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整个上京谁敢欺负我啊?”
“是啊,整个上京的人都不敢惹我们的长乐公主。”
“庭桉哥哥这是笑话我吗。”虞卿哼哼道。
“没有。”萧庭桉道:“这几年在军中,我一想你的时候,就会给你写信,问问你这段时日如何。倒是你啊,一点都不诚实,也不记挂我。”
“我哪有啊?我也有给你写了信的。”
“写得太少了,没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完了。”
“……”
“哪里少啊!我写了好多呢!加起来估计都有我的命长了!”为了证明自己,她一急就什么都说出口了。
“胡说什么呢?”萧庭桉皱眉打断她,语气认真又坚定:“我们卿卿要长命百岁的!”
“庭桉哥哥也要长命百岁!这样,我们老了也还可以一起坐在这里说话。”
“自然了,你活着我就会活着,然后跟你一起玩,一起笑一起吃,又一起坐在这里说话。”
虞卿听着下意识地伸手挽住萧庭桉手臂,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就这么说好了,那我等你回来。”
天刚黑的时候,边关传来紧急军报,楼兰大军压境。
虞玄临已经下了圣旨,由萧庭桉带兵前去,明日一早就启程。
“好。”
“真希望这夜过得慢一些。”
“没关系。我会很快结束这场战争,到时候,我再去同皇上说,求娶你。”
“好。”虞卿眼眶红了,点头道:“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听出她的哽咽,萧庭桉伸手揉了揉她的面颊,心下是不舍与心疼,想要哄她,又知晓越哄她越是难过,便只能故意逗她打趣,想让她笑。
“答应嫁给庭桉哥哥啊。”虞卿抬手轻捶他胸口,“庭桉哥哥真的是,老是打趣欺负我,我讨厌庭桉哥哥。”
“讨厌我啊?”萧庭桉挑眉,又凑近她低语:“没关系,那庭桉哥哥喜欢你,好不好?”
温热唇瓣掠过她耳朵,她羞得躲了躲。见状,萧庭桉闷笑出声,最后,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南星要永远
听闻楼兰大军压境, 萧庭桉奉旨出征,整个上京一片忧愁。
又要打仗了。
战火纷飞,无家可归。这是万千百姓最怕的事。
一大早, 城门口聚集了好多人目送萧庭桉出城, 祝他凯旋,祈祷他一定要打胜仗。
虞卿站在城墙上,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远, 尘土飞扬,旗帜在空中翱翔,萧庭桉回眸时便能看到虞卿, 四目相对,眼中是道不尽的情愫。
他朝她挥手, 扬眉笑时尽显少年本色。
直到看不见萧庭桉的身影, 虞卿才下了城墙。
在宫外溜达了一圈, 发现也没什么好玩的, 便回了宫。
回到凤栖宫, 又见奇景。只见,昨夜还泛着绿色的银杏叶, 竟是在今日泛了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的光影, 连风掠过都带着几分温暖的秋意。
满宫婢女齐聚院内, 纷纷仰头瞧着这棵银杏树。
这样的奇景虽已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每见到都是抑制不住地惊叹出声。
它像是见证某种东西,又似等待。
虞卿忽然想起那日冬雪说,今年银杏树不会泛黄了,因为萧庭桉会一直在上京。她那时还欣喜,如今他出征, 不过一夜的功夫,银杏叶便陡然泛黄,她仰头望着黄色银杏,明亮的双眸,在此刻满是惆怅。
她又要一个人看着银杏叶落,一个人等着它长出新的绿叶,还要等着它又泛黄。
真的是好久哦。
可那又怎么样!如果是萧庭桉的话,多久她都愿意等。待银杏泛黄时,他们又可以一起编织小兔子!
虞卿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面上当即便扬起笑来。
“又是一年银杏泛黄时!”
说着,腰间长鞭便被她甩出,如毒蛇般迅速又凌厉。
凤栖宫内婢女纷纷退到后边去。
虞卿身姿挺拔,眼波清亮,长鞭在手中收放自如,落叶在周身纷飞环绕,一树鎏金秋景,尽数成了她挥鞭时的衬景。
……
耍累了,虞卿才停下,鞭子随手扔给冬雪,接过夏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面颊的汗,问冬雪:“你刚刚说什么?”
那会儿耍得正尽心之时,她好像听到冬雪说话了。
“奴婢说,皇后娘娘差人来凤栖宫了,要么主去未央宫用膳。”冬雪道:“各宫妃嫔,还有三公主二皇子,太子殿下也在。”
虞卿颔首,应当是在未央宫行家宴。
“奴婢已经叫人放了热水,公主先沐浴更衣吧。”
“好。”
待沐浴完又梳妆打扮后,虞卿才去往未央宫。
说是各宫妃嫔,其实也就四个妃嫔,包含上官揽月在内,其余三个都是在王府时的妾与侧妃。
“母后。”虞卿抬脚跨入未央宫,几乎都在等她了,她扫了一眼殿中的人,自然在上官揽月下方的位置落座,对面是虞铮的位置,但却空空如也。
“太子哥哥呢?”虞卿问。
“在处理事,一会儿过来。”上官揽月说着,看向众人道:“昨日是中秋,陛下没有在宫中设宴,但中秋总是要团圆的,得了陛下准许,今日便在未央宫设个家宴,陛下忙完了就会过来。”
“是。”贤妃和惠妃笑着颔首。
没有大臣便只有后宫的几个女人及三个皇子公主,上官揽月又是个极为温厚的人,贤妃惠妃也落得自在。
但有人却总想打破这温馨之景。
“皇上可真是一如既往的爱重皇后娘娘。”宋婉轻笑出声,言语之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中秋佳节,竟也只陪着皇后娘娘一个人。往年即便不设宴,也会简单行个家宴的,今年,却只陪着娘娘一个人,可真是叫人羡慕啊!”
贤妃惠妃面面相觑,从前在王府她们就知道宋婉的性子了,后来为了贵妃更是不得了,处处不敬皇后,还敢穿只有皇后才能穿的正红色,今日衣服上的牡丹,更是赤裸裸的挑衅,真是半点不知收敛。
二人皱眉,却也没有开口。陛下宠她,她们二人是半年都见不到陛下一次的人,若是掺和进去了,只怕日子不好过啊。
看向上官揽月,眉头又松下,若论宠爱,两个宋婉都不及她,家世也是。
上官揽月眉眼柔和,不疾不徐:“本宫原也是想着昨日办个家宴的,可陛下说,只想同本宫在一起,本宫也是无可奈何啊!贵妃若是生气,一会儿见到陛下了同陛下说便是,若是贵妃不敢,本宫帮你便是。”
她说话总是那么柔,明明此话也带了炫耀的意思,可落在旁人耳中却没有半点情绪波动,温柔典雅,淡淡的又不争不抢,是母仪天下的典范。
就是这副样子,宋婉最是讨厌!
“这有何不敢的?”宋婉冷笑,“臣妾与陛下相识那么多年,情比金坚,有何说不得的?早些年,陛下还说等来日登基了要封臣妾为皇后呢!”
众人变了脸色。
未央宫内顿时落针可闻,宋婉瞧着几人的样子,讽笑连连。
这几个人估计以为她是疯了,敢这般说话。
可只有她知道,这句话,她是真的听到过,也真的信过。
“谁给你的脸敢这样同母后说话?”虞卿听见这话,气得站起身来,“你算什么东西?见到本公主都得低声问候的人,竟敢在未央宫如此放肆!母后温和,不代表本公主也是!你是当本公主不存在吗?”
宋婉说这句话,原只想要激怒上官揽月,不想却是虞卿站了出来,脸上笑意顿时就散了,面色铁青,虞卿竟敢这般同她说话!
“虞卿,你放肆!”虞成珏怒了,“母妃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敢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
“卿卿。”虞瑾也皱眉开口,看了上官揽月一眼才道:“母妃并非有意的,母后都不曾开口,你怎敢如此?”
在未央宫一向低调内敛又敬重她的兄妹二人,今日竟是开口了,当着她的面,数落起虞卿来,上官揽月眉心跳了跳,却也不急着开口,端起茶杯淡淡抿了一口。垂眸间,尽显中宫风范。
“有何不敢的?我乃中宫嫡出,不论是她又或者你们兄妹二人,见到我都得低下头好好跟我说话,谁又给你们的胆子来指责我?”虞卿冷嗤道:“这里是未央宫,不是你们可以放肆的地方,母后也用不着开口,因为我在这里。”
虞卿语气霸道极了,虞成珏虞瑾兄妹二人面色难看起来。
“说得好听点,你们是贵妃所出,难听点就是妾室的孩子,敢在本公主的面前大放厥词,真是可笑!本公主需要敬重她吗?她算什么东西?你们两个又算什么东西?”
虞卿从不在人前说过这些话,她也不曾将这些事放在心头,在意过,以前对她来说,再怎么着也是一家人,可后来,她真是讨厌极了这二人,平日里敢欺负她也就算了,今日还敢来为难上官揽月,真是叫人生气!若不是在未央宫,虞卿早就抽鞭子了。
听着虞卿高傲的一口一个妾,一个她算什么东西,宋婉面容克制不住的扭曲了,何时有人敢这样说她话?
她最恨妾这个字!妾一字落在心头,又让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干下的蠢事,恨啊!怒啊!
“公主如今倒是越发随性了。”宋婉嘴角噙起一抹笑来,语气慵懒又刻薄:“如此性子,怕无法与青云将军结好,武将多大都是粗鲁的性子,当配一个温和之人才是,这样青云将军才能更好的融入皇室,也会更忠心于陛下,若是如长乐公主这般,恐怕……”
宋婉说着笑出声来,“恐怕啊,没个半年就惹人厌烦,逼得人家纳了妾,这可真是要成皇室笑话了。”
“本公主与庭桉哥哥的事不劳你费心,本公主就是如此性子,一辈子都会如此性子,不会为谁改变,亦不会为谁收敛。喜欢本公主的人自然喜欢本公主,不喜欢本公主的那就去死好了!”虞卿冷哼道:“再者,贵妃娘娘您可太多虑了,本公主与庭桉哥哥自幼时便相识,庭桉哥哥不是你口中说的粗鲁之人,亦不会因本公主的性子便如何,本公主向来坦荡,也不屑于与人争抢,不如某些人,阴暗恶毒!这样的人,才是庭桉哥哥所厌烦之人!”
虞瑾闻言,只觉脸上辣疼,袖中拳头攥紧,看向虞卿时,满满恨意不甘。
“伶牙俐齿。”宋婉皮笑肉不笑:“皇后娘娘教育子女的方式还真是独特,与皇后娘娘还真是一般无二!只是长乐公主如此说话,若是传了出去,恐怕会惹来大臣的非议,一国公主,无论行事还是言语都应该有分寸。”
“这就不牢贵妃费心了。”沉默良久的上官揽月,开口道:“本宫生的孩子自然随本宫,坦坦荡荡,温和良善,这世间最难寻的便是良善和心胸坦荡的人,本宫的长乐公主都有,本宫只觉骄傲。”
上官揽月看向虞卿,眼底满是慈爱柔色,微微上扬的唇角是骄傲欢喜,她从不觉得虞卿的脾性给她带来什么困难,更不觉得虞卿言语行事不当,她只觉得她的女儿很可爱,很温暖。
“本宫并不喜欢后宫冷然,对规矩这些也从未有过要求,更不会把嫡出,中宫挂在嘴边,只当都是一家人。可今日卿卿倒是提醒了本宫,你们见到她,是得低下头好好说话,毕竟梁国也就这么个嫡出的公主,是本宫和陛下亲手养大的,贵妃,阿珏,小瑾,日后对卿卿说话可要注意!”
“尤其小瑾。”上官揽月道:“你不止一次不敬卿卿了,宫中嬷嬷没教过你规矩么?再有下次,本宫便要罚了。”
上官揽月从没有对他们几个小辈说过这些话,话语虽还是温柔的,却让人感受到浓厚冷意。
虞瑾站起身来,面色难看道:“是。”
“阿珏,你也一样,卿卿是妹妹,理应要让着的。”
“儿臣知道了。”虞成珏也站起身来。
“那便好。”上官揽月满意了,“至于贵妃刚刚说的惹来大臣非议一事,本宫不觉得有什么可非议的,本宫的长乐公主说的不过是些事实,若是实话也不让说了,本宫真不知道朝廷养着那些朝臣有什么用!即便真的要非议,朝中大臣恐怕手还没有那么长,敢伸到陛下后宫来,所以啊,贵妃是多虑了。”
宋婉面色那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贤妃惠妃瞧着倒是有些幸灾乐祸。在王府时二人就多受宋婉打压,入宫了还是这般,得亏上官揽月护着。
“贤妃和惠妃平日不是话最多?今日怎么哑巴了?”宋婉看向正在抿唇笑的二人,目光阴鸷。
贤妃和惠妃赶忙收了笑,看向一边。
“好了。”上官揽月皱眉:“都消停会儿吧,陛下近日忙,不要因为后宫之事又惹陛下不快。”
“是。”贤妃惠妃齐齐应声。
“知道了。”宋婉也应下。
虞卿欢快地在位置上坐下,冲着上官揽月笑了笑。她当然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母后都站在她这边。
“陛下驾到!”外头,传来太监通传的声音。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
“臣妾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父皇。”
虞玄临身着黄色龙袍,尽显帝王威仪。他踏步而来,没看殿中任何人,只径直走向上官揽月,伸手扶起她道:“久等了,有些事耽搁了。”
上官揽月摇头。
虞玄临笑着扶她坐下,才挥手道:“都起身吧。”
“谢陛下。”
“谢父皇。”
众人重新落座,宋婉看向虞玄临,却见虞玄临目光始终在上官揽月身上,身侧拳头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才开口。
“臣妾前几日听闻,陛下与皇后娘娘在为尚书令挑选夫人,不知皇后娘娘是否有了合适的人选?若没有,臣妾这里倒是有一个人选。”
闻言,虞玄临来了兴趣,“哦?谁啊。”
“青云将军的姑姑,陆昕。”
陆昕这几年一直都在流浪,之前是疯着,现如今好了,也真相大白,虞玄临便在京城边上赐给她一座宅子,让她不再颠沛流离。
“不行!”上官揽月当即皱眉拒绝。
瞧上官揽月如此激动,宋婉挑了挑眉道:“臣妾只是想着陆昕一个人可怜,若是入了尚书令府中,也有个人照应,便不再是孤单一人了,可看皇后娘娘反应如此激烈,那便算了。”
上官揽月不语。
相府已经对不起陆昕,郑南星又是从相府出去的,这二人怎么可以合为一处。这对陆昕和郑南星都不是好安排,更会让上官孤鸿处于一个尴尬境地。
“不知皇后娘娘想要什么类型的女子?臣妾这几日闲来无事,便帮您留意着。”宋婉道:“尚书令郑南星,刚正内敛,这样的人,怕是要相配那些温婉贤良的大家闺秀才行。”
“皇后娘娘也可在自己族中选择一人,毕竟有皇后娘娘这样的女子在,想必族中姑娘都是与皇后娘娘一般无二的温婉柔和。”宋婉说着,不经意间扫了虞玄临一眼,又弯唇笑道:“娘娘切勿多心,臣妾只是想为皇后娘娘分忧一些事。”
“此事不劳贵妃费心了,本宫自有安排。”上官揽月道。
宋婉竟敢选陆昕,分明是故意的,如此不安好心,目的不纯,若是让她掺合进来,上官揽月只觉头疼得紧。
她心下倒是有了人选,只是还没来得及同虞玄临说罢了,他近日忙碌,身上的伤又还没有好全,上官揽月不想这点小事也要分了他的心思,只想着问过郑南星,他同意了,便让虞玄临下旨赐婚就是。
虞玄临偏眸看着上官揽月,他不知她此刻在想什么,只知道她刚刚很是排斥宋婉选的人,已经过去那么久,她也没有给郑南星选出一个女子来。
是真的难以抉择,还是不想为郑南星选一个女子在身边?
良久,虞玄临面上扯出一抹笑意来,“那便不急,阿月慢慢看就是。”
“那好吧。”宋婉道:“尚书令倒是好命,由皇后娘娘亲自为他挑选夫人,太子殿下和阿珏都还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宋婉这话出,倒是才让人想起虞铮和虞成珏都还没有太子妃和王妃。
“阿铮今年十八,是该有个太子妃了。”虞玄临颔首,“阿珏也是,有了家室,人也自当稳重些。”
“那我便下去留意着。”上官揽月道。
“好,阿铮呢?”虞玄临这才发现虞铮不在,环顾殿内一圈。
“方才让人去喊了,他说在处理事情。”
虞玄临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脑海中又浮现起那夜,眉心微皱,内心挣扎。
虞成珏听着,只垂下头,眼底笑意涌起。
一顿家宴吃得各怀心思。
结束后,几人纷纷离开未央宫,上官揽月让人去换了郑南星入宫。
*
秋日的御花园,风卷着桂香掠过雕栏玉砌,枯叶簌簌落在青石路上。
上官揽月在一棵枫树旁的亭中落坐,周边都是婢女太监以及侍卫。
“臣见过皇后娘娘。”亭外,传来郑南星的声音。
“平身吧。”上官揽月道:“进来坐。”
“谢皇后娘娘。”郑南星抬脚入了亭中,却也没有落座,只在一旁站定,恭敬道:“不知娘娘唤臣入宫所为何事?”
“你坐。”上官揽月又道了一句,见他低头站着,皱眉道:“怕本宫吃了你吗?”
语气略显无奈又觉得好笑。
“怎么还跟以前一个德行?真是个木头呆子,让你坐你坐便是。”
此处没有其他大臣,实在不必如此拘谨,上官揽月也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只是想到若是上官孤鸿在这里,肯定要骂她,为何每次都这样逼郑南星,他本就是这个性子。
“快坐下。”上官揽月可不管。
郑南星躬身应了声才敢在她对面坐下,也没有抬眼看她,垂下的双眸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见他这样子,上官揽月摇头叹了一声,也没在逼他,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南星,你可见过鲁国公的女儿?”
郑南星点头:“见过几次。”
“你觉得她如何?”
郑南星脊背微微僵了一瞬,这才明白,原来今日上官揽月唤他入宫,是为了这件事。
“我让人下去打听了,她自少时便喜欢你,苦等你六年也不曾嫁人,若你也有意,我便让陛下为你二人赐婚。”
郑南星指尖轻颤,他缓缓抬眼,四目相对,有那么一瞬,他瞧见了少时二人并肩走在长街的光景,但也就那么一瞬,很快便烟消云散,再也看不到了。
上官揽月笑了笑,“你意下如何?”
郑南星又垂下头,他踌躇着,其实想说的是臣并不想娶妻生子,这一生都不会娶妻生子,可话到嘴边又成了:“但凭皇后娘娘做主。”
他知道,如若他不成婚,会给上官揽月带来麻烦的。
这个麻烦,上官揽月不会懂也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
从少时便知道。
“好。”上官揽月道,“等陛下生辰过后我便让陛下为你们二人下旨。”
“臣多谢皇后娘娘。”
上官揽月摇头,看着郑南星肩头的红色枫叶,她道:“南星,以后要好好待人家姑娘,她喜欢你这样久,是个极好的姑娘。”
“臣会的。”
其实不用说,上官揽月都知道郑南星会对那个姑娘好的,因为,郑南星就是个极好的人,只是这性子啊太呆了,若是有个人拉着他,带着他,那也不错。鲁国公的女儿似乎就是这样的性子,想来,二人也会很是恩爱的。
上官揽月这才放下心来。
相识之久,如今能看着他娶妻生子,也很是开心。
风声时而轻缓,像欲言又止的叹息,拂过人面时,只留一抹微凉的触感,不扰人,却勾得心头发闷;时而又稍稍疾了些,卷起满地落叶簌簌作响。
亭中君臣面对面而坐,谁也没有再开口。
上官揽月抬眼望着被风吹起的枫叶,郑南星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似乎过了很久了。
上官揽月莫名想起一些事来,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秋天,丞相府的枫叶也是这样的红,被风吹起,落在她与郑南星的头顶。
“南星,以后每年的秋天我们都在这课树下坐一整天好不好?”
“好。”
“你今日怎么如此听话?不怕我父亲了?不听我父亲的了?”
以往她说什么,郑南星总会说要问过老师,老师不许,老师会生气,上官揽月都听烦了,眼下见他这般应下,十分欢喜,却也想问问为什么。
“今日,我听阿月的。”郑南星只是垂着头,低低道:“因为今日,是个极好的日子。”
“不要今日,要以后,更要永远!”少女明眸皓齿,灵动又霸道:“反正我不管,就是要永远,南星要永远听揽月的。”
“……”
南星要永远听揽月的。
风掠过面颊,上官揽月回神,不由得笑出声来,感慨道:“南星,二十年了。”
她变了,南星也变了。
“记得你以前说你不会考取功名的,会一直留在父亲身边,现在,你已经是尚书令了,尚书令啊!”
郑南星喉头轻轻翻滚,瞧着她侧颜,想开口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心头微涩,如今,也不能说些什么。
“在边疆的那六年,过得怎么样?”
上官揽月还没来得及问过他。
“很好。”
“记得你刚回来,我瞧见你时便总是想笑,你怎么黑了那么多?”上官揽月捂唇笑出声,“到现在也还没白回来。”
郑南星愣了一瞬,也没忍住弯了唇角,只道:“那边太阳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猜忌
枫叶随风落在青石路上, 亭内君臣似是想到了一处,抿唇轻笑,上官揽月眉眼清明, 眸中罕见的出现几分调皮。
不远处假山之后, 竹影与枫叶掩映。
虞玄临一身暗纹常服,隐在暗处,静静望着亭中二人, 最终目光又放在上官揽月身上,这样的神色他只在少时见过。
不知是因着太阳大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他面颊滚烫, 眼底涌上怒意,却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陛下。”黄公公踱步而来, 躬身道:“丞相在养心殿外等候多时。”
虞玄临未应。
亭内上官揽月已经起身, 郑南星也起身, 恭送她又望着她的背影远去, 直至瞧不见才转身出宫。
*
养心殿烛火明明灭灭, 虞玄临负手立在御案前,脸色沉得像积了雨的云。
眉峰紧蹙, 眼底没半分暖意,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 连呼吸都带着压不住的愠怒。
“丞相若是来劝朕藩王入京一事那便免了, 此事,朕意已决!”虞玄临冷冷盯着上官孤鸿。
今日早朝时,他提及召藩王入京一事,上官孤鸿一党的老臣百般阻拦,他心中早已燃起了怒火,却忍着没有发作, 不想,上官孤鸿此刻又来了。
料到虞玄临会生气,可他身为丞相,有些事还是得劝诫,上官孤鸿道:“皇上,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可召韩城王与怀安王入京。”
他竟然还敢说!虞玄临面色铁青。
“两位藩王手中有兵权,又久居藩地,本就人心难测,此番宣召,无异于引狼入室。臣观近日朝局,暗流涌动,不止诸王心怀叵测,朝中亦有人暗通款曲,似有不轨之心,还望皇上三思,慎之又慎。”
上官孤鸿垂眸,继续劝说:“眼下,青云将军又不在上京,此举实在是不够稳妥。”
“丞相的意思是在朝中朕能用的人没有?”
听出虞玄临的话中带刺,上官孤鸿皱眉道:“臣并非此意,臣只是觉得……”
“你觉得?”虞玄临打断上官孤鸿的话,“丞相的意思朕知晓了,眼下朝中,朕能用的人只有他萧庭桉一个,还有丞相是吗?萧庭桉不在,所以,朕要事事仰仗丞相,事事听丞相的。”
“臣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虞玄临唇角微扯,笑得刺骨,“那丞相便说说,丞相口中有不轨之心的人是谁?可是太子啊?”
闻言,上官孤鸿眉心狠狠一跳:“太子殿下仁厚端方,勤学明理,对陛下更是恭敬尊崇,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即便朝中任何人都会有不轨之心,可太子不会。”
“不会?丞相可真是信任太子啊。”
“皇上选择太子为储君,自然也是因为信任太子能做好一个储君,臣自然跟随皇上。”
“跟随朕?朕怎么觉得丞相是跟随太子呢。”虞玄临怒极反笑:“这些年来,丞相和群臣对太子的扶持,朕可谓是一清二楚,有了你们的扶持,太子自然也就不需要朕,所以,敢谋害于朕,敢在朕身边安插人手,这一切,丞相的功劳可不少啊!”
他的伤,时至今日也未好全,怕引起朝中大乱,日日强撑,就连上官揽月也瞒着。
“也正因此,丞相越发不将朕放在眼中了,朕是九五至尊,要做什么,轮不到旁人来指点阻拦!”
“皇上怎可疑心太子。”上官孤鸿道:“太子是皇上一手带大的,皇上应当知晓太子殿下为人的,而皇上要除两位藩王,此事非同小可,臣是忧心。”
“就因为他是朕一手带大的,朕才痛心!你下去后告诉他,朕仍保着他的太子之位,是因为他母后,若他再敢不敬,朕一定办了他!”
“陛下可否是误会了太子?”
“误会?”虞玄临冷哼,“这几年来,朕何时没有信任过他,何时没有为他铺路,就连你们几个老臣的暗通款曲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暗通款曲。
这四个字砸下来,上官孤鸿看向虞玄临,此刻的他,满腔怒火与猜忌,可上官孤鸿却只记得虞铮被立为太子的那一日,虞玄临叫了所有他信得过的朝臣齐聚这里,让他们日后务必扶持虞铮,待来日他继了位,也要日复一日地扶着他走得更远些。
那时候的虞玄临不是一个天子,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想让他的孩子越走越远、不再受他年少时受过的苦难的父亲。
所以,他不教虞铮武功,不教他自保的能力,只告诉他该如何用人,如何处事,如何成为一个好的君主。
“皇上。”
良久的沉默之后,上官孤鸿缓缓开口,终究是打破了殿内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他抬眸看向虞玄临,沉声问道:“您可还记得立太子之时,对臣说过什么?”
彼时少年帝王满眼赤诚,握着他的手语气恳切,字字句句都还犹在耳畔:相父几年来倾尽所有扶持朕,信任朕,朕心中万分感动,早已将相父视作亲生父亲一般。朕日后,也绝不会对半分疑心相父,还望相父日后,也能这般悉心辅佐阿铮,他是朕与阿月的第一个孩子。
虞玄临听着这番话,先是似有片刻的怔愣,显然没料到上官孤鸿会在此时翻出旧话。
可转瞬之间,他便反应过来其中深意,脸颊瞬间涨得微红,随即又涌上铁青,怒意直直冲上眉梢,眼底最后一丝隐忍与帝王威仪尽数碎裂,只剩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的狠戾,他猛地抬眼,厉声斥道:“丞相这是想告诉朕,这个皇位,若是没有你,朕便坐不了,是吗?”
“皇上赎罪。”上官孤鸿当即跪下,虽跪下却不胆颤,话语又轻又淡:“臣并无此意,臣只是想问问皇上,臣忠皇上还是如当年,皇上可如当年般信臣?”
“忠心?那好,朕有一件事想问你许久了。”
“皇上请说。”上官孤鸿垂下双眸。
虞玄临道:“旁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郑南星到底是为什么会被贬?知道,你还敢将他弄回来,难道不是与朕作对?”
此事,上官孤鸿的确不知,只确信郑南星不会做那样的事,他那么想留在上京,怎么可能会让人抓住一丝一毫的把柄。虽说与陆怀民的确有些交情,但不至于如此。是以,上官孤鸿知道他是被陷害的,那六年来,也在寻找证据,有了才呈给虞玄临。
眼下听虞玄临这样说,上官孤鸿瞬间明了了。
他缓缓抬眼看向虞玄临,浑浊的双眸此刻又悲又冷,还带着丝丝失望。
“从朕决心要这位置开始,你便处处瞧朕不顺,明知朕不喜什么,厌烦什么,还偏要朕做什么,这些年,若不是因着阿月,你以为朕能忍你至此?”积压许久的怨言终于有了个宣泄口。
“皇上在怕什么呢?”
“朕怕?朕不怕!朕怕过什么?朕可是从尸山血海爬着出来的!有什么东西可怕的?”
“那为何容不下一个郑南星,当年之事已经过去了,皇上何必纠结于此?郑南星是忠心陛下的,他的才能对梁国有用,对皇上有用,皇上只管用他就是了。”
是啊,已经过去了。
脑海中又浮现出刚刚御花园的那一幕,虞玄临眉心酸楚,眉头紧皱着。
可是他过不去,也无法过得去,这对上官孤鸿,郑南星,上官揽月来说,都可以用轻飘飘的一句过去了。
可虞玄临就是过不去,他一看到郑南星就会想起从前来,想起从前那个灵动活泼又可爱的上官揽月,调皮捣蛋的上官揽月,炙热又温柔的上官揽月来。
而这些样子的上官揽月在他面前从未出现过,与他在一处的上官揽月就连笑都是温婉的,是大家闺秀的模样,那不是原来的上官揽月,不是令他年少时便一见钟情的上官揽月,如今的上官揽月,她温婉端庄,是他的妻子,梁国的皇后,就不是当年相府初见的小姑娘。
从前,他只当是上官揽月长大了,也想着只要她在他身边就是好的,可今日在御花园,他又瞧见了年少时的上官揽月,一颦一笑尽显年少的顽皮模样。
这让虞玄临怎能承受得下来?又怎能不怒不妒不恨?
他已经很克制了,可今日种种,真的没办法再让他克制住。
他想问问上官揽月,这些年,待在他的身边是不是一点都不快乐?这些年,她有没有爱过他一丝一毫?
却又不敢上前一步。
身为帝王,坐拥天下,竟然在那样的时候胆怯……
“朕是君,朕说他有用才有用,而不是你!从朕登基的那一日开始,朕便听你的,哦,不,朕还未登基的时候便听从你的了,眼下,你还要让朕听你的,上官孤鸿,你可有当朕是君?”
“臣日日夜夜都当皇上是君,从无有过二心。”
“此话你信吗?因着上官睿泽那件事,你恐怕是恨死朕了吧?你明知道,朕此番召藩王入京是为了除之,如此阻拦,难道不是居心不良?莫不是怕朕除了藩王,收回兵权?”
上官孤鸿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今日早朝时,虞玄临说今年的寿辰,想要召藩王入京,下了朝后,几位重臣觉得不妥,纷纷齐聚养心殿劝说,得知虞玄临计划除去藩王之后,朝臣虽有疑虑,但见虞玄临怒容,便不敢再劝,唯有上官孤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
韩城王与怀安王手上各有一万兵权,虽不足以撼动梁国,可虞玄临要将这二人除之,此时,并非是个好时机,萧庭桉又不在上京,虞玄临此次还将这样的事交给了虞成珏,实在是让人难以安心。
虞成珏和云麾将军动作频频,若真有个什么,再后悔便来不及了。
只是,上官孤鸿想不到,他的忠言劝解落在虞玄临那里,竟是满心质疑,字字如刀,狠狠剜在他心上。
他并非圣人,若说上官睿泽的死,他没有一丝怨言那是假的,因为虞玄临的猜忌,致十万将士死于战场,不寒心也是假的,他是君啊,怎可对自己人动手?那些将士都是为他守江山的啊!正因如此,他才知道,云麾将军定然更是怨着他的,所以,即便再寒心,再有怨言,他还是选择站在虞玄临身边,只因他是梁国的君。
身为丞相,就是要辅佐君主,守卫家国,否则,怎对得起丞相二字?又怎对得起先帝的信任?
上官孤鸿暗暗摇头,虽心寒,但还是劝说道:“皇上若是要执意如此,便要有万全把握,此次之事交给二皇子不若交给太子殿下,二皇子近日来与云麾将军私下往来密切,动作频频,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朝中几位重臣都知晓,甚至有几位大臣也参与其中,此举实在不妥,还望皇上三思。”
“交给太子?那不是相当于也交给了你?再者,云麾不过一个残废,能掀起什么大浪来?”虞玄临满口不屑。
云麾将军的人已经被他尽数除的一个不剩,他如今不过一个无能残废罢了,偶尔跳跳,掀不起什么大浪来,而虞成珏虽有野心,却也不敢造次。
上官孤鸿终于失望透顶。
“皇上若是疑心臣至此,那便允了臣辞官,回乡安享晚年。只是,请皇上莫要疑心太子,与太子离心,他毕竟是阿月所出。”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已然沙哑。
“若非他是阿月所出,朕在知晓他敢在朕身边安插人的时候,朕就将他废了!”
若不是上官孤鸿是上官揽月的父亲,在他势力越发壮大的时候,虞玄临也早就动手了,何需等到陆怀民的案子?本以为杀了上官睿泽能够警醒上官孤鸿,不想,他还是那般样子,总以为自己势大,总想着做他的主!
“你是丞相,一旦辞官,群臣便连连上奏指责朕,又或是齐刷刷跪了一地为你说话,呵,满朝文武,可晓得何人才是君?这便是你身为丞相的作用?”
“皇上竟是疑心臣至此?”上官孤鸿神色悲凉又不可置信。
这些年来,他尽心尽力辅佐,一路扶持,在虞玄临眼中竟是这般不堪?那么,他是从何时开始疑心他的?恐怕……很早之前便有了,再早些,怕是还未登基之前……
上官孤鸿心头震震,不禁感叹,面前之人不愧是能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步一步爬起来的人,可谓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疑心?”虞玄临冷笑道:“你所做之事真当朕不知道?”
“上京流传一本画本子,记载的是阿月和郑南星的事,你这般,难道不是报复朕?与朕诚心作对?”
“皇上此话何意?”
“你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十几年前的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除了朕与阿月,那便只有你和郑南星,郑南星总不会自己找死,不是你还有谁?”
“臣没有。”上官孤鸿都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他整日不是在看治国方案便是看关于灾害事件的书籍,从未听说过上京流传了从前的事。
可虞玄临显然是不信他。
上官孤鸿便也不再辩驳,只是瞧着虞玄临,心头越发生寒,自古帝王无情,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以后,他不怕,可他还有儿女。
“这些年,我对你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只想扶着你走得更远些。若是你不愿意,我便按你要求去做。只是,那年你答应过我,会保护好阿月,不让她难过,希望你说到做到。”
“朕记得。”虞玄临道:“若非此,朕不会一直忍着你。”
换做旁人,一旦他疑心猜忌,早就想办法解决了,才不会让他一直活着。
“朕今日要你记住,朕是君,不要再对朕的任何事指手画脚!”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没有依靠
出了养心殿, 上官孤鸿闭了闭眼,天已经黑了,清晖洒在他面容, 他只觉满心的悲与疲惫。
长长呼出一口气, 上官孤鸿还是决定去往东宫见虞铮。
虞铮还是很喜欢练字,这么晚了也还在书房。
“外祖父。”见到他进来,当即放下手中朱笔, 笑问:“这个时候怎么来东宫了?可有给我带吃的来?我记得外祖父府中厨娘做的糕点很好吃。”
见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上官孤鸿紧皱的眉头松下,笑着打开他索要的双手, “怎么跟卿卿一样?总想着吃。今日早朝未见你,听旁人说是病了, 可好些?”
上官孤鸿上下打量虞铮, 见他面色红润, 倒不似病了。
“小风寒罢了, 外祖父不必担心。”
上官孤鸿点了点头, 四处打量他的书房。
“外祖父瞧什么呢?”虞铮跟着他视线看去。
“我刚从养心殿过来。”书房内只有他们二人,上官孤鸿轻抿一口茶, 道。
“外祖父可是去劝说父皇寿辰当日藩王入京一事?”早朝的事,虞铮已经听说了。
“嗯。”
“如何?”
“此番藩王入京, 陛下是报了铲除藩王的决心。”
“这么突然?”虞铮皱眉道:“想来, 父皇是因着前段时间的流言才想着借此机会除之。”
几月前,上京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当年先帝是想要传位于韩城王的,当今皇上能够登基,全是靠着上官孤鸿与宁安王。
“可韩城王与怀安王在藩地多年,未掌控二人全部, 便贸然动手,恐怕会引起争论,眼下,梁国又与楼兰开战,实在不合适在这个时候铲除藩王,外祖父可有劝说了父皇?”
“皇上不信我。”
只一句话,虞铮便知道了,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不仅如此。”上官孤鸿道:“此次铲除藩王的事,皇上交给了二皇子。”
“父皇糊涂了不成?”虞铮猛地站起身来,脱口道。
话出口又反应过来,“是了,父皇此刻最信任的人便是虞成珏了,不止此刻,一直以来,他最信任的人只有虞成珏。”
“皇上同我说,你在他身边安插了人,这是怎么回事?”上官孤鸿偏眸问:“其中若是有误,要讲清楚,你父子二人不可离心,被他人得逞。”
若是皇上都与储君离心,朝堂怕是要彻底乱了。
虞铮讽笑,将刺杀一事说与上官孤鸿听。
“阿峥,你太冲动了。”上官孤鸿面色亦是难看至极,但还是压着心底怒意,道:“你不该就这般入宫质问皇上,这正是中了旁人的圈套呀!”
虞铮其实已经反应过来了。
“可是外祖父,我总要问清楚的,若不问清楚,我无法入眠。”
“问清楚了,然后呢。”
“自然是不愿做这个太子了。”
“胡闹!”上官孤鸿怒道:“我从前觉得你聪明,不想,你竟是如此蠢?”
“……”虞铮被骂的一脸蒙,抬眼看上官孤鸿,见他是真的怒了,略带委屈道:“外祖父,您怎可这般说我?我已经够难受的了。”
上官孤鸿一向疼他,又常与他商量政务,虞铮认真的时候格外认真,有些时候累了,再无人之时便这般同上官孤鸿撒泼玩笑。
“还有心思同我玩笑?”上官孤鸿越发生气了,“你可想过一件事?若你不再是太子,卿卿怎么办?你母后又怎么办?丞相府,我,又该怎么办?你不做太子,谁做?虞成珏吗?他成了太子,她的母妃呢?云麾将军呢?你可有想过这些?”
闻言,虞铮面上的笑彻底僵住了,他从未想过这方面,听着上官孤鸿的话,他细想,面色顿时就白了。
“阿峥,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局?是一个圈套?二皇子知道此事,为何不冲入皇宫却要让你知晓,他知道你一向崇拜皇上,自然是接受不了,自然要入宫,你一旦与皇上起了冲突,他是受益者。”
“身为太子,怎可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怎可只管自己心绪,不顾家人,从你舅舅之事后,我就感受得出你对皇上的排斥,本以为你能接受,毕竟你出生皇室,这些事,该是生来便能理解的,日后你也会成为皇上那样的人,不想,你竟是如此的……”
上官孤鸿很是生气,却又不忍责骂太多。
他知道虞铮柔善温和,夜里时时感慨,这孩子不似皇室中人,又担忧着他以后的路,只想着他活得再久一些,这个丞相再做得稳一些,那么,他便是虞铮最坚实的后盾。
“我不会的,外祖父。”虞铮道:“如若有朝一日,要踩着他人的血走得更高更远,我是不愿意的。不是所有皇室之人都冷血无情,皇家也是有亲情的,外祖父您看我,杀过人吗?您看卿卿,她又伤害过谁吗?再看母后,面对贵妃的跋扈刁蛮,她有真的欺辱过她吗?”
“我不明白,身为帝王,何不坦然?何以要铲除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十万将士死在战场?让梁国战火纷飞?而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皇上,这样的人,外祖父又怎么可以,怎么能?护着他登顶高位?外祖父不寒心吗?”虞铮红了眼,语气很是痛苦。
“当年之事我不知晓。”
“如若知晓呢?”
“我不会让你母后嫁给他。”
早知今日,他当初就会应了上官揽月,不会阻拦上官揽月喜欢郑南星,更不会不许郑南星有那方面的想法。
可如今的悔,一点用也没有,他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尽所能护住所有人。
“可是阿峥,回想过去无用,你痛苦更是无用,除非你可以不管所有人,否则这个太子你必须坐稳,不能让给任何人。”
这对虞铮来说,无异于是凌迟折磨。上官孤鸿瞧他痛苦面容,虽心疼,但也只能这么做。
虞玄临疑心相府之心他今日感受到了,或许不久,他便会对相府动手,若他不在,虞铮又不再是太子,只怕他们母子三人,日子不好过。如今虞玄临虽是处处顾及上官揽月,但谁知道明日呢?帝王之心变幻莫测。
上官孤鸿看向窗外明月,心头酸涩又愧疚。
是他害了阿月,他的女儿,本该是自由的。
上官孤鸿的话每一字一句都落在虞铮心口,他痛苦绝望而又无助,唇角扯出讽刺笑容来,是他太过天真,竟还想着以后就做个闲散的人,他既是做了太子便只能做太子,不做太子便只能死。
他若死……卿卿……母后
贵妃能像母后容她一样容母后吗?
虞瑾虞成珏会像他一样待卿卿好吗?
外祖父和现在还支持着他的朝臣会被旁人所接纳吗?
是他太过太真了……
“对不起,外祖父。”虞铮闭了闭眼,终是道:“我会想办法补救的,父皇寿辰将到,他若执意如此,我会帮他,亦会看好虞成珏和云麾,若这二人要做什么,我会阻拦,会护好梁国百姓和父皇的,还有母后与卿卿。”
“我也会做一个合格的太子,父皇所期望的太子。”
*
夜半,冷雨绵绵,打湿宫墙琉璃,笼罩整座上京,天地间一片迷蒙暗沉。
风夹着雨丝,微凉刺骨,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殿外的雨幕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养心殿隔成一方看似安稳的小天地,可殿内人心深处的暗潮,远比屋外的冷雨更汹涌。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烛火跃动,映得殿中陈设愈发肃穆。虞玄临独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身凝着散不去的沉郁。
“这么晚了,皇上怎的还不睡?”
一道柔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宋婉轻走入殿内,一身张扬的红裙,给今夜的暗添了抹色彩,她将手中托盘轻放于案边,端起盘中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眉眼弯起,满是真切的担忧,缓步走到他身前,柔声道:“这是臣妾亲自为皇上煎的汤药,皇上趁热喝了吧。”
虞玄临目光落在那碗深褐色的汤药上,神色微顿,抬眼看她时带了几分探究。
宋婉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又朝他走近几步,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抚摸他的手臂,“皇上要瞒住旁人,可瞒不住臣妾的。臣妾与皇上多年夫妻,怎会不解皇上呢?伤口还痛不痛?”
说着,她眼眶倏然泛红,泪珠在眸底打转,转眼便落了下来,伏在他膝头,哭得委屈又伤心,肩头微微颤动:“皇上是不是不爱臣妾了,受伤之时,连臣妾也不肯见,臣妾真是担忧得夜不能寐啊。”
白日里因朝堂之事积攒的滔天怒火,满心的猜忌与戾气,竟在这哽咽哭声与温柔的关切里,一点点平息下去。虞玄临心头一软,伸手抚上她温热的面颊,指腹擦去她的泪痕,声音放得极轻,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冷硬:“小婉不哭,朕没事。”
“还说没事。”宋婉抬起头,气咻咻地瞪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嗔,语气里全是埋怨,“你看你面色难看成什么样子,每日里还强撑着处理政务,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快要担心坏了。”
她这一番毫无顾忌的数落,反倒让虞玄临愣了神。半晌,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指尖轻点她的额头:“朕的小婉啊,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子大,普天之下,也就你敢这般教训朕了。”
“那皇上还不赶紧把药喝了?”宋婉轻哼一声,别过脸,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他,眼底的委屈散了大半。
虞玄临接过一饮而尽,心头愧疚渐生,自铲除云麾的所有旧部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去看她。
宋婉依偎在他身旁,指尖轻轻绕着他衣摆,看着他,认真问:“皇上今日不开心?”
“没有。”虞玄临否认。
“还说没有,又骗我。”
“好吧。”虞玄临无奈,“是有点儿。”
“何事?皇上说与臣妾听听,臣妾说不定能帮得上忙。”
“左不过是些朝中之事。”
闻此,宋婉也十分识趣的不再问,此时,耳畔却又再次传来虞玄临的声音:“小婉若是厌烦一个人的话会怎么办?”
“自然是杀了。”宋婉道。
她出身将门,也不是个温婉性子,这样的话说出来,虞玄临也没有任何怀疑,毕竟他认识宋婉时,宋婉便是这般飒爽性子。
“杀了?”虞玄临扬眉。
宋婉点头:“能让皇上厌烦更该杀!皇上是天子,所有人见了都得跪下俯首称臣,敢惹皇上心烦的,那便是没将皇上放在眼中,更该杀了!”
“若此人势力盘根错节呢?”
闻言,宋婉轻轻歪了歪头,一副真没听懂朝政的模样,靠在他身上,“臣妾不懂这些复杂的朝堂大事,只是觉得人一旦没了依靠、没了底气,反倒会更安心地守在皇上身边,不会让皇上为难,更不会让皇上心烦,只会忠于皇上。”
没了依靠、没了底气的人才会安安心心守在他身边。
虞玄临双眸微微眯起,心里不停重复这句话。
“哎呀。”宋婉眨了眨眼,适合开口:“不早了,皇上快些歇息吧。”
眼前的人眼中是明晃晃的担忧与心疼。
宋婉对他的心意,虞玄临比谁都清楚。
这个女人,满心满眼都是他,乖巧听话,从不让他为难,永远站在他这一边,虽有时张扬,但他知道不过是在耍小性子罢了。
虞玄临看着她,忽然想到,这似乎是深宫里唯一深爱着他的女人,从年少时到如今,也不曾变。
“小婉,谢谢你。”虞玄临低下头,声音柔了下来。
“谢什么,我们是夫妻,我永远都只会站在小临临身边的。”
小临临。
这三个字,让虞玄临身形一滞。
那是她未嫁给他,两人还在年少玩闹之时,她私下给他取的昵称,隔了十余年的岁月,再一次从她口中说出,青涩的回忆涌上心头,心底泛起异样的情愫,温柔漫溢。
四目相对,烛火映得两人眉眼朦胧。
虞玄临眸中满是笑意,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脚步沉稳地直往内殿走去,满心都是眼前人的温柔,全然没有察觉,埋在他怀中的宋婉,垂眸之际,眼底的柔情与泪水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深不见底。
屋外的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宫墙,像是在为这场藏在温柔之下的阴谋,敲起无声的鼓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 59 章 寿宴惊变
九月二十三, 是虞玄临四十岁的诞辰。
皇宫内张灯结彩,礼乐声声,文武百官齐聚贺寿, 敬献寿礼。连怀诚和韩诚两位异姓王也亲自入京, 前来为虞玄临祝寿。
千秋殿内摆满寿桃鲜果,檀香袅袅,一派普天同庆的景象。
虞玄临与上官揽月一同携手入殿。
众人赶忙起身行礼:“臣等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上皇后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帝后落座。
众人又道:“臣等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帝祚绵长,国泰民安, 千秋鼎盛!”
虞玄临心情很是不错,笑着让众人落座:“众卿平身, 今日就当家宴, 随便喜乐。”
“谢陛下。”
虞玄临抬眼看向席间, 却不见两位藩王。他皱眉, 面上不悦。藩王已于昨日入京, 今日寿宴却故意来迟,分明是不将他放在眼中!身侧拳头微微收紧, 偏眸时看向下方的虞成珏,虞成珏微微一笑点头, 那势在必得的模样, 心中怒气也渐渐消散了些。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中一阵快意。
“今日少喝些。”上官揽月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瞧你近日面色不大好,别让孩子们担忧。”
“嗯?”虞玄临不解。
上官揽月道:“昨日卿卿和阿铮还前来问我,你身子是不是不好,卿卿还让人给你做了枣泥山药糕送去了养心殿, 阿铮亦给你做了汤药送去,你可吃了?”
有这事吗?
没人告诉他,也没人将东西送到他跟前来。
虞玄临垂眸,这几日,他不是在养心殿便是在宋婉宫中,而在养心殿时宋婉也跟随在侧,想来……
“吃了。”虞玄临还是点了点头,“卿卿和阿峥有心了。”
“这是应该的,卿卿这月以来乖了不少,也长大了许多,不像以前那么贪玩了,不是日日在我这里便是在阿铮那里,宋墨三人玩得不亦乐乎,我想啊,等到萧庭桉回来,就为她二人指婚吧。”
虞玄临却没有像以往一样笑着应下,他犹豫了,淡淡道:“明日再说吧。”
上官揽月皱眉,但也没再说什么,余光瞥见下方独自饮酒的虞铮,问道:“你与阿铮可是生了矛盾?我看他近日情绪不佳,也甚少去清凉阁或养心殿与你和朝臣议事,我问他,他只说没事。若他惹了你不快,你同他生生气便也罢了,别真的不喜他,以前……”
“阿月。”虞玄临打断她的话,眉眼皆是不耐,但还是压着情绪道:“今日满朝文武都在这里,你我二人交耳实属不好。”
上官揽月愣住了。
从前的每一次宴会,她二人落座后,只叫满朝文武随便喜乐,二人便在高台之上偷偷交耳说些近日趣事。满朝文武见彼此交耳,纷纷赞帝后感情深,唯有上官孤鸿和宁安王敢出言打趣二人,逗得满朝都是笑声,反倒是帝后红了脸。
“你今日可是不开心吗?”上官揽月看着他,问。
“……”
虞玄临未应,只垂下头饮酒。
“韩城王到。”此时,外头传来太监的声音。
虞玄临抬头,只见韩城王含笑走来,“皇弟,皇兄来晚了,皇弟莫要生气啊。”
韩城王走入殿中,未跪,甚至连拱手的礼数都潦草带过,目光扫过御座,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韩城王今日这般放肆,见君不跪,不执臣礼,分明是不把虞玄临放在眼里。
实在是太过放肆!
看韩城王今日此举,恐怖不是单纯进京来为虞玄临贺寿的吧。
不少朝臣已经察觉到这危险气息。纷纷屏住气息,看向虞玄临。
虞铮面色沉沉。
“许久未见皇兄,皇兄一切可好啊?”众人皆在,他压着心头怒意,还是打破这气氛紧绷的寿宴。
“一切都好。”见虞玄临看向他身后,知道他在看什么,是以,韩城王道:“皇弟莫看了,玄安并未入宫。”
说着,他叹了一声。
“玄安这个人啊就是这样,你别在意,我今早出门时还大骂他一顿呢,真是的!这是在上京,怎么什么话都能说呢?”
“哦?他说什么了。”
“左不过是些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流言蜚语,还是不听为好,皇兄我听了都来气,更别提皇弟了。”
虞玄临低笑两声,“流言?”
“是啊。”韩城王颔首:“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说先帝从前真正想传位的另有其人,你也知道玄安脾性……”
“皇叔此话何意?”虞铮站起来,怒道。
不止虞铮,韩城王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都变了脸色。
“既是谣言,皇叔还将此话宣之于众是何居心?父皇乃真命太子,先帝传承,众望所归!”
韩城王唇角还挂着笑,“倘若真的众望所归何处来的谣言?”
众人一颗心悬得更高,大气不敢出。
此前,众人还能当韩城王、怀安王这是故意挑衅君威,眼下这话出来,明摆着说是流言实则是在打虞玄临的脸面,质疑他帝位来路不正。
今日,这二人怕是欲要谋反啊!
“韩城王慎言!帝位传承乃国之根本,天命所归,岂容尔等信口雌黄、妄议君上!”上官孤鸿冰凉的嗓音在大殿之中响起。
林太傅也道:“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天下归心,何来流言虚妄之语!韩城王这般言论,形同谋逆,还不速速请罪!”
虞铮已经绕出桌子站在大殿之中。一身黄色长袍,温润如玉,尽显文人风骨,可此刻眉眼间却展现几分将才之气,双眸死死盯着韩城王,那模样似是只待虞玄临的一声令下。
虞成珏亦如此,他与虞铮不同,面上无担忧紧张之色,反而眼底含笑,胜券在握,对上韩城王视线,轻轻挑眉。
“皇叔,别来无恙啊。”
韩城王与怀安王是先帝五子六子,年少时算是唯二与虞玄临交好的,是以,虞玄临登基后也不曾为难二人。只是近几年来,二人开始不服他,据探子来报,二人偷偷养兵蓄锐,又在前些日子起了那些个流言。
果真,二人是想要谋反!
虞玄临依旧稳坐高台,俯视下方的韩城王,淡淡道:“皇兄今日前来,恐不是真心来贺朕诞辰的吧。”
“那皇弟召我二人入京又可是真心的?”韩城王面上笑意散去,冷笑反问。
至此,彻底当众撕破脸。
殿中将士与暗处埋伏着的将士已纷纷拔剑,只待一声令下。
“陛下不好了!”正在此时,宫门首领慌慌张张跑来,“怀安王正带兵攻打玄武门!”
众人大惊。
“来啊!将这谋反逆贼拿下!”虞成珏最先高声下令。
韩城王惊了一瞬,来不及反应,只一把抢过身旁小兵的剑,转而将其刺死,扬声道:“众将士随本王清君侧,正朝纲,诛奸佞,安社稷!”
“是!”齐齐应声,震得在场众人面色颤了颤。
只见,刚才殿中拔刀的侍卫纷纷将剑转了个方向,那是虞玄临的方向。
“保护父皇母后!”虞成珏高声道。
顷刻间,整个大殿乱成一团,血腥味弥漫开来。
“卿卿。”虞铮三步跨做两步,牵起虞卿就往后退去,从未提过剑的他,不知从哪里寻得一把剑护在虞卿身前。
“卿卿莫怕。”话才开口,手中剑便被人打落,虞铮瞪大眼,想用自身护着虞卿,却被虞卿用力一拉,鞭子声应声而落。
“太子哥哥,我不怕。”虞卿反手拉着虞铮,手中鞭子被她耍得来去自如,眉眼坚毅,话语虽颤,但格外坚定:“现在宫中已然混乱,我们去保护父皇母后。”
身为皇室儿女,这样的时候不能怕亦不会怕。
虞玄临和上官揽月及几个妃嫔朝臣被一队御林军护着退往养心殿。
“陛下。”贤妃惠妃何时见过这般场面,哭哭啼啼地靠近虞玄临,想寻求庇护,可此刻虞玄临满心都是外面的混乱,哪有心思管。
宋婉也在一旁啜泣,实在让人心烦意乱。
“够了!”上官揽月沉声道:“好好在这待着,不许哭啼,惹陛下烦忧,本宫与陛下和御林军会护你们每一个人平安。”
闻言,几人抬眼,只见上官揽月身姿挺拔,执一柄长剑站在他们身前,她静静观望外面,与平日温婉模样不同,此刻的她,多了几分坚毅与从容。左侧是虞卿,那个平日里骄纵跋扈的长乐公主,竟然也拿起了她那爱打人的鞭子同她母后一起护着所有人,右侧,则是尚书令。
几个朝臣见皇后公主都如此,也纷纷站了出来,望向自己双手,却发现没有剑,心中懊恼,却也在此刻对上官揽月生出敬意来,平日里不喜她,怨她的朝臣,在此刻也只有敬佩。
虞玄临隔着纷乱人群看向上官揽月。她背影坚毅果敢,瞧着竟有几分侠女之风,群臣见状多半以为她身怀武艺,唯有虞玄临知道,她连半分招式都不会。可这样的生死关头,她还是站了出来。
与郑南星一起。
他目光落在郑南星身上,他亦是手执长剑,与她并肩而立。
这般瞧着,二人可谓是并肩而立,相得益彰,一身英气衬得彼此愈发相配。
虞玄临眸色沉沉,心头隐隐泛起一阵涩意。
明明是逆臣作乱、厮杀震天的危局,他眼底最先翻涌的,却不是怒意,而是一股难以言说的烦躁与妒意。
他真的恨极了,也嫉妒极了。
他会武,可此时此刻他却不会站在她身侧,也不愿。
或许,他们终归不是年少之时了。
虞玄临觉得可笑又可悲,心头的妒火竟让他有一种冲动,想冲上去杀了郑南星……
虞玄临终是闭了闭眼不再看。
震天的杀声响彻整个皇宫,却也淹没不了他此时此刻的痛恨。
宋婉将虞玄临的所有神色都尽收眼底,莞尔一笑。她轻轻抚上他手臂,似是安抚,可眼底之下的冷意又无人能瞧见。
虞玄临,你也会痛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青云将军中
千秋殿中, 兵刃相撞之声震耳,喊杀声此起彼伏。满地狼藉染着鲜血,宫变的混乱早已席卷整座皇宫。
韩城王浑身是血, 身后跟着仅剩的数十名亲信, 而眼前是无数的士兵,纷纷持剑对着他与亲信。
抬眼看到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含笑凝着他的虞成珏,韩城王目眦欲裂。
“虞成珏!你竟敢设计陷害本王, 本王是你的皇叔!”韩城王声音因怒而变得沙哑。
“皇叔此话何意?”虞成珏扬眉笑道:“皇叔不甘居于父皇之下,是以要谋反,与我何干?我不过是奉父皇之命捉拿叛臣贼子, 还望皇叔莫要做无谓的挣扎,早早束手就擒, 我也好为皇叔求情。”
见他竟是撇得干干净净, 韩城王双眸喷火, “本王与你相约今日里外应和, 此计还是从你口中说出, 今日你竟敢不认账?我府中可是还有你的亲笔书信!”
几年来,他与虞成珏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虞成珏曾承诺他与怀安王二人,若有朝一日他登基, 必让二人回京, 登坐高位。二人知晓他野心,面上表示跟随,暗地里却在谋算,虞成珏此人不可深信,但若想要入京夺取,利用他也未尝不可。
三月前, 二人又收到虞成珏来信。
此后三人常在上京之外的隆阳城会面,共商今日之大事,怀安王韩城王心下大喜,觉得是个好时机。本想着在今日假意一同逼宫后,又趁虞成珏劳累不备之时,一举拿下。届时,韩城王登基为帝。不想,这竟是一个局!二者皆中了虞成珏的计谋!
“皇叔这是知晓自己将败故意陷害于我?”虞成珏一脸莫名又无奈,“从小到大,我可一直都是敬重皇叔的啊!”
“败?”韩城王看了看千秋殿之景,他虽中计,死伤过半,落入狼狈绝境,可怀安还在,他们的兵马还在,那些兵马他们操练多年,可一敌十。此时上京又没有能人之将,何谈败。
“好侄儿啊!果真是年轻气盛!你且看着韩城与怀安的兵马是如何杀进来的!届时,你可莫要后悔此时的决定!”
韩城王话刚下落,远方,忽而传来一声巨响,千秋殿都跟着震了一震。
韩城王面色微变,又闻阵阵杀声,似有怀安王的声音。他唇角缓缓扯起胜利者的笑容,只是还来不及高兴太久,胸口一抹刺痛,鲜血涌出,他垂眸看下,瞪大眼。
虞成珏收了手中弓箭,缓缓朝他走来,嘴角亦是挂着笑,阴狠而又得意。
“皇叔,今日多谢,一路走好啊!”
“……”
*
虞铮安排好养心殿外的御林军,便让人朝千秋殿而去。
韩城王的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宫中,其中定是有人里外应和,回想今日虞成珏神情,他心下难安。
“太子殿下何不退入养心殿?”跟随在虞铮身边的御林军副将一面迎敌,一面护着他道:“殿外这般混乱危险,交给御林军便好。”
虞铮来不及应,便听一人高声道:“怀安王已死,尔等逆贼还不快束手就擒?降者不杀!”
语声蓬勃而有力,有着久经沙场的霸气风范。
尤为熟悉。
虞铮猛地抬眼。
暮色压垮宫檐,硝烟翻滚在御道之间,厮杀声刺破深宫寂静。
一人单手勒马停在广场,银甲寒光凛冽,披风猎猎翻飞,身形挺拔如枪,气势压得周遭兵戈都低了三分,左手提着一颗带血头颅,气势磅礴,令在场之人面色大变。
当虞铮看清那人面容时,面色亦是大变,心口骤然一沉,浑身发冷。
云麾。
是云麾。
竟然是云麾。
是那个十一年前为国血战、重伤断腿、从此常年坐在轮椅上、退出朝堂、与世无争、人人都为他叹息的云麾将军。
此刻,他稳稳端坐马背,双腿稳稳踏在马镫里,语声铿锵,气势宏伟,完全没有半分残废的模样。
他腿伤何时好的?既是好了竟隐忍至今……
恐怕……
“怀安王韩城王已死,降者不杀!”云麾将军高高举起怀安王的项上人头。
头领被杀,军心已然涣散,纷纷丢了兵器,缴械投降。
见状,云麾将军利落翻身下马,向前行了两步,扬声道:“陛下,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声音响彻整个皇宫,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宫变乃是云麾将军前来相救,若非如此,梁国恐是要易主了。
虞铮瞧着云麾和亦是手持韩城王头颅而来的虞成珏,脑中轰然一响,已经将今日之事猜透,身侧拳头收紧,他吩咐道:“保护父皇!”
“是。”御林军副将高声应下。
“皇兄不必惊慌,乱臣贼子已死,父皇安矣!”虞成珏道。
“……”
养心殿内,众人已经知晓外面所发生之事。
虞玄临在听到云麾的声音时就惊得站了起来,当确定来人正是云麾之时,心中没有欢喜,面色凝重,既后悔又十分讶异。
云麾竟然痊愈了。
他竟然还可以站起身来。
瞧着他今日这般模样,虞玄临仿佛看到了十一年前的云麾,背在身后的手攥成拳,心头寒意升起。
“哥哥!”宋婉早已泪流满面,不顾在场众人,冲了出去。
哥哥竟是痊愈了!
云麾将军登上最后一楼阶梯,养心殿外被御林军团团围住,似乎在防着他。他不甚在意,伸手扶住颤抖朝他奔来的宋婉。
他轻轻拍了拍宋婉的双臂,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陛下。”云麾将军跪地抱拳:“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虞玄临目光落在他双腿,“你的伤……”
不等虞玄临问完,云麾将军便道:“臣前些日子吃多了酒,竟睡了三天三夜。直到两个时辰前做了一场梦才被惊醒,梦中,陛下遇险,臣想救陛下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陛下遇害,自己便也自行了结。忽然惊醒,臣却发现自己竟能站了起来,又听人来说,两位藩王造反,是以,臣赶忙去城外军营借了一千兵马。”
一场梦便奇迹般地站了起来?此话,鬼信!
只是虞玄临来不及深究此事,他双眸微微眯起,问:“无朕圣旨,你便能调动城外大营的兵马?”
“自是不能。”云麾将军道:“多亏二皇子给的虎符才能借动兵马。”
“父皇此次为除两位藩王,特将可调动城外兵马的虎符交与儿臣,如今朝中善战的将军唯有云麾将军,是以,儿臣便将虎符交与了他,以备不测。”虞成珏开口解释道。
众人闻言,纷纷侧头议论。
只用一千兵马便一举拿下乱臣贼子,真不愧是当年那个屡战屡胜的大将军。
从前众人谈起他,除了可惜便是可惜,如今见他痊愈,又如当年那般用兵如神,心下是失而复得之喜,梁国啊,又有一大将!
唯有虞玄临面色凝重,他目光在云麾将军和虞成珏还有宋婉三人身上来回打转动。
*
“舅舅不必为刚刚之事不快,父皇或许是一时不能接受。”出宫的路上,虞成珏宽慰云麾将军。
云麾大笑,“我并未放在心上。我看啊,他哪是一时不能接受,倒像是心虚不敢。”
“舅舅。”虞成珏皱眉,看了看四处来往的宫人,“在宫中还是要慎言。”
“怕甚?”云麾将军不以为意,眼尾上扬道:“从今日开始,他只能靠我,难不成还敢将我杀了?”
“舅舅今日救驾有功,父皇却不作任何赏赐,舅舅当真能实现心中所愿,再回朝堂吗?不若我一会儿去同父皇说说看。”
“不必。”云麾道:“我早说了,我要让他求着我再入朝堂!”
“……”
“舅舅就这般的有把握?若是楼兰那边没有传来消息呢?”
云麾却只笑,不语。
他一步一步走出宫中,步子缓慢而沉重。
出了宫门,他回望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脑海里浮现出多年前他每每入宫时的场景还有战场上的浴血拼杀。
十一年啊,太久了却也太快了。
前半生,他忠君报国,从未做过任何的坏事,每一场的厮杀只为百姓与君主,可君主负他。
是老天怜他,才得以让他筹谋多年,站起身来报仇雪恨!
*
自从那日见到云麾开始,虞玄临便夜夜难眠,有时三更入睡,四更便被惊醒。
一场又一场血腥至极的梦。
是十一年前的那一场战争。
久而久之,身体虚弱,高烧不止,整整两月才见好。
今日早朝时,有人提议云麾将军既是身子好全,又可领兵,应当得以归朝才是。虞玄临面色却难看起来,云麾那日看他的神情他记得,十一年前的事他或许知道,即便不知,虞玄临也不想用他。此人实在危险可怕。
寿宴那日,他也观察的清楚,是有人与这二人里应外合,否则,他们的人绝不可能入宫,若非他身边有御林军,那日之局,可谓是险。
虞玄临心头发寒,自那日开始,他总觉宫中有人随时要对他下手。如此,他更是不能用云麾。早知有此一日,这些年来,他当要除了云麾才是。
讨论间,上官孤鸿与郑南星站了出来,称云麾将军毕竟病了那么多年,如今恢复,应当先好好休养一段时日才是。
闻言,虞玄临顺势点了点头,正准备喊退朝,就听外头有人高喊:“战事急报!”
如此慌乱焦急,众人纷纷朝外看去。
报信士兵快快下马,一路奔进金銮殿,“陛下,边关六百里加急急报,我军于雁门关与楼兰大军交战数日,因粮草短缺、援军不至、全军溃败、死伤无数,青云将军中箭身死!眼下雁门关已经失守,楼兰铁骑随时可能挥师南下,直逼上京啊!”
金銮殿内瞬间死寂,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压得喘不过气来。文武百官脸色骤变,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惶与不安,窃窃私语之声骤起,满是慌乱。
“消息可是有误?”虞铮一把拽住士兵,开口,声音已然发颤又不可置信。
萧庭桉怎么会死。
不可能!
“太子殿下。”士兵眼眶泛红,手中还死死攥着那封染血的急报文书,边角被汗水与血水浸透,字迹模糊,却依稀能看清“战败”“将军殉国”“雁门失守”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虞铮瞪大眼,心痛难忍,险些晕厥。
众臣面色更是白如纸。
“陛下。”有朝臣在慌乱中站出来,“眼下恐怕只能命云麾将军出征楼兰,否则梁国危矣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