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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着柳云干净的眼睛,他似乎明白到了什么。

于是最后告别的时候,他由衷地唤了声佛号说:“阿弥陀佛,愿施主终能得偿所愿。”

*

从广佑寺回来以后,柳云又去见了章周和柳好好。

如柳云之前猜想的,柳好好因为家中的养猪场,并不打算跟着他进京。

柳云便开玩笑地说,想看看章周和柳好好养的这猪到底有多好,能把他姐姐拐走。

柳好好便笑着带他去了他们的养猪场。

却见那些猪着实被养得极好,一个个又白又胖,比寻常家猪都大了一号,远超柳云的预料。

而这都是章周亲手喂养出来的。

柳云听柳好好这般说,看向章周,有些激动地说道:“姐夫,我就知道你是个天才!”

章周原本是个猎户,本是人人畏惧的天煞孤星,却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能够捕猎养活自己。

这不仅证明了他的身手,更说明了他对动物习性的了解。

正因如此,柳云当初才会在柳好好的嫁妆里头传授她和章周畜牧之法。

如今看来,章周果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章周谦虚:“哪里,如果不是你教我们,我哪里会懂得什么养猪?”

柳云摇头,只道并非如此。

他虽给了章周一些养殖方法,但能把猪养到这般地步,终究还是靠章周自己。

就像他当初做新纸一样,只有大方向是不够的,在付诸实践的时候,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和情况,养猪所遇到的问题会更多,这都需要章周和柳好好一起去找方法解决。

能把猪养到这个地步,章周必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若是章周能把这样的经验分享给其他人,有可能叫更多的人吃上更便宜的肉吗?

柳云心下一动,却也没有直接强制章周说出自己养猪的经验,只与他说,日后可能会有一个能叫他的话直达天听的机会,若是他能找人将自己的养猪之法写成文章,没准会有加官进爵的机会。

章周听了这话,下意识觉得不太可能,毕竟他一个普通农户,又如何能接触到皇帝老爷?

那可是神仙般的存在。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说这话的人,可是他的小舅子柳云!

柳云本身就是天上的仙童,皇上钦点的新科状元郎!

一瞬间,章周内心思绪翻涌,不过见柳云没有细说,他就没有追问,反而问柳云要不要试着杀猪。

他说:“我听你姐姐说,你小的时候便志愿想做个杀猪匠,今天来都来了,要不要试试看?”

“来都来了”似乎是一个很好用的理由,柳云小的时候确实也想过做“杀猪匠”糊口。

所以,面对可能比三个自己还要重的大白猪,柳云还是兴致勃勃地答应了。

章周立即叫人和他一起抓了一头长得差不多的大白猪,要叫柳云杀。

那大白猪四足都被麻绳捆着,耳朵和腿都被人按着固定着,没法挣扎。

章周教柳云,用屠刀在喉咙处割开放血,这猪很快就死了。

柳云拿着屠刀,看着那还在努力挣扎的猪,却始终下不了手。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猪看着还能再长,不如等年关再将它杀了卖吧?”

大家都看出来了,柳云这是下不了手,没有拆穿他,但有些人瞧着柳云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些人的笑声偏向调侃,谢霁川听了却不乐意了,只说:“哥哥,放着我来。”

柳云只是自己下不了手,但也不至于真的心善到觉得圈养的猪是不能杀的,实际上,他小时候没少看到过家里和村里的杀猪匠杀猪、杀鸡、杀鸭。

听到谢霁川这么说,他将信将疑地把屠刀交给了谢霁川。

而后便见谢霁川下手果决,接过屠刀后,并没有做什么准备,就一下捅进了猪颈处并滑开,猪血马上喷涌而出。

眼见着那猪失去了生息,谢霁川却没有什么感觉,反去邀功似得问他哥哥:“哥哥,怎么样?我就说我可以。”

柳云深深看了谢霁川一眼,而后发自内心地赞叹道:“霁川厉害。”

谢霁川过了今年生辰也不过是十三岁,从小到大第一次杀猪,却手不抖心不跳,如何能不说一句厉害呢?

柳云心想,梦中故事中柳家若是把谢霁川送去当杀猪匠,柳家可能也不会穷成那样了。

这天晚上,章家和柳家都吃上了谢霁川杀的猪。

为了纪念这头猪,冯翠花也是亲自下厨,使出了自己毕生的厨艺。

饭桌上,大家纷纷夸着谢霁川杀猪手艺真好,谢霁川很骄傲,柳泽在一旁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虽然觉得谢霁川杀猪这种事很奇怪,却也没耽误他少吃两块肉。

他甚至还借花献佛地给柳云夹肉,让柳云多吃一些。

谢霁川见状,连忙也要给柳云夹菜,柳云不好意思拒绝他们两个的好意,笑了笑后,连忙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一份弟弟的爱很温暖,两份弟弟的爱就有点压秤了。

*

柳云要回京,自然也想把他的亲人、师长一并带走。

但除了柳三石和林彩蝶会跟着他进京,家中其他人都选择留在豫州。

家里的酒坊离不开人,家里的老人也不愿意放弃故土。

而沈观颐也说,他年纪大了,已经没有什么能教导柳云的,打算回祖宅颐养天年了。

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真的知道大家的选择后,柳云难免也会有些失落。

京城遥远、职务繁忙,他这次回京后再出京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不过柳云早已长大,学会面对离别,所以他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期待着之后的重逢。

家里人虽然现在无法跟他一起去京城,但是等家中酒坊的生意做大了,没准大家就会举家搬到京城。

沈观颐也与他说过,即便他不在他身边,也永远是他的老师和后盾。

没准以后得罪了什么人,还要沈观颐这个当老师的捞捞他呢。

还有柳长青,柳长青听过柳云赶考的经历,心中越发踏实,没准三年后的科举,柳云就能在京城见到他了!

柳云想着这些,重新打起精神,走过院子,路过桃树下时,却看到谢霁川正骑在墙头上,拿着一把竹子做的扫帚打着桃枝,他边上还站着已经有些年迈的黄花。

“霁川,你这是在做什么?”柳云走过去问。

谢霁川看到他,先是两眼一亮,随后才解释说:“我看着树上的红布有些脏了,临走前给它们扫扫,不然就不好看了。”

柳云抬头,看向这树上的红布,又不由看看谢霁川已经显出几分俊郎的脸,心中的失落忽地便被谢霁川手中的扫帚一并扫去。

“好啊!那我也一起。”柳云说着,便也要跟着一起去爬墙头,看得谢霁川心惊胆战。

“哥哥小心!”

*

柳云离开的那天,为了避免又像以往一样兴师动众,特意十分低调。

可是耐不住很多人都在心底里惦记着他,所以依然有许多人来到码头为他送别。

这一次许是早有准备,人群不再像上次送柳云赶考一样嘈杂,而是一起为柳云合唱了一曲豫州人人都会的曲子。

不过他们将词改了改——

月光光,照书窗,

柳树岸边读书郎;

墨香飘过桃花扬,

红布条儿系韶光。

月光光,亮堂堂,

送郎十里稻花香;

今朝乘着青云去,

莫忘门前春水长。

第97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九天

京城,皇宫,乾元殿。

景熙帝正在批改奏折。

他现在手上的折子,是某小县上报蝗灾的折子,奏折内的内容,瞧了却叫他十分头痛。

一篇通过驿站千辛万苦寄来上报灾情的折子,既没说清受灾范围与程度,也没提及需朝廷何种支援,翻来覆去只有县令本人在卖惨邀功。

景熙帝瞧着,恨不得直接黜落这个县令,心里又不禁打嘀咕,这些废物当年到底是怎么考中进士的?

看着折子上的地名,景熙帝隐约记得,这个县城前些年似乎也遭过灾,便转头询问今日的值班办事,对此是否有印象。

办事闻言,立马回道:“臣不太记得这种事,请许臣立刻去翰林院查找旧档。”

这办事的回话没什么问题,景熙帝听言,却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斥道:“事事都要查档,要你何用?等你把旧档找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办事面对圣怒,当即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臣无能,还请陛下恕罪。”

景熙帝见他这副模样更觉心烦,踢了他一脚:“还不快去查!查不出来,朕立刻治你的罪!”

办事听言,吓得屁滚尿流,连忙起身去往翰林院。

景熙帝坐下继续审阅奏折,那蝗灾的折子只先叫李进忠将其打回内阁,叫内阁探查清楚情况再来报。

而后他翻开了另一封奏折,只见上头都是溜须拍马,唯一说了的正事,就是说当地发现了一块奇石,想要献给景熙帝。

景熙帝是个好奢靡享乐的性子,大抵是作为皇帝见多了上好的手艺,是以更加喜欢一些浑然天成的奇石珠宝。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知道景熙帝这个爱好后,常年有地方官员给景熙帝上供奇石。

景熙帝以往看到这些都会心喜,可或许是还在气头上,今日看到这份奏折,他却把奏折往地一扔,大骂道:“这群酒囊饭袋的东西,整日除了溜须拍马,到底能做些什么?”

天子一怒,乾元殿的太监、宫女、办事纷纷跪了一地,鹌鹑似的不敢说话。

李进忠也跪下了,他看得明白,陛下这是想柳云了,不由在心中暗道:小柳大人,您快回来吧!

别人或许不清楚柳云在景熙帝心中的地位,只觉得景熙帝不过是瞧着柳云长相好、学识高,便多喜爱他一分。

李进忠却知道,柳云自打进宫后,便好似成了景熙帝抱负的延伸……

景熙帝是个有抱负的皇帝,起码在登基之时,他便野心勃勃。

可很快,景熙帝就发现了他的“无能”。

他纵然是天下共主,轻松拥有世上的很多东西,也能随意掌控他人生死。

可当他怀抱着理想想要带领天下走向盛世时,却困难重重。

他可以轻易当个暴君,可想当明君,却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他没法日日在龙案前,处理好每一件事。

而臣子本该是他的左膀右臂,助他治理天下,可却总是叫他感受到重重掣肘。

直到柳飞白的出现。

这是一个纯粹的孩子,同时他又确实是个极为好用的臣子。

景熙帝的“无力”似乎在他这里找到了解决之法。

当柳云在景熙帝身边的时候,景熙帝似乎借着柳云成为了一位强大的、英明的帝王。

他可以一眼看出奏折的问题,面对许多过往难以解决的事情,也能叫他迅速找到应对之法。

比如柳云刚上任没两天,就遇上户部奏报漕运损耗激增之事。

旁人都查不清此事问题出在何处,柳云却能一眼看出此事大概是和各州府交粮只记总数,不标粮食品种、干湿程度有关。

各地粮食品种、干湿程度不同,运到京城核验时,却都是以糙米算成精米、潮粮折成干粮,损耗自然就多了。

他不仅是看出了这个问题,还当即想出了更换记账方式的解决方法。

往日十分麻烦的事情,在有了柳云后很轻松就能解决了,这种似乎无所不能的感觉叫景熙帝十分上瘾。

所以虽然柳云只在乾元殿当差没多久,就在景熙帝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李进忠心中腹诽,柳云走后,景熙帝就像突然变得“不行”的男人,脾气越发喜怒无常,可苦了他们这些跟前当差的人!

就在李进忠暗暗算着柳云回京的时间时,突然有个太监,脚步急而轻快地走近殿内通报道:“秉圣上,柳云大人归京请见!”

听到“柳云”二字,景熙帝肉眼可见地怒气一消,有些欣喜地朗声道:“飞白回来了?快快,宣他觐见。”

听到柳云回来了,以李进忠为首的侍从们也是打心底里高兴和期待,表情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宣翰林院修撰、乾元殿办事柳云进殿——”

当柳云踏进乾元殿的时候,殿内气氛已经没有方才的凝重,被圣上扔在地上的奏折,也已经被李进忠捡起收好。

是以,柳云完全没察觉自己离京以后,乾元殿有哪些变化,只跪下行礼。

景熙帝仔细打量着柳云,发现他没缺胳膊也没少腿,很是满意,唤他起身,叫人给他赐座看茶。

当然,如果不是柳云刚回来,他更想叫柳云现在就开始当差。

不过看看柳云还带着点稚气的小脸,身为君王的他也没好意思这般做,只亲切地问起柳云回乡探亲的情况。

柳云便与景熙帝说起了他回家后的一些趣事。

比如陛下赐的状元牌坊到了临江县以后,县衙和族中族长为了牌坊的位置争执不下,是以一直到他归乡都没建成,最后还是他做主将牌坊放在了村里通往县城的路上。

柳云说,如今那牌坊边上还建了个小亭子可供路人歇脚。

景熙帝听言,觉得这是临江县的人在乎他这个皇帝的赏赐,心里听得高兴,面上也一脸和蔼,已经全然瞧不出方才的暴怒。

柳云又继续说了一些事,而后在说到自己带着谢泽回顾幼时记忆时,话风一转说到自己发现了幼时做的两件小物件,并且想到了一策想要献于陛下。

景熙帝听了有点懵。

他本以为柳云一回京就来面圣,不过也是为了表表忠心,怎料他却是带着国策而来。

景熙帝饶有兴趣地敲敲桌子道:“说来听听。”

柳云遂起身,从袖袋中掏出了自己早已写好的策论,跪下并双手奉上道:“飞白之策,乃令陛下能掌管天下之事,监察百官之策;是能叫上下一心,使陛下得天下民心之策。”

景熙帝听到柳云这么说,原本还有些不甚在意的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开始仔细聆听。

柳云于是继续说,并直言自己所献之策名为报纸,此报纸若能发行,有四个裨益。

其一,乃广开言论,使天听无碍。

军中有战报,官员间有邸报,陛下通过这两者知军中和各地府衙情况,可难免会有人试图妨碍天听。

报纸则是面向天下百姓之物,有人可以捂得住一个人的嘴巴,却捂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其二,使上情下达,百姓无忧。

朝中政令下放地方,若地方推诿不知、执行不力,易生民变。

若有报纸叫百姓直接知晓朝中政令,可安民心,有助政令推广,绝了地方官员上下欺瞒之举。

其三,能凝聚民心,互通有无。

各地设有劝农司,却收效不佳,该因劝农司无法家家户户上门劝导,若有报纸,便可事半功倍。

除农事之外,天下百姓之间也可就其他之事互相请教,使人人可为师。

如此上下互通,大靖便将凝聚于一体,何愁国力不兴?

至于这最后一项裨益,便是报纸亦可与民同乐,岂不美哉?

听了柳云的话,景熙帝的眼睛越来越亮,而后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他没要李进忠转交,直接大步走到柳云面前,将他所写策论拿走,细细翻阅起来。

柳云献策,主要是说了办报纸有哪些好处,他的策论之上,则更加清晰地写明若要办成此事,需要怎么做。

上面也写明了他幼时改良的造纸术和印刷术。

甚至考虑到了国库紧张之事,他还提出了将报纸进行售卖,反哺国库。

柳云的策论实在蛊惑人心,条条正中景熙帝所想!

大靖一直是靠言官巡察之法监察百官,可这难免会出现官官相护的戏码,景熙帝就一直有心想要再另外设立只属于他的监察部门。

不然他也不会专门培养一批人在京城之中各处打探消息。

高处不胜寒,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实在需要一双绝对不会被遮住的眼睛。

而且这造纸术和印刷术……

景熙帝就算是再无能他也是一位皇帝,有着独特的敏锐,他一看到这两样奇术,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改良的造纸和印刷之术,可否让朕瞧瞧?”景熙帝问柳云。

柳云立即表明,自己此次进宫就带了这两样东西,还请圣上过目。

景熙帝马上叫人把东西带进来。

在亲眼看到造纸,在亲手试了试这雕版以后,景熙帝不由忽地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亲手扶起柳云,拍着柳云的肩膀,看着柳云的眼神,何止一个满意了得。

柳云离京多月,本叫他有些烦闷,可没想到这孩子一回京,居然就给自己献上了这样一份大礼!

可真是不负他的荣宠!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便要看到柳云口中的盛景,当即便要柳云直接负责创报一事。

可仔细想想,柳云要是去创报了,又怎还有空在乾元殿当差?

不用想便知道,这创报一事可是个辛苦活,不仅辛苦,还有可能遭人憎恨打压。

如今的景熙帝可不愿将柳云当做用后便扔的劣刀,他左右踱步,仔细想了想后想到了一人。

他道:“温伯谦行事稳重,堪为大任,特令其为正五品翰林院报章总撰,行创办报纸一事。又令柳飞白为报章修撰,从旁协助!”

皇上的旨意很快传到了各部和翰林院之中。

作为柳云座师的温伯谦,在接到圣旨的一刻却十分茫然。

好消息,他升官了。

坏消息,是一个他没有听说过的官!

报章总撰是何物?他怎么从未听过?

温伯谦接过圣旨,猜到这事和柳云脱不开关系,遂等柳云一出宫,他就将其叫了过来。

柳云看着被他拖下水的座师,知道他要问什么,于是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献于陛下的计策。

“就是这样的,凡事都要辛苦老师了。”柳云眨巴着一双小狗般的眼睛,诚恳地说道。

温伯谦听言,却是眼前一黑——

完了,他在翰林院的安稳日子要没了!

他当初居然还担心柳云进入朝堂会受人欺辱,他应该担心的是自己才对!

第98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十天

温伯谦年少的时候,也是可以称得上一句“年少轻狂”。

观他和沈观颐的书信往来,便能够看出一二,他可不是真的人如其名般的稳重。

当年他也曾打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可当进入翰林院以后,似乎一切都变了。

哪个读书人在读书时候,没有想过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真的进入朝堂后,他才发现所谓朝堂,不过是一台老旧的织机,他亦不过是织女手中的纺线。

在这朝堂之中,大家都只在做一件事,那就是维持着这台织机的运作。

从年少意气到已生华发,温伯谦在文坛之中颇负盛名,可在朝堂之上,却始终是一名六品修撰。

他那颗跳跃的心开始渐渐认命,可在他进入翰林院的二十多年后,他迎来了一位年轻人。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的孩子会是另一条纺线,可原来他竟是一位新的“织女”,一来就叫嚣着要织新花样,还把温伯谦从经纬线从挑了出来,要以他作为新布的经首。

对此,已经有些年迈的温伯谦是有些无措的。

因为他不知道他这有些年迈的身子能不能担任“经首”。

同时,他亦是有些惶恐的。

因为他知道若是这布织毁了,他将无法回到原本的经纬之中,而是只能被废弃。

但在接到圣旨的这一刻,他更多的是窃喜和雀跃,尤其是在听完了柳云的策论后。

他知道,这是他绝无仅有的机会,即是施展才华的机会,亦是在官场上继续升迁的机会!

所以他未来得及哀悼他逝去的清闲日子,便投入了报纸的创办之中。

翰林院的同僚都得知了他升官的消息,纷纷来问,他嘴上比谁都嫌弃,直说接了个不好办的差事。

实际上干起活来比谁都麻利,伸手就拉着来问的官员要不要一同创办这所谓报刊。

他拿出柳云的策论与人看,然后一边低语诱惑到:“这可是流芳百世的好机会。”

报纸乃是一种新物件,可看了柳云的策论后,论谁都看得出来这报纸的重要性和可行性。

若是报纸真能办成且始终流传下去,他们这一批首创报纸的人当真能扬名天下、流传青史!

是以,还真的有不少翰林院的人咬咬牙与温伯谦干了!

温伯谦立即将名单上报给景熙帝。

景熙帝一瞧,发现这批人大多是寒门子弟,倒不是很意外,取笔便要授予这批人报章编修的官职。

可未料到,就在这个时候,有几位大臣求见。

分别是礼部尚书谢明章、礼部左侍郎崔景曜、翰林学士卢承彦……

个个品阶不低,出身世家。

景熙帝“啧”了一声,转头问李进忠:“飞白何在?”

“回陛下。”李进忠回到,“柳大人前去确认今年的粮税登记情况,按理应当在户部。”

柳云现在只是小小六品官,手上并无什么实权,但他在乾元殿办事,自是需要帮忙过手许多杂事。

是以,景熙帝听说柳云的去处也不意外,只叫人去把他召回宫中。

“对了,记得把温爱卿也叫来。”黄山嘱咐道。

当柳云和温伯谦进宫的时候,景熙帝已经被那几位大臣吵得头痛。

这几位大臣明显都是为了报纸一事而来,看到柳云和温伯谦进殿他们才忽然收声,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两人。

在看到柳云的时候,几人的眼光都很复杂。

柳云考中状元的文章,朝中不少人都看过。

他那篇策论,写得是无可争议得好,但是那终究只是一篇状元策论。

所以即便里面有一些不利于世家的东西,朝中一些官员也不是很着急。

想与做是两回事。

多少入朝前信誓旦旦臭骂世家的愤愤学子,在入朝为官后便低下头颅?

朝中许多官员本来都觉得柳云也会是这样的人,在长久的时光中被慢慢得打磨圆滑。

可没有想到,柳云如此受皇上赏识,根本没有被打磨的机会,入朝不到一年,竟也真的露出了獠牙。

这几位大官目前都还不知道印刷术的存在,但他们一听这什么报纸,就觉得这不是好的。

礼部尚书谢明章直说:“陛下,臣以为创办报纸之举,实乃隐患无穷,于礼不合!自夏商至今,治世之道莫过于‘君明臣贤,民安其本’。”

吏部左侍郎崔景曜应声附和道:“谢大人所言极是!世家子弟自幼研习经史,尚需多年历练方能明辨事理,何况目不识丁之民?

报纸所载若有偏颇之词,或被奸人利用散布谣言,轻则人心浮动,重则动摇国本。我朝承平百年,靠的正是‘上下有序,各安其位’,岂能因一纸新物,让民智泛滥、纲纪松弛?”

在说到“奸人”的时候,崔景曜刻意加重了读音,似有若无地瞟了温伯谦和柳云一眼。

翰林院学士卢承彦也说:“陛下,臣于翰林院多年,深知经史典籍当传于贤者。报纸若不分良莠,广而告之,恐让浅俗之见混淆圣贤之道,使百姓弃农桑、废本业,争相空谈,于国何益?望陛下三思,收回成命,莫要因一时之念,坏了祖宗传下的安稳基业!”

这三人,一个掌管礼部,代表纲常礼制,要景熙帝三思。一个位于吏部,请景熙帝收回温伯谦任命。一个乃翰林院学士,公开反对在翰林院创办报纸。

虽只有三人,但竟显出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显然背后还站着不少人。

但柳云和温伯谦却不怕他们。

不说别的,光是景熙帝站在他们身后便已让二人不落下风。

就比如柳云站在景熙帝身边,听着三位大人颇有敌意且冠冕堂皇的话,竟好像没觉得他们是来拆台的,而是一副当他们是来帮忙的姿态。

他真挚开口:“几位大人如此忧心忡忡,可是为了避免报纸沦为私人口舌,既然如此……陛下何不让几位大人一同加入创办报纸一事,免得真如几位大人而言,使报纸出现不分良萎的情况。”

听到柳云的话,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一瞬间。

那几位来施压的大人更是觉得柳云是不是在刻意装傻。

他们是说担心报纸刊登的内容被“奸人”所用,但他们也说了担心发行报纸后引起百姓动荡,你耳朵聋了吗?

瞧着柳云不像是装聋作哑的模样,三个年纪大了他好几轮的大官也骂不出口,只能一脸冷硬憋屈地说:“回陛下,臣等并非这个意思。”

谢明章再度张口,试图强调发行报纸的危害,并搬出老子、商君、管子都曾提倡的“愚民”。

这满嘴大道理,听得景熙帝头痛,不过这倒是难不倒柳云和温伯谦。

因为儒家先贤从未倡导过“愚民”,儒家推崇的是“教化百姓、开启民智”。

连《礼记》里面也说了“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柳云不擅长吵架,但是论引经据典说大道理,谁说得过他呀?

听着他口中的圣贤之语,谢明章等人被说得哑口无言。温伯谦瞧见了,不急不缓地补充了一句:“诶呀,谢大人公务繁忙,论比起对‘礼’的了解,竟是已经比不上一个后生了?”

谢明章听了,几欲吐血,原本看着柳云的视线转移到了温伯谦身上。

他指着温伯谦,气得发颤:“你你你,你个温老贼!”

而后他当场倒下了,不知道是真的被温伯谦一句话气得,还是因为与十七岁的柳云辨经却辨不过他而恼羞成怒、不愿面对。

*

朝中不少官员在听闻了报纸的风声后,都表达了反对意见。

可惜他们在景熙帝面前,没有一个说得过柳云的。

因为柳云他在做正确的事情,他在践行着他自小学习的圣人之言,所以即便他被朝中众大臣围着指责,他也丝毫不会动摇。

相反,他说出的一字一句都能堵得那些有私心的人说不出话来。

景熙帝看着这些被柳云堵得哑口无言的老东西,不由畅快的笑了。

在他的旨意之下,那些寒门子弟还是跟着温伯谦成为了创办报纸的一份子。

他们以府衙的名义发布公告,开始广征文章。

可征收文章的过程并不顺利。

该因在他们开始征稿后,便有好几个当代文坛巨擎表明若有人向报纸投稿,便是“沽名钓誉”、“为人所不齿”。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的言官,开始对参与创报的官员进行弹劾。

其中温伯谦吸引了大量的火力,早上被弹劾以往写过的一首诗含有“谤君”之意,傍晚便被弹劾温家侵占良田、温伯谦有包庇之举。

面对这般雪花似的弹劾,温伯谦早有准备,一一回击,他也不自证,就反过来弹劾那些弹劾他的人。

都在朝中为官,谁不知道谁啊?都是世家出身的,谁又没几个同盟和把柄?

面对温伯谦这般滑不溜秋的老油条,负责弹劾的言官实在无能为力,前去请教谢明章。

谢明章气急,质问道:“温伯谦只是幌子,这报纸的根源还在柳飞白那小子身上。为何费劲弹劾温老贼?而不弹劾柳飞白?”

言官听言擦了擦汗,无奈说:“非不想也,实不能也!”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弹劾柳云,但言官弹劾就算能闻风而奏,也要先“闻风”吧?

靠这个言官观察了柳云好一段时日,都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任何可以弹劾的地方。

柳云白日当差,就是闲暇之时,也只会带着家中两个弟弟踏青闲逛。他平日里见到摆摊的老人都会上去搭把手,瞧见孤独的乞儿不仅是会施舍,甚至会帮他寻找去处。

这样的人,便是写文章称颂都不为过,又如何能弹劾?

听着言官的话,谢明章面色不动,直说了八个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第99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文人笔就是武人兵。

这些读书人最是清楚春秋笔法、舆论诬陷的厉害之处。

所以他们才会在知道报纸的存在以后,极力想要阻止。

就算他们看不清报纸可能会对世家带来的打击,也看得清报纸一旦发行以后,会给文人的话语权带来多大的影响。

自此以后,操控舆论的那支笔将会直接掌握在皇上的手中。

皇权本就高高在上,若再被夺了手中的笔,这朝廷之上还能有他们这些世家的容身之地吗?

既如此,不若他们先用还在手中的武器将罪魁祸首斩落马下!

可听了谢明章的话,身边言官的第一反应却是觉得他实在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言官弹劾同僚是向谁弹劾?那是向皇上弹劾。

虽说言官不会因言获罪,但若是他满嘴胡言,陛下也会暗暗记在心里。

柳云如今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物,听闻他在乾元殿的待遇都快赶得上皇子了。

他要是对其凭空污蔑,保不齐次日就会因左脚迈进乾元殿,被斥责对陛下大不敬,从而锒铛入狱。

景熙帝可真能做出这般事!

到时候,还不知道眼前的谢明章能不能保下他呢!

言官心中叫苦不迭,却又不敢直接出言反对。

谢明章久居高位、说一不二,可听不得他的辩解。

于是他硬着头皮,只能应下此事。

回去以后,他左思右想,还真给他找到了个适合弹劾柳云的罪名……

*

柳云他们回到京城的时候,已是十一月光景,尚有两月便是年关。

是以林彩蝶一到京城,还没当几天官家老夫人,就风风火火地操办起过年事宜。

今年可是他们一家人第一次在京城过年,断不能寒酸。

她一边往家中添置各种家用,一边打点着与邻里、柳云同僚间的关系。

在大靖,男主外女主内,官员之间维系人脉全靠女眷。

林彩蝶来之前,家里的男人们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她一来,柳三石他们立刻发现邻里对他们热切了不少,就连翰林院的同僚对待柳云都亲昵了一些。

不仅如此,柳家与侯府之间,似乎也因她的存在有了些破冰的迹象。

温书瑶与林彩蝶,一个是书香门第出身,一个是乡野农妇,可奇妙的缘分却让她们的人生产生了牵绊,彼此对照。

在柳泽和谢霁川互换的事中,若要说谁最能理解她们,那定然是她们彼此。

柳云就算再善解人意,终究是个男人,亦未曾为人父母。

自从进京以后,林彩蝶和温书瑶便成了手帕交,往来频繁。

她去侯府的时候,偶尔也会把柳泽和谢霁川一起带上。

不过两个孩子去得并不算频繁。

事发之时,谢闵和温书瑶更看重侯府颜面,对他们二人的存在隐隐有些迁怒的态度,终究是伤了孩子的心。

纵然事情的结果是好的,温书瑶后来也表现出了悔意,但两个孩子对于去侯府还是有些别扭。

柳泽觉得自己已不再是侯府的人,不想过多叨扰。

至于谢霁川,他虽说口口声声要占领侯府,但实际上一待在侯府便莫名浑身不自在。

两个孩子打心底里,还是更愿意跟在柳云身边。

对此,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因为他们潜意识里便明白,只有柳云永远不会抛下他们。

可一日,国子监下学之际,突然有一个谢霁川的小弟急匆匆地跑过来跟他们说:“老大!柳泽!不好了,你们哥哥被弹劾了!”

两人听到这话,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谢霁川急道:“说明白些,谁弹劾的哥哥?弹劾他什么?”

那来通报消息的小弟解释道:“哎,街上都传遍了。早朝的时候,有个言官在朝堂之上弹劾柳大人,说他故意拦着不让你们回侯府尽孝,只为图谋侯府财产!”

听到这话,两个孩子懵了,而后怒气顿生。

他们二人都不笨,知道这是有人在借题发挥,故意找柳云的麻烦。

二人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成为攻讦柳云的工具……

大靖以孝治国,谢闵和温书瑶不管做过什么,于他们而言,确实有着生恩与养恩。

他们整日待在柳家,甚少去侯府,严格说来是有些不妥,但真要追究,也是他们二人有不孝之处,与柳云何干?

“我要去说清楚。”柳泽说着,便要冲出去。

可他刚走没几步,就被谢霁川拦下了:“你要去与谁说清楚?”

谢霁川平日里最是在乎柳云,可这个时候,却显露出区别于同龄人的冷静。

他面无表情,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先问那通报之人:“哥哥如今如何?”

看着他的神色,那小弟莫名有些犯怵,但还是说道:“柳大人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有些人说话实在难听……”

说到这里,小弟也有些愤愤不平。

柳泽和谢霁川回到国子监以后,同窗们自然好奇他们归乡的情形。

借此机会,柳泽可是向他们狠狠炫耀了一番自己有个怎样的传奇兄长。

国子监里的许多学子,也因此对柳云产生了别样的崇拜。

虽然他们大多数是勋贵之后、世家子弟,比旁人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柳云这样充满神秘色彩的人物。

加之他们与谢霁川和柳泽关系要好,爱屋及乌之下,自然也把柳云当成自己人,断不愿看到柳云被人说三道四。

谢霁川和柳泽听到有人说柳云坏话,心中亦有些不快,但知晓柳云未出什么事情,他们的面色已比方才好看了许多。

显然,他们心中本有更坏的揣测。

不过细想之下,这种揣测着实是他们关心则乱。

柳云正是圣眷正浓之时,皇上断然不可能轻易降罪于他。

别提这些不过是莫须有的罪名,就算他真的犯了什么错,这个时候,皇上也会将这些罪责暂且压下。

想清楚这一点,柳泽才跟着冷静下来,只是心中愤懑不减,转而开始探听起弹劾柳云的言官是谁。

小弟说了个名字,柳泽立刻明白:“礼部尚书谢明章?”

柳泽接受的到底是侯府的教育,他不仅文武兼备,对朝中的了解也比旁人多上许多。

是以,他一听到那言官的名字,就大概猜到了幕后主使,并且明白了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谢霁川的冷静让柳泽刮目相看。

虽然平日里总是为了柳云和其争锋相对,这个时候他却不由寻求谢霁川的意见:“听闻谢大人他们不愿报纸问世,前段时间便一直在弹劾外叔公。如今他们盯上了哥哥,今日弹劾未成也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该如何是好?”

温伯谦是温书瑶的族叔,是以柳泽唤他一声外叔公。

这亲戚关系实在是有些远了,所以前段时日温伯谦被弹劾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可柳云刚被弹劾一次,他便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谢霁川瞧着比他冷静些,却也语出惊人:“如何?谁敢欺负哥哥?自然是要付出代价。”

在柳泽尚且有些茫然的时候,谢霁川反问他:“那谢明章姓谢,和侯府可有什么关系?”

“并无。”柳泽摇摇头,“虽然同姓,但他是陈郡谢氏的,可瞧不上我们、哦不对,是你们这种武勋。”

方才还叫温伯谦“外叔公”,现在便又是“你们武勋”了,谢霁川听言无语,不过他没有过多纠结这些,只继续问柳泽:“那凭借你对谢闵的了解,他可能接受谢明章这番行事?”

虽然相处不多,谢霁川也知道自己的亲爹大抵是个什么德行。就像他之前不愿让人知道侯府血脉混淆一事一样,他肯定也不喜欢叫人知道自己的儿子们不愿回侯府的事情。

因为这样同样会让人嘲讽他的无能,作为一个父亲,庶子已经远离他乡,养子已然认祖归宗,嫡子却也不愿归家,旁人知晓了,指不定会如何揣测于他。

“你的意思是……”柳泽问,“是要爹去对付谢大人?”

谢霁川给了他一个“你还不算太笨的眼神”,继而便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边上的小弟没跟上他们两兄弟的节奏,瞧见谢霁川离去,他连忙喊道:“老大,你要去哪?”

“侯府。”

*

谢闵遵循旨意,已经禁足大半年,不过他倒没有因此过于颓废,毕竟除了丢人了些,边疆生活可比在侯府里面枯燥多了。

当听说谢霁川来找他的时候,他颇有些意外。

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儿子,他一直是有些意外的。

他看得出来谢霁川对他这个父亲的敌意,他不明白谢霁川为什么会突然来找他。

但想了一想,他到底还是把人放了进来。

在谢霁川进入院子时,可能是为了展现一番自己作为父亲的威严,他刻意耍了一套枪法。

招式很帅,出手利落,身形矫健。

谢霁川看了却不为所动,而是开门见山:“你知道谢明章派人到处说我和柳泽不回侯府的事情了吗?”

谢闵舞枪的手一顿,而后他将枪头狠狠扎进土里,沉声道:“继续说。”

谢霁川于是三言两语将今日旁人借他弹劾柳云的事情说了出来。

如他所想,谢闵听闻这件事后,很是生气。

不过谢闵也看出了谢霁川和他说这件事的目的。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与谢霁川说:“你要拿为父当枪,为你那兄长遮风挡雨?凭什么?”

“凭你要重获圣宠。”谢霁川冷哼一声,“而且,报纸的发行对武勋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朝堂之上充满了各方的搏斗,皇权与世家在搏斗,武勋与文人之间又何尝没有搏斗?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谢霁川相信谢闵懂。

是以,他在说完这句话以后,就毫不留恋地离去,留下谢闵一人握着枪杆沉思。

*

谢霁川离开侯府以后,却还是没有回家,而是转身又朝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倒也没有别的,就是有许多达官显贵居住在那里。

*

柳云是被自小爱包裹长大的孩子,这段时日里他遭受过的恶意,是前所未有的。

为了一份报纸,好多人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一块肉下来,乃至将他吞噬殆尽。

他性格坚毅,并不为这些“恶意”所动摇,但要说他对此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又不是个木头人,相反,他从小就感情充沛到不行。

面对这些对他泼脏水的人,他气得牙痒痒,几乎要在景熙帝面前撸起袖子就和这些人打起来。

不过看看这些人的年龄,他最终忍住了,只逞逞口舌之快,然后默默地在心里过过瘾,对着一群假想小人上勾拳然后下勾拳,并道:“诅咒你们吃饭没有盐巴!走路鞋子硌脚!”

或许是柳云的怨念太大,几日后,这些文官上朝的时候真的被人打了!

听说他们与一群武勋在朝堂之上打成一片,拥有了过命般的交情。

在大靖,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上朝,柳云只能听温伯谦转述,说是今天上朝的时候,那些言官无论说些什么,武勋们就总与他们唱反调。

唱着唱着便上演了全武行,那些武官个个肌肉健硕,文官这边虽然不少人也学过君子六艺,但到底不能与武官相提并论。

听说不少文官最后身上都青一块紫一块的。

说到这温伯谦没忍住笑出了声,好像他并不是文官一般。这大概是因为那些挨打的人,大多是这些时日疯狂弹劾他和柳云的言官。

这些人的倒霉还不止于此。

之后的几天,柳云陆陆续续听说了,他们这些时日喝凉水都塞牙缝。

比如,那个弹劾他试图侵占侯府家产的言官,家中居然无意买到了毒蘑菇,他吃完后上吐下泻,虽没出什么大事,却是起码三天无法上值。

有意思的是,他家中那么多人,只有他一个人吃了这毒蘑菇,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柳云是个幸运的人,似乎所有的好事都会眷顾于他。

不过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还有诅咒人的能力。

一次巧合是巧合,多次巧合还能用巧合解释吗?

柳云是个顶顶聪慧的人,在陆续听说了这些人的倒霉事迹后,这段时日里无数细节从他脑中闪过,然后他精准的抓住了其中一缕线索——

这些日子里,每当这些人倒霉的时候,谢霁川似乎都会回家得晚一些,或者是找借口出门。

仅凭这一丝线索,柳云便好像明白了一切。

又一日,谢霁川又晚了些归家。回到家中的时候,却看到柳云正在家门口等他。

看着柳云的模样,谢霁川有些心虚,问他:“哥哥,你怎么在这?是在等我吗?”

柳云上下打量着谢霁川。

本身他还有些不确定,那些事情都是谢霁川一人所为,毕竟有些事情实在是过于玄乎,不像是人为的,更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做出来的。

可看到谢霁川心虚的眼神,他还能有什么不确定的呢?

这一刻,作为哥哥的柳云,一方面惊讶,另一方面却是……自豪。

看看,这就是他弟弟,天生的将才!能为常人所不能!

明明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可谢霁川的能力还是超乎了柳云的预料。

虽然有些缺德且不顾那些被害文官的死活,但这一刻,柳云确实很为谢霁川骄傲。

不过,他却并没有将此表现出来,因为他可不想鼓励谢霁川继续做这样的事情。

他知道谢霁川这么做是为了他好,但是他并不需要一个孩子用这种方式为他出头。

十三岁的孩子只要好好读书就好了,柳云走到谢霁川的身前,为他理了理衣领,没有直接戳破他,只说:“谢谢我们小鸡串,但哥哥很担心你,以后都早点回家好不好?”

“哥哥知道了?”谢霁川听言一愣,抬头看着柳云。

“嗯。”柳云点点头,将他的衣领整理整齐后,方才自信满满地笑着说,“放心吧,哥哥用不着你这个小萝卜头出头,你就乖乖在家等着瞧吧!”

第100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十二天

听着柳云的话,瞧着柳云的样子,谢霁川有些看痴了……

柳云向来如此,自信、蓬勃、迷人。

谢霁川已经看了十多年,却总觉得怎么也看不够,甚至越发贪心地想一直看着。

他的内心深处,是那样地仰望着、痴迷着、信任着柳云。

所以听到柳云的要求,他并没有任何质疑,只乖巧应是。

但他还是没忍住反驳了一句:“我才不是‘小萝卜头’。”

他一本正经地和柳云说:“我比同龄人都要高,比柳泽高,比小时候的哥哥也高,等我长到哥哥这么大,一定比哥哥还高。”

听到谢霁川这般笃定的话,柳云微微睁大眼睛。

谢霁川比柳泽高,他看在眼里,但说谢霁川比他小时候高,他下意识觉得不太可能。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他的弟弟永远比他小多了,是需要他可怜保护的弟弟。

柳云有些不服气,决定去找柳三石和林彩蝶问问清楚。

可未料,他听到了一个他绝对没想到的答案。

林彩蝶说:“小鸡串不是一直长得比你好吗?你小时候小小一只的,就算在襁褓里面也比小鸡串小一圈。别说小鸡串了,你十三岁的时候,比小泽还矮些吧?”

“是啊。”柳三石在一旁补充说,“当时我和你娘就在心里想,还好你这小身板不用下地干活。幸好你前两年又突然猛窜了一大截,不然要是比姑娘家还矮,还怎么成亲啊?”

柳云发现要么是他对幼时自己的认知有问题,要么就是他身边人对他的认知有问题。

不然怎么他自觉从小便是顶天立地的君子,结果在张三多眼中他是一只花猫,在爹娘眼中,他一直“小小的”……

他都不知道他们两个甚至担心过他的身高影响他娶妻!

柳云想了想,坚定得认为他是不可能错的,认知有问题的绝对是这些大人!

说是这般说,但次日下衙后,他便特意找人打听哪里能够订购新鲜鲜奶,他要连订一年!

梦里的广告都说喝牛奶有助于长高,他如今过完生日也就将将十八,多喝牛奶的话一定还能往上再蹿一蹿。

京城汇聚了全天下的好东西,确实有卖鲜奶的地方,柳云没有尝试过,就财大气粗地订了一整年。

不过等牛奶上门后,他就有些后悔了。

盖因这种鲜奶的腥味有些太重,他实在喝不下,于是这些奶最后都落入了谢·饭·霁·桶·川的胃里。

柳云看着谢霁川直接大口喝奶的样子,觉得他能长这么高是应当的,有些高还得是别人长。

罢了罢了,他如今这个身高也已经很完美了,柳云释怀地想。

*

在柳云叫谢霁川乖乖待在家中后,谢霁川就真的没有再晚归过,那些文官的倒霉日子也好像终于过去了。

于是他们觉得自己又行了,重新与温伯谦、柳云和其他武勋斗智斗勇。

这期间,柳云被扣了很多污名,但因为景熙帝力保,加上他实在太过无懈可击,所以一直没让污蔑他的人得逞。

每每听着朝中的消息,谢霁川都想把欺负他哥哥的人都消灭了,但想想柳云的嘱托,他还是按耐住了自己的心情。

只是特意做了个小本本,把这些欺负过柳云的人都记了下来。

和谢霁川一比,柳泽就没有那么淡定了。

他不是不相信柳云能够处理好一切,只是他听说过朝堂上的那些龌龊手段,他有些害怕那些人会用更加肮脏的手段对付柳云。

他也想要保护柳云,可他却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做。

谢霁川鬼点子多,能立刻想到给柳云拉武勋作为同盟,还能捉弄那些人给柳云出出气,柳泽却不知道他能做些什么。

为此,他着急得都有些上火,以至于牙疼。

柳云及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连忙去找大夫给他看病,在听到柳泽是着急上火后,他便意识到柳泽上火的原因,一时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忽略了这个弟弟。

夜里,他亲自给柳泽熬了下火药,敲响了柳泽的房门,并想与其谈一谈。

对于自己居然会着急上火,还要辛苦哥哥照顾他的事情,柳泽也有点不好意思。

喝着药的时候,他终究没忍住,把自己心中的顾虑和柳云说了。

柳云盯着他把药喝完,然后才笑着与柳泽解释。

他说:“谢谢小泽担心哥哥。不过你放心吧,从一开始,当我提出报纸一事的时候,我就已经赢了。”

听着柳云的话,柳泽不解。

柳云于是问他:“你觉得历史的发展是有迹可循的吗?”

“大概有吧。”听到柳云这么问,柳泽有些不确定地说,“《史记》有言,‘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是以《贞观政要》里也会说‘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说得好。”柳云先是肯定了柳泽,然后才去引导他,“那你有没有发现历史不仅是循环的,更是往前发展的?科举刚兴之时,亦有人极尽反对,可之后历朝历代,科举之制不仅没有取消,反而越发完善。”

听着柳云的话,柳泽好似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历史,若有所思。

柳云看着他,接着说道:“历史是滚滚洪流,在这洪流当中,新事物必然会取代旧事物,不会因为个人的反对而改变。就算是如日中天的大家族,在面对这滔滔浪潮时,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说到这,柳云的身上散发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光彩。

他说:“那些大人、世家,觉得我是蝼蚁,可实际上他们才是真正的渺小。”

柳云这话不可谓不霸气,叫柳泽听着好像真的看到了一条轰隆隆不断流淌的大河。

他看着这条向前奔涌的长河,似是听见了一种更恢宏的声音——那是无数朝代更迭的脚步声,是竹简碎裂、纸张泛黄又新生的声音,是旧亭台倾颓时扬起的尘灰与新城墙夯土时的号子……

所有他读过的史书里那些冰冷的字句,忽然都活了过来,化作这河底幽暗却坚实涌动的潜流。

震撼如同冰凉的潮水,漫过柳泽的脊椎,让他忘记了牙疼。

让他忽然共情了历史上那些费尽所有心力,即便身困囚笼也要记下历史的史学家。

这种心情有点像是他在柳家村听闻柳云的事迹想要记录下来一般——

这历史太浩渺,如果无人见证、记录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柳泽忽然有了一些很想要做的事情。

他有预感,他的哥哥绝对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柳云似乎比柳泽在豫州认识到的,还要更加伟大——他在推动着历史的滚轮走向一个柳泽不曾见过的未来!

他想要成为他的见证者,他的记录者!

柳云不知柳泽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但见到柳泽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不由轻轻松了口气。

虽然他立誓要给两个弟弟一个家,努力想要端水,但是他与柳泽的相处时间终究比不上谢霁川。

因此,他对柳泽到底没有像对谢霁川那般了解,若是柳泽因此出了什么事,并不是他想见到的。

*

在与柳云交谈过后,柳泽终于冷静了下来,因此反倒想出了自己可以帮助柳云的地方。

那就是尝试给报纸投稿。

现在报纸面临的困境有两个,一个是朝堂上其他人的围剿,一个是征稿难题。

他现在还小,在朝堂上帮不了柳云,那就只能在另一个方面努努力。

柳泽不知道,如他有一样想法的人还有很多。

报纸的征稿在京城受到了冷遇。

京城里头的读书人,要么就是反对报纸发行的其中一员,要么就是还在观望。

可当报纸的征稿公告,传遍天下之后,有不少人在看到报纸的创办者之一是柳云时,就立刻拿起了手中的笔。

比如沈观颐。

或许是因为知道沈观颐准备养老,柳云并没有写信找沈观颐说创办报纸的困境,求他这个大儒老师帮忙。

可沈观颐一看到报纸的征稿,就猜到了柳云如今在京城顶着多大的压力。

于是他不仅马上写了一篇文章,还叫人把这篇文章敲锣打鼓地送到了驿站。

而后他转头就开始给他那些老朋友写信。

他信里是这么说的,我徒弟想了个名为“报纸”的好东西,到时候我的文章便能刊登其上,使天下人拜读。

诶,我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不要太羡慕!

看到他的信,那些自诩不比他差的名士如何能忍?当即也提起笔来。

哼,你徒弟的报纸就你能上?我们上不了吗?

在豫州的柳长青、张三多、林顾等人也不甘示弱。

张三多文章写的不好,他就试着绘了些图,而且无师自通地想出了四格漫画。

章家村里头,章周听说了衙门的征稿以后,也意识到了柳云当初和他说的直达天听的机会是什么。

他连忙转身回去找柳好好商量投稿之事。

不仅是豫州,其他地方,有许多受过柳云帮助,或者是意识到报纸意义的人都提起了笔。

有一个老农,本来以为这报纸和他们没有关系。

但听到创办者是柳云,这报纸不仅是需要读书人的文章,还有一些面对普通人的板块后,不禁仔细了解了一番。

在听说这个报纸可以接受各地百姓的提问之时,他将信将疑地咬牙花了点钱去找了个帮忙写信的摊子,请摊主给他写了封信寄去翰林院。

因为相信柳云,他试图能借此问问,为什么他家田里的收成就是比别人家的少一些……

无数的信通过驿站寄往了翰林院,在柳云的指导、温伯谦的统筹下,这些信在通过逐一的筛选以后,逐渐组成了第一期报纸的雏形。

柳云拿着手头上的一叠报纸,在将近年关的时候,踏着风雪急不可耐地找到了景熙帝。

他进入乾元殿后,来不及拍去肩头的雪,便跪下呈上了这份报纸;“秉陛下,臣等幸不辱命,已做好第一版报纸,请陛下过目,望陛下赐名!”

李进忠连忙将报纸接过,递到御前。

景熙帝翻看着这天下第一份的报纸,良久过后,不由大喝一声:“好!”

随后,他便叫人研磨,取笔在这报纸之上,亲自提了两个大字——

国报!

紧接着,翰林院和这两个月来同步建立起的造纸坊和印刷坊彻底忙碌了起来。

半个多月后,在上元佳节,一群被洗得白白的小乞儿,个个背着一个布袋子走到了大街上。

他们强忍着身上的不自在,大声吆喝道:“卖报咯!卖报咯!新鲜出炉的国报,两文钱一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