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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长老思索片刻,一本正经为自己那点情绪寻了个合适的由头。

徒儿年华正好,此时该是安心养伤,专于提升修为的时候,怎可耽于这无用的儿女情长,便是当真萌生悸动,也该想想自己情缘所系,与那人周旋岂不是纯粹浪费她们出发的时间?

所以她只是隐约有一点不高兴。

仅此而已。

于是与城主夫妇道别以后,女人在路上依旧端着温润平和的漂亮面孔,与平日无常。

檀无央也识趣地不多言语,高兴也罢,激动也好,她隐隐觉着此时绝不能讨论这件事,便是装也要装得冷静些。

各怀心事走了约莫一日半,景舒禾微微侧目,发现徒儿竟当真毫无异处,只专注于观察周遭情况,面容清正。

她那按下去的心思又莫名别扭了。

两人自靠近南荒地界便未再御剑,行走不久便到了各宗约定的地点,是地处南荒边疆的一座小城,平泽。

“月瑶长老,师姐,掌门让我在此接应你们!”

宁桃灼正于前方城门口站着,瞧见她们二人,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第46章

南荒地势偏远,多山险峻,是以少有人烟。

平泽说是往南最为偏僻的小城,其实除了中心区域,周遭也不过几个村镇围合,若要细究起来大概算紫阳宗境内,奈何这地点实在特别,出了意外便是麻烦,紫阳宗也不愿沾手。

便是城中也常常飞尘沙砾,好在今日无风天晴,城中百姓对这些仙人修士见的不少,但那些往往是过路散修或者紫阳宗的某些弟子,来此总是趾高气昂,引得百姓下意识躲闪,只在她们身后会悄摸偷看两眼。

檀无央便自觉替师尊挡了挡视线。

宁桃灼倒是适应能力极强,走在前首引路的同时跟两人汇报近况。

“师兄师姐们已经回到渝州,能进入源宫的名额属咱们清澜拿到最多,不过那桃源墟里的守域灵修为甚高,侑棠师姐和明月师姐都受了伤,如今还在云婳殿休养。”

最后桃源山的守域灵乃是两只霜鬃狼,因着檀无央不在,时间又格外紧迫,几人一合计决定采用偷袭战术,虽是拿到了晶石,但过程好不狼狈。

檀无央轻轻抬眸,看向前方那道又蹦又跳的身影。

掌门师君对她们这小师妹似乎极为看重,连师尊对宁桃灼的态度也有所不同。

但这城都过小,走过不远便是此次议会的选址,檀无央只得暂且压下这小小疑问。

这是城中唯有的一座宽大宏伟的府邸,为当年紫阳宗宗主所建,穿过大门便是宽敞前院,正堂的双门敞开,里头气氛尤为特别。

毫无各宗各派掌门长老的风度,竟是吵吵嚷嚷。

林舟早早徘徊在庭院中,看见二人时脚步快了几分上前,可女人并未往这边递来视线,径直越过低低的门槛走入堂中。

她轻飘飘在这堂中环视一周,与唐烬和几个面熟的人颌首算打过招呼,尔后与她的徒儿往前一指。

“那便是源宫宫主。”

檀无央循着师尊所指的方向看去,正中心的主位坐着位发丝银白的老人,并不似殿中其他前辈那般容颜定格,单手撑额,虽瞧着满脸红润,但面貌却是一副年老之态。

完全不受周遭影响,正在……酣然入梦。

瞧着这其中局势,那居于上座的人该是如今一众仙门的主心骨,分明是要商议抵御魔族这般头等大事,却也无人敢上前将那花发的老人唤醒。

直到一道浅色身影缓步上前,目光在旁边的桌案上来回,最后挑挑拣拣寻了支笔,在桌面敲了敲。

檀无央眉心一跳,眼睁睁瞧着她那师尊的大胆举动。

源宫宫主被这突兀的声响吵醒,抬头看清了站在身前的人,面露嫌弃,“丫头,你现在这谱是越摆越大,本座一把老骨头,还需带着各位长老,在这儿恭候你大驾光临。”

老人坐正身子,顺带着看见站在景舒禾身后的年轻面孔,登时眯了眯眼。

“这便是你那搅动风云的徒弟?”

檀无央直觉这该是在说自己,但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女人并未转身,扯了扯徒儿衣袖,将人拉到自己身旁,檀无央立刻通悟,朝坐着的老人行礼。

“依檀儿的资质,悟性,便是源宫,往上数几百年也找不出另外一个,劳烦欧阳宫主给个准话。”

欧阳丰收敛了神色,老脸一拉,“你将开后门说的这般光明正大?”

景舒禾轻轻挑眉,不声不语瞧着这装模作样的老家伙。

不然呢?

一群人围在这处等他开口,他偏生拖延又磨蹭,无非是在等自己这徒儿露面,活了几千年的人,偏爱端着架子。

“月瑶长老,我们不如先行商讨正事,这等大事,总不好排在你徒弟之后,您说是与不是?”

出声的是当今紫阳宗的掌门,坐上这位子还不过十几年,瞧着面具和善,但那笑容满是客套。

桃源墟里的事各宗各派均有所耳闻,虽说是他门中弟子挑事在先,但清澜处理的方式同样不给情面,闹得他脸上也不好看。

他这话也说得直白,无非是暗指身为清澜长老的景舒禾不懂规矩,不将他们等人放在眼里。

“本座方才瞧郭掌门聊的火热,可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女人并未回头,温柔一笑。

她的确未将这儿的某些人放在眼里。

郭文忠笑脸一顿,挺直腰板清嗓开口,“魔族野心甚大,妄图重现当年祸端,像噬血红莲此等邪物,虽说真假难辨,但为防意外,不如趁此机会聚集仙门能士,将魔族一并清剿。”

林筝在旁轻声哼笑,“郭掌门当魔界是你平乐市集么?不说魔界入口变化难寻,当年诸位先祖苦苦鏖战,将魔族击退南荒以外,何尝未想过这法子?过了南荒的云煞山却无一人活着回来。”

檀无央安静站着,听见那云煞山时顿觉熟悉。

这事她倒是听过,魔族当时分明精锐大损,可一众修士翻过了云煞山却诡异地身首异处,徐泠玉说玄天阁的玉穹老祖曾窥伺天道预示,只言天道公允,芸芸众生,三界六道,自有定数。

“不如先加固结界?魔族既然要寻,我们也可快他们一步,先行截断。”

“虽是如此,但只算得权宜之计,当年那魔主也是机缘巧合得到四件邪物,那些东西行踪难测,如今我们往何处去寻?”

“……”

你一句我一句,争辩不出结果,竟是又投入新一番的吵闹中。

“行了,”欧阳丰缓缓站起身,浑厚灵力自堂内四散,打断众人议论,声音虽轻却不容质疑,“既是天定劫数,能吵出什么结果,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仙界松散了这些年,倒是教你们忘了道心初衷,此时尚在争论,自乱阵脚,难不成届时要让各州百姓挡在诸位身前么?”

一时间堂中寂静,无人再出声。

檀无央于这安静的气氛中捕捉一道视线,一抬首,只见那宫主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竟是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小家伙,如今仙界无甚像我这般年纪的,三千年前那场苦战死了不少人,本座与玉穹谢洄她们还算幸运,可若历史重演,如今也只能为你们挡上一时半会儿。”

身侧的扶摇轻声翁动,檀无央尚未伸手,她的剑已飞至半空,被欧阳丰握在手中。

“此剑曾有一主,于仙界声名鹊起,年少有为,资质根骨绝佳,将魔界魔主斩于剑下,名唤重黎,”欧阳丰沉了沉眸,将扶摇递还,“你敢……与天争么?”

坐在檀无央身旁的女人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位源宫宫主的做法有所不满。

欧阳丰不动如山,佯装并未察觉。

他的的确确是要在仙门众人面前,将檀无央推至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既然各个都六神无主,那便推出一个能安定人心的人物,也能够借此告诫这些自乱阵脚的长老,假以时日,这些年轻小辈同样不可估量。

“本座给你入源宫修行的机会,但凡事皆有章程,总不好坏了规矩,”欧阳丰捋了捋胡子,思索顷刻,笑着出声道,“无忧谷中有一味养魂草,可寄居神识,滋养魂魄,若是你能取来,便算你合格,你意下如何?”

无忧谷不问尘事,内里更是环象叠生,稍有不慎便会碰到剧毒之物,这考验算不上难,但也说不上简单,并不算难为。

仙门发家之地,便是她嘴上说着靠自己也并非不可,但这机会稍纵即逝,可贵难得。

檀无央当即给出了答案,几乎未经思考。

“多谢宫主,弟子定当竭力。”

*

这商讨至此算是推进一半,余下便是如何加固结界,加紧提升弟子修为,好歹算是有了暂时的方向,不必闹得人心惶惶。

檀无央站在步廊尽头,正细细琢磨方才的话。

师尊不知与那欧阳宫主还有何事要聊,离开时的面色不是太好,两人去了旁厅,约莫已有一盏茶的时间。

宁桃灼自远处走来,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幽幽叹息,“师姐,待月瑶长老出来,我们可要先回清澜?掌门让我随师姐一道去无忧谷,不过若是师姐觉着独自一人更方便,我便也不给师姐添麻烦了。”

檀无央微微侧目,瞧着小师妹奇怪的脸色不禁疑愣。

宁桃灼默了默,试图从师姐的脸上看出一丝不乐意或者拒绝。

她好不容易从无忧谷出来,这算是出游回家么?

“自然可以。”

檀无央看着小师妹平日灿烂的笑容登时卸了下去。

“依檀儿如今修为,过早显露只会招致危险,”女人面色稍有不愉,“苍山一事尚未查清,此举太过莽撞。”

欧阳丰端起茶盏,只睁了半只眼看她。

他总觉着这丫头是打算将自己叫进来骂一通,虽说这话说得委婉,但观这脸色可是尤为生冷。

“可你也晓得她绝非庸人之辈,总不能一直藏着护着,便是你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我瞧你那徒儿倒是挺替你当回事的。”

似是生怕师尊累着,只是站了一会儿,便要赶紧寻个位子让人坐下。

欧阳丰放下了茶盏,起身微微活动着筋骨,转身慢慢消失于虚空。

“莫要太过紧绷,养徒弟岂能与养孩子一般,总要丢出去摔打几番的。”

待那尾音也随之不见,景舒禾垂下眼睫推开房门,入目便是徒儿优越精致的面孔,带着些忧虑。

“师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女人恍惚一愣,细细算来徒儿竟是甚少与她分开太长时日。

今日这一闹算是彻底让景长老头脑清醒,前脚徒儿刚刚离了清澜,后脚她便莫名其妙与徒儿出现在一处。

这的确不好,旁人家徒弟游历个十年都难得回去一趟,怎的到了她这里,自己反倒像个连了线的风筝似的。

“无事,出来这么些天是该回去一趟,稍作准备,你也需早日赶往无忧谷。”

师尊的情绪简直收放自如,檀无央尚未从上一句话中脱离,师尊已然转身走开,她只得自觉跟上女人脚步。

回到清澜时已然耽搁了两日,檀无央转身便进了藏书阁。

养魂草这东西她曾经读过,但对于无忧谷却知之甚少,倒不如寻云婳师君请教一番。

但寻了两次并未寻到,只在云婳殿中见到了暂代师尊职责的秦清洛,正忙得焦头烂额。

“这几日师尊根本不见人,自打她胡诌姐妹情深,凛霜师君对这事难得生出好奇。”饶是脾性极好,秦清洛此时也对师尊生出一阵无奈。

“不过你这几日都在藏书阁,有件事可能还未听闻。”

檀无央一脸茫然,不明所以,“何事?”

秦清洛移开视线,莫名替师尊尴尬,“因着师尊躲了起来,凛霜师君便去请教月瑶师君。”

“月瑶师君近日无事,便热心揽了这活儿。”

秦清洛侧目往偏殿中瞧了一眼,声音提高几分。

“今日说是要带凛霜师君去青楼逛一逛。”

第47章

话音初落,檀无央面前骤然起风。

女人从头到脚穿得洁净齐整,容貌绝丽,明艳清亮的曈眸沾着微微愠火。

檀无央眼底闪现讶异,说来凛霜师君修习愈百年,在情之一字上却少有通悟,若不是清澜,旁人怕会以为这剑尊修行无情剑道。

她着实好奇云婳师君究竟给凛霜师君灌输了何种奇怪观念。

“还坐这儿作甚?不去管着你师尊,那女人净喜欢看热闹。”

这话极有迁怒的嫌疑,徒弟管教师尊,说出去岂不是大逆不道。

作徒弟的自然是要站在师尊一边,檀无央佯装未曾听懂,不急不缓说明来意,“师君可知无忧谷的养魂草?”

这是正事,饶是再有不满,秦弄影也只好耐下性子,“百年一株,算算日子倒是差不多,但无忧谷向来避世,设了不少卡口防备外人,你此行须谨慎,莫乱看,乱碰,莫惹事。”

还是须得随机应变。

檀无央似懂非懂点头,不待辞别,云婳长老风风火火将她送回了月瑶殿。

那说要去青楼观摩学习的两人好端端在正殿坐着,月瑶长老自觉今日做了件助人为乐的好事,难得好心情地勾起唇角。

“情欲二字相扯相勾,这世间情之一字皆是相通,云婳长老既说了这算作姐妹情深,倒也与那人间夫妻无甚不同,檀儿,”女人唤了徒儿一声,朝她伸手,“可收拾好了?该早去早回。”

檀无央立刻有眼色上前扶起师尊,中途瞄一眼凛霜师君,似乎当真在领悟这一胡编乱造的道理,甚少地流露惊讶神情。

她机灵地默不作声,跟着师尊的步子,在云婳长老又惊又怒的视线中离开正殿。

今早的日光终于露头,晨雾如一条条柔软的纱带,缠绕在山腰,现下彻底四散,远处群峰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去无忧谷这事赶早不赶晚,檀无央正欲先开口说些什么,女人递来只有一小半的书册。

“思来想去,这剑诀还是先交在你手中,这些年你翻过不少,为师本以为这该是最适合你,但如今看来,倒要教你自己深悟了。”

那另一半便是仔细去寻,也得花费不少时间,至于能否寻到,也未有定数。

便是博览天下剑诀,归根结底还需见天地而后见自我,观山之厚重,水之无常,四季轮回,参悟剑意。

“东南沿路几个都城均有仙门弟子驻守,近日刚捉了几个偷溜在外的小魔,虽说有结界稳固,但路上仍需小心。”

檀无央将那收到锦囊中,耐心倾听师尊教诲,但有件事她觉着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

“师尊可还记得,在桃源墟您答应徒儿的事?”

若是她能顺利踏进源宫的宫门,师尊便要将这修为与身体的秘密说清楚,不能瞒她。

女人眼底涌着淡淡笑意,“既如此,檀儿便早去早回,若是入夏之际还不见人,为师又要亲自去寻你了。”

约莫思量两日,月瑶长老如今已然放弃挣扎,徒儿一出门,自己这整颗心便牵着挂着,不知去了何处。

跟着便跟着罢,总归还是放在眼皮底下瞧着安心。

*

得了定心丸的檀无央当即势头十足,带着小师妹隔日清早便下了山,二人御剑行走数日,白日赶路,傍晚时分便寻城中客栈歇脚。

就如今日,夕阳余晖为飞檐翘角和高耸城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城中千家万户渐次亮起灯火,与天边尚未完全隐去的霞光相互辉映。

她们今日刚刚行至淮南,凌虚门也是仙界极富盛名的门派,更有淮南明家这一专修符篆术法的一脉,因而城中也多能见到摆着剑器符纸的店铺摊贩,灵石交易也尤为常见。

宁桃灼蹦蹦跳跳,手中一串红艳酸甜的糖葫芦,低声询问檀无央她们可否借着明月师姐的名号,在这里混吃混喝。

檀无央眼神无奈,揪着这位师妹的衣领去寻客栈。

带着宁桃灼,与带了个铜锣响鼓一般,也算是为两人这路途增添诸多乐趣。

偏生享受乐趣的同时总会意外横生,掌柜的瞧瞧两人,满脸歉意地说只剩最后一间上房。

“二位客官有所不知,近日恰逢咱们淮南王府设宴邀各州人士共赏玉兰,旁的客栈已是全部住满,这最后一间上房还是因为那客人临时来不了才余下的。”

宁桃灼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的,不过一夜,我打个地铺就好。”

那自然不行。

檀无央轻轻蹙眉,“你去睡,横竖都是修炼,我在哪里都无甚区别。”

“师姐……”

宁桃灼还要争取,二楼有人缓步走下,清色帷帽遮盖整张面容,无声无息间出现在檀无央身后,佯装意外。

“小仙师与本座当真是缘分颇深。”

或许是周围耳目过多,今日女人并未戴着那最具辨识性的金丝面具,只得从朦胧中瞧见挺立清绝的骨相,让人萌生对那帷帽之下的窥伺之意。

她左右瞧了瞧,分外好心地为两个小辈分忧解难,“何必苦着脸,本座此番出门可是专程来此,小仙师不来我房中叙旧么?”

檀无央知趣地并未点明这人身份,宁桃灼自然不晓得女人是谁,如今听见这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的话,足以见得两人定是熟稔。

——好到可以一起睡的关系么?

宁桃灼猛地昂起头,看向师姐的目光多少带着些微光。

而她那师姐刻意地忽视了这道灼热视线,对着这位百晓阁阁主更是又气又笑。

连那掌柜瞧她二人的眼神都怪异起来。

“早些休息。”

檀无央跟还在咬糖葫芦的宁桃灼丢下一句叮嘱,已然抛却礼节,攥住女人腕骨往二楼走去。

“阁主日理万机,怕不是来这儿赏玉兰如此简单吧?”

她对女人的警惕自锦州一面日后愈发见长,倒不是怀疑对方与魔族勾结,实在是这人太过捉摸不透,却又与她频频相见,旁人掏出性命都不一定能得一面的人,出现在自己身边,所图为何?

景长老在她身前转个弯儿坐下,盯着徒儿微微拧紧的眉和雪白双颊,也寻到了些乐趣。

徒儿越是正经防备,她便越喜欢逗弄,非教这张薄软的面皮气急败坏却又无处发作。

“本座刚巧也要往那无忧谷去,拐来这里与小仙师做个伴儿,不好么?”

“阁主想要何物,旁人只会争先恐后双手捧上,与晚辈一道,恐怕会误了您的时间。”

女人不紧不慢坐直身子,窈窕的身段掩在宽衣下,楚楚动人。

“不急,本座这次出门无人跟随,若是在哪里伤着碰着可如何是好?有小仙师陪着,令人安心。”

檀无央瞳孔微微一扩,哑口无言。

敢情这女人是将自己当贴身护卫用么?

也不对,她几次与这人见面周围都无旁人,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有,唯有的一次还是在淳安,那戴着白玉面具的男子气势阴沉,尤为神秘。

分明是借口。

眼瞅着徒儿一副被气到的模样,月瑶长老心情大好。

一番插科打诨松散了气氛,檀无央倒是忽地想起要紧事。

“阁主可知当年魔引族异动的四件邪物?如今若要探查线索,不如从妖族下手,据晚辈所知,妖王烛阴仍存活于世,您可晓得具体在何处?”

女人默了默,出声回答,“妖族寿元与修士不同,你的想法的确不错,奈何当年妖族与魔族暗中勾结,如今与仙门的关系更是紧张,便是妄图有所突破,也需从长计议。”

檀无央听着女人的解释,心中有了决断。

虽然这位阁主身份难测,但这样听来与她们并非敌对。

这个结论令檀无央无端轻快许多,视线一转,正正巧被景舒禾逮住。

“怎么?这瞧着是对本座心有怀疑?”

“晚辈只是觉得您与师尊有些相似,并无他意。”檀无央言毕顿了一下,觉着自己这话有失偏颇,师尊比这人要温柔端庄许多,根本不像。

女人半挑起眉,对这个话题甚有兴致,“那在你眼里,你师尊是怎样的人?”

这问题若是要答,一时半会儿竟是不知从何开口。

这天底下凡是好听的词,于她而言放在师尊身上都是极为合适的,但那些华丽词藻还是不够好,堆砌在一起,多少轻浮了些。

檀无央安静地垂下细白脖颈,记起女人秀美婉约的眉目,面向自己时常含笑的眸,于隆冬初夏在明理堂等她归来的身影。

思绪这样胡乱飘散,檀无央犹记得一件自己刚入清澜没多久发生的事。

彼时修为尚浅,对渝州的气候尚未习惯,有一日她许是受风着凉,接连几日高烧不退,每每夜半便意识模糊。

人在病中极易多愁善感,初到异地、高热难忍,再加上想到往后与阿爹阿娘聚少离多,心绪恍惚,她禁不住悄悄红了眼眶。

后半夜只隐约听见师尊的声音,微凉的手背贴在她额头。

“嗯?怎的还偷偷哭了?”

她努力睁了睁眼,想说句话,泪珠倒是先掉了下来,惹师尊轻轻一笑。

“檀儿也如人间那孩童般,还需抱着哄一哄么?”

后来才晓得,师尊那几日夜里都未曾合眼。

现在想起这事,檀无央只觉耳垂红烫,明亮双眸被更深的情绪覆盖。

“师尊……便是师尊,旁人都代替不了的。”

第48章

翌日天光正好,清早晨曦卷动稀薄的凉,抚平年轻人心底蓬然生出的意动与浮躁。

淮南多水,气候湿润,赶在大早便迎来一场细密春雨。

昨夜说完那话并未等来回应,檀无央辨别不出女人容貌,自然也瞧不出帷帽之下的神色是何等精彩。

不过无甚关系,这话便是让师尊晓得了,也顶多算徒儿对师尊的拳拳敬仰之心。

若是师尊能晓得也好。

三人结伴而行,路上的气氛倒是还算融洽,虽说是这人厚着脸皮跟上来的,但出于敬重长辈的良好品德,檀无央也会给女人遮住雨汽,挡一挡凉风。

宁桃灼跟在二人身后,左瞧瞧师姐,右看看这个心安理得出现的女人,深觉自己昨日的想法还是过分浅薄。

这哪里是熟稔,分明是关系颇深。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她觉得很有必要细细打探一番。

“本座名讳,小仙师还是不知为好。”月瑶长老看着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作弄人的心思又起,“知道的越多,行走人间时便更易招惹仇家——”

“站住!”

林中陡然传来一道呵斥,打断了三人谈话,一黑两白的身影在重叠树影间快速穿梭,有个白衣修士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往前飞去,前头那人似有伤在身,但还是灵活闪身躲开。

是魔气。

檀无央侧目过去,扶摇出鞘便是一阵赤金色剑芒,剑鞘上缠绕的赤链纹饰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隐隐透出灼热的灵力波动。

自打召出凤凰法相,剑意与她的灵力融通更为顺畅,不过还未有机会试一试,如今倒是正好。

她们已出了淮南城,走过这片林子再往东去,多山少水,人烟稀少,此时在这处追杀魔族的,该是凌虚门弟子。

理应过去帮一帮。

“瞧瞧,仇家相见便是这般情景,你死我活。”月瑶长老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此时在旁悠哉点评,告诫她身边尚且年幼的小修士——不该问的别问。

“……”

剑刃出鞘三寸,一道赤金色的剑芒便如火山喷薄般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全场,将周遭的落叶焚成飞灰。

剑身轻颤,发出清越的剑鸣,仿佛有熔岩在剑脊纹路中流淌,散发出的温度让空气都微微扭曲。

追逐魔修的两个修士察觉到这灵力波动时俱是一愣,但这修为在他二人之上,大概是位前辈路过出手。

那魔修逃窜的脚步一顿,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堵住了他的去路。

檀无央本意是微微一试,她如今修为并不足以长久驱动灵相,却意外发觉灵力运转格外随心,竟能教她召出凤凰火。

剑身的赤链纹路突然游动起来,缠绕上她的手腕,似是邀功讨好,她手腕翻转,刹那间,天地间灵气疯狂汇聚,扶摇剑的剑身化作一道赤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她手腕轻抖,赤金色光柱猛然落下,如天罚般砸向那魔修,魔修周围的黑雾在光柱面前全无抵挡之势,黑雾被灼烧得发出“噼啪”爆响。

“多谢前——”两道白衣身影自远处飞来道谢,却发觉面前不过是一位比他们年长几岁的剑修,而那魔修此时正狼狈趴在地面。

虽然与设想中不同,不过这人他们也是识得的,两人齐齐拱手行礼,“多谢师姐出手相助。”

“近日淮南城周围常有魔气异动,不过多是四处流窜的小魔,掌门说该是魔界内部也有动乱,便让我等日夜轮换值守。”

檀无央侧目看去,宁桃灼已然上前扒拉着那魔修的兜帽,尔后立刻尖叫着跳开,匆匆躲在女人身后。

“魔族之人…都生得如此可怖么?”

那魔修面目赤红,五官凹陷,狰狞不已,还在冲她撕咬低吼,简直比冥界厉鬼更为可怕。

“修为甚低,又为贪欲所控,神识全无,自然修不出个像样人形。”景舒禾微微蹙眉,同是站远了些。

魔族之人暴虐强欲,多半在初期便早早丢了神智,如今那能在魔界占据一席之地的,确是不容小觑。

这般丑的……的确少见。

月瑶长老眸光微转,放在徒儿那光滑细腻的侧脸上,顿觉赏心悦目。

“前辈所言甚是,近些日子抓到的魔族大多行迹无常,无有章法,似是从魔界逃窜而来…”身侧的玉佩响动,两个凌虚门弟子对视一眼,微微躬身行礼,“我们出来已久,现下需将这魔修带回去交由师尊处理,今日多谢师姐。”

檀无央与两弟子道别,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目光一转,轻轻开口试探,“前辈对魔族之事似乎了解甚多。”

女人对此不置可否,清清淡淡掠过这个话题,“你那几个师长好歹是仙界的主心骨,如今还无需你来忧神分心,合该操心眼下之事。”

这话并无错处,依她现下的情状,不去添乱便是不错了。

檀无央这一路上蓦然变得甚少言语,也不知是惆怅还是怎的,总之那背影瞧着颇为落寞,也甚为好笑。

三人脚步不慢,但赶在晌午时分才在这林中穿出,到达一偏僻县镇,这处离无忧谷已是极近,天气也正是艳阳晴朗,奈何一时半会儿她们却是难以在街上挪动。

街上极为热闹,锣鼓喧天,不知是在举行何种活动,在正街中央的彩楼旁熙熙攘攘围着不少人。

宁桃灼是个闲不住的,随手拉了个正往前挤动的当地人,“敢问乡友,今日这是有什么喜事?”

“哎呦你们是外地来的吧?那可刚好赶巧了,你们有所不知,今日卢员外家的独女招亲,咱县里头一顶一的大富人家,谁要是能娶到卢小姐,那可当真是祖上积德,这不,连县太爷都来撑场面呢。”

这在他们小地方是少有的新鲜事,刨去那些试图拿到绣球一步登天的活跃分子,更多是围在这里想看热闹的当地人。

二楼站着的女子粉妆玉砌,肤如凝脂,明艳而端庄。她以团扇遮面,正在人群中细细观察,视线往右移动时略微停顿,似是捕捉到什么。

檀无央本想寻个犄角空隙钻过去,奈何前面当真是水泄不通,她试了两次都被挤了回来,满脸无奈。

她今日难得换上红色的贴身劲装,明眸皓齿,衬得整个人愈发雪白灵动,在多是黑灰色调的人群中尤为显眼。

那抹红衣修士抬首往上看了看,思索着飞过去也不是不行……于是回头看了一眼。

宁桃灼正往人堆中挤,街上百姓还特意给这看起来不大的少女递了几颗糖,让出些许看热闹的位置,询问这小姑娘家在何处,要到哪儿去。

檀无央又偏了偏头。

小孩子生性爱玩便随她去罢,至于另一个……

女人今日着一身冰蓝色广袖云袍,袖口与领缘缀着霜纹图绡,那衣料绝非凡品,离这堆人更是尤为遥远。

明摆着是不可能跟她从众人上头绕过去的。

出门在外困难重重,但师尊教导遇事须沉着镇静,不可急躁。

檀无央正要另寻它路,热烈的欢呼声突然自四面八方传来,以五彩丝线精心绣制的绣球缀着金铃与流苏,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人群飞来。

无数双手争先恐后往上伸去,几个身有武力的更是直接点地而起,妄图自半空接住那红色绣球。

檀无央被这突生的变故波及,周围人俱是挤来挤去,伸出胳膊相互推搡,夹在其中的年轻剑修只得用手隔绝两侧拥挤的人群,试图让自己不被人潮淹没。

而那绣球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穿过无数的手臂,不偏不倚落在那背对众人,试图逆出人流的红衣身影怀中。

时间仿佛在顷刻间凝固,檀无央好不容易挣脱了最外层,只觉怀中一沉,什么东西掉在了自己身上。

“?”

红色的绣球如火一般耀眼,上头的金铃在掌心跳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周围人齐刷刷往最外围的方向看去,外乡人的面孔素白漂亮,体态挺直,削肩细腰,刚巧的一身红衣,倒是格外相配。

虽是个外乡姑娘,但依着他们国度律法,这如今也并非不可,何况当今皇城里头龙椅上那位,不就是正正好的先例么。

高台上那所谓的卢小姐以团扇掩唇,眼尾上勾,对这个结果似乎很满意。

“姑娘瞧着年轻,大概还并未婚配吧?”

“你这若是与卢小姐成亲,当真是一步登天…”

“……”

周围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有好奇,有打趣,甚至夹杂着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高台之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翩然朝自己走来,更让檀无央生出几分无所适从。

宁桃灼看见那被选中的人是自家师姐,更是两眼放光,偷偷摸摸将视线放在了另一人身上。

可惜女人今日依旧戴着帷帽,姣好的面容朦胧隐约,她根本瞧不清。

“卢小姐,我已有心上人,而且这并非我意,我只是路过,当真是它自己掉到这里的。”檀无央对着来人语速飞快,这东西虽然的的确确是在自己手上,但完全是这绣球的错。

“嗯?”女人轻轻笑了一声,明显是不信的。

檀无央深吸一口气,搬出求救的目光往自己熟悉的人看去,奈何宁桃灼那家伙只顾着看热闹,于是她只好看向另外一个——

这次的求助还未成功,便被这位卢小姐笑着打断了,“方才你们几人在城门口出现时我已然察觉,你与那位小姐并不算熟识,难道还要坑骗我不成?”

两道红衣靠得极近,一个手忙脚乱脸颊微红,另一个眉目带笑,从远处看去真有几分你侬我侬的模样,新婚莞尔,蜜里调油。

月瑶长老微微仰头,细细看了看晌午时分的那轮明日——的确是白日街口,她还当自己年老昏花,走到旁人家喜宴了。

怎的这种事总要教她那徒儿遇上,当真是好福气。

她决计不会管的。

反抗是没用的,可这种偏僻地界还有此等招亲的方式,这绣球若是还回去便是打了女人脸面。

檀无央开始一本正经替这位卢小姐分析个中利弊,可谓是苦口婆心,“卢小姐如此聪慧明悟,怎能糊里糊涂便这样定下自己的后半生?不如换个法子,该仔细考量,寻一知心人。”

“若是挑不到个合心意的,本来是要换一换的,如今这绣球既给了你,倒也不算糊涂了。”女人微微一笑,听罢这一席话似是更为满意了。

檀无央一时哑口无言,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有人便自身后握住她的手,携着一股清雅的淡香。

“当真不巧,”握住檀无央食指的指节转为与她十指并扣,那人声音格外轻巧,但说出口的话却半点都不收敛,“昨夜我与小仙师在房中相谈甚久,因而今早困倦不已,这人不知体恤长辈,今日我便不怎么愿意理她。”

帏帽之下,轻柔的音调压得更低,温婉含笑,“怎的能算不熟呢?”

第49章

那卢小姐顿了一顿,探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巡过。

左侧这位虽然以帷帽遮面,但也能隐约看出是难得一遇的美人,若不是相熟之人,贴靠挨近不会如此自然。

再瞧瞧旁边的檀无央,虽是身子紧绷,但明摆着也是要糊弄人的意思。

罢了,不论真假,总归这小女君是不乐意的,也不便强留。

“不过既是难得的缘分,我这也该有所表示,翠儿,将昨日备下的东西带过来吧。”

待女人转身,她身旁的随侍丫鬟立刻会意般拐进院中,不知去往何处。

彼时月瑶长老与徒儿还贴得极近,正要借力站好,她握紧的手顷刻便松开了。

那唇红齿白的小剑修似乎也不愿与她扯上什么干系,挪动脚步增大两人间的空隙,甫一抬眼发现自己被盯着,才顿觉这过河拆桥的做法委实不大好。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檀无央立刻找补,悄悄打量着女人情绪。

帏帽下传来一声低低的哼笑,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总之是不曾搭理她,自顾自寻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

这招亲仪式似乎没有再往下进展的意思,人群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而又归于平淡,本来是要就此散去,可那翠儿自院中回来,手中牵着捆绳,绑着个人——准确来说是绑着只妖。

围观百姓登时又炸开了锅。

那一言不发的花妖瞳色为绛紫,乌发间缠绕点缀着绿叶藤萝,耳廓尖细如叶尖,与常人不同,但却是修得一副极好的相貌,并不可怕。

檀无央怔怔看去,不明白这是何意。

“兄长昨个儿上山捉了只妖,今日本该是作为这招亲仪式的高潮,若是连只妖物都降伏不了,自然不配与我站在一处。”卢小姐盈盈一笑,“瞧小女君也是个修道的,既如此这花妖便由你处置了吧。”

莫名其妙抱了个绣球又牵了个花妖,檀无央一时半会儿隐隐觉得,这招亲的主角只是把今日之事当作玩闹。

那主角儿摆了摆手,身旁的侍从丫鬟便招呼着众人散去,每人还能得一锭锃亮的银子,也不算白来。

身旁这三三两两散去的人路过时还会与三个外乡人打招呼,檀无央一一笑着回应,她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花妖,出于修士习惯,突然眯起眼。

一是分辨不出这花妖本体,二来她甚至感受不到任何妖气,可瞧这样貌外形,的确是妖族无异。

“师姐,师姐!”宁桃灼自远处小跑过来,目光在那花妖身上停留一瞬又忽地挪开,吞吞吐吐,“这花妖虽是妖族,但并非——”

“阿宁?”

一直被捆住的花妖不声不语,终于在此时有了动静,漂亮剔透的曈孔在日光下折射出光晕,目光沉沉落在宁桃灼身上。

檀无央本是站在一人一妖中间,瞧见宁桃灼如被踩到尾巴的幼猫般惊动,她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尔后甚有眼色地解了那捆绳,往旁边挪动几步。

与她那不露山水的师尊同在一片阴凉下。

“阿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宁桃灼略显讨好替面前的女人揉了揉腕子。

不知是否算作方才之事的报复,她的师姐就此丢下了她自己,独自迎接即将袭来的狂风骤雨。

花青黛垂着眼睫,抿着唇轻轻出声,其中暗含着细小埋怨,“家也不晓得回,信也没有,近些日子师尊她老人家身体大不如前,却不愿向清澜传信唤你回来,我便偷偷出来寻你。”

奈何她自幼不曾离开无忧谷那一洞天地,出来便被给几个提剑带刀的人给捉了,若不是方才那位小姐,她如今怕是已经死在旁人刀下。

“阿娘她怎的还更严重了?”宁桃灼面上显露焦急,攥住女人腕骨的手紧了紧,“还有,你也知自己身体……怎能自己出来?”

“我若是不来,你便还要继续与师尊闹脾气,不回谷中了么?”花青黛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语调更加沉闷,“谁也不在意,谁也不顾忌。”

这气氛委实不大对劲,檀无央在一旁仔细听着,只觉自己好似不经意间知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与其在此地互诉衷情,还不如早些赶路,到了谷中再细细详谈。”

檀无央身旁的女人最先出声打断,也不待几人有所反应,率先迈了步子往前走。

檀无央看了一眼莫名拉手的那两人,也急急忙忙跟上,“阁主,我方才并非有意,只是不惯与旁人接触,还请您见谅。”

景舒禾掩在帷帽后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本座何至于因这种事闹脾气?不过你们清澜弟子的确是端庄雅正,一个两个都不愿与不三不四的人有所牵扯,倒是很好。”

她这话说得无理取闹,莫说檀无央本就不知她如今身份,自己打从一开始明明也在刻意避绕这个问题,现下却是对檀无央心生不满了。

当真是关心则乱。

可分明是她这勤学好问的徒儿非要求索师尊身上的秘密,竟连猜都未曾猜过么?自己这次出来,可是连样貌身形都未刻意遮掩。

徒儿只晓得爱慕她那如天边明月一般的师尊,若当真晓得明月有盈缺,又会如何?

女人眸色晦暗,浓密的羽睫掩下思绪。

她近来确是过于放纵了些,行事举止全凭心意,也的确试着要把藏来藏去的秘密悉数托出。

可若是结果不遂人意呢?

她对不确定的事总是隐隐抗拒,饶是几百年经历人间,这依旧是难以剔除的弱势。

月瑶长老不由分说,将这抹郁闷的缘由悉数扣在了徒儿头上,睨去一眼,加快了步子。

——哪里便是不三不四的人了?

檀无央只觉这话很有夹枪带棒的嫌疑,而且似乎也不是单单在指自己,连带着小师妹也跟着挨了顿骂。

但好在身旁有无忧谷中人士,余下路途便好走得多,花青黛引着几人绕过不少用来御敌防备的陷阱结界与分岔路,入口是一狭窄山洞,每次仅容一人通过。

而过了那低矮洞穴后,当真有豁然开朗之感,眼前阁楼林立,建在翠色竹林深处,空气中混杂了青竹的淡雅与草药的苦气清香。

花青黛在几人前方停下脚步,随手取下一片嫩叶放在唇边,那不知属于哪里的音律便在这空旷幽静的山谷中轻缓响起。

霎时间,无数匍匐在地,正要无声无息包揽众人的藤蔓缓缓回缩,藏于树上枝头的几人也冒出脑袋,收了手中蓄势待发的长弓。

“是阿姐与阿宁?快去通报谷主,阿姐与阿宁回来了!”

檀无央的眼球并未有丝毫眨动,眼前场景骤然变幻,于雾气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木式阁楼与挨家挨户的苗圃,几道青色身影正沿着小路来回,侍奉草药,松土浇水。

该是为了防备外人而设下的幻术。

还有,如若她看得不错,方才树上那几个皆是妖族。

无忧谷不问俗事,当今无忧谷谷主更是崇尚节俭朴素,虽说是独立于众仙门之外的世间药谷,看过去却是如人间乡野般纯粹朴实。

宁桃灼自方才便是一副满怀心事的模样,此刻更是心绪不定,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因为旁的什么,独自咬着唇站在一边,内心天人交战。

花青黛摆了摆手,自树上飞落一只小妖,不过七八岁孩子那般的身高,扇动着翅膀欢欢喜喜扑进了花青黛怀中,“阿姐!”

一直冷凝面孔的女子笑着摸了摸小妖的脑袋,转身对着两个外来人开口,“还请二位先到沐舍歇息,谷主现下还有要事,稍后再请二位到正堂。”

这关乎母女关系的正事的确是非常要紧,檀无央嘴上立刻回应着不妨事,只见花青黛在小妖耳边低语两句,那小妖便听话地为二人引路,身后的翅膀随着蹦蹦跳跳的步子一晃一晃,瞧着甚为可爱。

“二位姐姐是阿宁姐姐的朋友么?谷主向来不让我们离开谷中到外面取,阿九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外面的人呢。”与阿姐和阿宁生得一样好看。

檀无央彼时正忙着左右观望,苗圃中有几道人影正躬身劳作,却也有不少飞在半空来回的身影,面目多少有些细微的异人感。

她竟不知无忧谷是人族与妖族同居。

她这副惊异好奇的神情自然也落在了身旁女人的眼中,不过景长老不怎么愿意搭理她,便与那唤阿九的小妖有来有回地聊起来,“阿九年岁尚小,方才弯弓搭箭的模样倒是瞧着甚为厉害。”

小妖一张红扑扑的小脸,颇有几分自豪和骄傲,“阿九如今的箭术可是无人能比,连阿姐都夸我。”

虽说妖族寿命更长,这小妖的年纪恐怕比她的徒儿还要大,但放在人族也不过是个爱玩的孩子,哪里晓得什么人情险恶,对着两个外来人全无防备之心,但也足以见得在这处定是被养得极好。

景舒禾抬了抬眸,却不经意瞥见檀无央兴致勃勃的模样,适时插入两人的话题。

“不过我瞧你阿姐方才兴致不高,是阿宁做了什么坏事,惹你阿姐不高兴么?”

阿九圆溜溜的眼睛左右看了看,瞧见周围无人,才往两人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偷偷泄露这个小秘密。

“你们可不许跟别人说是阿九说的,是阿宁姐姐非要去外面学剑,先惹得谷主不高兴,可阿宁姐姐死活不肯留在谷中学医,留了封信便走了。”

檀无央越听越有兴致,十分谦虚地请教,“那你阿姐为何不高兴呢?这有何关联?”

“当然有关系呀,”阿九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她与阿姐是定了亲的,却至今未与阿姐成亲合礼,非要去外面找那个与她有知遇之恩的人,放在我们妖族,这算的上是额……负心渣女!”

第50章

无忧谷素来不与外界有所牵扯,对外人常是防备姿态,但因是与宁桃灼一道回来的人,谷中特意准备了药膳,除去色味甚佳,更有滋养灵气的奇效。

檀无央对面坐着的便是宁桃灼,她看向小师妹的脸色,难得带上了重新审视的目光。

小阿九是个闲不住的,见到外人倍感新奇,又因为这两人似乎没有坏心思,什么话都往外说。

谷主年轻时与前谷主理念不同,乐于游历人间悬壶济世,宁桃灼便算是她们阿姐养大的,后来谷主继承了无忧谷,却也如前谷主那般,淡泊世间,与人间隔绝。

到了宁桃灼这儿更是变本加厉,不仅拒绝传承衣钵,还扬言自己要学剑,留下书信便独自出门了。

难得,竟看不出小师妹原来是个如此叛逆的。

檀无央移开目光,主位上的谷主面目慈和,如世人眼中的医修那般自有一种平稳的气质,由经岁月雕刻,眼尾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还请二位见谅,养魂草难寻,但如今时机正好,只是谷中各种药草毒株有万数,需小心为上,”宁谷主掩唇轻咳,沉声道,“小女自幼顽劣,能得清澜诸位长老照拂,宁某感激不尽。”

虽是气极,但事已至此,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再吵一回。

“谷主言重,师妹天赋极高,掌门师君和凛霜师君都多有夸赞,”檀无央只思考了一瞬,还是觉得要给小师妹一点帮助,“只是晚辈有疑,师妹她既热衷于剑道,为何……一定要让她留下呢?”

宁谷主不语,朝檀无央身旁的女人投去极为轻淡的一眼,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她如今虽是有伤在身,但修为浑厚,自然轻易看破女人敷衍了事的伪装。

彼时她偶有一次带年幼的宁桃灼离谷外出,路遇几个被妖族中伤的凡人,她只让宁桃灼坐在客栈中耐心等待,再一回来,小娃娃正双手捏着块玉佩,对着一个女人甚是崇拜。

“是么?你阿娘是无忧谷的?那这几枚妖丹便也赠与你罢,”女人一双明眸柔波似水,“本座方才使的招式算不了什么,你年纪尚小,若是要学,也该得你阿娘首肯才是。”

“想必二位已经看到,我谷中除去修士弟子,还有近千数妖族。”宁谷主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花青黛,这才缓缓开口,“他们大多乏弱,有的只是半妖,在妖界难以存活。”

非要说的话,这已经是几任谷主代代传承留下的烂摊子了,医修心性慈悲,对那倒在半路伤痕累累的妖也一视同仁,知道这些妖族无路可去,干脆也带回了无忧谷。

奈何因为三千年前那一战,两族之间矛盾更甚,各门派修士结作一团,逼着当年的老谷主将这些妖族交出。

“他们虽是妖族,但从无害人之心,可当年仙界伤亡惨重,群情激愤,一众仙门总要寻个由头发泄怨恨,”宁谷主按了按眉心,“妖界自然不会有他们活下去的余地,可仙界也容不下他们了。”

老谷主是个倔性子,自认为正确的事决计不会回头,干脆彻底断了与仙界的联系,不问世事。

如此千年往复,两族混居,感情自然更为密切,她年轻时也想过,医修自然该行医济世,为何要守着一座无甚乐趣的山。

可游历人间后,看尽了各族之间的恩怨仇恨,才恍惚晓得这里虽无趣却也安逸,还是要有人守着。

宁桃灼沉默许久,此时仍旧忍不住稍稍顶嘴,“我又不是不晓得这道理,可这非我所愿,谷中也不是没有别的阿兄阿姐,你选个旁人作谷主不就好了么?”

因为要守着这里孱弱的妖族,便要让她一辈子留下,这是哪里的道理,只因她生在此处便被迫着承担不想要的责任?

年少时总有一腔抱负,最大的阻力却源于自己最亲近之人,这滋味总归不好受。

宁桃灼郁闷得不想说话,偏头看着外面的风景。

檀无央双唇轻抿,一时间倒是说不上帮谁了。

景舒禾半阖的眸终于抬了抬,只觉无意间又听了一桩罕闻趣事,禁不住提唇,轻轻出声,“我方才过来瞧见这里的几位弟子,似乎与外间城中百姓也无甚不同了。”

修为不高,似乎倒是不追求容貌永驻,长寿永生,反而乐于体悟凡人的生老病死。

仙界此时需要一个定心丸,所以欧阳丰那个老谋深算的将她徒儿推了出去。

这里也一样,若是哪一日当真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需要有个强大的谷主来护着他们。

看来看去,可不就这位谷主之女最为合适。

檀无央眼神在几人间滴溜转了一圈,觉得自己此时最好还是不要多说,悄悄凑到景舒禾身边咬耳朵,“阁主,您到无忧谷是要寻何物?”

女人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也不转头看她,“家里养的小东西近来太欢脱,找人来看说是缺根筋,本座来瞧瞧这里有没有能治的。”

檀无央眼底微微讶异,对女人更是改观。

平日里总是神出鬼没,遇到她时,对待灵宠也如此上心,不惜千里跑到无忧谷……

着实清闲。

“谷中深处地势复杂,若是不嫌可以让青黛为二位引路,”宁谷主脸色苍白,对宁桃灼这性子更是头疼,“我如今伤势未痊,不能同去,还望见谅。”

无忧谷幽深广袤,而她们在此生息劳作,只占据了最适宜居住的一亩三分地,身为无忧谷中人往山中寻药是常事,但也会有心怀叵测之人偷偷潜入,常因摸不清地势,踏进什么不该进的地方而身首异地。

花青黛突然被点名,本是在看宁桃灼的视线挪开,微微颔首。

“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便随二位进山,今日还请在沐舍稍作休息。”

无忧谷夜晚格外宁静,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家伙在来回穿梭,你追我赶,玩闹声在寂静夜空中随风卷动又飘向远处。

檀无央倚在窗边,瞧着其中一个小孩使坏捉住另一个小妖的翅膀,尔后大声笑着跑开,被那小妖扑倒在草面,一人一妖便嘻嘻哈哈在草地上滚来滚去。

她眉目轻轻松动。

“在想什么?”

女人无声无息出现在窗口,换上了那甚少离身的镂空面具,只可见挺翘的鼻梁和优美唇线,回眸时眼睛弯起轻巧的弧度。

檀无央有一瞬怔愣,一个奇怪的猜想冒出又被她迅速按下去。

其实已经在想师尊如今在做什么,但这个是不能说的,于是檀无央立刻搬出了一个正经疑问,“晚辈在想,您当年为何要创立百晓阁。”

人与妖同居便能招来如此多的愤慨与不满,百晓阁中混同四界,更是惹来非议。

冒天下之大不韪,这般离经叛道的事,该是出于何种缘由。

景长老此时终于有了那么些许为师的从容,纤纤玉指微抬,指了指眼前景象。

“你瞧他们,觉得如何?”

“无忧无扰,心思纯稚,自是甚好。”檀无央看着那两个已经开始结伴捉人的小家伙,配合起来倒是十分默契。

“那你觉得,四界众生,有这种可能么?”

檀无央顿了一顿,明了女人话中深意,忍不住抬首,刚好对上女人看过来的眼睛,幽深如墨潭,又隐隐透着细碎的光。

这问题倒是难以回答,需要稍作思考。

她留心看了看,这里的妖族多是半妖或者老者稚童,心思纯善,也不会对这里的人构成威胁,若是能与妖族缓和两族矛盾,也并非不能和睦相处。

冥界掌生死轮回,皆是人族前世今生,只要无厉鬼伤人,倒也未尝不可;可魔族生性暴虐,挑起争斗,如何能与手无寸刃的百姓好好相处。

她这样想,便也这般问了出来,女人只是安静看着她,神情辨不出高兴与否。

“那你可曾想过,这天地归于四界,并非人族独属,魔族虽凶残,可魔界之中也有不少资质驳杂的魔,生来便被排挤欺压,他们从未害人,又当如何自处?”

檀无央陷入沉默。

这问题是找不到答案的,她愿意相信,百晓阁是为解救那些无处可去的可怜人,奈何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单薄,各仙门对魔界恨之入骨,哪里会顾着那些不入眼的魔族。

这样想来自己倒是眼光浅薄,竟还怀疑女人是敌是友。

沉默便是逃避。

景舒禾往前倾身,伸手捏住徒儿下颌,往上抬起,直直撞入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眸。

她察觉自己似乎微微有些气恼,恼自己并未得到答案,抑或恼自己的徒儿未选择与她站在一处。

仙界的明日新秀,正义之士,要匡扶正义惩奸除恶。

确实不该与她站在一处。

女人眸色愈发深暗,却看似心情极好地弯起唇,轻佻开口,“本座方才的例子不对。”

突然被捏脸的檀无央无辜眨眼,只觉眼前之人似乎在生气,她却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又做错了。

“若你师尊便是那凶残暴虐的魔头,你可也要与仙界一起…将她剿了?”

檀无央生气拍开女人的手,心脏跳动极快。

“胡说八道!”

她不知这人是哪根筋不对,分明是百晓阁的阁主,说话做事都该有所凭据,竟毫无由头说这种胡话。

景长老只是慢慢收回手,不知是被微凉的被夜风吹醒还是怎的,挂上了尤为温婉动人的笑容。

她从一开始便为檀无央铺明了路,要她成这仙界能够引路指领的修士,所以听见这个答案理应欣慰。

今日却不知怎的,硬是要逼着她的徒儿做一做抉择。

原是人都有劣性,若要说喜爱之情,便该连着她的不堪与秽面一同接受,怎能如此三心二意,惹人不快。

今夜她兴致不高,做徒儿的理应哄师尊高兴,不是么?

女人语调极为轻缓,嘴角的弧度越勾越深,“这便是胡说么?若是有一日成真了,小仙师可如何是好?”

檀无央抿起唇,脑海中恍恍闪过的是师尊在某些事上总是闭口不语的模样。

从这样的人口中听见这话,太容易引人心神不定。

师尊既已承诺会告诉她,此时万万不可因旁人三言两语扰动心绪。

便是果真如此……她能如何?为了师尊弃天下于不顾,还是为了这天下人与师尊站在对立面?

后者刚刚浮现,檀无央心底蓦然生出与宁桃灼一般的叛逆。

她修行所为不过是铲去世间不公,分明是被旁人推至这个位置,作何非要因那劳什子的责任大义做抉择,要她与师尊彻底隔绝。

那些非亲非故之人,与她何干?

戾气皆因这番话而起,檀无央猛然察觉心绪波动,自己竟产生这等荒谬念头,急急念诀。

她气恼地偏了偏头,决计不再理会这人,抬眸间却看见从小道跑来一个人影,脚步匆忙,面颊涨红。

那是头发尚带湿气的宁桃灼。

侧颊上一道显眼的红色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