察着侯府的情况,若是有什么发现,要随时向他来报。

可惜观察了几日,那些派出去的人也没探听到太有用的消息。

好在圣上本人对侯府的事并不太过上心,此时此刻他还是更在乎社稷之本的科考。

在看到此次会试的榜单,又瞧见排在最上头的柳云二字时,他饶有兴致地拍了拍手中的奏折。

他笑着对身边太监说:“没想到这孩子果真有些本事,竟能把琅琊王氏和江南陈氏都压了过去。好呀,好!好孩子!”

他连道了几声“好”,才又转头问道:“今年殿试的题目定好了吗?”

大太监答道:“回陛下,内阁那边已经拟定了几个考题,只待陛下定夺。”

皇上听言,摆摆手说:“这些老家伙能出什么好题?跟他们说,今年殿试考题,朕要亲定。”

第76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九天

大太监听到皇上的话没有迟疑,当即把旨意传到内阁。

内阁几位阁老听了口谕,则在内心打起了嘀咕。

许是本朝开朝皇帝文化水平不高,后来便形成了惯例,除了新皇登基,殿试考题一直是由内阁拟定。

皇上突然要亲自主持殿试,这是闹得哪一出?

“若是今科殿试考题由圣上亲定,那今年这些贡士可便是真正的天子门生了。”一阁老笑说,“这可真是皇恩浩荡。”

首辅听到这话,看着今朝会试的榜单说:“确实是福气,只是要看这些人能不能担住这份福气了。”

说着他放下手中抄录的榜单,开始处理起别的公务,内阁里其他人也不再商谈此事。

瞧着……似是不太将这次殿试放在心上,也并没有因为皇上弃用他们的考题有何波澜。

对于朝堂里这些掌舵江山的大人们而言,会试不过是三年一轮的常例,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对京城的百姓来说,每届会试放榜后的热闹,丝毫不逊于上元灯会。

茶肆酒坊里,说书先生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今科贡士的轶事,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年仅十七岁的云宝。

若说在会试之前,坊间对各个举子都青睐有加,热议着哪位是世家之后,哪位又有名师指点,风头似乎难分高下。

但在会试之后,唯有云宝如同空中明月,独领风骚。

说书先生在台上讲,台下百姓也在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讨论着云宝。

“十七岁的会元呐!我朝可有过先例?”

“咔嚓、前所未有!更难得的是,他已连过五关,场场头名!如今就看这最后一哆嗦便是六元及第了!”

“六元及第?咔,听上去好了不得!”

“当然了不得,历史上六元及第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像是云公子这般年轻的更是从未有过!”

“咔嚓咔嚓,听说赌坊新开了盘口,就赌云公子能否‘连中六元’,成为千古佳话!听闻下注者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瓜子壳被咬开的“咔嚓咔嚓”声,伴随着百姓的议论声成为了京城这几天的佐乐。

不过在云宝的小院中,依然是宁静和谐的小调。外间这一切的喧嚣,似乎都被小院那扇朴素的木门隔绝在外。

旁人都在猜测云宝是否能六元及第时,云宝正俯身完善着那幅为孙安宜母亲所作的画。

会试前他为孙安宜母亲作的那幅速写虽捕捉到了神韵,却终究少了些颜色。

好歹承蒙人家收留,这些日子有了空闲,他便重新铺开宣纸,对着原画细细勾勒并着色,要进一步完成这幅画作。

衣纹用淡墨层层渲染,发间素簪以薄粉轻点,待最后一笔落在背景的湘竹上,云宝搁下狼毫,后退两步端详着这幅画。

画是完成了,可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目光在留白处停留良久,他方才恍然——是了,少了一方朱印。

云宝习画多年,却只给亲近之人作过画。

如今第一次正儿八经为旁人作了一幅画,他才发现自己少了一方漂亮的印章,和一个说出去不俗的别号。

想想他幼时跟随张三多作画,张三多总向他炫耀自己的别号多么出尘不凡,单单盖个章就叫旁人追捧……

云宝转了转乌黑漂亮的眸子,忽地眼睛一亮!

小的时候云宝懵懂无知,听张三多叫他不要把自己的师从说出去,他总天真得以为张三多是真的不慕名利,不想应付其他来求学的学子。

直到长大了,某一天一觉醒来,云宝才骤然回过味来……

张三多那样嘱咐他,哪里是因为不慕名利?分明是瞧不起他的幼时画作!

想清楚这一点后,云宝要气死了,整个人都气鼓鼓的。

他当时正在外游历,只得写信回家质问张三多。

怎料张三多在信中却是装傻充愣,只说“我不是,我没有,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根本没哄云宝!

虽然云宝后来自己就气消了,但还是暗戳戳得把这事放在了心里。

如今往事涌上心头,可叫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报复张三多的好法子——

他要取一个可以压张三多一头的别号!等日后他的画作扬名在外,旁人知道了他的师从后,要叫他们真心实意地说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云宝一想到这一幕,就深感那场面定叫人十分舒心!

只是张三多的别号是“无心居士”,他要取个什么名字才能压他一头呢?

云宝暂时想不出来,闲话家常时问了柳三石和柳霁川。

柳三石大字不识几个,不敢说话。

柳霁川想了许久,表示自己愿意请命回临江县,把张三多的别号抢过来给哥哥!

云宝看着发出土匪宣言的柳霁川,决定还是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可惜,一直到殿试之日,云宝都没有想出个合适的别号。

*

殿试那日,天光未亮,云宝便已收拾妥当,随着一众贡士在宫门外等候。

他年纪最小,身姿却挺拔如竹,立在人群中,轻易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周围的贡士们,年长者已鬓角染霜,年轻者也多是二十余岁,见到这位名满京城的十七岁会元,都神色各异。

有好奇打量者,有面露欣赏者,亦有眼神复杂,隐含嫉妒与审视者。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低低回荡,话题中心,无疑便是这位有可能“六元及第”的少年。

“那位便是柳会元?果然年少非凡。”

“哼,殿试非同小可,非是仅靠才智能成,还需看陛下的心意……”

其中有三道看向云宝的眼神,比起旁人锐利许多。

一道来自那位琅琊王氏家的公子,他此次会试屈居榜二,自然是想要看看压在他上头的少年天才到底是何人物。

一道来自广平侯府的谢浩,他看着云宝的眼神充满了探究,看着看着,他猛地脸色一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最后一道则来自江南陈家的陈毓文。他本是要看看云宝究竟长得是何模样,可在看清云宝的样子后,他却怔住了。

只见云宝立在朦胧的晨光里,肌肤瓷白,眉眼如画,是难以用言语精确描绘的精致与灵秀,让人一见便心生惊叹,几乎要屏住呼吸。

陈毓文准备好的所有审视与比较,在这猝不及防的一眼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只觉得心口正不知被什么撞动着,叫他悸动不已、心跳如雷,连旁边人议论的声音都在他耳中变得模糊遥远起来。

“……今日殿试……皇上亲定……”身旁同伴的话语隐隐传来,陈毓文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抹清俊的身影占据了。

直到宫门沉重的开启声“吱呀——”响起,伴随着礼部官员肃穆的唱喏,身旁的人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如同大梦初醒。

陈毓文猛然回神,脸上闪过一抹被人窥破心思般的慌张与窘迫。

而后他急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冠,心跳却依旧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好在这声响最终被人群的脚步声淹没。

对于各种或是观察、或是审视的眼神,云宝都无知无觉,或者是满不在意。

他只是随着人流,迈步走进了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宫城深处……

身着绯袍的礼部官员神情肃穆,引导着贡士们鱼贯而入。

穿过层层朱红宫门,行走在宽阔的御道之上,两侧是巍峨殿宇、持戟卫士,皇家威仪扑面而来。

原本还有些私语的队伍瞬间鸦雀无声,众人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几分,只剩下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规律的脚步声。

到了大殿之外,依礼制整队后,随着鸿胪寺官员高昂的宣号,贡士们依序步入庄严恢宏的大殿,按名次跪拜于御前。

云宝作为会元,位置自然在最前面。他一进入殿中,满朝文武便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却没有因此显露出半分异常,只是依礼叩首,动作流畅自然,虽姿态恭敬,却无局促紧张之感。

周遭不少官员瞧着他的仪态,都不由露出了欣赏之意。

外人只知云宝虽是农家出身,却拜在沈观颐门下。

不少人本来以为云宝仅仅跟着沈观颐求学,可观云宝的礼仪气度——

沈公怕不是真的把这个孩子当做自家孩子悉心培养。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帝王,目光落在了最前方的云宝身上,也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本是因为云宝的出身和才学注意到他,可没想到云宝居然还这般叫人赏心悦目。

这样的孩子,可比两旁的糟老头子讨喜多了!

待到众贡士行礼完毕,内侍官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诸贡士——起身——归座——”

殿试,正式开始。

皇帝并未多言,只略一颔首,身旁的大太监便上前一步,朗声宣布由皇帝亲自拟定的策问题目。

“朕绍承鸿业,夙夜兢兢,思所以上追皇祖之治功,下慰万民之企望。然……”

座下贡士竖着耳朵,仔细听着考题,可听着听着,大家都不由脸色大变,眼神都飘忽了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今日殿试之上,皇上问的居然是国库和税制相关的问题。

直白点说,就是皇上在问他们有没有办法给国库增收?认为当前税制和国库充盈之前存在何种关联?需不需要改革税制?

这可把大家伙问得真真是汗流浃背了——

台上是掌管巍巍皇权的圣上,边上两侧是各大出身名门世家的高官贵族,这道策问明显是道送命题啊!

第77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二十天

在座的各位贡士,方才已经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可在听清楚今日的策问题目后,他们恨不得再给圣上磕一个。

之前听说本次殿试是皇上亲自出题后,众人都很是兴奋,誓要在殿试之中展露头角,获得圣上青眼。

可如今他们却不敢再想什么“天子门生”,只一心想着,要如何答题才能不惹皇上厌弃,又不得罪一些大臣。

有些和朝中官员有关系的贡士,甚至下意识地用眼神朝他们求救。

收到眼神的官员们,却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敢肆意乱动。

面对这般策问考题,殿上的官员即便心下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公然对圣意表现出任何的异议。

皇上能够想出这般考题,明显是对国库空虚十分不满,眼睛里面早就盯着各个肥得流油的世家了。

这时候若是让皇上注意到自己,岂不是自个儿往皇上的刀口上撞?

不过除了不想让圣上注意到自己,这些官员不做表态,也是因为对自家人的答卷很放心——

因为这个考题就不是出给他们的。

看上去在场的贡士们好像都进入了两难的境地,但实际上那些世家子弟生于世家、长于世家,他们的屁股早就稳稳落在了世家这把凳子上。

这一次问策,他们如果迎合圣意,家里也只会觉得他们是临场应变,怎会怪罪他们?

而陛下也不可能因为一次问策,就觉得他们背弃了自己的出身,从而重用他们。

这一次的策问,分明是出给那些非世家出身的寒门子弟、农门子弟的!

这般想着不少人偷偷瞥向了最前方的一道身影。

而后他们才发现,云宝居然已经开始提笔了!

在满殿贡士面色苍白地抓耳挠腮之际,位于最前方的云宝,却像是全然没有感受到这弥漫整个大殿的焦灼。

他既未像身后某些世家子弟那般,偷偷去觑两侧官员的脸色;也未如一些寒门学子一样,因恐惧触及利益藩篱而迟迟不敢落笔。

他甚至没有花费多余的时间,去反复咀嚼考题背后的凶险政治意味。

于他而言,这道让众人汗流浃背的策问,与他以往答过的任何一道经义策论题,似乎并无本质不同。

他神色平静、目光清正,执笔在端砚中轻轻蘸饱了墨汁后,便毫不犹豫地在草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对于他而言,好的就是好的,不好的就是不好的。

国库空虚不好,所以要充盈它。

苛刻杂税不好,就要改变它。

就这么简单。

高踞龙椅的皇帝,将下方的众生百态尽收眼底,看着云宝心无旁骛、从容下笔的模样,他紧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柔和了一些。

不管这孩子最后能作出什么样的答卷,起码这一份果决就要比大部分人强上许多。

随着日晷表面的影子缓缓走动,已经没有机会再多考虑,在场的贡士们终于开始陆续动笔,殿内只剩下书写的声音。

因为怕引起皇上的注意,没有考官敢在贡士之间随意乱走,只远远立在殿柱旁,用眼睛监视着诸位考生。

在场的大部分考生,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为保险的答题方式,满篇俱是“之乎者也”的道理和废话。

每个人的笔下都如同妙笔生花,但仔细一瞧,说了什么又好像没说。

只有少数一些考生敢于表达自己的倾向,但也大多不敢谈得太深。

比如云宝身后第三排的一位考生,他在文中大谈“开源节流”,却对世家兼并土地一事只字不提,反倒避重就轻地将税赋之弊尽数推给“吏治不清”。

不是他们身无傲骨,只是回想自己十年寒窗,再想想家中父老乡亲。

又有几人敢赌?

*

当殿外日影渐斜,琉璃瓦上泛起流金般的光泽。

大殿东侧钟楼传来三声钟鸣,紧随其后又是两声如雷鼓声。

——三钟二鼓,殿试结束了。

没过太久,众位考生便脚步虚浮地从皇宫内有序离开。

一离开皇宫,云宝就四处寻找着柳三石和柳霁川的身影。

在看到他们后,他连忙寻过去,一句话没说,只到处找吃的喝的。

柳三石还没反应过来,柳霁川已经拿出一块糕点投喂云宝,并打开了手中的水壶。

云宝如同仓鼠一般把那块糕点吃完,又直接就着柳霁川的手喝了一口水后,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这殿试可真不是人能考的啊!

虽然比起会试,殿试只考了一天,但是这一天的时间里头,考生们都不能乱动,而且不能进食。

未免殿前失仪,大部分考生甚至早上也没有吃喝。

这种情况下还要去写文章,堪称一等一的折磨。

方才云宝起身的时候,差点两眼一黑要软倒在地,还是他身后一人好心地扶了他一把。

听着云宝的述说,柳三石有点心疼地拍着他的背。

好在云宝应当是最后一次经历这种折磨了!

思及此,他不由深呼出一口气。

周围举子也都是相同的神色,那劫后余生的模样,完全瞧不出他们如今是京城里头最春风得意的一批人。

*

皇城之外,贡士们如释重负地离开。皇城之内,考官们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问卷的题目特殊,导致很多考生的文章也是让人不忍直视。

那些花团锦绣的华丽文章,看一篇还好,看多了实在是伤眼睛。

好不容易找出一篇言之有物的文章,要么遮遮掩掩、词不达意;要么便是言辞激烈,吓得读卷官们实在不知道该把这种文章放到第几位。

不过到底是从全天下层层挑选上来的最顶尖的一批读书人,里面还是有不少好文章的。

比如有一篇文章有着四两拨千斤之感,让人读来春风拂面。

还有的文章,即便是花团锦绣,那花开的也比别人的漂亮。

更有的文章,确实写得振聋发聩,如刀如剑,寒光泠泠。

在这么多文章中,却有一篇文章,十分与众不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闲笔,读来有一种海阔天高的疏阔之感。

所谓殿前策问,其实并不指望这些贡士能够拿出多有用的实策。

主为论“理”,而非问“策”。

可这篇文章,竟真的在里头塞满了各种出人意表的实策!

文章一上来就直指土地问题,但并没有一昧地指责现在的土地兼并和沉重赋税。

而进一步提出了“农学”,觉得朝廷应该设立“农桑局”提高作物产能,研究耕作技术,从根本上提高国库收入。

笔者引经据典,整理了历史上一些农学发展后的亩产变化,其数字叫任何人看了都有些心动。

他还通过一些地志,说发现海外有高产能作物,能亩产千斤,看得读卷官在心里心生憧憬,暗道“真的假的”?

而后文章又说到鼓励贸易,直接提出了与外族交易的互市和海市。并且根据各地的特色特产,切实地提出了一些各地能够发展的实业,并建议朝廷设立“国营司”等等。

或许笔者也发现文章过于繁复,到最后他还总结性地提出了如何短暂充盈国库的五年计划。

这篇策论之具体,方案之详实,让每一个看到这篇文章的人都可以想象出一副财源滚滚来、四海共升平的景象!

这样的策论实在是精彩,叫读卷官看完都忘记了,这道策论一开始其实是源于皇权与世家之间的博弈。

看到文章末尾提到的“仓盈廪实,岁和年丰。无褐者衣,饥人得飧。生民乐业,日月长安”,读卷官没忍住,喝了声彩!

读到这篇文章的读卷官恰好出身世家。

这篇文章里头其实写了很多不利于世家发展的内容,按理来说他应该做点小手段,把这篇文章往后排。

可这篇文章文笔行云流水,立意深远,根基扎实,全篇无一处空谈,处处透露着实干之才……

这等文章要是埋没了,或许不是世家的幸事,而是不幸!更会是天下的大不幸!

读卷官眼一闭、牙一咬,最终还是遵从本心把这篇文章放在了最上头。

*

当这篇文章递到御前和各位阁老面前时,几人也都因为这篇文章上面写的内容感到意外。

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鹬蚌相争,渔人却突然走上前来给它们两个塞了一块大饼。

无论是皇上和众位阁老,在看完这篇文章后,都有种……吃撑了的感觉。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皇上拿着这篇文章看了好几遍,过了好久,才突然放声大笑道:“妙啊!”

而后他转头问边上几位阁老:“几位爱卿觉得此篇文章如何?”

几位阁老面面相觑后,最终也实在是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乃上上佳作,可堪状元。”

皇上一听,大手一挥,直接掀开了试卷上的弥封。

而后,他果然见到了那个有些熟悉的名字。

*

三日后,今科贡士再一次齐聚于承天殿前,参与传胪大典。

承天殿广场之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于两侧,贡士们身着崭新的青色贡士服,按会试名次排列,屏息静气,垂首恭立。

云宝依然位于人群的最前方。

纵然他心性豁达,但此时此刻,他也难免有些紧张。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努力让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

恰时,赞礼官高亢的声音划破寂静:“鸣鞭!”

“啪!啪!啪!”三声净鞭响起。

而后韶乐大作,皇帝身着衮服,在御前侍卫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丹陛,坐于龙座之上。

云宝连忙带着众位贡士,与百官一起行三跪九叩大礼,并山呼“万岁”。

等众人平身站起后,一名鸿胪寺官员才手持金榜,将其恭敬地置于承天殿前的黄案之上。

紧接着,另一位鸿胪寺卿走上前,展开那卷决定着数百人前程的皇榜,开始唱名:

“景熙二十九年己未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

“柳——云——”

第78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听到这个名字,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立于两边的百官,又或是其他的新科贡士,都不由得将目光齐聚在那个不过弱冠之年的少年身上。

在众人的目光下,云宝,不对、现在似乎不应该再用这样稚气的乳名称呼他。

柳云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而后一掀衣摆迈着方步,步履从容地踏着御道向前走去。

他的目光清亮如洗,脊背挺得笔直。

这一刻,似乎连阳光和微风都格外地眷顾他。

阳光轻柔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细薄的绒毛。

微风识趣地掠过汉白玉广场,轻轻托起他宽大的青色袖袍,又吹起他的发丝。

在他一步步走向丹陛的过程中,众人的视线从怀疑、审视、好奇,逐渐都变为了惊叹——

好一个六元及第的翩翩状元郎!

竟不似凡间寻常客,而是谪落人间仙!

看着意气风发、缓步向他走来的清越身影,即便是九五之尊,也不由有些动容。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好像从柳云的身上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如此的年轻,怀揣着扫除积弊、中兴王朝的壮志,一步步踏上这丹陛,最终走向这至高无上的龙椅。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

在帝王陷入他的回忆之时,鸿胪寺的官员还在唱名。

很快,榜眼和探花也都走到了丹陛之下,并同柳云一起行了叩拜大礼。

直到此时,皇上才收敛心神,重新朝下方看去。

往左一看,今科榜眼,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小眼睛男人,啧,有点难看。

往右一看,今科探花,陈家子弟陈毓文,啧……

皇上不发一言,直到转过头重新看到柳云后,他才缓和了神色,甚至从眼尾的皱纹里流露出一丝慈爱地唤道:“平身。”

眼瞧着柳云站直身子,如一株挺拔的小白杨,皇上越看越是满意,不由开口问道:“朕的状元郎,年方几何?可曾取字?”

听到这话,不少人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圣上的意思,原本的肃静气氛中不免泛起了一点骚动。

柳云却未受这些动静影响,闻言只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年方十七,尚未及冠,故未曾取字。”

按照古礼,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字。柳云年仅十七,没有取字实属正常。

皇帝明知如此,在听到柳云的回答后,还是十分高兴,抚掌道:“好!你既未曾取字,不如由朕取之?”

即便已经猜到了皇上的想法,但真的听到他要给云宝赐字后,众人的反应仍旧不小。

先是两侧百官微微侧目,交头接耳的私语在各个角落响起;再是阶下新科贡士们齐齐屏住呼吸,投向柳云的目光里满是艳羡与震惊。

古往今来,“字”都是士人立身之本,需由师长或德高望重者所取,象征着对其品行、志向的认可。

而天子亲赐字,绝非寻常恩宠!

还未进入朝堂,便能得天子赐字,这简直比柳云中了状元,还叫旁人欣羡不已。

在场之人唯一不受这种情绪影响的或许就是柳云本人了。

猛然被天降大饼砸中,他的心中却只是有些茫然……

他还小呢!前几天还只想过别号,从未想过行冠礼后的字,怎么圣上忽然就要为他赐字了?

还好自小教养的礼仪,让他在茫然之余,也不忘先行礼谢恩。

皇上看着宠辱不惊的柳云,目光愈发欣赏。

而后他便微微侧首,沉吟了起来。

既是赐字,总需想个配得状元郎的名字不是?

“云……”皇帝低声念着这个字,而后不由望向承天殿外广阔的天空。

此时正值天高云淡,只有几缕洁白的流云正悠然舒卷于湛蓝的天幕之上,无拘无束,自在飞扬。

皇帝凝视这些流云许久,才用指尖缓缓叩了叩龙椅扶手,而后朗声道:“你单名一字为‘云’,既如此,朕就赐你‘飞白’二字,你可喜欢?”

飞白?

云宝下意识在心里琢磨着这两个字。

飞者,志存高远,不困于俗;白者,心净品正,不染尘埃。

看似描绘流云飞动、洒脱不羁之态,却又似指书法中的“飞白”笔法,虚实相济、意境独特。

虽是突兀赐名,但别说,皇上这字取得确实颇合柳云心意。

他细细品味过后,越品越欢喜,方才乐吟吟地磕头谢恩:“谢陛下隆恩!飞白喜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赐字”这一行为暗含长辈的慈爱。

柳云谢恩的时候,不禁流露出了一些对待长辈的语气。

叫皇上听着怪亲近稀罕的,不知不觉间就笑弯了眉眼,当即又开始给柳云额外赐了一些东西。

按照往届惯例,皇上都会另外再赐一甲三人些许恩典,以示皇恩。

可今年,皇上不仅为柳云赐字,还又在惯例的赏赐之外,额外赏了柳云白银百两、宫廷徽墨十锭、澄心堂纸二十刀、“状元坊”一座。

对于这些额外的赏赐,为了避免旁人的异议,皇帝还振振有词地说柳云不仅是新科状元,更是六元及第,实乃当朝祥瑞,该赏!

大家伙听着圣上话里话外对柳云不掩饰的喜欢,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这柳飞白,还未入朝,便已简在帝心啊!

*

在皇宫内的传胪大典顺利进行的时候,皇城之外,自承天门延伸而出的承天大街,以及京城所有繁华街区的两侧,都被翘首以盼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小贩们穿梭在人群中叫卖着零食玩意,孩童们兴奋地骑在父亲的肩头,茶楼酒肆临街的窗口也早已被富家子弟或女眷们花重金订满——

他们都是等着看一会儿的新科状元打马游街的!

百姓们即是好奇新科进士们的风采,也是迫切想看那状元头名到底花落谁家的。

有人觉得柳云拿下状元应该十拿九稳。毕竟他已是连中五元,不管他的学识如何,只要点了他,本朝便能出个“连中六元”的吉祥事,没道理圣上会就此错过。

但有的人还是觉得未见分晓,都有可能。毕竟谁也看不到殿试的答卷,而且柳云虽连中五元,但到底没什么背景……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直到日头渐高,他们才停止这些车轱辘般的讨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接一阵的嘀咕。

“不对啊,往年传胪大典一结束,状元游街的队伍就该出来了,今儿怎么都巳时中了,还没动静?”

“是啊是啊!我卯时就来占位置了,腿都站麻了,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莫不是皇上留新科进士说话?可也不该耽搁这么久啊!”

百姓们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疑惑,连街边茶肆里的掌柜都探出头,望着皇宫方向直皱眉。

有性急的汉子干脆踮着脚,朝着承天门的方向张望,嘴里还喊着:“有没有消息啊?状元郎到底啥时候出来?”

那焦躁不安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等着迎接新娘子呢!

在一座茶楼的高处,柳三石、柳霁川也在急不可耐地等着。

就在柳三石快开始在脑中脑补一些自家儿子得罪皇上,最后被下狱的大戏时,忽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哐!哐!哐!”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条承天大街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状元游街的队伍来了!”

“快让让!别挡着我看状元郎!”

百姓们立马涌到街边,孩子们更是蹦蹦跳跳地往前凑,原本就拥挤的街道瞬间被挤得越发堵截不通。

还好一队仪仗兵率先走了出来,手里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腰间佩刀寒光闪闪,将围观的百姓稳稳挡在两侧。

紧接着,游街的锣鼓仪队才吹吹打打地逐渐从宫城里走了出来。

而后,在万众瞩目之下,诸位新科进士终于骑马列队出现在了宫门之外。

为首一人,身着绯红罗袍,腰悬银花带,头戴三枝九叶的鎏金状元冠,骑在一匹神骏非凡、披红挂彩的白色骏马之上——

此人不是柳云又是谁?

那一身红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眸若晨星。

叫原本拥挤的百姓看得先是愣了一瞬,才爆发出更加热情地欢呼!

柳云身后,榜眼、探花紧随其后,其余二甲、三甲进士亦骑马列队相随,但大部分人都只看到了他!

“状元真的是云公子!”

“那就是柳云?!”

“天哪!发了发了!我说什么来着!我眼力非凡啊!这云公子身上有财气!”

“天爷!好俊俏的郎君!”

只有少数几个百姓注意到了柳云身后的其他进士。

“今年的探花郎也挺俊秀,可惜比不得云公子。”

“王修德怎得只是传胪?我可是压了他啊!完了完了,我攒了这么多年的私房!”

“榜眼是谁?怎得没见过?”

……

各种声音重重叠叠,差点掀了路旁茶楼酒肆的屋顶。

而其中大部分惊叹声、赞美声、欢呼声,还是都涌向了马上的少年状元。

与此同时,还有许多香囊、手帕、鲜花也如雨点般向他掷去。

柳云坐在马上,只觉得天上正在下一场盛大的花雨,淋得他浑身散发着各种香味。

他也略有些兴奋地不停地朝着带来这场花雨的百姓们挥手致谢。

就在这时,他突然瞥见一扇窗户内,几个熟悉的身影也正拼命朝他挥着手。

仔细一听,还能听见其中有个声音,像是一只小鸭子一样地不停地叫唤着:“哥!哥哥!哥哥哥哥!”

见到柳云看向他们,这只小鸭子叫得更加欢快了,并且还试图奋力为这场花雨多添了一份色彩。

只见他尽力一抛,一簇海棠花便如同绣球一般落在了柳云怀中。

柳云看着手中的海棠花,又看了看柳霁川,竟从这簇海棠花中,挑出一朵后,将其直接插在了鬓角。

这海棠花并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叫柳云的姿色更胜了几分,一时之间街上的花雨似乎下得更甚了。

且只为一人。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可此时此刻,柳云便是长安城里开的最为艳丽、最叫人离不开视线的一朵花。

叫无数人看得痴了、醉了。

茶楼之上,柳霁川直直看着柳云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为柳云高兴,又或者刚刚喊得太卖力了,他一边喘着粗气,脸上也变得红扑扑的。

而柳云身后,陈毓文也不由呆在了原地,直直地看着柳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身边的榜眼没忍住戳了戳他:“陈同年怎么了?接着往前走呀。”

陈毓文这才反应过来,一边说着“没什么”,一边继续跟着柳云身后策马游街。

*

这次进士游街因为百姓的热情直到很久以后才结束。结束之时,百姓们还有些依依不舍。

柳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逃离百姓们的围堵回到了小院之中。

可紧接着,他便又迎来了前来道喜的各路人马。

其中,广平侯府竟也送了礼过来,随之一并到来的,还有谢泽。

“哥哥。”谢泽满脸崇拜,双眼放光地看着柳云。

陪同而来的侯府管家则态度十分恭敬地向柳云和柳三石问好,直说他是来替广平侯祝贺柳云高中状元的。

可不敢不恭敬,经过几个时辰的发酵,刚刚传胪大典上发生的事情已然传遍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圣上十分喜欢新科状元,甚至为他亲自赐字。

如此深孚帝望的人物,莫说他一个小小的管家在这,怕是侯爷亲至,也不敢轻易给眼前的状元郎甩脸色呀!

第79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一天

柳三石听到管家说自己是广平侯派来的,一边疑惑侯府怎么也会来送礼,一边又觉得这位侯爷有些耳熟。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才想起来——

在他十多年前,第一次摆摊卖花果茶的时候,广佑寺的小和尚,曾经提到过这个称呼。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将稳婆借给他们家,救了林彩蝶和小儿子一命的,正是广平侯府的侯夫人!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此生没有机会再见到这位贵人,可没想到时过境迁,侯府居然都主动给他们家送礼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柳三石还记得当年林彩蝶摔倒早产后,他满心的恐慌无措。

侯府这份恩情实难相报。

如今再见到广平侯府的人,他自然是十分热情,立刻盛情相邀管家和谢泽进屋做客。

“居然是广平侯府上的管家和公子,快请进院里喝杯茶!”

今日前来送礼的客人有很多,小院狭小,容不下太多人,大部分来客便只是门口和柳云道了喜,放下贺礼后就匆匆离去。

到底是条件有限,作为主人家的柳三石他们也没有强留这些人,只是说改日再做东感谢各位。

此时此刻,其他大部分送礼之人都已经离去,倒是方便柳三石招待侯府之人。

侯府管家也没有拒绝柳三石的邀请,因为他今日来柳家,不仅是要替侯府送上贺礼,还需要替侯府送一份请帖。

至于谢泽就更不会拒绝了。

他这次出门,本就是特意求了温书瑶来见柳云的,怎么会愿意轻易回去呢?

今日打马游街,谢浩也在队伍之中,侯府自然也在外头定了位置,凑了个热闹。

可惜,他们定的位置实在太高了,谢泽只能远远地看着柳云骑着高头大马的样子,没法近距离看到他策马游街。

谢泽心中颇为遗憾,就求了温书瑶让他再来见柳云。

温书瑶原本不想答应他的,可谢闵却说谢泽迟早是要和柳家接触的,便允了他和管家一同来柳家送上贺礼和拜贴。

不管谢闵和温书瑶内心到底有何想法,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能再次见到柳云,谢泽十分高兴。

不过等进了院子,和柳三石面对面坐下后,他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不仅柳云许是他的亲哥哥,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也有很大可能就是他的……亲爹。

谢泽一下子有些坐立难安了起来,而后又有些期待地看着柳三石。

柳三石也傻呵呵地看向谢泽,热情地给谢泽倒茶,瞧着却好像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瞥见刚刚送别其他客人的柳云和柳霁川,他还连忙招手叫两人也过来坐下招待侯府的小恩人。

柳霁川方才正好去清点礼单,如今才看到谢泽,他立刻皱眉,并且往柳云身边靠近,紧紧抓住了柳云的手,一副护食的模样。

从小到大,想抢他哥哥的小孩多了去了,谢泽不是第一个,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

但不清楚为什么,柳霁川总直觉谢泽是最危险的那个。所以自第一面见到谢泽开始,他就俨然不喜欢这个和他同龄的孩子。

正巧,谢泽也不喜欢他。

看见他这么亲密地依偎在柳云身边,谢泽突地就觉得心里酸酸的,于是也站起来迎向柳云,主动抓住柳云的手叫道:“哥哥!”

这一声“哥哥”亲昵的,让柳霁川汗毛直立,同时也叫柳三石纳闷:“诶,云宝、不不、我是说儿子,你和侯府的小公子认识啊?”

柳云得了状元后,柳三石也认为不好在人前叫他乳名,可这嘴一时怎么也改不过来。

好在这个时候,屋子里面没有人注意他的口误。

谢泽和柳霁川正争锋相对地瞪着对方,不晓得在较什么劲。

而一旁的侯府管家自从看到柳霁川以后,就完全愣在了原地。

他指着柳霁川哆哆嗦嗦,过了好半响才结结巴巴地喊出了一句:“侯侯侯爷!”

这一瞬间,侯府管家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这几天其实一直在调查,有谁在花园里刻意接近过二公子,并给二公子塞了一张纸条。

直到昨天,他才通过蛛丝马迹发现是二夫人院内的一个丫鬟做下的此事。

可这之后的事情他就不太清楚了。

他只知道侯爷亲自接过了审讯,而后便要他找机会下个帖子,请柳家人来侯府一见。

他只是个下人,即便好奇二夫人到底给二公子传了什么话,以至于侯府这些时日都忽略了大公子科举的事,他也没有胡乱调查或揣测。

可这一刻,当他看到柳霁川时,他就什么都懂了!

他懂了,柳霁川却没懂,他听到这个管家的声音,一脸困惑地转头:“你叫我什么?”

管家立刻低头,不敢再乱说话。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但他并不清楚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也不清楚柳霁川为什么会变成柳家的孩子,二公子又为何和柳家人有些相似……

还是那句话,他只是个下人。所以他即便想明白了很多,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留下了请帖便要带着谢泽离去。

谢泽有些不满,却也不好叫管家爷爷为难,只能与柳云依依惜别。

柳三石看着管家匆匆离去的身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在试图挽留他们。

柳霁川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直在边上皱着眉头。

这种感觉总有些似曾相识,好像有什么秘密蒙着一层纱布,只待他轻轻掀开,可他却始终找不到纱布边缘的绑带。

柳三石没发觉小儿子的困惑,在对侯府管家挽留无果后,他看着手中的请帖,竟不由感慨道:“没想到侯府居然还记得我们这种小人物!”

在柳三石看来,他和侯府的唯一交际就是十二年前的那一场救命之恩。

如今侯府的人再出现,不仅给柳云送了贺礼,还请他们过府一叙,不是因为记得他们这些小人物又是因为什么?

他的心中十分感动,于是转头叫来柳霁川,想要和他说明侯府对他的救命之恩,叫他莫要忘了这份恩情。

他就如同林彩蝶当年和云宝诉说往事一般,和柳霁川说了他出生时的情景。

柳霁川一直静静听着。

从林彩蝶不慎摔倒早产,听到他和谢泽是同一个产房里出生、同一个稳婆接生的……

这一刻,柳霁川的脑子似乎闪过电光雷鸣!一道惊雷猛地劈醒了他,而后便是天崩地裂——

那层纱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轻飘飘地自己落在了地上,显露出它掩盖了许久的真相。

他懂了,他终于懂了。

他不仅懂了刚刚管家的惊慌,他还懂了他当日去广佑寺告别之时,方丈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和侯府夫人长得有些相似……

不!胡说八道!他怎么会和一个陌生人长得相似!

广佑寺的方丈嘴里没有一句真话,那佛寺里面还卖道家符箓呢!

柳霁川极力否定着自己内心的猜测,可他的心中却不断地闪过谢泽看着哥哥和他的眼神。

他回忆着谢泽的眉眼,突然发现那双眼睛和柳三石是何其的相似……

甚至和哥哥也有几分相似!

哥哥……

在内心崩塌之际,柳霁川第一时间想到了哥哥,去寻找哥哥的身影。

怎料他一转头,便发现柳云一直在一边静静看着他。

他就站在那里,等着柳霁川的回头。

当柳霁川的视线和他对撞在一起时,柳霁川便又明白了——

“哥,你知道?”

“对……”柳云没有骗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啊?”柳三石在一旁一脸憨厚地挠着头,显然,他什么都不知道。

柳霁川此时却没有时间在意柳三石的困惑。

此时此刻,他只想抓住他唯一的烛火、他的哥哥,把他藏起来。

他一把抓住柳云的手就往屋里走,而后“砰”地一声直接将柳三石关在了屋外。

柳云看着明显状态不对劲的柳霁川,难得的有些不晓得该说什么、做什么,只能唤了一声:“霁川……”

柳霁川原本一直低着头,听到柳云的呼唤后,他才猛地抬起头。

一双通红的双眼就这样撞入了柳云眼中。

就像一只……被逼入绝境,仿佛即将失去一切的野兽。

看着这样的柳霁川,柳云下意识地就抱住了他。

柳霁川那颗原本如沸水般翻腾的心,在这熟悉的怀抱里,渐渐平复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略带哽咽的声音从柳云怀里传来:“哥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顿了一顿,他又哑着嗓子问道:“哥……你不要我了吗?”

柳云听到这话放开柳霁川,就见柳霁川依然满目通红。

只是此时的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眼泪鼻涕不要钱地往外冒,哭得可怜兮兮的。

看到柳云只看着他、没有回应,柳霁川一下子哭得更大声了。

他伸出手想要擦去脸上的泪水,结果泪水如泉水一般越涌越多。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柳云一看就心疼坏了。

柳霁川这小子向来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孩,以前也会又哭又闹。

可和以前任何一次哭闹都不同,柳云看得出,这一次他的宝贝弟弟是真的伤心了。

这叫他竟是破天荒轻柔地说道:“霁川,对不起,是哥哥错了,别哭了好不好?嗯?”

一边说着,他一边用手捧着柳霁川的脸,要去擦柳霁川的眼泪。

看着柳霁川的样子,他也不由鼻头发酸。

柳霁川哭得直打嗝,听到柳云这么说,他居然还能下意识反驳:“哥哥……嗝,哥哥没错,哥哥不要不要我,呜呜呜……”

听到这话,柳云更想落泪了,没忍住将柳霁川抱在了怀里,轻轻偏过头去。

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他从柳霁川出生就开始为真相揭露做准备。

他努力赚钱,让柳霁川衣食无忧;从不愿惹柳霁川生气伤心,什么事都愿意顺着他;教柳霁川读书习字,给他找练武先生。

他努力读书,想要站在一个足够高的高度的时候,能和侯府平等对话的时候,再让两个孩子相认。

如今他已经考上状元,一切都顺利不已,他似乎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

可看着柳霁川如今这幅样子,他依然感觉自己好像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

柳云自小很贪心,他想要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幸福快乐。

可他到底只是个凡人,不可能真的做到面面俱到。

曾经,他也因为父亲叔伯的争吵而觉得自己还没做好而伤心。

后来,他渐渐学会不再因自己一时的不足而困扰,只做自己当下能做到的。

然而这时,他还是忍不住为了柳霁川的眼泪而流泪。

即便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实际上,就算他提前告知柳霁川真相,也无法改变柳霁川的惶恐不安。

因为就算平常表现的再早熟,小鸡串也是被哥哥宠大的,只有十二岁的孩子啊。

两个小孩就这样抱在一起哭作了一团。

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襟,一滴一滴,分别藏着柳霁川的不安与茫然,也盛着柳云的心疼与愧疚

他们哭声穿过门板传到了柳三石耳中,柳三石站在房间门外又是困惑又是着急——

这两个孩子到底怎么了这是?这大喜的日子,怎么就哭了呢?

第80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天

人间八大喜,金榜题名时。

明明是考中了状元的好日子,这一天晚上,柳云却是红着眼睛和柳霁川一起哭着睡了过去。

等到次日醒来,他的眼睛还有一些红肿。

他转头一看,柳霁川还在睡,只是睡得很不安稳,眼皮子颤动个不停。

柳云轻轻拍着柳霁川的背,待他睡沉后,才起身下床,打算叫厨房炖点甜汤等会给他喝。

怎料他一打开房门,却见柳三石正蹲在门口啃大饼。

“爹?”柳云唤道,“你怎么蹲这儿呢?”

见柳云终于醒了,柳三石啃大饼的动作一顿,然后便有些心疼地凑上来,左右看着柳云。

瞧见柳云有些红肿的眼睛,他着急地说:“你还好意思问爹呢?你和鸡串到底咋回事呀?昨晚上哭成那个德行……到底发生了什么?和爹说。天塌下来,爹顶着!”

“爹……”听着柳三石的话,柳云的声音都软了不少。

时至今日,也没有再瞒着柳三石的必要了。柳云便将他扯到院子角落里,确认不会吵醒柳霁川以后,才略带些迟疑地问柳三石:“爹,如果、如果霁川不是你的儿子你会怎么样?”

“不是我儿子?”柳三石先是笑,“哈哈哈,怎么可能?”

柳云不语,只是看他。

柳三石的笑逐渐凝固了:“不,不可能吧……”

在柳云认真的目光下,过了好久,柳三石终于确定他没有开玩笑。

柳三石这才急了:“好云宝,你快跟爹说清楚,霁川怎么就不是我儿子?他不是我儿子,还能是谁儿子?我可是亲眼看着稳婆把他从产房里抱出来的!等等、产房……产房!”

作为一个没怎么读过书的乡下人,柳三石是憨厚了点,但这可不代表他蠢。

在想通关键节点的一刹那,他便将所有的一切想明白了。

他一时有些恍惚地回忆起昨天见到的谢泽,他喃喃道:“难怪,难怪我总感觉昨天的孩子有些面善,我、我还以为是我们家跟侯府有缘分呢!”

柳云:“……”

虽然刚刚说了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可突然面对这样的真相,柳三石还是有些乱了。

他下意识便求助柳云:“儿、儿啊,那现在怎么办?咱把侯府的孩子抱走了,侯府不会治我们的罪吧?可我和你娘什么也不知道呀!还有你亲弟弟,那、那他还能回来我们家吗?哎呀,这都什么个事啊!”

柳三石急得直跺脚。

即便就在昨天,他的大儿子已经考上了状元,但是在他的认知里,侯府依然是他不可直视的庞然大物。

如今乍一知道真相,他率先想到的居然是会不会被侯府追究问罪。

柳家人在梦中能那样去跟侯府打秋风,恐怕一方面是穷疯了,另一方面也是慢慢明白了两个孩子确实都不错,不会拒绝他们。

如今家里不穷了,他心里便也没了梦里那什么攀附权贵的想法,只剩下害怕了。

就在这时,屋里的柳霁川还是醒了。

柳云一走没多久,他便从睡梦之中惊醒。

醒来后发现屋子里面寻不见柳云,他立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然后他便看到柳云和柳三石正在院子里说些什么,在看到他的时候,柳三石的眼神明显变得十分复杂。

他原本想去寻找柳云的脚步一顿。

柳三石和林彩蝶或许会有些偏爱云宝,但对待柳霁川也绝对是尽心尽力。

柳霁川或许比起柳三石和林彩蝶更喜欢、依赖云宝,可对他们二人也是有孺慕之情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柳霁川面对柳三石却有些……害怕。

好像他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有很多东西发生变化。

看到柳霁川顿在原地,柳三石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要怎么称呼柳霁川。

他心里还把柳霁川当儿子,但是突然知道柳霁川其实不是他儿子。那他还可以把柳霁川当儿子吗?

他不知道。

在场之人,唯有柳云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看到柳霁川后,他稍微愣了一下,因为他没有想到柳霁川这么早就醒来了,他本欲叫柳霁川多睡一会的。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主动走到柳霁川身边,轻声细语地问着他:“怎么醒了?还要再睡吗?我刚想叫厨房去做点甜汤,有没有什么要喝的?告诉哥哥。”

看着似乎和平常没什么区别的柳云,柳霁川一颗不安的心忽地就找到了可以落下的地方。

他依偎到柳云身边,先是摇头,然后说:“哥哥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柳云依他:“行,那我们一起去找蓉姨,好不好?”

蓉姨是孙安宜特意给柳云他们安排的厨娘,做炖汤和甜汤都很有一手。

柳霁川点点头,立刻屁颠屁颠地跟在柳云身后一起去厨房。

只看他们现在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昨天两个人还偷偷躲在房里哭。

柳三石看着自家两孩子的身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知道柳霁川的身世时,好像完全没有考虑到柳霁川本人。

他还是个孩子,而他是这孩子的爹。即便或许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他也叫了他十多年的“爹”。

小鸡串现在应该更加的不安,需要他这个当爹的安抚,结果他还在那边想七想八的,在考虑能不能把他当儿子……

思及此,柳三石有些懊悔。

等两个孩子吃早餐的时候,他便下意识有些讨好地一直给柳霁川夹吃的,把柳霁川的碗都塞得满满的。

柳霁川看了一眼柳三石,又看了看碗里的食物,没有拒绝。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柳三石心里总有一股气,让他觉得柳三石此时做出这幅模样是应当的。

于是柳三石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桌上本来准备了一叠大饼、一桶粥、一些鸡蛋、一碟咸菜、一盘包子、一盘油果子、一罐甜汤,最后七七八八的全部落到了他的胃里。

一边的柳云只吃了一块饼子,配了两口清粥。

直到实在吃不下了,柳霁川才放下手中的筷子。

而后他直直盯着柳三石问:“爹,你不觉得我吃太多了吗?”

柳三石听到这话莫名其妙:“你哪里吃太多了?你不是一直都吃这么多吗?还是说你没吃饱?”

柳霁川天生神力,连带着胃口也大。

对于这,柳家人早就习惯了。

“吃不饱,要记得跟爹和哥哥说啊。”柳三石把桌上最后一个包子放到柳霁川碗里说,“家里现在养得起你。”

柳霁川听到这话,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释然了。

他看看柳三石,最后又看向柳云,态度坚定地宣布道:“那好,我不要回侯府,我就要在家里,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听到柳霁川的话,柳云一怔,随后笑了。

他说:“傻瓜,你不在家里,你想去哪里?”

柳云想要柳霁川认亲,只是因为柳霁川和谢泽有权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世,而从来不是为了把柳霁川赶去侯府。

柳霁川是他的弟弟,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

殿试放榜以后,今科进士还要参加琼林宴,才能接受授官。

琼林宴之前,柳云却先带着柳三石和柳霁川拜访了广平侯府。

他们一送上拜贴,门房就连忙将这位新晋状元公引入侯府。

一进侯府,满院的富贵就晃瞎了柳云几人的眼睛。

侯府乃是御赐的,不仅坐地广阔,而且处处设计精巧,并且打理得十分漂亮。

一行人脚下的甬道上没有一颗杂草;每一根路过的梁柱都十分光亮,应该是有人日日擦洗;花园里头的花没有一颗是颓败的。

这些细节远比那些看得到的金钱还能展现侯府的底蕴。

不过面对这样的侯府,柳云一行人却没有露出怯态。即便是柳三石,他这些年经商的时候也看了不少好东西、出入过不少富贵府邸。

就算在心中惊叹侯府的富贵,他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露出没见过世面的神情。

而柳霁川,他不仅没有因为侯府的富贵折服,反而露出了一脸的不屑。

嗤,什么侯府?没家里半分好。

当他们被引进会客厅,见到谢闵和温书瑶之时,谢闵瞧见柳霁川的神色,颇有些意外。

他这是第一次看到柳霁川,看到他这个真正意义上血脉相传的嫡子。

在得知自己真正的嫡子流落在外以后,谢闵更在乎的是这件事情本身的始末。

所以他一直在调查真相,而没有去过于关注柳霁川。

如今看到柳霁川后,他才发现这孩子真的和自己很像。

不仅是长相相似,甚至连眼神都十分相像,而且这身形……

“你有学武?”他问柳霁川。

听到这话,柳云疑惑了,而后有些生气。

侯府不是早就知道柳霁川的存在吗?居然到现在都不知道柳霁川有学武?

他本来以为如果叫柳霁川早些回来,侯府或许会对柳霁川更加上心,可没想到……

“哼。侯爷不知道?那侯爷能知道些什么?”看着和柳霁川有些相似的谢闵,柳云却没有半分好脾气。

说实话,柳云从小没受过什么气,很多气都是在梦中故事里头,被谢闵和温书瑶气到的。

所以虽然现实中只是第一次见面,但其实他对谢闵不满许久了。

本来他还认为梦是梦,现实是现实,可没料到谢闵本人也这般讨厌!

他原先还想着如果柳霁川要回侯府,就要帮柳霁川和谢闵、温书瑶好好相处。

但柳霁川既然不愿回去,那他也不打算给谢闵太好的脸色。

至于温书瑶……温书瑶到底是林彩蝶的救命恩人……

谢闵没想到柳云居然敢这么和他对话!

听着柳云的语气,他有些恼火。

但想想柳云现在的身份,又想想皇上昨日对柳云表现出来的喜爱,再加上这件事到底是他们侯府的不对……

他到底没有说什么。

谢闵忍了忍,挥退了周遭的下人,不再说些别的,而是和柳云他们开门见山地说:“你们应当也都知道了,两个孩子抱错的事?”

即便已经猜到这件事,但真的听到谢闵开口,柳三石依然心头一震。

他想了想还是对谢闵确认道:“我们确实猜到了,只是并没有什么证据,不知侯爷可有办法确认这两个孩子确实是互换了?难不成需要滴血认亲?有没有可能这两个孩子只是刚好长成这样……”

谢闵听到柳三石的说法,再一次确认了柳家确实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神色又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拍拍手,便见一个身姿挺拔、气质与众不同的下人走了进来。而他的身后,还有两人压着一个陌生老妇。

那老妇一见到柳霁川就瞪大了眼睛,而后她便疯也似得扭着身子挣扎着朝柳霁川求饶:“小少爷,饶了我吧,我也是听命行事,并不是存心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