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三天
听到这老妇的话,柳云几人脸色俱是一变。
尤其柳云,瞬间就抓住了这老妇话中的重点——
原来当年两个孩子互换的事情,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人为!
这么多年了,柳云其实也好奇过当年两个孩子为什么会抱错,但是他问了林彩蝶和柳三石,两个人都并不清楚。
后来他也在梦中反复探寻过,却也从未发现过任何端倪,所以便以为这确实是由于阴差阳错。
可现在却告诉他,这不只是一场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柳云的心中便油然升腾起一股怒火。
即便他还不知道是谁做出了这种事情,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做出这种事的人,无疑是玩弄了两个孩子、甚至是两家人的命运,简直罪无可赦!
柳霁川随后也反应过来老妇这番话背后的意义,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自从知道自己不是柳云的亲弟弟后,柳霁川的内心一直处于惶恐不安中。
可在他心中最深的地方,或许也有那么一丝庆幸——庆幸他因为被抱错,才可以成为柳云的弟弟。
但是,如果一切不是意外,这不代表他就会原谅那个对他心怀不轨的人。
柳三石是最后反应过来的,他看着妇人,又看向谢闵,不可置信地问道:“侯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闵没说话,只看了自己手下一眼,那气质独特的下人立刻上前一步,开口说起了前因后果。
在知道柳霁川的存在后,谢闵就第一时间派人前去豫州暗中调查,可惜豫州山高水远,派去的人都还没有回来。
不过,侯府这边的调查,却有了不小的进展。
在发现余怀玉态度可疑后,谢闵便让管家着重调查了余怀玉身边的下人,最后发现给谢泽的纸条,果然是余怀玉身边人所为。
怎料余怀玉死不认罪,只说自己是偶然看到了柳霁川,才会给谢泽提醒一二。
她说得好听,谢闵却是半分不信。
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只是单凭相貌就认定两个孩子互换,实际上是件非常站不住脚的事情。
谢泽和谢闵他们一看到柳家人和柳霁川的长相,就判定柳霁川和谢泽大概率是抱错了,是基于那张神秘纸条。
而柳家人能猜到真相,是因为他们比侯府的人更明确地知道柳霁川和谢泽是同一个产房里出生的,抱错的可能性很大。
而余怀玉,她又是凭什么一见到柳霁川就能够认定谢泽的身世有问题?除非她也有一定的依据,比如……
当年就是她指使别人互换的孩子。
所以即使余怀玉咬死不认,谢闵依然开始排查起余怀玉身边的关系。
当年温书瑶生产时,余怀玉不在豫州,想要做到换子之事,必有帮手。
这一排查,果真叫谢闵发现了可疑之人——
那便是如今被压在现场的这个老妇,余怀玉的奶娘。
这奶娘能帮余怀玉作恶,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在谢闵耐心告罄的严刑逼供下,她立即交代出了实情,并且试图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余怀玉一人头上。
直到这个时候,谢闵才知晓原来余怀玉当年确实指使她做了些事,但却不是要她换子,而是要她联系温书瑶的稳婆把孩子失手弄死!
结果没想到林彩蝶意外上山发作,那稳婆趁机临时反悔,不仅没有直接弄死柳霁川,还把两个孩子换了。
之后这稳婆便带着钱和家人逃之夭夭,只在家中留了一封信件。
信上特意提了一嘴,真正的侯府小公子的背上有一颗梅花痣。
说着,这下人将那封信从怀中取了出来,双手呈上道:“这奶娘大抵是想要留个能拿捏二夫人的把柄,当年没有把真正的信交给二夫人。她交给二夫人的,不过是后来抄录的副本,稳婆亲手所写的原本一直被她藏到现在,还请将军和各位贵客过目。”
柳云听言,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一把拿走这信件,一目十行地读完后,发现这下人说的果然都是真的。
一时间,他又急又怒。
他没有想到柳霁川出生时,竟然还面临着这般杀身之祸。
差一点、只差一点,这个孩子可能还没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便彻底消失了……
云宝在梦中故事中,也清楚余怀玉的存在,但他一直以为余怀玉只是广平侯后院里的美貌妾室,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他带着柳霁川提前回到京城,导致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恐怕柳霁川和谢泽两辈子都会以为他们的纠葛来自“阴差阳错”,来自命运的不公平。
在柳云他们还在震惊之时,谢闵开口道:“如你们所见,只要叫两个孩子脱下衣服一看,便可知他们到底是不是侯府嫡出的少爷。”
谢闵说这话,其实是想叫人验明一下柳霁川真身。
怎料,柳云听了,直接肯定地说:“不必脱了,霁川后背上确实有一颗梅花痣。”
谢闵听言,略微挑眉,有些惊讶他们兄弟二人的亲密无间——竟连对方身上有几颗痣都清楚。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说:“那太好了。其实这样的事情,我们两家人都不愿意发生。
好在谢泽是早产儿,身子骨比较弱,这些年我和他母亲都没有怎么让他见过外人,所以如今便可让两个孩子直接换回来,拨乱反正。”
柳云本来还在因为当年的真相而愤怒,如今听到谢闵的话,他一下转过头来,漂亮的眼睛里面俱是凛冽的寒意。
他怕自己听错了,朝谢闵确认道:“侯爷,你说什么?”
谢闵不明白柳云为何这般看他,把方才的话重新再说了一遍。
柳云听言,彻底炸毛了。
他看向谢闵,质问道:“这就是侯爷调查出这些事情后的想法吗?你不在乎两个孩子被糟蹋的人生,你没有想过要惩罚那个罪魁祸首。你的第一反应是趁着两个孩子还小,悄悄把人换回来?为什么?”
“哦。我知道了。”回想着梦中故事的种种,柳云做恍然大悟状,“是因为侯府的颜面?”
梦中故事里,侯府明明可以养两个孩子,却一边忽略柳霁川,又一边不愿叫谢泽同柳霁川一起在人群前露面。
其实无外乎就是因“颜面”二字。
如果不是因为那时候谢泽早就作为侯府嫡子在外人面前露过相,想必谢闵一定也会做出和今天一样的决定的。
对此,柳云不意外。
但他很失望,也很伤心,为了柳霁川和谢泽。
他质问完谢闵,就下意识看向柳霁川,好在柳霁川似乎并没有因为谢闵的话有什么动摇。
相反,看到柳云维护他,这小子好像还挺……开心的。
没心没肺的臭小子。
相比较他,谢闵就没那么开心了。他不懂柳云为什么做出这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你在质问我?”他压低眉梢反问柳云,“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先考虑到如何解决这件事又有什么不对?还是说你有别的想法?”
谢闵是能统帅三军的大将,压低眉梢后气势慑人,柳云却不为之所动,听言坚定地说:“我所求不多,不过是要将那罪魁祸首押到府衙绳之以法,给两个孩子一个交代。
两个孩子到底是否要认祖归宗应该由他们自己选择,而那个余怀玉是买凶杀人的重犯,必须得到严惩!”
听到柳云的话,谢闵讽刺地笑了:“押到府衙?你口口声声为两个孩子着想,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众口铄金,你是要将两个孩子放到所有人的眼前,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谈吗?”
谢闵这话不无道理,但柳云听了,第一反应却是——
你既然这般清楚流言蜚语的可怕,在梦中故事中,也不见你护着两个孩子啊!
第82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四天
柳云还记得在梦中的认亲宴上,那些路人对着柳霁川和谢泽品头论足、指指点点的模样。
当时谢闵和温书瑶好像并没有因此生气。
他们只是做足了侯府应有的姿态。
如今谢闵拿这些流言说事,显得竟是那么可笑。
不过他说的这话倒确实是戳中了柳云的软肋。
他着实不想让两个孩子再经历一次梦中所遭受的伤害。
爱之深,情之切。
柳云现在其实真的很生气,因为他是那样的在乎柳霁川和谢泽,可谢闵作为柳霁川的生父、谢泽的养父却表现得这样冷淡。
但是他心里知道,意气用事,最后受伤的还是两个孩子。
所以听了谢闵的话,他并没有跳起来大骂谢闵一句“厚颜无耻”。
他选择冷静下来,询问谢闵:“侯爷如果是因为两个孩子,不想将凶手交给府衙,那请问侯爷要如何处置那个凶手?就算不愿公之于众,也不能够将此人偷偷移交京兆尹吗?
莫要告诉在下,侯爷顾念情谊,要将此事轻拿轻放。若如此,难怪侯府内能出现这种事情。”
柳云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在暗刺谢闵治家不严。
谢闵听了面上挂不住,却又无法反驳。妾室买凶欲杀害嫡子导致了如今这番局面,他作为一家之主实在难辞其咎。
他只能冷声道:“余氏犯下大错,我自然不可能放过她。只是她到底也为我育有一子,便令其于京郊别院了却残生吧。”
“了却残生”这四个字说的挺好,显得这处罚似乎很严重。
可实际上侯府的京郊别院又能是什么残破之地?
余怀玉所犯之事,乃是买凶杀人未遂,且酿成严重后果。
按照律法,她身为妾室,残害嫡子,还需罪加一等,最少也该杖责一百,并流放两千里!
相比较而言,谢闵的处置在柳云看来太轻了。
或许从今天来看,两个孩子就算互换了身份,也没受什么大苦,但若是和梦中一般,柳家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叫“云宝”的孩子……
事实上,就算只论如今,两个孩子的人生也因为余怀玉的行为出现了巨大的偏差。
现在的谢闵,看上去实在有些讨厌,可实际上他绝对也算不上一个恶人。
且不说他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单说此事——如果他想要彻底掩盖余怀玉的所作所为,他完全不必把真相告知柳家,可他终究没有欺瞒柳家。
如果没有两个孩子互换的事情,谢闵会不会从小就发现柳霁川天生神力,是个学武、带兵的好苗子?会不会为他而骄傲,亲自传授他武艺兵法?
在别人看来,也能称得上是一位好父亲呢?
事实上谢泽在侯府的这些年,确实也没受过亏待,只是因为他自小体弱,谢闵和温书瑶二人便对他紧张严苛了些。
世上大多数父母,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可如今父非父、母非母、子非子……
柳云看着眼前本该是一家人的谢闵、温书瑶和柳霁川,心中的怒火逐渐被悲伤所取代。
他忍不住去看谢闵身边的温书瑶,问她:“侯夫人可也认同侯爷的处置?”
温书瑶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在得知余怀玉的行径后,温书瑶自然是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
但是……她又何尝想听到别人耻笑她被一个妾室蒙在鼓里,精心养了别人的孩子十二年?
什么是侯府的颜面?这就是侯府的颜面。
旁人谈论此事的时候,不会只说整个“侯府”。
他们会暗地对着谢闵指指点点,说他管得了军队、管不了后宅,果然是粗鄙之人;他们会一边同情温书瑶,一边背地里说她妄为当家主母,竟让一个妾室蒙骗了……
比起这些,她宁愿把余怀玉赶到别院,当这件事情从没有发生过。
在梦中,她那样区别对待两个孩子,除了偏心,又何尝不是因为宁愿柳霁川从没有出现过呢……
看着温书瑶的神色,柳云懂了。
他一时竟有些无言。
谢闵和温书瑶其实也算是受害者,但此时此刻,比起其他,他们更在乎自己的颜面。
这有错吗?
柳云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对两个孩子而言不公平。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在乎的东西,而他更在乎自己身边的人,在乎着柳霁川、在乎着谢泽。
他向前一步,看着谢闵和温书瑶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外头突然闯进一个下人,着急忙慌地说:“老爷,不好了!二夫人、二夫人逃走了!”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惊,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谢闵冲到那下人跟前质问道:“二夫人逃跑了?!她跑哪去了?”
下人连忙一五一十地回禀。
原来在发现余怀玉有问题后,谢闵就将她软禁于屋中,只每日叫人给她送吃食。
没想到余怀玉竟打晕了送饭的丫鬟,换上丫鬟衣服溜出院中。
等看守的下人发现不对时,余怀玉已经离开了侯府。
下人说道:“听门房所说,二夫人所去的方向,应当是余府……”
能够嫁到侯府,余怀玉也不是什么普通出身,而是一个从七品主事的嫡次女。
谢闵听到余怀玉的动向,不由眼前一黑,大骂:“这个蠢货!”
他侯府要处置的人,余府哪里敢藏匿?
谢闵不怕余府包庇余怀玉,只怕余府和余怀玉闹出什么动静。那时他就算想掩盖余怀玉所做之事也掩盖不了了!
他立刻要人去追回余怀玉,同时自己也追了出去,徒留其他人待在原地一脸无措。
其他人也是没有想到会出现如此变故,柳三石悄悄靠近柳云,询问:“儿啊,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柳三石问这个问题,其实是想问他们是不是也要跟着追上去看看?
怎料柳云听了他的话后,完全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反而转身问温书瑶:“敢问侯夫人,小泽现在何处?”
温书瑶也不明白柳云现在问谢泽下落的用意,只如实道:“在他的院中,怎么了?”
“我和我爹既已到了侯府,自当见见小泽。”柳云说。
温书瑶听了觉得有理,她反射性地看了一眼一脸冷硬的柳霁川,张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叫下人带他们去见谢泽。
*
谢泽其实早就知道了柳云他们今日要过来的事,可不知为什么谢闵却叫他待在屋里。
他便只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焦急地走来走去、探头探脑,像是一只焦躁的的地鼠,直到他看到柳云他们。
一见到柳云,谢泽的眼睛就亮了,他兴奋地跑过来唤道:“哥哥。”
柳云笑着接住了他。
时间紧迫,柳云没有多废话,一接住谢泽,他就直接了当地问:“小泽,你要跟我们走吗?”
之前柳云以为侯府是谢泽自小长大的地方,也是谢泽的家,所以并没有急着把谢泽接走。
可今日来了侯府一遭,他算是看明白了,不管侯府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如今的侯府对于两个孩子来说,绝对已经称不上是个“家”了。
他可不会把谢泽一个人留在这样的侯府。
如果谢闵在府中,恐怕不会让他轻易把两个孩子一起带走。但是如今余怀玉出逃,谢闵离府,正是他趁机将谢泽一并带走的好机会!
谢泽听了柳云的话,虽不知道柳云和谢闵谈论了什么,却也清楚他们的谈判应当并不愉快。
面对二选一的抉择,他摸了摸身上的护身符,几乎没有做过多的忧虑,就对着柳云坚定地说:“我跟哥哥走。”
柳云能够感受到的东西,谢泽天天待在侯府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呢?他能够感受到他的爹娘……正逐渐变得陌生。
虽然侯府对他有养育之恩,可是或许他离开侯府,才是对他和爹娘最好的选择。
而且抛开一切来说,他也想跟着柳云。
谢泽看着柳云,心想——哥哥聪明、长得好看,人又温柔,就算和哥哥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也会想跟着他走吧……
听到谢泽的回答,柳云笑了,当即在侯府下人的惊愕中,带着谢泽、柳霁川他们一起往侯府门口快步走去。
下人不知道该不该拦住他们,只能连忙去寻温书瑶。
温书瑶正在担心余府那边的情况,乍一听到柳云要带着谢泽和柳霁川一起离开侯府的时候,人都懵了。
她连忙也朝着侯府大门而去,正好瞧见柳云一行人相继踏过大门门槛,她自小疼惜着长大的谢泽也在其中。
“站住!”她难得厉声呵斥道。
柳云等人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柳三石瞧见温书瑶怒发冲冠的模样,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谢泽也是紧张地抓住了柳云的手。
柳云安抚地捏捏他的手,而后转头和柳三石说:“爹,你先带霁川和小泽回到马车上,我等会儿过来。”
柳霁川和谢泽听言看了柳云一眼,都没说什么。
柳三石听到柳云的安排,一咬牙,竟也真的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眼睁睁看着谢泽和柳霁川被带走,来到门口的温书瑶气得浑身发颤。
她质问柳云:“柳公子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中了个状元,便可以不把我们广平侯府放在眼里了?”
柳云听着温书瑶的话,并没有生气,他看着这个和他母亲年龄相当、却保养得更好的女人说:“侯夫人,并不是我想做什么,你应该问问自己想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温书瑶问。
柳云说:“侯夫人,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十月怀胎生下了霁川,而后又养育了小泽十多年。你是一个母亲,我不想过于苛责一位母亲。
我不认为母亲就应该无条件地爱着自己的孩子。
但是我觉得,作为父母再如何也不应该将怨恨投射到孩子身上。”
他看着温书瑶,一双眼睛如镜子一般,照出她心中的所有不堪:“不是我想带走这两个孩子,是这侯府、您的心中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其实在很小的时候,柳云就有些疑惑了,明明侯府家大业大,为什么却好像没有办法同时容下两个孩子。
直到今天,柳云才突然明白了,容不下两个孩子的,从不是这座宅邸,也不是“广平侯”的爵位,而是这座侯府的主人。
谢闵和温书瑶或许是爱着两个孩子的,所以才会总在两个孩子中间摇摆不定。
可两个孩子的存在打破了他们原本看上去美满的生活,同时给他们带来了很多不堪。
所以他们没有办法同时毫无芥蒂的接纳两个孩子,没有办法同时给两个孩子足够多的爱意,也就导致了后续一切悲剧的发生。
不过没关系,如今他来了,柳云想,谢闵和温书瑶不能够坚定地爱着两个孩子没关系,他可以。
他柳云宝,有足够足够多的爱。
第83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五天
柳云最终没有对温书瑶说太多严苛的话。
点到为止后,他便转身离去。
温书瑶此时本该叫下人将他拦下,可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她却忽地感觉有些气短,最终只是目送柳家的马车离开……
柳家的马车是租的,比不上侯府的豪华宽敞。棚顶朴素,没什么装饰,里头也就堪堪够柳云四人挤一挤。
柳云怕谢泽坐不习惯,宽慰他说:“哥哥是进京赶考来的,身上没有带太多钱,在京城还没有置办什么东西。不过别担心,家里现在还算富裕,等过些时日,家里寄钱来,哥哥和爹就去购置新屋,到时候再买一个大点的马车,好不好?”
谢泽离开得突然,没有带走侯府的一分一厘。
孤身离家本该是有些不安的,但在这狭小的车棚里,听着柳云的絮叨,他却是安心无比。
他说:“哥哥,没关系,我不用大马车。京城大,居不易,我们省着点花。”
这乖巧的小模样,叫柳三石和柳云看得心喜。
柳三石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儿子是有些陌生的,但看着他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小泽真乖,跟咱云宝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谢泽听了这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柳三石口中的“云宝”就是指柳云,心里顿时又高兴又感觉有些新奇——
哥哥居然叫云宝诶!
他高兴了,柳霁川却不高兴。
对于柳云直接把谢泽接回来,柳霁川并不感到意外。
他心里有些别扭,但是想到谢泽其实才是那个和柳家有血缘关系的人,他到底没有说什么。
可听到柳三石说谢泽和柳云长得像,他就彻底不乐意了。
这样的话,以前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显得好像……谢泽和柳云天生更亲密似的。
不过虽然不乐意,他却没有耍脾气,只是贴在柳云身边,对着柳云说:“没关系的哥哥,我以后会努力赚钱给哥哥买大马车的。”
说罢,他挑衅地看了谢泽一眼——
看看,你只会叫哥哥省钱,不像我,长大后会孝顺哥哥!
柳云听了柳霁川的话,自然也很开心,下意识地揉着他的头说:“谢谢霁川,霁川真好。”
谢泽看懂了柳霁川的眼神,瞧见他一脸享受地被柳云抚摸着,心里暗哼了一声,心道,只会动嘴皮子哄哥哥!
侯府和贡院离得不算太远,很快,一家子就到了小院。
小院里头的下人看到柳云他们多带了一个人回来、还是广平侯家的公子时,都有些纳闷。
柳云却没有与他们解释什么,只说谢泽实际上也是家里的孩子。
下人们立刻低头,纷纷唤了声:“少爷。”
谭叔已经得知了柳霁川和谢泽的身世,看到柳云这次去了趟侯府,居然把两个孩子都带了回来,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好奇道:“泽少爷归家后,序齿应当排在霁川少爷的前头还是后头?”
听到这个问题,柳霁川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肯定道:“当然应该是排我后头!”
谢泽随后也反应了过来,乖巧纯良地眨眨眼睛说:“序齿不应该是看年纪吗?就是不清楚是我先出生的还是……”
谢泽其实很聪明,他明白若他比柳霁川晚出生,谭叔断不会问起序齿之事,是以一听这话,他心里便隐隐有了数。
不过他没有直说,只眼巴巴地看着柳三石和柳云。
柳云心里咯噔了一下,暗道不好,直觉即将有大战一触即发。
柳三石却没想太多,他回忆了一会儿后,突然一拍掌说:“哎呀,想想还真是,小泽好像是比小鸡串提前出生的。”
他这一句话给谢泽提供了好多信息量。
谢泽捂着嘴就笑了起来:“小鸡串?那你好像要叫我哥哥诶!”
柳霁川听了,脸都红了,纯粹气的——
一觉醒来,不仅他哥哥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哥哥,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居然还要让他叫他哥哥?
想得美!
柳家又不是没别的比柳霁川年长的兄弟,柳霁川都不会叫他们“哥哥”,又怎么会叫谢泽“哥哥”?
他的“哥哥”只有一个!
“我们是同一天出生的,就算你早了些出生,也早不了多少。倒是充上兄长了?”柳霁川嗤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浓得几乎一点就燃。
谭叔动了动鼻子,一脸尴尬地转头看向柳云:“这……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柳云还没回答,谢泽就说:“您没有说错,序齿是件重要的事情,自然应该先理理清楚。”
“呵呵。”柳霁川笑了两声,不说话。
谢泽提议说:“你要是不服气,不如我们来比一比。”
“比什么?”柳霁川问。
“射箭我不如你,不如就比作诗吧。”谢泽说。
“你倒是会扬长避短。”柳霁川表示不同意。
这两个小家伙就跟火烧摊前的那两只小土狗一样,你打我一下,我咬你一口,瞧着没出什么事,战况倒是挺激烈的。
眼瞧着两人越吵越凶,谭叔和柳三石不禁又看向柳云。
没想到柳云仅仅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要制止他们的意思。
没办法,柳云心想,他要是出手偏帮哪个都不好。
而且看得出来这两个小孩是有分寸的,没看他们争的只是序齿,而不是争他们到底是不是兄弟吗?
这样就挺好,兄弟嘛,从来也不是定要兄友弟恭的。
在家里的时候,柳多福、木头、狗儿也经常打架。尤其木头和狗儿,关系好,但是打起来的时候也是毫不客气。
柳云仔细想了想,事实上,像是他和柳霁川这么和谐的关系才比较难得。
这证明他俩是天定的兄弟缘分啊!柳云有些得意地想着。
柳霁川和谢泽吵了许久,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柳三石这个当爹的受不了,直接说让他们并列,想叫对方“哥哥”“弟弟”都随便,各论各的。
对于柳三石这种和稀泥的说法,柳霁川和谢泽的第一反应都是:“谁要这么叫他!”
什么“哥哥”、“弟弟”,显得他们关系多好似的!
这柳三石就不懂了:“那你们两个吵半天,吵什么呢?”
柳霁川哼哼唧唧:“我只有一个哥哥。”
谢泽表示一样。
柳三石听言挠头,只庆幸柳多福他们不在这。
不然就不是两小儿争哥,而是一场混打了。
到了晚饭的时候,柳霁川和谢泽终于消停了些,只是看到柳霁川胃口那么大,谢泽也拼命给自己塞饭,成功把自己呛着了。
柳云连忙给他端汤拍背,柳霁川在一边嗤笑,结果也呛着了。
柳三石也赶忙拍着他的背,只觉得院里就多了一个人,怎么热闹这么多?
倒是让他想起以前大家都在老宅时的模样。
到了夜里,柳云带着谢泽去了他的房间。
小院的房间很少,不过第一次见到谢泽后,柳云就早早叫人腾出一间房间来,所以即便今日接回谢泽很突然,但小院里依然有他的房间。
谢泽看着这个其实比他在侯府简陋了许多的房间,只觉得心里满满的。
虽然这处小院不过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但是仍然有他的位置,这就够了,他想。
他转身抱住柳云,闷闷地说:“谢谢哥哥。”
柳云回抱住他,轻声道:“好好休息,晚安。”
“哥哥晚安。”
柳云怕谢泽认床,特意把他哄睡后才回了自己的房间,怎料却看到柳霁川抱着枕头守在他的房门口。
一看他这样,柳云就明白他要做什么,推开房门笑说:“行了,进来吧。”
柳霁川立刻泥鳅一样地溜进房间爬到了床上,甚至还要求柳云给他讲故事,就和小时候一样。
柳云在梦中看过许多故事,俨然是一个行走的故事大王,他不仅常会给张三多讲武侠故事,也经常会给柳霁川讲睡前故事,他讲得最多的就是齐天大圣。
今天柳云也给柳霁川讲了孙悟空,讲得是唐僧收服孙悟空的那段——
孙悟空在唐僧的诱骗下,带上了紧箍咒,从此跟着唐僧踏上西天取经路。
讲着讲着,不知道为何,柳云总感觉现在的柳霁川就像是个自愿带上紧箍咒的小猴子。
其实在梦中故事中,柳霁川和谢泽关系那么僵,未尝也没有他们两个人本身就是犟种的原因。
可如今的柳霁川和谢泽虽然相处得不算太好,但柳云清楚柳霁川实际上一直有在收敛锋芒,忍受着谢泽“入侵”着他的生活,忍受着谢泽和他平分他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这个哥哥。
即便按理来说,柳家的一切本就是属于谢泽的,但柳霁川的忍耐和退步也是真的。
“好孩子。”柳云摸着柳霁川的头和他强调道,“你和谢泽永远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而都是我疼爱的弟弟知道吗?”
他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柳霁川侧躺在被窝里,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柳云。
柳云也缩进被窝里,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其实从你一出生,我就知道你不是我的亲弟弟。”
柳霁川听言睁大了眼睛,显然被这个秘密震惊住了。
柳云问他:“你会生气哥哥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你,没有早点带你回来认亲吗?”
柳霁川自小就知晓他的哥哥不同于凡人,如今听到他哥哥居然在他一出生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身世,也不觉得特别意外,他只觉得……很高兴。
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才兴奋地抱住柳云问:“那哥哥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当然是因为你就是你啊。”柳云温柔地拍着他的背说,“你是上天送我的另一块珍宝。”
柳霁川听到这话,心跳得更快了,这两天心中的所有忐忑都在这一句话中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他无法形容和言说的感情。
“哥哥。”他喊道。
柳云应了一声:“嗯?”
“哥哥。”他又喊。
柳云依然应道:“嗯。”
……
今天晚上,柳家一夜好梦,尤其是两个孩子,梦中都是带着笑的。
他们不晓得,与此同时,有关他们的身世正在京城内火速传播开来,甚至传到了皇宫里头。
这还有赖于余怀玉,她自以为自己一朝事发必定死到临头,偷跑回娘家,想要爹娘救她一命。
没想到在听说了她的事情后,余府忙不迭就把她抓了,只想将其送回侯府。
恰时谢闵赶来,面对谢闵一副冷淡厌恶的模样,余怀玉彻底崩溃了,直接在大街上闹了起来。
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第84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六天
余怀玉,单听名字,便知她在家中还算受宠。
她的父亲虽然只是个主事,但所谓“男低娶,女高嫁”,若是她愿意,倒也能嫁到个好人家去当个当家主母。
只是当前任广平侯去世,谢闵回京奔丧后,她撞见了这个让她改变了一生的男人。
前任广平侯逝世,谢闵破例不降等袭爵,在京守孝三年,原本定下的婚期也跟着延迟。
可是在此期间,余怀玉却与他私相授受,私定终身。
余怀玉要是嫁进侯府属实高攀,若非要嫁给谢闵,她便只能做小,余府对此坚决不同意。
她却说,都是嫁人,不若嫁个长得好看、衬她心意的,反正都要和别人分男人,做大做小又有什么不同?
可等进了侯府,余怀玉才发现,做大做小确实有许多不同。
作为妾室,虽然人人都会尊称她一句“二夫人”,可她总是处处低温书瑶一头,到了侯府外也总叫人看低。
最重要的是,明明她为谢闵诞下了长子,可却因她不是正室,她的孩子便也永远要低温书瑶的孩子一头!
余怀玉是美丽的,也是愚蠢的,更是冲动的。
年轻的她,脑中只有风花雪月,一冲动便嫁给了谢闵。
后来的她,终于知道了什么男人都没手上的利益靠谱,一冲动便又做下了买凶杀人的举动。
如今的她,早已年将四十,可她依然是冲动的。
一生困于后宅的她,其实从未真正从少时的风花雪月中走出来。
面对早已对她失了兴趣的男人,她已不在乎是否有其他人看见,字字凄厉地质问谢闵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是否还记得他们的海誓山盟,是否还记得他曾经允诺她会将侯位传给谢浩?
谢闵想要阻止余怀玉继续说下去,但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没敢下太狠的手。
等他将余怀玉捂嘴带走之时,她已经说了很多。
余怀玉说得其实并不详细,但也叫旁人听出许多问题。
比如谢闵孝期居然不顾婚约在身,和余怀玉勾勾搭搭。
比如余怀玉嘴中说着什么“杂种”“野种”,好像侯府除了两个正经少爷外,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这两日,京城最热闹的事理应是今朝科举,但余怀玉当街说得这些实在太过炸裂,一下子引起了京城百姓的注意。
大家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就把这事扩散开来。
本就负责盯梢侯府动向的人,也马上把这事告诉了皇帝。
皇帝听言大怒!
虽然不清楚余怀玉口中的“杂种”是谁,但她若是真的在谢闵孝期与其私相授受,那可是大不孝之罪!
大靖以孝立国,怎能有如此恶事?他没等前来汇报的人说完,便立即叫来京兆府尹,要他将此事好好查清楚。
京兆府尹接下这桩差事,而后叫苦不迭——
那广平侯和他妾室多年前勾勾搭搭,却要他现在来查,这不是为难他京兆府吗?
可圣上旨意,无人敢拒绝,京兆府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面咽。
待京兆府退下后,派去盯梢谢闵的人才继续和皇上说起他们观察到的事情:“回陛下,在余氏逃出侯府之前,状元郎柳云及其父弟曾一同拜访侯府。直到余氏逃出侯府后,他才带着父弟离去,并带走了广平侯府的二公子谢泽。他离开侯府之时,似是与侯夫人发生了些许口角。”
皇上听言一顿,全然没想到这里头还有柳云的事。
他结合余怀玉之前的话,心里有了些猜测,面上却没显露出任何喜怒,只说:“朕知道了。”
话说那头,京兆府一出宫,便叫人去请谢闵和余怀玉到府衙一叙。
可没想到到了府衙,余怀玉倒是清醒了不少,矢口否认自己在街上说的那些话,只说自己说的全是气话。
谢闵也是闭口不言,一副自己从未做过对不起“天地君亲”之事的样子。
京兆府听着他们的供述,也是很想就这样禀报皇上。但他显然不能这般做,他要是这么做了,恐怕也离卸职归乡不远了。
眼见着问这两人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京兆尹只能自己查,他本不指望可以查出什么眉目,但没想到还真的叫他探查出了点东西。
“柳云、柳飞白?”京兆尹听说昨日新科状元柳云去了侯府,甚至带走了侯府的二公子,心里也是感到有些意外。
他直觉柳云就是突破口,连忙命人去传召。
于是柳云一大早就得到了京兆府的传唤。
在柳三石的眼中,府衙的传唤可不是什么好事,一听到衙役要带自己宝贝儿子走,他连连追问“为什么”。
柳云乃是今科状元,柳三石是他亲爹,衙役不敢将他们当做普通人对待。
听到柳三石追问,前来的两个衙役立刻解释说:“老大人莫急,府尹大人传唤小柳大人不过是想问两句话,不是什么大事。”
柳云听言,心中有了底,他将柳三石拉到一旁安抚道:“爹,你且安心,京兆府尹传唤于我应当是为了侯府之事。你在家照看好霁川和小泽,我去去就回。”
说罢,柳云便想要和衙役一道离开。
怎料这时柳霁川却冲出来说:“哥哥,我要和你一起去。”
谢泽也连说自己也要一道。
公堂并不是什么好地方,而且柳云明白他这一去,恐怕会提起两个孩子当年出生之事。如果可以,他属实不想把两个孩子放在旁人的视线下。
柳霁川却说:“有哥哥在,我不怕,我自己的仇,我要自己报。”
柳云看着柳霁川的眼睛,清楚他并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一手牵着一个,带他们一同跟在衙役后头。
柳三石看着他们的背影茫然了:“那我怎么办?要一块去,还是留在家中看家护院呀?”
想想小院好像不需要他的看护,柳三石最终还是跟在了三个孩子后头。
柳云他们一行人前往京兆府的时候,引起了街上不少人的注意。
就在前天,柳云打马游街不晓得夺去了多少姑娘小伙的芳心,即便过去了一日,依然有许多人对他念念不忘。
如今再见柳云,却看到他跟在两个衙役身后,身边还有两个孩子,百姓们自然很是好奇。
有些没事干的,干脆跟在柳云身后,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到了京兆府,柳云身后已经跟了一群乌泱泱的人,把京兆府尹都吓了一跳。
他只觉得这新科状元颇有卫玠风采,不容小觑啊。
柳云出门是掷果盈车,若是他得罪了柳云,以后出门怕不是会被人丢烂菜叶子吧?
京兆府尹这样想着,脸上不由挂上了和煦的笑容,他态度温和地和柳云说了前因后果,只说找柳云是想问问他昨日去侯府做什么,和身边侯府公子又有何关系,可知余怀玉当街斥骂之事有几分真假?
听到京兆府尹的话,门外的百姓哗然。
他们本是为了柳云而来,却万万没想到柳云居然和昨日侯府闹出的事有关系。
柳云其实也没有料到余怀玉昨天竟在大街上闹出那般动静,还爆出了多年前的丑闻!
得知谢闵和余怀玉可能是在孝期期间勾搭上的,他恍惚了一下,方才定下神来——
这对痴男怨女到底有何恩怨,其实和他并无关系,他只想给柳霁川和谢泽一个公道。
本来他还确实有些担心其他人对两个孩子的议论,但既然余怀玉已经将两个孩子暴露在众人面前,那他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只见他向前一步,对京兆府尹行了一礼后道:“回大人,广平侯守孝之时,我尚未出生,自然不清楚当年有何秘辛。只那余氏说的另一件事,我确实知道一些。”
他顿了一顿后,又行了一礼厉声道:“晚生柳飞白要状告广平侯妾室余怀玉于十二年前买凶杀人,试图杀害侯府嫡子,还请大人明鉴!”
第85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七天
“咳咳咳!”听到柳云的话,京兆尹被口水呛了一下,而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擦擦额头、看看天,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该找个道士瞧瞧运道。
莫名被皇上丢了个烂摊子不说,这个烂摊子居然还引发出了一件涉及侯府秘辛的凶案!
他顺了顺气,决定先听听这个“买凶杀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按理来说,这种案件需状告者寻一状师,写好状纸交于京兆府。
状纸上要言明案情,令京兆府尹看完后再决定要不要受理开堂。
但如今这个情况,京兆尹没有让柳云先去准备状文,而是一拍惊堂木,就要柳云将此事细细说来。
柳云本未准备今日对簿公堂,但听了京兆尹的要求后,他并不慌张。
无需打稿,只一沉吟,他便脱口而出一篇精彩状文,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
不仅说明了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就连其中涉案人员的关系也理了个清清楚楚。
门口围观的百姓即便是大字不识一个,听了他的娓娓道来,也都明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余氏买凶杀人,竟使两家孩子互换,侯府调查出始末后,还要包庇真凶?!
这种如话本里一样的奇事,一下子就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一时之间衙门外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都感觉这余怀玉和谢闵当真不是人。
不仅是对上无敬重之心,孝期期间行秽乱之事,对幼童同样无爱护之意!
余怀玉买凶杀婴自是不必多说。谢闵居然还想包庇凶手,如何称得上慈父?
“这侯府表面瞧着光鲜亮丽,没想到内里有如此多龌龊之事!”
“高门大院内出了什么事都不稀罕,只是可怜了两个孩子。”
“这侯府确实不是人呆的地方,不然怎的一个两个宁愿跟在状元公身边也不愿再待在侯府。”
“什么叫‘宁愿跟着状元公’,状元公有什么不好?长得好、又得圣心,怎知他来日不比侯府?”
“就是!这状元郎能因为兄弟状告侯府,可见是个重情重义的,这两兄弟跟着他,可比在侯府里被磋磨好多了。”
“谢将军怎么是这样的人?竟是我错看了他。”
“诶,一码事归一码事,会打仗和私德又有什么关系?其实别说谢侯爷,我听说……”
百姓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相较而言,京兆府尹则寒容冷面、面色沉沉,立即叫人去传广平侯谢闵、广平侯夫人温书瑶、广平侯妾室余怀玉及余氏奶娘钱玉华。
捕头得令,马不停蹄地就带着手下前往广平侯府。
谢闵到底是有侯位在身,衙役们到了侯府后,也未敢硬闯,只拍门要门房通传。
侯府的门房见到这阵仗,连忙去禀报几位主子。
听到京兆府要传唤他们几人,谢闵脸色难看,他一思虑,便猜到了这其中大抵有柳云的功劳。
若是京兆尹要过问的还是他和余怀玉孝期期间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动用这么多衙役。
京兆府如此大动干戈,可能性只有一个——那便是余怀玉十多年前买凶杀害柳霁川的事情,败露了!
听到谢闵的推测,温书瑶也面容惨白,直问谢闵要如何做:“可要将余氏奶娘送走去?”
谢闵听到温书瑶这般说,没忍住怒斥道:“蠢妇!难不成你还真想落下个包庇之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更别提那稳婆写的信还在柳云手中!”
昨日柳云看过信后,谢闵未将其收回,便追余怀玉而去。怎料温书瑶并未料理好一切,不仅叫柳云将两个孩子一并带走,还叫他带走了稳婆的信件。
温书瑶听到谢闵的叱责,这段时间一直有些迷惘的脑子,似是终于清醒了过来。
如果说余怀玉是“冲动”的,那么温书瑶就是“体面”的。
温家门第比之余府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其家教更是森严。
她自小学得便是“体面”。
何为“体面”?
那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在家的时候要看上去是乖巧懂事的小女儿,彰显父家体面;出嫁的时候,要打理好后宅内院,做一个贤惠大度的妻子,彰显夫家的体面。
所以为了这份“体面”,谢闵纳妾的时候,她默不吭声;在庶子率先出生后,她没有抱怨;在发现一直宠爱的小儿子并不是她亲子后,她想得是怎么掩盖这件“丑事”。
她或许也是“愚蠢”的,但或许另一个词更能描述她,那就是——“麻木”。
可再麻木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
她的心中确实如柳云所说,聚集着许多不满和怨恨。
在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却跟着陌生人离去,又听到丈夫的叱责后,这个麻木的女人终于抛去了她的体面。
她说:“你说我蠢?哈?可笑!最糊涂愚蠢的人不是你吗?”
她对着谢闵歇斯底里地骂道:“你孝期期间沾花惹草,婚后宠妾灭妻,害得我儿好苦!要先瞒下余氏所为的难道不是你吗?你如今倒是装起来了?不孝不悌之辈,我当初怎么会嫁给你这种人?!”
温书瑶这一骂,将侯府上下都震慑住了,门房目瞪口呆地看着向来温柔的温书瑶作出此等举动,只以为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谢闵早习惯了温书瑶的温顺,如今更是被温书瑶骂懵了。
温书瑶却不管他们的反应,径直往外走去。
谢闵这时才终于回过神来,问她:“你要去哪?”
“你不是说不能真的犯下包庇之罪?”温书瑶苦笑,“那我们便去公堂之上说个清楚明白!”
*
京兆府和侯府之间有些距离,在等待侯府众人传唤期间,柳云也没闲着,而是将稳婆所书交给了府尹。
如今物证已有,只差人证。
钱玉华和余怀玉都在侯府,这人证传唤起来倒不麻烦,四个人最终一并被衙役带了过来。
几人到达京兆府的时候,都被门口围观的百姓数量吓了一跳。谢闵还以为这是柳云的手段,不免略有些阴鸷地看向柳云。
他如今只觉得自己看错了眼。
柳云面善年少,他便以为这孩子不过是一只闯入皇家围猎的野兔子,可没想到这兔子倒是意外地狡猾牙利……
侯府为了颜面不想捅出余怀玉之事,这小兔崽子如今竟刻意引来诸多百姓看他丑事!
谢闵的目光太过凶恶,柳云却似乎并未注意到,反倒是一旁的柳霁川瞧见了,狠狠瞪了回去。
年轻的小狼护在自己在乎的人身前,对着曾经的头狼亮出了自己的利爪——
看什么看!老东西!
瞧见谢闵他们的到来,柳云没有关注到身边柳霁川的动静,只略微挺了挺背,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
可没想到的是,他刚想说话,温书瑶就走上前来,掩面痛斥余怀玉害她亲子离散,和她昨日在侯府的表现截然不同。
然后,一切就都超出了柳云的预料。
他本以为自己想要状告侯府,需要经过据理力争、唇枪舌战,可温书瑶把他的活全干了。
不过这倒也理所应当,毕竟她本就是苦主之一,她之前将这些苦往肚子里咽,不怪谢闵、不怪余怀玉,反对两个孩子态度微妙,才是真真叫人难以理解!
京兆府的公堂之上,常有人破口大骂,闹得公堂如同菜市场。
这侯府的老爷、夫人闹起来,也不比其他普通百姓体面到哪里去,叫门外百姓看足了热闹,也让京兆府尹彻底理清了此案。
说实话,此事该查的,谢闵早就查过了。人证物证俱在,余怀玉买凶杀人无法辩驳,钱玉华助纣为虐板上钉钉,唯有谢闵和温书瑶包庇一事有些争议。
谢闵到底是广平侯……京兆府尹想了想,决定还是先问过圣上再说。
于是他最终重重一拍惊堂木,喝道:“肃静!柳飞白所陈之事,关系重大,人证物证,本官自当一一核查!嫌犯余怀玉、钱玉华及相关人等,暂且收押候审!待证据确凿,再行定夺!退堂!”
听到京兆府尹这样说,门外百姓有些不满,只觉得这个京兆府尹真是出了名的和稀泥,这样明晰的案子也不能当场判决,实在叫人不爽!
这京兆府尹会当吗?不能就叫他们来!
柳云站在公堂之上,听到京兆府尹的话,倒是没有太失望。
他游历各地,也懂父母官的难处。各地父母官面对当地地头蛇尚需退让一二,更别提这京城里头的权贵各个不好招惹。
于是他只是不卑不亢的行了个礼后,便要带两个孩子和亲爹回去。
在即将离开的时候,柳霁川与谢闵互瞪了一眼后,毫不留情地转身。谢泽和温书瑶对视一眼后,也只是咬了咬唇,便也跟着柳云离开。
余怀玉此时正被衙役拖着往监牢走,她挣扎着想要四处求救,却看到了人群里有一双眼睛——
那是谢浩的眼睛,可这双曾经孺慕地舔舐过她的眼睛,此时却盛满了失望。
她似乎听到谢浩在问她:“娘,您要我如何自处,又情何以堪啊!”
余怀玉嘴唇翕动着,想说她所做的一切明明都是为了他好,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已经被带离公堂,再也看不到那双眼睛。
*
在柳云一群人回到马车上的时候,马车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虽然余怀玉已经被抓,定然逃不过律法制裁,可不知为何,大家瞧着兴致都不是很高。
唯有柳霁川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有闲心问等会儿要吃什么。
显然,因为京兆府的传唤,他早上没吃饱。
柳三石听了,不由想去摸摸他的肚子——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有搞懂,他这个小儿子把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
他不由心想,还好柳霁川出生后没多久,他们家就开始赚钱了,要是还是靠种地为生,可哪里养得起他这个小饭桶啊!
可惜,柳三石最终并没有摸到柳霁川的肚子,因为他们的马车行了没多久,便被一名带刀侍卫拦下了。
只见这侍卫一拱手,恭声道:“柳大人,陛下有请您进宫一见。”
柳云听言,一掀车帘子,脸上写满了意外。
他好奇地询问这名侍卫:“敢问阁下,陛下召见我是有何要事?”
侍卫挠挠头,想了想说:“好像是要柳大人进宫学学面圣的礼仪,为琼林宴做准备。”
柳云:“啊?”
琼林宴是科举过后,为显皇恩的赐宴。琼林宴之前,各位新科进士确实需要略微学习朝仪,免得冒犯圣上,可都是由鸿胪寺或礼部官员分别对进士们进行指点,而非叫新科进士进宫面圣学习。
进宫面圣学习避免圣前失仪……你听听这像话吗?
第86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八天
虽然觉得皇上召见他的理由,实在有些牵强。
但圣上召见,普通人又哪敢有异议?
两刻钟后,柳云便在还未得到授官的情况下,独自来到了乾元殿。
彼时,京兆府尹正在和陛下说起余怀玉一案。
在看到柳云被引进殿内后,京兆府尹说话都磕巴了一下。
他暗道,虽人人都说这新科状元得圣心,可他也没想到,陛下会在琼林宴之前就单独召见柳云。
能这般被圣上挂念的臣子可没有几个!
幸好他在公堂之上没有冒犯过这位柳飞白,方才回禀圣上的时候也未曾添油加醋。
京兆府尹暗自庆幸,但他并不知道,其实正是他这素来干巴巴的讲诉,才叫皇上生了叫人宣柳云进宫的心思。
皇上听京兆府尹讲了个大概,就不耐烦地先叫京兆府尹退下候旨。
待京兆府尹退下后,他才笑呵呵地转头对着柳云笑道:“飞白来了?”
这态度倒不像一位九五至尊在接待臣子,而更像是和蔼的邻家大伯在与云宝打着招呼。
柳云却不能真的像对待邻里乡亲一般对待皇上,立即跪下行礼。
皇上瞧着他漂亮利索的姿态,赞赏地点点头,但忍不住逗他:“方才进殿的时候怎么愣住了,可是见京兆府奏事,不知该怎么行礼?”
柳云一囧,诚实道:“臣还未学过朝仪,进殿后瞧见府尹大人,确实不知要不要打断他先给陛下行礼……”
“咱们的状元公才高八斗,竟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哈哈哈。”皇上乐呵笑道,好像完全没有想起是他自己叫还未学过朝仪的柳云进宫的。
他笑完后,才挥挥手叫柳云平身,又叫身边的大太监教导柳云下次遇到这种事要怎么办——
还真一本正经地教起柳云朝仪了。
大太监走上前,告诉柳云,下次若是殿外看见有其他朝臣奏事,可在殿外先稍等一二;若是进到殿内,可在角落候着,待其他朝臣说完事,再第一时间上前行礼。
总而言之,可不能向柳云方才那样,等到皇上主动搭话再行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