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可不想因为哪日左脚先进了宫殿,就叫圣上砍了头。
因此在大太监教学的时候,他一直乖巧听着。
发现自己方才还真的略有失仪了以后,他不免瞪大了眼睛,连说:“飞白记住了。”
瞧他这乖乖巧巧的模样,皇上见了哪会怪他那般小小的失仪?甚至还给他赐座,并给他叫了点心。
御膳房的点心是一直备在偏殿的,听到圣上吩咐,立刻有几个小太监给柳云搬了桌椅,送了茶水点心。
这点心尚不知道味道如何,但模样瞧着就很精致漂亮,柳云想吃。
但他这次学乖了,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问皇上:“这真的是给臣吃的吗?不会殿前进食也会失仪吧?”
皇帝听言,无语地笑了。
作为礼仪之邦,大靖确实有一些十分繁琐的“客套”,但他堂堂大靖天子难道还要用与臣子客套?
“叫你吃,你就吃。”皇上说。
确认自己真的能吃后,柳云这才喜滋滋地取了一块绿豆糕。这绿豆糕十分绵软,入口即化,绿豆清新的味道瞬间在他的口腔中弥漫开来,叫柳云不由眼前一亮。
和皇帝稍微接触了一下,柳云心里有了底,知道当今这位圣上脾气还不错,于是素来胆大的他立刻试探地问皇上:“陛下,这绿豆糕好吃,微臣没吃完的,可以叫微臣打包带走,叫我家中父弟也尝尝吗?”
一旁的大太监听了这话都懵了,可没听说过谁来了这宫里头,还想连吃带拿的,还“打包”?真当皇宫是酒楼呢!
皇上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不过柳云能提出这个要求,显然是对御赐的吃食十分满意,所以他倒没有觉得被冒犯了,反而升起一股投喂成功的成就感。
他笑着说:“你倒果真孝顺父母,爱护幼弟。这样,你与朕说说你那两个幼弟与侯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若是说好了,朕便再赐你两碟点心带回家去。”
听到这,柳云哪里还不知道皇帝召见自己进宫的用意——
居然是也想吃瓜!
果然人皆有八卦之心,天子也不例外。
柳云刚刚在公堂之上,早已说了许多,叫京城诸多百姓都吃足了瓜,如今多皇上一个也不多。
于是他拍拍沾了点碎屑的手,果真像是以往给张三多说故事一样,站起来给皇上连手带脚比划地说了一出“真假少爷”的故事。
他说的可比京兆府尹讲得生动跌宕多了,听他说着,皇上也不自觉地拿起手边的点心吃了起来,跟着他的诉说变得心绪起伏。
待柳云说完,皇上已经变得有些愤愤,觉得那余怀玉当真该死、那谢闵也当真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过他骂归骂,却始终没有下旨去惩处余怀玉等人,而是喝了口茶,润了润口后问柳云:“飞白啊,事到如今,你作为这两个孩子的哥哥有何打算?说与朕听听。”
听到皇帝这问题,边上的太监们不约而同地屏气凝神,因为他们知道皇上这是在问柳云打算怎么处理余怀玉、谢闵他们。
话里话外带着难以直视的龙威,好像只要柳云提出的要求合理,那这位九五至尊便不介意帮他一把。
可没想到,柳云听到皇上的问题,根本没有考虑到其中的血腥意味,只以为陛下在问他自己未来的打算。
于是他天真地开口,说自己是打算等得到授官后,便先在京城置办一处房产,再给两个弟弟找个私塾安顿下来。听说官员能荫庇子侄入国子监,他打算届时去打听一番。之后他便打算带着两个弟弟一起归家……
他絮絮叨叨的,全是对未来的憧憬,好像一缕阳光洒进了阴冷的大殿之内,叫殿内的所有人都因为他的存在恍惚了一下。
“你就在想这个?”待柳云说完后,皇上问道。
“对啊。”柳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怎么了,陛下?可是臣有哪些思虑不周的地方?”
“不……”皇上哑然。
并非柳云思虑不周,这一刻,这位皇上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思虑不周。
柳云站在人群中,确实是有如鹤立鸡群,可能叫皇上一眼相中他,除了因为他的相貌、他的才华,更因为他的“干净”。
可这位景熙帝没有想到,柳云干净的不仅是他的身世,还有他的……魂灵。
这样干净的孩子到底是如何教养出来的?这样的他,真的可以成为帝王手中的利刃,如同画中飞白一般破局吗?
帝王陷入了沉思,柳云不解地看着他,他因此望见了柳云的眼底。
那眼底干净、澄澈,却不像是可以随意动摇的一池浅水,而是玲珑剔透的冰雪。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景熙帝原本有些动摇的内心,也不由跟着重新坚定了下来。
他想,何不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试试呢?
一腔孤勇的人很多,他们总会成为帝王手中一把用完即扔的利刃。
可这般剔透的人却很少,没准……正是这样的人才能真正洗清王朝的沉疴旧病,让大靖焕然一新呢?
景熙帝不知道眼前这个孩子能够做到什么地步,或许很快他就会被周遭的腐朽之气同化,变得完全不像现在的样子;或许他没多久便会因为过于天真愚蠢,惹自己厌弃;或许他不过几年便会被世家咬下来,就如昙花一现……
但对于天下之主的帝王,试试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似乎并不会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只是他原本的一些想法,是要推翻重来了。
本来他想借着此事干脆夺了广平侯的爵位,届时广平侯或是其他武勋就算有怨,也会冲柳云而去……
但如今,这广平侯的爵位没准留着更有利些。
这样想着,景熙帝放下手中的茶杯,唤道:“李进忠,拟旨。”
李进忠就是皇上的贴身大太监,听到这话,他连忙取出纸笔,开始拟旨,殿内其他太监则齐齐跪了一地。
柳云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跪下。
然后他便听景熙帝斟酌了一下后说道:“余怀玉阴狠成性,买凶害婴、妄乱嫡庶,犯宗法之大忌,触律法之红线,今之人证物证凿凿,罪无可恕。
依大靖律,判杖责百杖,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永不得归;念其当年杀人未遂,且事出私念,免其族诛,不牵连余氏族人。
其帮凶钱玉华,助纣为虐、匿罪欺瞒,依律同判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配为军奴。
着京兆府即刻追查当年参与换子之稳婆,务必寻其踪迹,核明始末,不得徇私懈怠。
广平侯谢闵,身担侯位,却妄想徇私包庇、纵妾乱府,本当重罚,然念其尚未酿成滔天大祸,且往日尚有戍边微功,令其闭门思过一载,罚没俸禄三载,以儆效尤。”
先是将该罚之人尽数罚过,景熙帝才继续道:“柳霁川、谢泽二子,遭人构陷、错离亲族,命途多舛,朕心甚怜。
今拨乱反正,准二人认祖归宗,复其本姓。
柳霁川乃谢闵唯一嫡子,性恭顺而武艺过人,堪当重任,特封广平侯世子,承继侯府宗祧。
并允柳、谢二人入国子监,择良师教之,以成栋梁。”
安排完两个孩子,景熙帝才又看向柳云,说:“新科状元柳飞白,孝亲敬长,友悌幼弟,辨冤屈、正人伦,乃大靖学子之楷模,朕心甚慰。
特赐京中府邸一座,绫罗十匹,白银五十两,以彰其德,亦表朕惜才之意。
此旨既下,着京兆府、礼部、国子监即刻奉行,不得延误。”
李进忠执笔疾书,墨字落于黄麻圣旨之上,其他太监则一道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柳云跟着行礼,但听了旨意,心中却并不高兴,他面对景熙帝的赏赐,没有接下,而是忍不住道:“陛下,霁川虽为侯府血脉,我待其却如同亲生兄弟,他亦……”
皇上听出柳云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摇摇头道:“飞白,你可知你和广平侯一样有个问题?那就是……太过要脸。”
在柳云微微瞪大眼睛的时候,景熙帝补充道:“他是没脸硬要,而你呢?是没苦硬吃。你即是天子门生,那今日朕就先教你一课。”
在柳云不解的眼神中,景熙帝缓缓开口道:“这当官啊,最重要的就是得——不要脸!
你想想,朕要你弟弟认祖归宗,又没有非叫他回到侯府住,他成了广平侯世子,难道就不能同你住在柳家吗?”
第87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九天
许是怕柳云听不懂,景熙帝把话说得直白,听得柳云瞠目结舌,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柳云小时候性子十分霸道,但他这一生遇到过许多老师,每一位都在身体力行地教他如何成为一名君子。
就算是有些混不吝的“学渣”张三多,也绝不会教他“不要脸”。他只会说,可莫要学他的做派,免得柳长青和沈公寻他算账。
这还是第一次有长辈告诉柳云,做人最重要的是……不要脸……
柳云为此大受震撼。
边上的李进忠看到柳云的神色,心想状元公还是太过年轻。
这才哪到哪啊?陛下话虽说得粗浅了些,但事实确实如此。
这朝堂之上,大抵汇聚了全天下脸皮最厚的人。
他面无表情地腹诽,就像咱这陛下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脸皮向来也是世上一等一厚实的。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
柳云离开皇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混沌的,仿佛自己的三观正在被重塑,他甚至忘了自己找圣上讨要的点心。
曾经的他与柳长青说,要先帮柳长青探探前路,可这浮沉宦海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柳云混混沌沌地往小院走,好在宫中自有人替他记着圣意。圣旨在誊抄以后,分作四份送到了京兆府、礼部、国子监以及柳家。
前往柳家的宣旨太监特意带上了御膳房的点心,比柳云先一步回到小院。在宣旨过后,他讨好地将食篮送到了柳三石的手中。
柳三石接过食篮,整个人也是恍恍惚惚,完全没料到柳云只是进了一次宫,就连吃带拿得到了这么多赏赐,还让余怀玉等人受到了应有的处置!
只是叫两个孩子认祖归宗……
柳三石担忧地看向柳霁川,生怕柳霁川当场抗旨;又看看谢泽,怕他因失了侯府少爷的身份而失落。
未料柳霁川虽面色不虞,却没有做出太过激的举动。
而谢泽更是喜上眉梢,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松快和窃喜。
谢泽的心情很简单。柳家和侯府细细说来,还是有不小差距的,自小占了侯府未来世子的身份,他的心中难免愧疚。
如今他和柳霁川能各自回到应有的位置上,他自然安心不少。
至于柳霁川……
如果是在刚得知一切真相的时候,听到这样一道旨意,他肯定十分不安,万般不情愿。
可想想柳云待他好,从来也不是因为弟弟的名分,柳霁川便不由底气十足、有恃无恐起来,并不因此惴惴不安。
是以他听了旨意虽有些不快,倒也不至于抗旨不尊、顶撞圣意。
只不过在没经过景熙帝“教学”的情况下,他便无师自通地决定要对圣旨“阳奉阴违”。
他甚至还盘算着,他若是成了侯府世子,那侯府的东西是不是任他做主?那他可以把侯府里其他人赶出去,叫他和哥哥住进去吗?
某种程度而言,柳霁川没准比柳云更加适合朝堂,这小子可比他哥哥黑心多了。
*
在柳云进宫以后,今日京兆府公堂上发生的事情,就在京城里传播开来。
余怀玉当年买凶不成,反而导致侯府嫡子和状元郎家孩子互换的事情,可比话本子写的还精彩。
很多人只是听个热闹,但也有许多人都在听说此事后十分义愤填膺,进而担心起京兆府会不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饶过余怀玉等人。
好在陛下一道圣旨打破了众人的担忧。
听到皇上的裁决,百姓们都不由觉得大快人心。
“这可真是恶有恶报、好有好报,陛下圣明。”茶肆之内,百姓们聚在一起真心实意地喊道。
“只是流放可太便宜这些人了,买凶杀人、还是刚出生的孩子,想想就可怕!还好那稳婆手软了,不然这以后谁敢信得过不认识的接生婆?”有人说。
“主要还是两个孩子没什么大事,得亏那小侯爷是被换到了状元郎家中,可真是个有福气的,若是换到个不好的人家,这余氏真是做大孽!”
“状元郎是真的跟小菩萨下凡一样,只要能跟他沾上边,总没差的,你们知道吗?”有个大爷神秘兮兮地说,“听说状元郎游历到一个小村子的时候,尝了他们村子的酸菜,发现他们那的酸菜味道特好,便教他们将酸菜卖到别个地方。如今那村子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大村子了!那酸菜……我女儿特意喊人带了一坛给我,确实味道不错呢!”
“诶呦,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你这是夸状元郎,还是在炫耀自己生了个好女儿,嫁到外地都不忘娘家啊?”旁人听了笑他。
大爷被戳破心思,也不害臊,笑着说:“没差、没差,我女儿好,状元郎也好。我活这么大,见过许多状元郎,可都没有今年这一个好!”
……
百姓们本身只是想聊八卦,不知怎么的,聊着聊着又聊到了柳云身上,对柳云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这并不意外,自会试之前,柳云的事迹就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落入了百姓们耳中。
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很多平民百姓,将柳云记在心中。
百姓们分得清好赖,在听说柳云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有哪个百姓会不喜欢他呢?
后来柳云中了状元证明了他的实力,如今这一场风波,又叫人看到了柳云的气节、品性都不假——
面对侯府他本可以借着两个孩子,攀上侯府的富贵,可他并没有这么做,是一心为两个弟弟着想。
这更是叫京城百姓越发相信他的那些传闻,对他更加爱戴。
*
国子监和礼部得到圣旨后,和百姓们的反应截然相反。
他们只惊异于陛下对柳云的另眼相待,觉得陛下对柳云实在过于恩宠。
前日中状元的时候刚赏过,今日又赏,干脆把国库赐给柳云算了!
礼部官员们拿着圣旨,凑在一起,就开始琢磨着,要怎么写一道奏折骂陛下糊涂、柳云媚上。
他们想得很美,打算给柳云这小子一个下马威,又能借这一奏折,给自己扬一些清正廉洁的美名。
可未料,等他们一下值,就听说百姓们对柳云和陛下的夸赞……
于是第二日,礼部官员们便都跟没事人一样,闭口不提要弹劾柳云之事。
他们怕被百姓们戳脊梁骨,到底没有敢在这种时候触柳云霉头,但心里都觉得柳云其人颇有些厉害。
这才来京城几天?可谓已经上得圣宠,下得民心。
瞧陛下的态度,似还想用他割世家的肉,往后还不知道能把京城搅得多热闹呢……
*
朝中官员尚且觉得皇上对柳云恩宠太过,同年其他新科进士,更是察觉到了他们和柳云之间的巨大差距。
本是人生得意之时,但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丢。今朝金榜上所有人加起来的风头和盛宠,都不如柳云一人。
对此,有些人自觉差距过大,并不与柳云相比,只是心中羡慕,并生起了一丝攀谈交好之心。
有些人则不为之所动,只觉得一时风头不算什么,步入朝堂后,能否平步青云还看今后。
还有些人却是看到旁人对柳云的议论,就内心发酸。
比如陈毓文的书童想陈毓文所想,在外面听到议论,回来便与陈毓文说:“街上那些人都快把柳云吹到天上去了,那柳云到底有什么好的?也不过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怎么从江南到京城,这人都阴魂不散。”
这个书童从小跟着陈毓文,只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自家公子更优秀的,瞧着陈毓文总是被柳云压一头,他的心里别提多不得劲。
他以往也时常会在陈毓文面前数落着柳云,那时他家公子总是静静听着。
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今日他再提起柳云,他家公子的脸色却不似以往平静。
听见他贬低柳云,陈毓文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不好。
在他说到“不知柳云有什么媚上之术”时,陈毓文终于忍不住开口喝止道:“够了!”
书童被吓了一跳,看向陈毓文时都有些结巴:“公、公子,怎么了?”
陈毓文也发觉自己态度不对劲,别开头,掩饰得说:“没什么,以后不要这么聒噪扰我读书……对了,鸿胪寺和礼部可来人说了琼林宴的事?”
书童见陈毓文没有多说什么,也不敢细问自己哪里说错了,只低头道:“确实是有来了人吩咐,叫您明日辰时前往鸿胪寺……”
柳云有圣上亲自盯着学习朝仪,其他进士则无此种荣幸。他们需先一同前往鸿胪寺学习礼仪,再一同去礼部接受琼林宴的安排。
在这样的学习中,转眼便到了琼林宴举办之日,柳云和其他进士一同身着进士服前往赴宴。
琼林宴是在琼林苑举办的,这里不同于承天殿的威严、乾元殿的肃穆,而是如打马游街一般的热闹中加了两分酒意、两分雅兴。
没了百姓们的起哄欢呼,多了进士、官员间的觥筹交错,还有来自各方的打量。
柳云对这个环境不是很适应,但好在有圣上坐镇,无人敢刻意劝他饮酒。
在酒酣乐尽之时,琼林宴进入了最高潮,柳云率数百新科进士,身着崭新青色进士服,按甲第次序肃然而立。
礼官清朗悠长的唱和声划破寂静:“赐宴既毕,恩荣斯至。诸进士聆旨——”
众人齐刷刷撩袍下跪,柳云垂首,视线落在地上,等待着赐花授官。
“状元柳云,近前受赐。”
柳云起身,稳步上前,在距离御阶七步处停下,依礼再拜,然后跪下,双手高举过头。
在前朝,琼林宴上一般是由探花郎负责帮圣上赐花。
可在本朝,或许是实在找不到那么多才貌双全的探花郎,这个环节便逐渐由内侍取代了探花郎的职责。
然而柳云却迟迟没有等到内侍将花放在他的手心,他正疑惑之时,却见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抹明黄。
他下意识抬头,景熙帝正站在他身前,而后便见景熙帝一脸慈爱地将一朵金丝牡丹轻轻放在他的手中。
这金丝牡丹开得正盛,可这一刻却不如景熙帝和柳云这一对君臣耀目。
天子亲手赐花,陪宴官员见到这一幕纷纷骚动,边上的礼官也没预料到圣上会这么做,愣了好一会儿后,才突然想起来,继续高声道——
“状元柳云,才华卓荦,器识宏深,着授翰林院修撰,兼乾元殿办事!”
听到这个官职,场上众人又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翰林院修撰是状元例授之职,从六品,清贵无比,乃未来入阁的敲门砖,这在意料之中。
可乾元殿办事却不同寻常。
乾元殿办事没有品阶,亦无实权,只是却能在陛下跟前行事,非陛下亲近之人不可兼任!
实乃真真正正的天子近臣!
第88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天
读书人常说,“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听到柳云得了乾元殿办事的官职,在场所有新科进士,没有一人不羡慕的。
他们寒窗苦读十余年,不就是想要在朝堂上一展自己的抱负,获得陛下的赏识吗?
他们如今虽已考过科举,可实际上,这只是迈入官场的第一步。
先不说他们什么时候能成为天子近臣,就翰林院修撰一职,对于大部分进士而言,都已是可望不可即的。
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登内阁”,翰林院是朝中最为清贵的地方,光是进入翰林院就绝非一件易事。
首先,同进士出身连摸一摸翰林院门槛的机会都没有。
而进士之中,除了科举的一甲三人以外,其他人都需要另行参加翰林院的考核,才有可能成为翰林院的庶吉士。
通常来说,一名庶吉士又需熬足三年,才能够在翰林院转正。
转正以后,又不知多少年,才有机会升官,更遑论登阁拜相。
翰林院纵然清贵,却也少了许多历练的机会。
事实上,大部分翰林官终其一生都达不到从六品的位置,只能在一个闲职上被慢慢磋磨了心志……
在同年们的羡慕嫉妒恨中,柳云听到自己的授官,却并不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一步登天”。
他手捧着金丝牡丹,看着景熙帝,一字一句地说:“臣必不负陛下信任!”
景熙帝听着柳云的话,只当是一句平常谢恩,没太将其放在心上,拍了拍柳云尚显瘦弱的肩膀后,便回到了御座之上。
这场琼林宴,所有进士都得到了赐花,不过只有一甲三人领了官衔。
除柳云以外,榜眼魏钦为和探花陈毓文各领了正七品翰林院编修的差事。
其余人等则还要再行参加翰林院选拔、六部考核或等待各地外派空缺才能得到授官。
琼林宴后,科举的热闹逐渐退去,大部分新科进士们开始在京城中奔波授官一事。
而柳云就轻松多了。
琼林宴上他便一道领了朝服,第二日一大早,他就穿上朝服准备前往翰林院任职。
当然,在出门之前,他穿着朝服跟家里几人臭美了好一阵子。
大靖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的朝服算不上多么华贵。
头上的两梁冠以细竹丝为胎,身上是一袭青罗朝服,官袍的颜色似雨后青竹,十分鲜亮,却不显得刺目。
这种颜色穿在柳云身上衬得他气质越发温润,看得柳三石不由连连叫好!
“好!好!我儿比家里后山上的竹子还漂亮。”他莫名湿了眼角道,“诶,明明感觉昨天还是个小胖笋来着,怎么一眨眼就这么高了,都当上官老爷了!”
谢泽看着也连夸:“我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翰林院的那些大人,我当时怎么没发现原来六品文官的朝服这么好看!都说人靠衣裳、原来衣裳也靠人。”
柳云被夸得得意,嘴角是压都压不住,只是没听到柳霁川第一时间的夸赞,他总感觉不足够。
明明以往这时候,柳霁川早就和谢泽一样,第一时间冲上来对着他一顿猛夸了。
他转身看向柳霁川,微微张开双臂在他跟前转了一圈,问:“霁川,怎么不说话,哥哥穿这身不好看吗?”
柳霁川刚刚不知道在发什么呆,听到柳云的声音后,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而后眼神飘忽,脸颊也莫名的有些泛红。
好奇怪,他想。
他其实一直知道哥哥长得很好看,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到哥哥穿上朝服,他总觉得哥哥好像比以往还更加好看,好看得甚至让他有些烦躁和心虚。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躁和心虚什么,只是下意识回避着柳云的视线。但他不愿叫柳云伤心,于是一边飘忽着视线,一边喉咙有些发紧地夸道:“好、好看!”
柳云瞧出柳霁川的反应有些奇怪,不过没等他细想,就听到柳三石在一旁感慨要是林彩蝶他们能够在这就好了。
听到娘亲的名字,柳云一下子被吸引去注意力,也想起了家里其他人。
他仔细想了想后,才安慰柳三石说:“爹,很快的,待我们在京城将一切安置妥当后,我就请假归乡,将娘亲他们接过来!大概一两个月我们就能回去了。”
柳云这话没有说错,他入了翰林院以后没多久,礼部官员就带他去挑选了圣上赐他的府邸。
礼部一共给柳云看了三处府邸。
一处位置离皇城极近,以后上朝下值都方便,但是却很小,甚至比孙安宜借他们暂住的这个小院还小。
一处院子稍大一些,一共有两进,位置却稍远一些。
还有一处则足有三进,却已经离皇宫和翰林院都甚远,要是选了这处宅邸,柳云每日上值下值就要花费起码一两个时辰。
对此,柳云更倾向选那处大宅邸,因为他此次回乡,可是想把家里所有人都接进京城,就算不一同接到京城,他也是要给家里所有人都留个屋子的。
比如柳好好,她和章周的养猪场办得如火如荼,可能不一定能来京城,但他总要给柳好好留一间屋子的。
这样一来,一进的屋子不能选,两进的宅邸太局促,三进的宅邸才勉强够用。
至于上下值……即便他这么多年从未日日走那么远的路去上过学,但他认为他可以克服!
就像他梦中世界的那些年轻人一般,毕业后跨市通勤都不怕,他感觉他应该要像这些哥哥姐姐们学习。
勇敢云宝,不怕困难!
但柳三石却和云宝的意见相反,他觉得这京城的宅子最重要还得叫柳云自己住得舒服。
他比柳云更加清楚,这次回乡,除了林彩蝶会跟着过来,其他人大抵只可能来京城涨涨世面,不可能抛下祖宅长居京城的。
他实在不了解柳云到了京城还想给家里的其他人留间房的想法,他更关注的还是柳云早上能不能多睡一会儿、上下值的时候路上能不能轻松一点,所以他更青睐离皇城最近的那座小院。
柳云和柳三石各有各的道理,两个人都说服不了对方,最后在柳霁川开口提议他们一起去占领侯府后,柳云和柳三石决定各退一步,选了那个各方面都适中的宅邸。
柳云选定后,那座二进小院很快就被过户到柳云名下。
在购置了一些基础家具后,一家子就从小院搬到了他们的新家。
对此,孙安宜和小院里的下人们都很是不舍,柳霁川和谢泽却很高兴——
因为他们在选房间的过程中,选到了柳云左右两边的房间,比在小院里离柳云近多了!
而柳云却很困惑,他打量着家里购置的家具,转身好奇地询问柳三石和谭叔:“我们这一次来京城有带这么多银钱吗?这么久时间过去了,你们身上的钱居然还能够买得起这么好的家具?难不成是家里托商队又给我们送了些钱过来?”
柳三石没想到柳云竟能如此敏锐,一想到这些钱的来处,他的冷汗一下子就从额头上流下来了。
他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柳云。
就在柳三石想着该怎样瞒天过海的时候,就听到柳霁川高高抬手说:“我知道!哥哥,爹和谭叔拿他们身上的所有闲钱去赌场了!”
柳三石瞳孔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柳霁川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柳三石一拍大腿,懊恼道:“诶!忘了你有一双顺风耳,且还是个告状精!”
他又连忙与柳云解释,说他其实就去了一次,只是赌柳云能中状元,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不算赌、不算赌,可千万不能告诉林彩蝶。
柳霁川也在一边卖乖道:“我也是知道爹去赌局干什么,才没第一时间告诉哥哥,哥哥你不会生气吧?”
柳云微笑,气笑的。
他没想到在他专心考科举的时候,他爹和谭叔居然能做出这么不靠谱的事情。
什么稳赚不赔的买卖?他自己都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中状元呢!
而且有些不能碰的东西,一次都不能沾。
所以无论柳三石怎么哀求,柳云还是把这事写到了信里,告诉林彩蝶和沈观颐此事。
柳三石见回天乏力,不由仰天长叹,而后指着柳霁川说:“小告状精!”,然后又指着柳云说:“大告状精!”
柳霁川听言并不生气,而是挑衅地看了谢泽一眼说:“看到了吗?爹在说我和哥哥像!”
谢泽:“?”
柳云在信中倒也不是只告了状,也在信中写了不少他们最近的近况。
为了避免家里人突然见到谢泽吓一跳,他最终……还是说了谢泽和柳霁川的事情。
他在信中写了许多开解林彩蝶的话,只恨自己不能立刻随信飞回去陪在林彩蝶身边。
为了怕林彩蝶知道这个消息后瞎想,他还刻意提起自己被授官、被赐宅子的好事,又说自己去了翰林院和乾元殿内后是如何的如鱼得水。
其实柳云入职后,倒也不是没遭到白眼。
他年纪轻轻就一步登天,难免有人看他不爽,不过因为他荣宠正盛,这些人只敢暗地里说他一两句坏话,面上顶多对他冷淡点,却不敢真的给他使绊子、得罪于他。
不用在意人情世故,柳云进去翰林院和乾元殿后确实也算得上游刃有余。
翰林院和乾元殿交给他的一些文书工作根本难不倒他。
比如他在乾元殿值班时,主要是帮景熙帝整理奏折。他做这事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已经想了个行之有效的整理方式——
不仅将这些奏折准确地分门别类,还将其整理成一张表格,叫陛下对今日所奏之事有个大概了解。
自从柳云去了乾元殿,景熙帝看奏折的效率都明显提高了,他这套方法便很快在其他办事和六部官员的手中流行起来。
陛下因此更喜欢他,甚至有些离不开他的意味。
因为他研究出的这套方法,虽然别人也能用,却总没柳云用得好。
而且柳云不仅是奏折整理得好,记忆也好,景熙帝若是有什么记不住的问题,问他总没错。
甚至有不少次,景熙帝遇到难题,试着去问柳云,柳云也总是能给他一些切实可行的办法。
只是半个月左右,景熙帝就已经懂了柳云当初那句“不让陛下失望”的含金量,若不是吏部官员拼命拦着,景熙帝已经想给柳云再升升官位了。
柳云将这些事都用风趣的语气写进了家书中,他写了许久许久,可写到最后,他还是不放心让这封信直接寄到林彩蝶手中。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拿着信找到柳三石说:“爹,不若你先回去和娘说说两个弟弟的事情,我之后再带弟弟们一同回去。”
柳三石听言却道:“不行,我若是走了,那京城不就剩下你们三个孩子了?霁川过些时日不是要去侯府认祖归宗,若是谢家宗族欺负你们怎么办?”
柳云听着柳三石语气中的关怀,认真地说:“爹,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个孩子了。”
第89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一天
柳云今年十七岁了。
在梦中世界,像他这样年龄的孩子,还在校园里读书。
不过在大靖,十七岁确实已经称不上是个孩子。
像是柳家村人,这几年成婚虽然比较晚了些。
但早些年的时候,村里头的姑娘小伙,几乎一到十二三岁便会开始说亲。
十七岁的男子,在大靖大部分都已经成家生子了。
所以听到柳云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不是个孩子的时候,柳三石有些恍惚,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他看着柳云,最终还是应下了柳云的要求,决定自己先回去跟林彩蝶通通气。
只是应下后,他还是忍不住对柳云说:“飞白……皇上赐的这个名字真好听,可是在爹娘心中,你永远是我们的云宝。”
柳云听了这话,忍不住侧靠在柳三石的肩头说:“我知道的,爹。”
*
既然已经说定,柳三石也没有拖着,没过两日,他就带着柳云写好的家书,跟着来京城送醉人间的商队,先一步回豫州去了。
临走之前,他对柳云和两个孩子千叮咛万嘱咐,操碎了心。
不过他属实是“瞎操心”。
谢泽和柳霁川都特别听柳云的话。
柳三石走后,对家里根本没什么影响。
事实上,若是柳云离开,只剩下柳三石和两个孩子待在一起,反倒可能要出事。
这两个小孩在柳云面前可乖了,但在旁人面前……
柳霁川就不用多说,他从小到大眼睛里面只有他哥哥一个人。
要是他哥哥不见了,他还不知道能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至于谢泽,他瞧着确实是个特别乖巧的孩子。
但他毕竟从小在侯府长大,而且是作为世子培养的,骨子里头其实是隐隐带着一点傲气的。
他会听柳三石的话,但是在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比起柳三石,他还是更听柳云的话,更加信服柳云。
当然,柳三石走后,柳云他们还是会想他的。
这无关柳三石多厉害、又为他们付出了多少,仅仅是因为他是他们的父亲。
*
科举过后,柳云忙碌个不停。
另一边,谢家也没有闲着。
两个孩子身世曝光,对于两家人而言,其实都是一场巨变。
只是柳家这边,柳云以润物细无声又异常坚定的态度,同时包容接纳了两个孩子,使得这巨变好像算不上什么大事。
比如柳三石。突然得知自己的一个儿子是被抱错的。他本来也该如谢家人一样惊慌。
但是看看柳云对待两个孩子理所当然的态度,他就不免觉得——抱错就抱错了,不就是家里再多了一个孩子的事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谢家那边,却变成了一团乱麻。
先是谢泽被柳云带走,后是谢闵被罚奉禁足,而后就连谢家宗族的人,也因为圣上的旨意纷纷炸了锅。
“诶呦喂,这都什么事啊?”谢家的族老不由用手中的拐杖敲着地面抱怨道。
谢家嫡系子嗣不算兴旺,但族中还是有不少亲族的。
这些旁系族亲都是靠着广平侯府过活,少不了要讨好广平侯下一代继承人。
这一代的族中子弟,小时候总是被长辈叮嘱,要谨小慎微地讨好谢浩。
后来谢泽出现了,他们又被要求要好好巴结谢泽。
结果,他们费心十几年,到头来却被告知,谢泽实则并不是谢家子弟。
广平侯府下一代的掌权人,竟是一个他们完全没有见过的陌生孩子。
这可把谢家这一代旁系的心态都搞崩了。
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忙活忙活白忙活?
这就是啊!
不过事已至此,他们再埋怨也没什么用。
有圣上的旨意压着,他们无论内心有什么想法,也只能准备好开宗祭祀,迎接柳霁川归宗。
只是怎么准备,倒是需要讲究一番。
这种事情,是要热闹一点好呢,还是简单一点好呢?
众人都没有经验,就派人上门去请教谢闵。
谢闵听到宗亲的问话,脸色不是特别好。当然这段时间里他的脸色就没好过,毕竟因为这两个孩子的事情,他可是在京中丢了好大一个脸。
平心而论,他是不想再高调行事,叫旁人看了笑话的。但是想想圣上的旨意……
他还是闭着眼睛说道:“那孩子已被封世子,认祖归宗的事情,自然不能办得太寒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另外……再叫人办一场认亲宴,给交好的人家都送一封请帖。”
宗亲们听了谢闵这话,心中有了底,因此为柳霁川认祖归宗的事情费尽了心思,又是请人算黄道吉日,又是请各种舞狮、戏班子,务必要让京城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小侯爷回来了。
这事筹备了将近一个月,这个过程中,谢家那边也一直有派人来给柳云和柳霁川通气。
在听闻侯府要办认亲宴后,柳云不禁心中一动,想起了梦中见过的那场两个孩子都不是很高兴的宴席。
明明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改变,两个孩子如今甚至都并不住在侯府,侯府居然还是办了这场认亲宴……
想想梦中两个孩子的难堪,他唤来柳霁川和谢泽,询问他们要不要参加这一场认亲宴。
答案却是超乎柳云的预料。
梦中的柳霁川或许是自卑的、不安的、需要认可的,如今的柳霁川却是底气十足且野心勃勃的。
听说侯府要办认亲宴,他以一种即将要去接管领地的姿态认可道:“确实该办一办,让别人知道广平侯世子是我。”
柳云听言,想起他之前惊世骇俗的言论,不由捏着他的脸说:“到了认亲宴上,你可不许瞎说有的没的。侯爷、侯爷还没去世呢!”
柳霁川任柳云施为,不甘不愿地应了一声:“哦。”
其实柳霁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有任何的期待,而且对他们敌意十足,恨不得早日将他们取而代之。
但既然哥哥要他收敛一点,那他就收敛一点。
而谢泽,梦中的他面对柳霁川的认亲宴是孤独的、彷徨的、害怕的,可看着柳云,他竟也不见对这回认亲宴的排斥。
想想也是,他在梦中是因为自己本身的身份和侯府世子之间有着巨大的落差,加上谢闵和温书瑶的摇摆态度,才会那样恐惧难安。
可现在的他是谁啊?
他是知名酒坊醉人间的小少爷,更是殿前红人翰林院编纂、乾元殿办事柳飞白的亲弟弟!
柳云肉眼可见得前程无量,他现在又比侯府嫡子的身份差到哪里去?
即便柳家还尚不如侯府富贵,可在如今,也不会有人叫他冒牌货,说他偷了柳霁川的身份。
人们只会感慨“阴差阳错”,大骂余怀玉及其帮凶的无耻。
于是,他只是流露出一丝思念说:“我走得突然,走之前还没有跟奶娘和祖母道过别,如今若是有机会回去看看她们,再好不过了。”
柳云听言,不禁揉着他的头说:“好孩子。”
柳霁川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酸水直冒,然后期期艾艾地说:“难道我在哥哥心中不是好孩子吗?”
柳云听言,连忙也揉了揉他的头道:“好孩子。”
柳霁川享受着柳云的揉搓,满意地笑了。
谢泽表面不显,暗地里没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有句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若非要说谁抢了谁东西……他觉得是柳霁川抢了他哥哥!
侯府纵然富贵,但他日日被关在侯府里头,哪有跟着哥哥待在一起游山玩水快乐?
听说柳云过去几年一直带着柳霁川四处游历,谢泽真的羡慕坏了。
没想到这个柳霁川还不知足,他好不容易和哥哥相认,可以与哥哥多相处一会儿,柳霁川还总是来与他争宠,太坏了!
谢泽暗自控诉地看着柳霁川,柳霁川却并不将其放在心上,反而得意地仰起头。
*
五月初,柳云特意与翰林院和乾元殿告假,在谢家定下的良辰吉日里,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回了谢家,让柳霁川认祖归宗。
有他护在两个孩子前面,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谢家亲族中,有的本来因为自己白费力气逢迎谢泽,对谢泽有些迁怒。
可一看到柳云,他们就老实了,纷纷反应过来现在的谢泽也不是他们这群人能招惹的。
而有些人本来想仗着自己的辈分和身份对着柳霁川说教一二,比如劝着他早日回到侯府居住,整日住在柳家像什么话。
结果柳云一问:“我们柳家可是有哪里做的不好?还望老先生指点指点。”
这些人也是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能连说:“不敢不敢。”
谁敢指点柳云啊?现在京城内外,谁不知道柳云是真真正正的天子门生?
除了柳云真正的师长,谁要是敢高高在上地指点柳云,怕是什么时候冒犯了圣上都不知道。
到了认亲宴上,谢闵因为被禁足没有出席,温书瑶虽然出席了,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两个孩子。
还是柳云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侯府门前,教两个孩子接待宾客,带着两个孩子认人。
因为这段时日在乾元殿来来去去,加上柳云本人就过目不忘,所以他带着两个孩子认起侯府亲友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各位宾客也给足了他面子,只是觉得这一场在侯府举办的认亲宴,还怪奇怪的。
主人家明明是谢闵和温书瑶,结果一个被禁足无法露面,一个在宴会上反倒不像是主人,而像是一个不太讨喜的客人。
此情此景,竟像是他们和梦中两个孩子的处境互换了。
第90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二天
认亲宴顺利结束,当温书瑶走上前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柳霁川却没有回到侯府的意思,而是跟着柳云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些尚未离去的客人,瞧见这一幕都暗道一声:“真是奇也怪哉。”
并在心中暗自琢磨着这柳云,到底有何魅力,才能叫一个两个都放弃侯府荣华跟着他。
柳云乔迁以后,柳三石做主小办了一次乔迁宴,将柳云的座师、上官、同僚,还有给他们家送过礼的人家都请了过来。
是以京城中的有心人都知道柳家现在何处——
别的不说,柳家那小院子,住得可肯定没有侯府舒坦。
这些暗自猜测着的人,若是能跟着柳云他们回去,其实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在柳霁川回到了柳家后,他转头就抱起自己的枕头,敲响了柳云的房门。
而柳云打开房门,看到柳霁川可怜巴巴地唤了一声“哥哥”,几乎没多考虑,便直接将人放了进来。
世上还有能对着弟弟如此宠溺的哥哥吗?
大抵是少有的,正常十二三岁的小儿若是还这样撒娇卖痴,怕早就被当兄长的一脚踹出屋门了。
而柳云不仅总是事事宠着柳霁川,还总能敏锐地看出他的失落。
明明在认亲宴之前,柳霁川说自己愿去认亲宴。可认亲宴回来后,柳霁川却一副怏怏的样子。
恰逢下人送了热水过来,柳云干脆要柳霁川一起沐浴,打算一边和柳霁川搓澡一边问问他这是怎么了。
毕竟是乡野养出来的,柳云看着如朗朗明月,有些时候却又意外地特别接地气。
比如他幼时为了省柴火,经常和兄弟们一起洗漱,夏日时也会跟着兄长们去河里玩。
所以他从来不觉得兄弟一同沐浴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柳霁川以前也经常跟着柳云沐浴,后来家里条件虽然好了,但是在外游历的时候总有诸多不便,他们便会一同沐浴,顺便互相搓澡。
所以听了柳云的要求,他也没有多想,直接应下。
浴桶里装满了热水后,柳家的下人就退下了,并且紧紧关上了门窗。热气逐渐在屋中聚集,使得柳霁川的视线变得有些雾蒙蒙的。
但仔细一看,他确是又能清楚地看到柳云正在宽衣解带……
巨大的外袍在柳云肩头轻轻滑落,而后是轻薄的春衫,接着便看到柳云细嫩又白皙的肩头、形状分明的蝴蝶骨,以及蝴蝶骨中间有些略微凹陷的脊椎。
柳云的长发解开后,犹如绸缎一般轻轻盖住了这片白皙,可却盖不住更往下少年人先洗的腰肢,还有……还有……
“霁川,怎么还不脱衣服?”柳云脱下衣服就要爬进浴桶,见柳霁川站在原地还没动,又见他不知为何满面通红,有些好奇地问他。
柳霁川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在看什么,不过他还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看柳云,更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为什么有些慌张。
他慌慌张张地便要去解自己身上的衣服,可谁知他的心一乱,手就跟着乱了,连衣服上的带子也乱了。
见他半晌解不开衣服,柳云忍不住失笑。
彼时的他已经完全浸入了浴桶,连发丝都被打湿了,便只招招手叫柳霁川过来。
柳霁川脸越发红的走到浴桶前面,柳云则从浴桶中站起来,伸出一双手去帮柳霁川解衣带。
柳云这双手很好看,柳霁川以前也看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看着他柔夷般的手指,轻轻解着衣带上乱七八糟的结时,柳霁川却不由咽了咽口水。
“在想什么?”柳云的声音忽然在柳霁川耳边炸开,柳霁川吓得往后一退,结果向来下盘稳健的他,竟因为踩到水渍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柳云连忙要去拉他,结果两个人反而一起跌入浴桶之中,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混乱之中,柳云的头好像磕到了浴桶的桶壁上,痛得他发出了一声轻呼。
听到这个声音,柳霁川什么这样那样的心思都没有了,连忙起身,不顾自己身上湿哒哒的衣服,就要去查看柳云的情况。
好在柳云头上只是起了个小包,瞧着并没有什么大碍。
可柳霁川还是愧疚不已,沉沉地说:“哥哥对不起。”
柳云揉着自己头上的包,并没有怪他,第一时间只庆幸摔到、磕到的不是柳霁川,而后他才担忧地问柳霁川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自从认亲宴回来后,你就心不在焉,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可是谁招惹你了?”
面对柳云的关心,柳霁川不知为何,实在说不出他刚刚走神是因为在看柳云手的事情。
他掩了掩眸子,只能说起促使他今晚来找柳云的心事。
他说:“没事……只是想到以后我和哥哥不在一张族谱上面了,不喜欢。还有以后别人只会叫我‘谢霁川’,也不喜欢。”
“好难听啊。”他委屈巴巴地补充道,“想和哥哥在一张族谱上,想和哥哥一个姓。”
改掉了姓氏,改变了户籍族谱,即便柳云依然把他当做亲弟弟,可是对于柳霁川而言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起码从律法及宗法角度而言,他们两兄弟从今日开始,将不是真正的兄弟。
想到这一点,柳云竟也跟着有些难受了起来。
虽然陛下的这道旨意是为了柳云和柳霁川好,可比起侯府的继承之位,或许他们更在意的是彼此……
“要是可以抗旨不遵就好了。”柳霁川小声说道。
柳云听言,没制止、没反驳,只调节气氛似的开玩笑说:“你以前不是还闹着要当哥哥的童养媳吗?等你长大了,哥哥就把你娶回家,到时候我们就又能在一张族谱上了。”
“真的?”柳霁川听言也煞有其事地说,“哥哥不要骗我,骗我是小狗。”
柳云听言倒也不等以后,当即“汪汪”叫了两声。
“哥哥骗我!”柳霁川生气,拿水去泼柳云,柳云不甘示弱,也泼了回去。
顷刻间,室内就变成了一场泼水大战。
就在这时,刚刚在隔壁屋听到两人摔到之声的谢泽冲了进来,猝不及防地也被泼了一头洗澡水。
然后……然后他就加入了柳云和柳霁川。
这一场水战打到最后的结果,就是柳云的房间变得根本不能住人了。
柳云只好逃难到柳霁川屋中,可这个时候,谢泽也眼巴巴地看着他两。
柳云一拍掌,决定把两张床拼一拼,三个人睡一块。
这种睡大通铺的经历,柳云和柳霁川都有过,谢泽却不曾有过,晚上兴奋地有点睡不着。
最后是瞧见柳云太累了,他才逐渐安静下来,准备睡觉。
在睡去之前,他不由小声说:“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兄弟吗?能成为哥哥的弟弟太好了,我要和哥哥一辈子当兄弟!”
说罢想到柳霁川正睡在柳云的另一边,他不甘不愿地补充道:“嗯,如果柳霁川没那么惹人讨厌的话,可以再算上他一个。”
柳霁川听言,不屑笑了:“谁要与你当兄弟?”
他只是想永远和哥哥在一起,不论什么身份。
可如果不是兄弟,他又能以什么名义和柳云一辈子在一起呢……
*
柳霁川的认亲宴并没有和梦中一样,惹来京城百姓太多非议。
这可能是因为,梦中的认亲宴是揭晓两个孩子身世的开端,百姓们对侯府秘事有着无数的好奇。
可如今的认亲宴只是一场“盖棺定论”。
相比较而言,反而是认亲宴后不久的一件事情,更让京城百姓们在意——那就是谢浩的官位已经安排下来了,是离岭南不远的一个小县城县令。
余怀玉虽然出事了,但其实并没有牵连到谢浩,谢浩还是侯府家的公子。
虽然他在殿试上发挥失常,以至于排名更加靠后。但他凭借身份运作一番,也不是不能留京,最次也能被外派到一个富县混资历。
可没想到他最后会被分配到靠近岭南的县里。
岭南资源丰富,可全是山峦叠嶂,根本没多少种田的地方,周遭县城个比个的贫困,到了那的县令除非有特殊情况,怕不是只能在那里干到死哦!
对于这个结果,有人猜测是陛下厌屋及乌,觉得谢浩和他娘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偷偷将他一起打发走了。
也有人觉得是谢闵觉得谢浩的存在丢人现眼,于是放弃了这个儿子。
不过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其实都知道谢浩是自请外放的……只是为了照顾他那个有可能去岭南的亲娘。
得知这个消息,不少人都觉得谢浩疯了。
秦励几个直接冲去侯府想要劝醒他。
“谢浩,我知道你孝顺,可你知不知道杖责一百又流放岭南是什么意思?你娘她、她那么瘦弱,很可能根本熬不过那一百杖。就算熬过去了,你觉得她真的能走到岭南吗?”
秦励狠狠心说,“我不是要咒你娘,只是我就没见过几个被杖责流放后的女眷能活着走到岭南的!你跟过去又怎么样?”
谢浩听言,别开头,只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既然知道那还……”
“可你们又叫我怎么办?若无其事地待在侯府、待在京城,借着未来属于那柳霁川的侯府作威作福吗?”谢浩说着说着忍不住捂住脸说,“我……无地自容啊!而且……余氏到底生我养我……”
听着谢浩的话,秦励几人不说话了,他们自小和谢浩一起长大,知道谢浩其人最是傲气,所以才能一边跟他们这群纨绔玩在一块,一边高中金榜。
他自小不待见谢泽,就是因为他鼻孔朝天地觉得谢泽只是比他投了个好肚皮。
结果现在却告诉他,从小被他看不起的谢泽其实不是真的侯府嫡子,而且是被他娘亲所害……
事已至此,秦励几个人能做的似乎只有送别谢浩。
谢浩走的那一天,京城郊外的风很大,秦励几人与谢浩说了很多,谢浩听着,最后也让他们好好保重自己,然后开口求了他们一件事。
“兄弟有事你就说。”一旁的张策猛拍胸脯保证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浩抿抿唇,虽然觉得自己的请求可能只是无用功,他还是开口道:“听说谢泽,不对,柳泽和谢霁川会进入国子监,你们如果有机会,就帮我……多多照看他们两。”
他的几个兄弟听言愣住了,都没有想到他临行前,嘱托他们的会是这件事,但他们反应过来后,还是满口答应,一口一个“包在我身上”。
谢浩看了笑了,没再多说什么道谢的话,一转身,便要上马离去。
可未料他没离去多远,就看到身后有一辆马车在追他,马上的车夫还在喊着:“等等!谢公子留步。”
谢浩疑惑地勒紧马绳,停下马转过身。
身后这辆马车便很快追了上来,而后从车上走下来柳云、柳霁川和谢泽三人。
谢浩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他们,十分意外。
柳云一拱手说:“听闻谢兄即将远赴南方,你姑且也算是两个孩子的兄长,我便叫他们送送你,祝谢兄一帆风顺。”
听到柳云的话,谢浩一怔。
其实他这是第一次正面与柳云接触,可初一见面,他就忽然知道,为何谢泽柳云刚认识没多久,就愿意跟着柳云脱离侯府。
论做学问,柳云是状元,他不过堪堪上榜。
论当兄长,他与谢泽生分至此,柳云却深得两个孩子信赖。
再论为人,他似也不如柳云大气……
向来傲气的他,第一次直面柳云,竟就生出了一丝佩服之感,不过他却并没有将其流露出来,只是道了一声“多谢”。
而后他看向了谢泽又看向了柳霁川,面对这两个弟弟,他一时有许多话想说,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对着二人又说了一声“抱歉”。
待他再次辞行,策马而去,谢泽看着他的背影五味杂陈。
其实柳云特意带他二人过来送别,是看出了他想要来送谢浩一程。
不管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他曾经也是真的把谢浩当做至亲手足的。
可如今他们已然相顾两无言,只能道一句“抱歉”,道一句……“望君珍重”。
至于一旁的柳霁川看着谢浩远去的背影,则没有什么感情,既没有因为他娘产生怨恨,也不曾因为他二人有血缘产生亲昵。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一般看着许多人,就像看着一台戏。
他只在乎他的烛火、他的……太阳。
他一直知道的,知道身边人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区别只在于他们是否被太阳照耀过。
而他,有幸一直享受这日光的爱怜。
他这般想着,不由抬头看着柳云的侧脸——
哥哥,一直照耀着我吧,不要离开我。
我已无法忍受没有太阳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