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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宁桃灼离开的脚步几近落荒而逃,路过两人时却明显察觉这僵持的气氛。

虽说自己现下的境况也并未好到哪儿去,但这种场面是无论如何不能错过的。

檀无央与小师妹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着实可疑。

无忧谷中有一天然形成的灵泉,有温养根骨,增补灵气之奇效,方才宁桃灼自己一人前往,花青黛随后似乎也跟了过去。

“你怎么还……”檀无央视线落在对方侧脸,欲言又止。

算了,这两人好难懂。

宁桃灼煞有其事地捂了捂脸,不过已经被看到了,想了想干脆摊下双手,面色如常。

只余耳尖那一点薄红。

在外许久不曾归家,方才她只是打算四处逛逛,未曾想一转头竟是瞧见灵泉中有一道隐在水汽中的姣好身影。

花青黛似乎并未察觉旁边有人,起身要捻起搁置在旁的小衣,转身时对上一双直愣愣的目光。

总而言之…她也不明白阿姐怎会脚下一滑摔回了泉水中,她一心下去救人,这匆忙混乱间,便有香甜的柔软擦过自己侧脸。

这画面再度想起依旧让人脸热,宁桃灼急匆匆迈开了步子,“明日还要忙正事,我便不打扰师姐与前辈了。”

这就走了?

檀无央淡淡收回了视线,而身旁这个女人更是存在感甚强,在两人无言沉默后突然微微笑出声,似喟叹似释然,夹杂着说不清的思绪随风而散。

再回首时,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

春日柔光与山林相浸,将天空山野连成层次分明的碧色。

一行人沿着山路前行,而气质出众的女人总是与她们三个隔着不远不近的几步,虽是嘴角扯着弧度,但怎么都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师姐与前辈昨夜可是出了何事?”宁桃灼往檀无央身边凑近,低声道,“我瞧前辈今日心情不好。”

这任谁都瞧得出来。

檀无央借着眼角余光往后撇去,在女人抬眸要看过来时急急转回。

她昨夜只是并未回答那人的问题,若是沉默便能看出是旁人不愿,这人怎么就喜欢刨根问底,单单因为这事便不高兴么?

这人才最难懂。

宁桃灼仰头观看周围,打着哈哈活跃气氛,“如今这地方的风景倒是不同,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遇见几颗四季结果的凝气果树。”

“小心。”

花青黛伸手扯住宁桃灼的衣袖,对她这粗心的性子生出几分埋怨。

一线天的峭壁高峻深远,只有几株倔强的墨色岩松从石缝中探出,崖壁上,风化的纹路如同鬼斧神工的壁画,脚下是松动的碎石,踩上去便骨碌碌地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许久才传来几声空洞的回响。

“这地方土势松软,不能靠近,摔下去过不少人,”花青黛伸手指了指山崖对面,“我们须越过去。”

檀无央保持着距离往那幽幽深渊探头,山风中混杂着黏腻的气息,似有什么东西在崖底蠢蠢欲动。

这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在扶摇轻鸣的瞬间终于清晰。

“有魔气,后退!”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一道裹挟着碎石与尘土的黑气如同逆冲的黑龙,自那深不见底的崖底疾速而上,狂风卷着砂砾扑面而来,打得崖边的墨色岩松簌簌作响。

男人喉骨间溢出高兴的笑声,视线稳稳落在檀无央身上,声调雌雄莫辨。

“小家伙,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檀无央握紧扶摇,冷冷看向那浮于半空的黑衣身影。

师尊说魔族潜于东南,原是藏在无忧谷的崖底么?

不对,这处该是只有他一个。

“正巧,本座今日刚要来这处碰碰运气,不曾想倒是有意外之喜,”男人的笑声格外刺耳,“不过你放心,我今日不杀你。”

他掌心摊开,一株灵草通体碧绿如玉,叶片呈羽状分裂,边缘泛着淡金色光晕。根部缠绕着缕缕灵气,形似藤蔓交织的玉珊瑚。

花青黛眼底讶异,轻轻出声道,“是还魂草。”

谷主有令,无忧谷弟子便是采药也不可靠近崖底,下面是瘴气与各种毒物,便是修士也不能在里面停留太久,更别说那些脆弱珍稀的灵草。

那还魂草本该通体透明,此时已然是慢慢枯萎皱缩之态。

“本座听说,你来这儿是要取这东西。”男人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手一松,那还魂草登时掉至深崖,再无踪迹。

“若是没了,这可如何是好?”

宁桃灼与花青黛俱是面色一惊,往前头那抹身影看去,执剑的白衣修士眸色沉沉,不见喜怒。

“唯有仙界诸位掌门与几位长老知道我来此,”檀无央只觉这结论荒诞而讽刺,“原是有哪位前辈在与魔界勾结么?”

还当真可笑。

扶摇剑斜指地面,檀无央手腕一抖,泛起赤金色的剑身瞬间化作一道流火,朝前飞去。

男人怪笑一声,“区区金丹期的火灵根,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三道乌光,三颗淬了剧毒的透骨钉与流火般的剑气碰撞,被尽数击落,在岩石上腐蚀出三个焦黑的坑洞。

男人轻笑一声,精血在空中化作血色雾气,瞬间笼罩方圆十丈,将四人齐齐淹没,檀无央只觉一股腥甜之气扑面而来,呼吸间竟有头晕目眩之感。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在其中穿梭,声音宛如响在耳边。

“不错,有进步,但还是弱了些。”

血雾中传来破空之声,檀无央本能地横剑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扶摇几乎脱手。

男人手中似是魔界法器,通体漆黑的刀尖带着腥风劈来,刀锋上缠绕着令人作呕的黑气。

宁桃灼不过筑基,早在吸入这血雾时已晕倒过去,更别论花青黛更是无甚修为。

男人却也不急着有所动作,黑色身影在血雾若隐若现,玩弄之意明显。

灵力在血雾中运转不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檀无央满心想寻出这魔修本体,竟是不察有人在她身后出现。

“凝神静心,既是以精血为引,血雾再浓,也是你剑下之物,何须向外寻觅?”

那声调如甘泉清水,异常熟悉,瞬间抚平檀无央心中涌起的躁意,更是让人豁然开朗。

月瑶长老满心无奈,只觉徒儿修行尚是不够,容易心浮气躁,需得她反法学复在身边提点。

檀无央将扶摇剑的剑尖轻轻点在身前翻涌的血雾之上,一股灼热强烈的剑意顺着剑身蔓延开来,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在粘稠的血雾中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这血雾本就是魔修精血所化,与他心神相连。若是反其道而行,将自身剑意沉入这片血雾,自然能寻到那操控血雾的源头。

就在汹涌刀锋即将再次临身的瞬间,檀无央身形骤然下沉,扶摇自下而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尖精准地点在男人左肩,划出一道伤口。

男人沉闷的声音,闪身退开。

这是驱散血雾的最佳时机。

无数细小的赤金剑气,如同密集的火雨,倾泻而下。精纯的火灵力落在血雾中,燃起一个小小的火点。刹那间,整片血雾区域仿佛被点燃,无数火点连成一片火海,熊熊燃烧起来,在檀无央抬手时又如生了灵性般,化作火线链条,缠回剑身。

面前的场景瞬间清晰。

扶摇斜地面,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某种污秽的黑气,而她体内汹涌磅礴的灵气更是压制不住,几乎有冲破经脉之势。

对面的魔修捂着左臂,那里的衣袖被剑气绞得粉碎,露出布满诡异赤红的皮肤。

檀无央沉下眼眸,强行按下翻涌的气血,面带警惕。

这魔修身上似乎本就有暗伤。

“呵,这地方无甚大用,本座今日也无心与你纠缠,”男人捂住左肩,目露阴狠,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来日,定与你好好玩玩。”

宁桃灼在周遭风平浪静时才终于珊珊清醒,一睁眼便看见花青黛脸色苍白晕在自己身边,她伸手探了探脉搏,将阿姐揽在怀中,发觉无甚大事才稍稍安心。

她恍惚抬首,只见女人站在自己身旁,盯着山崖对面,一动也不动。

顺着视线而去,暗沉的雷云正逐渐汇聚,对面盘膝坐着一抹白衣身影,正阖目调息。

宁桃灼惊讶出声,“师姐这是要突破?”

何止,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血雾倒是教她对剑意领悟更深,方才一番打斗更是疲累,这次渡劫怕是不会好受。

至于自己,是否该先行离开?若是因着徒儿突破时自己连受天谴露了马脚,这与她设想中的惊艳出场太不相符。

想法尚未付诸实施,女人的曈孔略微扩开些。

雷劫尚未落下,她眼睁睁瞧着徒儿吐出一口鲜血,伸手捂住胸口,痛苦地蹙眉,指尖也在微不可察地发颤。

与她那时所受剜骨割肉之痛如出一辙。

反观自己此时竟依旧好端端站着。

有什么东西在识海中啪一声断开,继而是无处发泄的恼怒与惊惶,最后只能悉数化作心疼。

那毫无所谓的答案此时显得尤为无知可笑。

第52章

事情是如何发展至此的呢?

宁桃灼坐在院中的小竹凳上,单手撑颐,另一只手握着蒲扇,频频回头往门窗紧闭的里屋看去,却无法窥见一丝一毫的情状。

烟气卷着草药清苦往上游动,她隔着碗壁试了试温度,端到花青黛身边,盯着脸颊苍白的女子一点不剩喝下去。

阿娘说阿姐身体里只是吸入了些许魔气,不成大碍。

可里头那位就不一样了,此番渡劫突破后,整个人可谓是破破烂烂。

她倒是不清楚,为何前辈看见师姐倒在地上会比她还要着急,若不是阿娘及时赶来,怕不是都要带着师姐直接离开无忧谷。

这两人定然是不一般。

“您徒儿身上被人下了咒契,这术式合该是失传已久的禁术,怎会如此……”宁谷主放低声音,榻间之人唇色淡白,偶尔蹙眉,好在是扛过了这天劫,性命无忧。

可这常人无法忍受的痛楚,便是在梦中也只能强行捱着。

宁谷主稍稍退开些许,床榻边坐着的女人眉宇间满是倦怠之色,右手搁置在榻边,被睡梦中的人死死握住,她却也不挣脱,只在檀无央太过用力时轻轻回扣。

无忧谷避世已久,许多事不该过问,如今纵是满腔疑惑与猜测,她也深知此时不是寻求答案的好时机。

“谷主可有法子解开?”

“抱歉,我并不知,”宁谷主极缓地眨了眨眼,“不过……本就是禁术,追本溯源,恐怕还是要寻下这咒契的人。”

景舒禾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轻的弧,心知果然如此。

天底下都寻不出更愚笨的,自己给自己下个代旁人受苦的术式,是觉得不该牵累别人么?

可人各有命,这分明是她自己的劫数,如今倒是有个傻乎乎的徒弟替她受了。

该如何是好呢?

她在处事上向来游刃有余,便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换点什么,也能权衡利弊,果断坚决。

如今生平头一次经历寻不到出路的无措之感。

“长老可知那魔修来历?”宁谷主沉了沉眉。

若是世间纷乱,无忧谷不可能躲过这场灾祸,现下更有魔族出现在她无忧谷深山崖底,牵涉她谷中多少弟子的性命,绝不能视而不见。

这问题倒是唤回女人已然悠远的神思,无数抓不住的头绪在某个瞬间连成线。

东南……凌虚门,紫阳宗。

可究竟是谁能预知将来,又或许是晓得三千年前的真相,抢在所有人之前,先一步得知那四件乱世之物的方位么?

后者倒是更有可能,这仙门中似乎有个活久了的老家伙,怕是不太安分。

“谷主不必担忧,无忧谷自成天然屏障,他们贸然闯入,无功而返,不会再有所停留,”景舒禾明亮的曈黑白分明,轻轻起身,“若是檀儿醒了,还望谷主能替我解释一番。”

如今看来她须得先行一步。

宁谷主微微颌首,只是女人接下来的动作让她眉心一跳。

纤瘦身影弯腰靠得过近,在床帐遮掩间几如暧昧的一吻,不过她很快发现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女人只是低首,理了理檀无央散落的发丝,离开时的指尖不经意滑过徒儿卷挺的长睫。

出于非礼勿视的善良品德,宁谷主兀自挪开了自己的视线。

“我还有一问,无忧谷虽避世,但我也有所耳闻,百晓阁在众仙门那里可讨不到好,对您而言,这岂不是徒招麻烦?”

女人离去的背影稍稍停顿,极轻地勾了一下唇,“令爱在剑道上天赋极高,她心有远志,不愿留在谷中,对您而言,当真算是离经叛道么?”

*

檀无央整整睡过一天一夜才缓缓睁眼。

几缕晨光穿透木窗,入目是泛着青色光晕的帐顶,屋中萦绕着清浅药香,她微微侧目,桌前坐着一少女,似乎正在研究如何挂上门帘。

宁桃灼察觉到身旁的目光,立刻惊喜地凑过来。

“师姐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我去叫阿娘过来。”

她离开得极快,檀无央一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只好自己撑着榻沿坐起,顿时察觉周身灵力运转更为通畅,但同时还遭受着经脉几乎爆裂的滋味,当真是不好受。

师尊给的剑诀虽残破,但的确与她极为相合,她摸索着自己参悟,这几日便隐隐有要突破的预感。

只是不曾想太过突然,竟能撞上魔族。

檀无央心底生出寡淡的惆怅。

还魂草百年一株,如今已被丢到崖底。

欧阳宫主既已应下师尊,便不会不让她进入源宫,让她来寻还魂草也只是为了找个正儿八经的由头。

若非要论,作为如今最年轻的金丹修士,在无忧谷中伤修为比自己高出两个小境界的魔族,也是说得过去的借口。

只是突兀晓得了一些不知真假的事,令她心绪烦乱,只觉荒唐可笑,护佑天下苍生的名门正派,背地里也藏着见不得光的事。

正人之士,邪魔外道,明面上喊打喊杀,暗里互相通谋。

那人到底是谁?

她又想起自己从另一人口中听见的话,满心烦乱只剩下前路扑朔迷离的怅然。

榻上的人兴致不高,满是恹恹之态,宁谷主搭脉时也并不多语。

宁桃灼最闲不住,进门便抖豆子似的全盘托出,“前辈在前日便离开了,她走时似乎很急,师姐,我们接下来是否也该回去了?”

这话未见有人反驳,檀无央掀了掀眼皮,宁谷主依旧是那副沉静安定的模样,这对母女似乎不知在何时说通了。

至于那位阁主,来去无踪是常事,最为神秘。

“是该早些回去,”檀无央瞬间提了提精神,“这几日多谢谷主收留。”

回去的心情因这三两句而逐渐迫切。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尚未经历过太多事的普通人,遇到想不通的,只想从熟悉的地方寻求一丝安定。

下意识便想寻求亲近之人的慰藉。

宁谷主瞧着那双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亮起来,只得叹息一声,“既如此,我便也不多留了,这个你收着。”

“此物可护住心脉,待你日后突破,所受苦痛可借此缓解一二。”

檀无央接过那通体莹润的玉珏,对上宁谷主的眼睛时只觉眉心一跳。

她倒是忘了,自己身上的咒契,自然逃不过宁谷主的眼睛。

可眼前之人并不多问,留下玉珏便起身离开了,显得她多少有些大惊小怪。

宁桃灼送走阿娘时干脆利落地顺手掩上房门,往檀无央面前一坐,“师姐与那位前辈是如何相识的?”

这问题要是说起来倒真是有些不好说,檀无央望着那充满八卦的眼神,轻巧转移了话题,“你这次若是走了,你阿姐如何?”

若是得了宁谷主首肯,此次一去怕是许久都不会再回来罢。

此话一出,宁桃灼嘴边的笑意也僵了僵。

便是不会伤人的半妖,在仙门与世人眼中同样是妖,她若是把花青黛带回清澜,只会让阿姐暴露在无穷无尽的危险之下。

她斩钉截铁说要走时,花青黛并未有丝毫阻拦之色。

可她也听见了,那几个讨嫌的小捣蛋鬼不知在哪里学的,说阿宁待阿姐一点都不好,不如在他们妖族中再择一位,花妖族那几个各个都是貌美俊逸。

“师姐,若是你有了心上人,可在世人眼中却是于法不合,你待如何?”

檀无央微微怔住,这问题抛来抛去,倒是教她们两个遇到同样的瓶颈了。

可小师妹这边似乎还有所进展,她那边毫无半点波澜。

“又未曾偷盗抢夺,何须在意旁人目光?”檀无央勾起嘴角,难得在背后议论长辈八卦,“总不能学云婳师君那般,几百年了才终于迈出一步吧。”

秦弄影站在林间,面色肃然,指间是一枚细细银针,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

皆是没了气息,身体溃烂,已经辨不出样貌,散着阵阵恶臭。

“可查清了?”陆凛霜自她身后走来,声调清淡而镇静,“周围并无人迹。”

“死法凄惨,有几个身有外伤,但瞧着不像魔族所为,”秦弄影顿了顿,“像是中毒。”

这是距锦州不过二十余里的密林,发现尸体的是途径此地的一位农夫,目睹现场时已经是这副惨状,并未见到作案疑凶。

秦弄影静默片刻,衔在指尖的银针无声收回。

她行医用毒数载,竟是不能凭直觉辨认这到底是何种剧毒之物,死相诡异,发生突然,似乎还颇具传染性。

此事绝不可惊动边州百姓。

秦弄影望着远处天际,略一思索,“人死在这处绝非偶然,驻守锦州的乃是檀师侄双亲,可以查一查是否能寻到名姓。”

虽说死后落叶归根乃是人的执念,但这已经面目全非,染上病疫,若是当真让家人带回去,无疑对全城百姓都是一种威胁。

话说回来,这差事本不应该她与陆凛霜同来,两人最近本就关系微妙,奈何月瑶那个不着家的,一回来便捉不到人影了。

半点不管她那徒儿的死活么,竟连问都不问。

思绪及此,云婳长老的神情从恍惚转为迷茫,最后有种顿时通悟的豁然开朗。

当真是师徒情深啊…

“谁?”

陆凛霜突然出声,剑身出鞘的瞬间,磅礴的威压已然席盖四面八方,直逼身后的某个位置。

戴着白玉面具的男子自树后走出,朝二人恭敬行了一礼,在如此威压下也未见慌乱。

“两位长老莫怪,我们阁主托我带句话。”

他毫不遮掩自己魔族的身份,但若是仙界长老,自该晓得他为谁做事。

仇佞与两人隔着稍远一段距离,在陆凛霜收了灵力时才一字一句开口。

“此去锦州,如遇仙界中人,皆不可信。”

第53章

百晓阁这般微妙的存在,这个关头出面,倒教人受宠若惊了。

秦弄影心中微微计较,勾了勾唇,“阁下闲情雅致,不远万里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们捎句话么?”

“阁主与锦州那位少城主私交甚好,此番不过顺水人情。”

私交甚好。

这四个字在云婳长老齿间来回琢磨,不禁咀嚼出旁的意味。

“多谢阁主提醒。”

仇佞躬身回礼,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彻底融没于辽阔夜色。

城主夫妇的速度极快,林中死者共七人,是锦州城下辖村中的一户人家,上下三代遭此劫难,如今只留下一个不能自理的孩子。

“巧的是村子里的人说这户人家早前半月外出做工,一直未归,檀城主便将那孩子带了回来,独自安置,”秦弄影似是想起何事,极有兴致地靠过来,“话虽如此,你那徒儿与百晓阁竟还有渊源,我在这锦州城待了两日,的确是见到几位熟人。”

若是普通疫病也罢,可这几人死法来得蹊跷,荒野毙命,宛如一张被抽干的人皮。

她研究两日,堪堪瞧出这怕是闻所未闻的瘟疫,可这死法终究不大对劲。

也正因如此,这事引来不少仙门人士的注意。

景舒禾半阖眼眸,满心思绪在察觉有人进入时重归平静。

城主夫妇进门后,频频往两位长老的方向看去,似是担忧檀无央的近况,奈何现下时局更为要紧,两人你望我我看你,一时半会儿不知怎么开口。

“檀儿如今还在无忧谷,我已传信让她来此。”女人眸中有片刻的温柔缱绻一晃而逝,在檀父再转头看去时,已然又是那副幽静晦暗的模样。

“那孩子现在何处?”

*

是夜灯光通明,城中守卫在城门长街来回走动巡逻,与城主府相隔百米的一栋房舍亮着细微火光,特意安置了人在门外守顾。

灰扑扑的身影矮小瘦弱,他站在院中,正要端起藤木桌上的茶碗喝水,在门被打开时眼睫轻轻颤动。

那抹白衣身影不声不语走近,自下而上,他只看得见女人沐浴月光时优越素白的容颜。

那孩子微微抖了一下,与碗壁齐平的水液往外洒出,大部分泼在他身前的衣料上。

“不必害怕,”景舒禾抬手,那湿透的衣服瞬间干燥,“一夜间家破人亡,无依无靠,这滋味定是不好受。”

男孩放下了茶碗,两手飞快比划着,但那并不算得手语,他并不知晓如何与外人表达心中所想,只看得出有些焦急。

女人嘴角轻微往上扬动,“本座晓得,你不会说话。”

男孩神色有一瞬怔愣,尔后安静放下双手。

“曹喜,祖辈皆是木匠,家中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位同胞哥哥,在你们出生时,便窒息而死。”

女人神色间隐隐冷然,极轻的声音里藏着不易觉察的锐利,“如今这世上只剩你一个,人便是不能开口,情绪也会从眼睛中流露,本座倒是未曾见过有谁如你这般镇定。”

听闻这话,曹喜瘦弱的身子颤抖更甚,如景舒禾所言般,眼神惊恐。

“往日你父母每三日便会归家,这次外出甚久不见音讯,既不报官也不去寻,”景舒禾语气中暗含着细微警告,“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曹喜双手再次抬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杂乱无章的手势根本拼凑不出内容,景舒禾干脆递了纸笔,看着上面粗糙的图画文字,一点点辨认。

他在家中并不受宠,与阿兄同时出生,但村里的神婆瞧见他的模样便大惊失色,直言是不祥之兆。

果然,一夜未过去,与他同一襁褓的阿兄便窒息而死。

也是因此,他在村里也不受待见,家中人外出做工时便让他独自留守,备足了口粮便不管不问,这次也是如往常那般,只是不知为何竟有足足半月未见人,再听到消息便是悉数殒命。

他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像是被某种重量压垮了脊梁,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人眸中幽光微闪,以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曹喜继续磕头的动作,将他扶起。

“无妨,本座不过是心中有疑,来此解惑,何必怕成这样?”

庭院外,城主夫妇与秦弄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附近,隔着一段距离,将院内情形看在眼中。

江母看着猛跪在地上磕头的曹喜,神色诧异,“月瑶长老是怀疑这孩子……”

年纪都不过十岁,若真是这孩子所为,可谓业孽深重。

秦弄影抱着胳膊,指尖轻轻敲打臂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谁又说的准呢?奇闻录有载,前朝文帝五皇子七岁便弑父杀兄,坐上了那龙椅,人心难测,便是蹒跚孩童,也有这世上最为狠毒的歹念。”

“城主!城主!”

急促的叫喊打破这僵持的气氛,城主府守卫驱马而来,下马时差点绊倒在地,面色苍白惊惧。

“有、有人来报,城西别苑…有孩子接连两日高热不止…”

檀父面色凝重,沉声道,“然后呢?”

“今夜那孩子突然开始皮肤溃烂,口鼻出血,”守卫看着面前几人的脸色,几乎不敢往下再说,硬着头皮哆嗦开口,“与云婳长老交代我等的…症状相似。”

夜风乍起,将房檐处悬挂的灯光吹灭,这狂风来得骤而急,在锦州城中扬起飞沙。

檀无央与宁桃灼连日赶路,碍于她们身边还有位身弱之妖,便寻了一处客栈歇息。

檀无央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宁桃灼怀中的白色猫崽十分稀奇。

“你阿姐的本体不是花妖么?”

宁桃灼灿烂一笑,摸摸怀里安睡的白猫,轻声道,“这还是阿娘想的法子,若是有修为高的前辈在,一眼便能看出来阿姐身份,这样可遮掩妖气,不被人发觉。”

“你听说了么?锦州昨夜突然封城,毫无征兆的,我这本来要去寻亲,行走多日算是白来了。”

“你消息如此灵通?不过封城也无甚奇怪的吧?”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我这一路上可是碰见好多个修士往锦州去,怕不是又要神神秘秘搞什么大动作。”

邻桌正用自以为极小的声音大声议论,似乎生怕旁人听不见。

檀无央单手撑颐,格外留心几人谈话。

这消息倒是从未传出,所以师尊才让她直接回锦州么?

锦州城主府正厅,座无虚席的地方聚集了锦州许多门派修士和熟面孔,却是死一般沉寂。

这情景让人几乎不敢放声呼吸,一白发老人拍案而起,面目赤红,“你们是天上神仙,届时说走便走,如今城中已有数十人感染疫病,封了城,就是要我们死!”

“城主,我等信任您的决定,”他身旁有一青年,眼瞳之中是通红血丝,音色暗哑,“您当真要封城?”

“云婳长老的医术乃天下独绝,她已在研制解药,”檀父朝几人低头鞠躬,终是生涩开口,“若是打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您也知后果不堪设想,明知如此,便要搭上我们的性命吗?”

“打开城门!我们不想在这里等死!”

“……”

悲戚的恐慌瞬息蔓延,惹起人群躁动。

病疫之下生死难料,他们都瞧见了,城西别苑那孩子今早呼吸微弱,分明前两日还活蹦乱跳,如今瘦得如人干。

便是这些仙界的人施了法子缓解了毒性蔓延,那孩子的境况也算不上好。

“这都是那个小哑巴招来的,一定是他!”

“诸位莫要慌乱,此刻更该同心协力,”林舟起身,场面已然失去控制,他只得释出低低威压,对普通百姓而言已是强压,“我等与云婳长老皆在此处,必将保全诸位性命,解药定会送至你们手上。”

绝望之际,哪怕单薄到渺茫的希望也让人舍不得松开,于是人群诡异地沉寂下来。

那不是欣喜,而是满溢的警惕与最后一点希冀。

而秦弄影已独自在房中站了一个时辰,沉默地望着面前这碗乌黑色的膏状液体。

牵丝引,色泽暗紫,气息甜腥,极为诡谲缠绵的毒性,如活物般隐隐流动,可不知不觉渗入皮肤,引至伤处可肉白骨,如丝线般修复经脉,引至心脉则断生机,使五脏六腑溃烂。

她天赋与悟性甚高,无忧谷中或许有位谷主比她更通晓医理,但在用毒上,如今仙界的确是无人能比。

解药哪里是三两日便能研制的,饶是请无忧谷谷主出面,也不敢断下妄言,短短几日想出解毒之法。

为今之计唯有以毒攻毒,续着命。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不少人家已经点起灯火,景舒禾正站在门外,听见推门声时静默回首。

“先给那孩子试一试,”秦弄影一手端着碗盏,眸光沉沉,“拖不得了。”

两人几乎是瞬间便交换了眼色,只是才刚刚走下台阶,一道黑影乍然从暗处蹿出,径直扑向秦弄影。

而另一道青色身影比他更快,持剑挡在二人身前,眉目冰寒如霜,尚未动用灵力便将这不速之客吓得瘫倒在地。

“曹喜?你做什么!”

那道灰色身影正是合该被人严加看守的曹喜,他盯着陆凛霜,再无昨日的惊惶无措,眸中尽是愤恨。

他的目标太过明显,摆明了冲着秦弄影手中的牵丝引。

“师姐可有发现?”景舒禾低声开口,从陆凛霜向来冷静淡漠的脸上,也难得看出一丝愠怒。

此话一出惹在场其余二人俱是一愣。

陆凛霜轻轻嗯了一声。

自那日她与景舒禾私下商讨后,便一直暗中观察这孩子。

城主夫妇放置在门外的那些人,说是看顾,实为监视,但到底是凡人之躯。

他偷偷出门的法子倒也奇特,不知哪里来的迷迭香,能将所有守卫悉数迷晕。

一个足不出户的乡野孩童,必定有旁人相助。

一路上的巡逻守卫都被刻意支开,陆凛霜本想亲自瞧瞧到底是何人在背后作怪,却未能如愿。

“源头是河道,”陆凛霜沉下目光,只觉情况比她们想象中更为恶劣,“锦州的那座木桥早前几日曾寻人修缮,修桥的木匠正是曹氏几人。”

给的酬劳丰厚,一家老小便打算趁此机会在城中逗留玩乐,奈何曹喜的阿爹与叔父酒后闹事,到官府处被扣了几天,又耽搁几日。

一个不逾十岁的孩子,如何能拿到这疫毒,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捏住全城人的性命。

秦弄影微微愣神,察觉身旁女人骤然低下的气压。

“到底是何人指使你这么做,解药在何处?”

女人冰寒的面容让秦弄影心中同样一颤,恍惚间有所顿悟。

这是她的徒儿与师侄自幼长大的地方,满城百姓待之如亲子,人间难得的安乐园。

如今这副人心惶惶的情景,来自于一个同样瞧着人畜无害的孩童,何其荒唐。

曹喜突然发狂似的大笑,只是他口不能言,喉骨中发出的笑声便嘶哑难听,极为怪异的神情彻底撕碎了那张年幼面孔。

“云婳长老,那孩子又呕血了!”守卫几乎是闯进门的,自然察觉院中情形不对,但也只来得及停顿一瞬,“城主请您过去看看。”

*

呼吸急促的女孩被阿娘抱在怀中,薄薄一层皮肉下骨节嶙峋,身上是成片溃烂的肌肤,而抱着她的妇人面色惨白,已然忘记了如何流泪。

房中已有不少熟悉的面孔,秦弄影踏进房门时心脏同样揪紧,男人跪在地上朝她一下又一下磕头,求她救救自己的女儿,便是以命换命也未尝不可。

话音未落,男人微微顿住,想起如今满城处境,只觉自己方才的话尤为可笑。

林舟在此想要将人从地上拉起,奈何男人固执而倔强,纹丝不动。

门外还有人扒拉着往内探首。

便是躲着藏着又有何用?他们如今皆是自身难保,还不如看看这些仙人究竟想出了什么法子。

若当真有机会呢?

秦弄影搁下手中的牵丝引,示意将女孩安置在榻上。

这孩子自幼体弱,也是锦州城中症状最为明显的。

她抬手将牵丝引敷在溃烂处,尔后又给女孩口中喂下一颗药丸,比发丝还细的金色脉络在皮肉之下清晰游动,引起冰凉的镇痛感,双眸紧闭的女孩不禁闷哼出声。

秦弄影的心神悉数在那于经脉中蹿动的牵丝引上,以灵力诱因丝线般的毒物循肺腑而去,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周围所有人同样安静不已。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在女孩溃烂的肌肤出现停滞迹象时,秦弄影终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是不是睁眼了?”

“诶醒了醒了!”

榻上的女孩睫毛颤颤巍巍掀开,以微不可察的嘤咛声唤了一句阿娘。

所有观望之人几乎是欣喜若狂,一对双亲更是软着腿脚要下跪,被身旁的修士弟子拦住。

江母也禁不住幡然落泪,檀父向城中百姓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我以性命向天道起誓,与诸位担保,定会与诸位同生共死,共渡难关。”

他们深知这不过是云婳长老思竭多日的暂缓之计,可人有希望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如今要做的更是鼓舞人心。

这来势汹汹的疫病终究是未能瞒过外界视线,感染病疫的人数在短短一天一夜内猛然剧增,已是一座疫城。

这消息传至檀无央耳中犹如晴天霹雳,她几乎是一刻都不敢停下休息,与宁桃灼商议以后便独自先行。

牵丝引同样是毒,稍有不慎便是一条人命,秦弄影坚决不让旁人沾手,可即便带上景舒禾与陆凛霜也才三人,虽然已向宗门传信,可来人也需时间,至多也是算上赶来帮忙的林筝与灵潭宫的两位夫子。

甚至有想过要不要认一下祖宗,让秦家那些个小辈也来搭把手,奈何秦家除了秦清洛再无一个有志于修行,并不能用上。

她需在最短时间内做出解药,每日为百姓医治也是极耗修为,早已是心神俱疲。

这城中自然有林舟这般其他宗派的长老夫子,但…并不敢用。

“舒禾,如今这关乎满城百姓的性命安危,”林舟头一次绷紧了脸色,“疑心与人命孰轻孰重?要我们等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锦州百姓在眼前死去么?”

“曹喜偷偷逃跑时使的九暗香,只在你平乐紫阳宗境内生长,原料制法也如出一辙,”景舒禾眉眼间同样满是倦怠,“你紫阳宗中暗藏居心叵测之徒,除了防着,又有何解?”

林舟面色惊变,满是不可置信,“怎会……”

“月瑶长老!”长街尽头跑来的守卫打破两人谈话,到了跟前也是面色怔怔,“城主府门前,有人用药时,七、七窍流血,没了气息……”

这不是第一个死的,有人初染疫病便未能扛过去。

但却是第一个受牵丝引所累,用错法子的。

这决计不是好兆头。

城主府前更是一片骚乱。

他们已知这法子不能救命,反而会先一步要了他们的命,在这般情境下自然更为躁动,更有甚者已经抽出刀斧。

他们深受欺骗,将性命与希望交给这些人,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后果。

不如一起去死。

心中所想还未付诸行动,上空突然传来笑声,以灵力传递的声音响彻天际,许多人一时竟连动也不能动弹。

“云婳长老不愧是医毒双绝,本座倍感钦佩。”

景舒禾抬眼,方才还在自己面前大谈性命攸关的男人站在阁楼之上,此时满面笑容,尤为陌生。

“这毒乃我紫阳宗秘传,如今世间无解,便是那宁谷主来此,没有个把月也是研制不出解药的,您能想出这法子教他们多活几日,他们还不知感恩,”林舟面露怜悯,唇角微微上扬,“不过…这也省了本座许多力气。”

他手掌一抬,许多不能动作的人登时如提线木偶般卸了力气,当即死去。

一切似乎只发生在一瞬,手掌垂落时,一只极小的蛊虫落回林舟掌心。

秦弄影看清那小如米粒的蛊虫,眼底生出怒意,几乎浑身颤抖,“你…难怪,难怪你整日在街上来回看顾那些染病之人,如此歹毒的心思。”

以蛊虫为引改了牵丝引的方向,只要他想,顷刻间便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林舟!你个杀千刀的,活该碎尸万断!”林筝在底下叫骂,“你将人命当成什么?”

“当世只余这一瓶解药,”林舟并不应话,望向底下一张张绝望而凄然的面孔,轻挑一笑,“本座可救两人,带你们离开这里。”

“你们——”

那瓶解药自半空落下,在药瓶落在地面的瞬间似乎连空气也随之凝滞。

“自己选吧。”

檀无央自远处便瞧见紧闭的城门,没有人气,宛如荒野。

她御剑落下,城门却在她落地的瞬间同时被推开,檀无央焦急的神色在看清眼前场景时蓦然僵住。

倒地的尸体,鲜红的血液,利器碰撞的声响,几乎所有弟子皆在其中阻拦,陆凛霜与林舟站在同样高度。

这是在场修为最高的剑尊,磅礴威压竟是压不住暴戾的人群。

檀无央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为何来此。

连她印象中最为和蔼慈祥的老人也持着刀剑,怀中紧紧抱着自己年幼的孙子,用枯槁的手捂住孙子的双眼,颤抖着在那孩子身上划出血口,尔后自刎而亡。

更有人钻破了脑袋要冲出来,却被城门口一道熟悉的人影拦住。

“阿娘……”温热的液体在眼眶中蔓延,檀无央眼前的视野骤然模糊,她想要往前跑,手脚却突然失力,浑身颤栗几乎想爬着过去,却又不知靠哪里来的力气强行起身。

但路走的一点也不稳当,在看见那位城主用身子挡住百姓抵来的刀剑时,更是踉跄着扑到在地。

“阿娘!”

那几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令江母缓慢回头。

血混着泪落下,在地上砸出一点点洇迹。

檀无央看见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笑容。

无人可知的角落,一朵极艳的花在血河中绽开。

那是于自相残杀的血肉与贪婪阴谋之下生出的血色红莲。

康景二年,锦州全城皆灭。

—二卷完—

第54章

这是举世震动的乱世之兆。

无人料想,暗中操控一切的竟是紫阳宗为人最为正派、心性温和的岚岳长老。

勾结魔族,漠视人命,最终被凛霜剑尊制于剑下,却疯了一般自毁修为,爆体而亡,在世人眼中向来正派的人不知何时早已经入魔。

狂风欲来,天象异兆,任谁都能察觉这地方的不寻常,无数意图正暗中涌动,更有几个附近的小魔中邪般妄图扑上来。

噬血红莲此等邪物,决不可落入魔族之手。

来迟一步的偌大飞舟之上,唐烬掌心祭出一枚散着金光的法器,将赤红色的莲朵扣在其中。

“该死的,来晚一步。”

浓密繁林的后山处,可从这个视角俯瞰锦州一切,两道身影并肩而立,黑色斗笠下的人气狠狠咒骂一句,“当真是一群废物。”

“大人莫慌,”雌雄莫辨的音色在他身旁,轻嗤而笑,“红莲已经现世,不愁下一步计策,更何况……我们此行并非没有意外收获。”

饶是再天资卓绝心性坚定的剑修,见了这自相残杀、双亲俱死的局面,怎会毫无触动?

那所谓的可笑道心,还有何苦苦坚守的理由呢?

林舟是个有用的棋子,可惜无甚头脑,折在此处也不算可惜。

灰蒙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落雨丝,混着地上的红色凝迹,弄脏了干净整洁的白色衣角,空气中的血腥味几乎让人呕吐。

一排排,一列列,男女老幼,熟悉的,陌生的,总之再也不会睁眼。

檀无央上齿狠狠抵在唇肉上,破皮流血后反而咬的更用力,要借着令人颤栗的痛感才能让她清醒。

摆在她面前的是残酷事实,并非噩梦。

秦弄影瞧见了开在檀无央白色衣袂上的点点梅花,手往前伸了伸又悻悻缩回。

她们谁都没有那个资格去劝。

唯有此刻才从城中走出来的纤细身影,苍白单薄,她缓缓蹲下身,左手使力,将檀无央的下唇解救出来。

无人晓得月瑶长老方才在混乱中身在何处,只是现下看来女人境况同样不大好,身上不知从哪里沾来的血迹,整个人如刚才从水中捞出来一般,虚软无力,唯有一双瞳珠有了丝丝波澜,却是一种微妙而可怕的平静。

“师尊…”

外来的微凉触感突兀而,檀无央恍若初醒般攥紧了女人的手,力气大到自己都未曾察觉,“那东西…魔族不是一直想要么?他们早就在暗中谋划对不对?”

这话算不得全对,百晓阁中的魔族探子日夜在魔界寻觅消息,早前几日,魔族并不晓得使红莲出现的法子。

所以猜想并未出错,知晓一切的人在仙界,奈何林舟已死,一切就又要重头查起。

檀无央此刻已经陷入一种近乎魔怔的状态,令她的师尊眸中带着些迷惘。

她分明晓得紫阳宗中有心怀叵测之辈,在锦州瞧见紫阳宗之人时,并未生出任何异议,一心想要揪出那个幕后推手。

若是她早些有所行动,今日此等惨剧能否避免?

为何如此急于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自己所要寻的,当真是为了这天下太平么?

思绪牵扯着皮肉,身体内的禁制又开始隐隐作痛。

景舒禾不应话,檀无央似乎也并不在意能否从这里得到答案。

她满腔的怨恨和伤恸寻不到地方发泄,便无差别将矛头对准所有人。

城中分明有那么多宗主长老,各个皆是仙门名士,却护不住普通百姓的性命。

而魔族……乃是今日之事的主谋。

若是这些人能早些放出消息,若是能够留心发觉不对,若是她能早些回来,若是她一开始就不与什么求仙问道扯上关系……

来回打了无数圈的眼泪轰然决堤,从一开始的低低抽噎到放声痛哭。

面前之人伸手缓缓拥住她,这个怀抱在闷湿潮热的日子里却冷到极致。

秦清洛是在另外两人的陪同下赶来的,得知噩耗时她直直昏了过去,若是一个人回来恐怕要出什么意外。

于理而言,求仙问道不与俗世纠葛,但归根结底,这事是因各界的恩怨纠纷而起,两人要服丧尽孝也没人敢说的了一句不是。

唯一堪称宽慰的,无非是那句两位城主行善积德,功德圆满,便是投胎转世,也定是大富大贵之命。

但大富大贵也抵不得斯人已去。

檀无央茫然地坐在这空旷的城主府内,地上凝固结块的痕迹早早被清扫干净,今日天光正好,她一抬眼却只觉眼眶酸涩。

她最近一闲下来便无端流泪,只有让自己忙于各种琐碎的小事,但收效甚微,这里处处是阿爹阿娘的身影。

她幼时最为顽劣,府中大小守卫与管事一起出动,都不一定能在这里捉住她,每每此时,便会由阿娘板着脸,手握竹尺教她蹲马步。

但只要自己一瘪着嘴要哭,管家最为心疼,总会偷偷替她盯梢,自己也得以心安理得地偷懒。

自幼长大的地方,头一次让人觉得如此安静。

门扉轻然的响动打破沉静,逆光而立的人影纤瘦单薄,同样陷入沉默。

两人此次见面本该有许多话要说,但明天往往赶不上意外,此时此刻师徒二人只得相顾无言。

尤其是在某种不安的预感转为现实后,许多话便更难讲了。

“师尊。”长久不曾说话,声音早已变得嘶哑,檀无央只垂下眼睫给女人倒好热茶,不再开口。

并非她不想再说什么,只是现下思绪混乱,脑海中无数场景搅动在一起,许多人,许多话,真真假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

景舒禾半抬起眸,目光一寸寸掠过那苍白而脆弱的面容。

年轻气盛,甚至未曾有过什么极大挫折,经历这事只会对所谓狡诈贪婪,暴虐人命的魔族恨之入骨。

呼之欲出的某个答案在两人间盘旋周转,却无人敢往前一步,亘在中间的似乎是茫茫深渊,一旦踏出,万劫不复。

“欧阳宫主传信而来,徒儿随时可以去往源宫,”檀无央轻轻挪开视线,低低出声,“待丧期一过,便可动身。”

红莲出世的消息自然是令四界轰动,往后时日,她若依旧是如此受人庇翼,这般惨剧恐怕会不断重现。

女人摸着杯壁,本该有许多事需要坦白,此时也只得吐出一句。

“离开前…先将你身上的咒契解了罢。”

檀无央怔愣一瞬,无意深想师尊是如何得知的,只摆明了是沉默拒绝的意思。

“往后突破,所受雷劫只多不减,”景舒禾眸中细小的微光微不可察,声音轻而柔和,“并非所有人都要你担下莫须有的责任,至少你阿爹阿娘只盼着你平安健康。”

“为师亦然。”

既然说过自己会死在前头,这句话自然并非虚言。

只是有些难以言明的心思,在诸多事情变得更为复杂后,不得不暂且匆匆按下去。

奈何檀无央几乎是未经思考便摇首否决,纵然她如今晓得,师尊身上那不可言说的秘密大抵不能触碰。

可再大的阻碍也好过生死相隔不是么?终究会有办法的。

花起花又落,月瑶殿外的银杏叶黄绿七十六载。

在这期间经由仙门商议,组成结盟,以繁杂法阵将噬血红莲镇压在源宫麋山下。

往来年间,各地不断通报魔族作乱的异动,但魔界内部分崩离析,两位护法和几个将领心思各异,是以不过都是些手下四处作乱,很快便被派出的修士弟子解决,未能翻起大祸。

而这种局面依旧惹得人心惶惶,当年锦州的惨剧无疑是一记警钟,魔族似有卷土重来之势,如今连路边孩童都甚少在外玩乐。

北疆临郡,辽溟。

最后一只妖兽死亡时发出惨痛的嚎叫,连带着旁边的树叶也微微震动。

“你这纯属偏袒,”鱼侑棠收起剑,指了指虚空中用来记录数量的黄色卷轴,心有不平,“最后那个明明算作我的,明月只是帮我定住了而已。”

秦清洛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所杀妖兽的数量均是源宫夫子把关的,她只是从旁辅佐记录。

“一只低阶妖兽有何好争的?这里可是北疆,大家来此都是为了狮尾冰鸾,果真是清澜弟子,眼中毫无正事。”

夹带阴阳的声音从旁响起。出声是一紫阳宗弟子,自当年他们宗门的岚岳长老背叛仙界勾结魔族之事,这些年可谓是受尽了旁人白眼,与清澜的关系更是急转直下。

“哟,我当谁呢,你们紫阳宗所有人斩杀的妖兽数量,加起来都抵不过无央一个,到时可莫要被冰鸾吓得夹着尾巴跑。”

“你——”

“行了,吵什么?”

庞大的威压从天而降,众人瞬间讪讪闭嘴。

欧阳丰在众人之间停下脚步,往前方撇去一眼。

尽头那抹身影优雅淡然地立着,只专注望着面前坚固奇异的石块,并不怎么关注这边的争斗。

“自古而来,众仙门与北疆少有纠葛,此次叫你们来此,是何用意你们也该清楚。”欧阳丰一板一眼地教训道,“魔界作乱已久,意欲为何你们同样清楚,近来在北疆一带更是出入频繁,如今大敌在前,竟还在吵吵闹闹!”

徐泠玉捂了捂耳朵,悄悄凑到檀无央身边,一脸不安。

“无央,你当真信我?连我都不知这卦是否有可信度,就算我们能悄悄溜走,之后被宫主发现了岂不是要掉层皮…”

“发现了再说发现以后的事。”

“可是我觉着还需从长计议,你看我毕竟是没有玉穹老祖那般的天赋,而且这事本就危险……”

耳边吵吵闹闹的委实聒噪,檀无央正想着干脆使个诀让这人闭嘴,身后蓦地响起不轻不重的笑声。

“偷偷摸摸是要去哪儿?”

毫无声息的响动让两人俱是一惊,待转身才发现周围人早早都把视线放在了她们身上。

女人的视线牢牢粘在檀无央身上,似乎是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出她这七十多载的细微变化。

如此好巧不巧,刚好看见徐泠玉因为受到惊吓,抓紧檀无央右臂的手。

欧阳丰毫无心虚地转开了视线,大摇大摆离开。

总之他任务已经完成,与他无甚干系了。

“阁主…与欧阳宫主相识?不对,阁主怎会来此?是有何要事么?”

檀无央思绪乱了一瞬,心跳加速。

她现在只担心这人有没有听见她和徐泠玉的对话。

“并无要事。”

女人声调不冷不淡,在徐泠玉极为怪异的视线中,勾住了檀无央另一侧垂落的手指。

“只是想见你,便来了。”

第55章

这不太对吧。

徐泠玉缓缓眨眼,只觉女人有种超脱物外的淡然,在他们这些仙门弟子之中,有种不可亵近的神秘与高贵。

方才她是在这人身上察觉的冷意么?

不过檀无央的反应倒是比她要大。

被牵了手便急急松开,脸上是出乎意料的惊讶神情,满是你要做什么的疑问与警惕。

源宫不似宗门修行,自进门便将人悉数打发出去历练,这些年檀无央四处奔波,见惯了魔族死于自己剑下的模样,情绪也更为沉静内敛。

只在偶尔碰上有关月瑶长老的事时才难得流露一丝情绪波动。

妖族散居,主族一脉隐匿北疆,此次前来说是斩杀冰鸾,实则是借此探查妖族动向,与魔界有无瓜葛。

这些年众仙门少不得四处奔波,诛杀魔族,也需时时警惕魔界寻到那另外三件邪物的下落。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究是有了些许头绪,按玉穹老祖的卜卦,加上几位老祖推测,这四样物什合该分属四界,至于具体来源,则不得而知了。

但山高路远的,怎么也和这位百晓阁阁主扯不上干系吧?

还是如此大摇大摆出现,这标志性的面具毫不遮掩。

景舒禾并未因这客套疏离有过多不愉,尾音略略上扬,“妖族向来不敬外人,也只卖本座一个薄面,源宫宫主托我来此,以免诸位……无中生事。”

最后那一眼朝众人淡淡扫去,方才还与鱼侑棠争辩的男修暗自垂着脑袋往后躲。

檀无央瞧着女人一副颇有威慑力的模样,轻轻抿唇。

自打她摆明了不愿解开咒契,师尊就不怎么乐意理她,偶尔回清澜也是好一副莫名的师慈徒孝画面。

徐泠玉虽瞧着不正经,但作为玄天阁两位阁主的独女,在卜卦上也算天资甚高。

她本打算趁此机会偷偷寻那雌雄难辨的黑袍魔修,总归是目标一致,与其毫无头绪被动受制于人,不如主动出击,趁机下手。

可现下还如何溜走?

北疆路形诡异,白昼极短,出走约莫半个时辰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密林危机重重,除去冰鸾这样的妖物,还有无数暗中沉伏的野兽。

但引路那人似乎对这里极其熟悉,直到她们安然无恙走出山林,尽头分出两个洞窟。

为首那人径直走向左侧,清瘦身影很快被黑暗隐没,洞窟里外被切割成两个世界。

檀无央静默望向女人的一举一动。

这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如果她想溜走如今是最好时机。

不过现在倒是萌生了更好的法子。

洞内昏暗,除却坚硬石壁再空无一物,迎面扑来冷飕飕的凉气,方才还吵着闹着的弟子各个屏息静气,再无打闹的轻松肆意。

景舒禾不急不缓走在前首,身后追上来的脚步声轻而快。

她这次来无非是想往妖界那儿走一圈瞧瞧,可若是她带上阁中之人,百晓阁这般动作必然是要惹外人察觉的。

师尊独自一人出行在外少不得碰上危险,顺手的徒儿为何不用?

“阁主可曾去过魔界?”她这话虽是疑问,但心底已然给了自己肯定的答案。

“怎么?”女人脚步顿了一下,瞬间窥清了徒儿过分的心思,登时收敛嘴角,“本座为何要告诉你?”

横在中间的仇恨是刻骨铭心的事实,之前不声不语,她还怕是经受打击一蹶不振。

当真是学会如何收敛心思了,这话从未与她商量过。

檀无央不死心,“依着百晓阁的规矩,阁主提要求便是。”

“你总有自己的缘由,我若是拦你也拦不住,”女人低声犹如叹息,姣好的面容隐隐有了几分复杂情绪,“但不该草草拿定主意,却不与我商——”

“小心!”人群中赫然发出一声惊叫。

话音未落,头顶的石块轰然坍塌下落,发出巨大响动,檀无央只来得及拉走景舒禾一人,再回身,无数堆砌的石块便将走在前首的一白一紫与众人隔开。

头顶的大洞将洞窟与外间天光相连,那头瞬间极为热闹,利刃出鞘的声音与繁乱脚步混作一团。

“你们是什么人?”

“呵,不打招呼就跑来这么多人,你们人族不是最懂礼节的么?”男声发出略带讥讽的嗤笑,朝手下发出命令,“都解决了。”

檀无央眉间一跳,正要以扶摇破开一条通路,手却被身旁的女人堪堪拉住。

“厌歌,你父王刚刚向仙界示好求和,你可要想好了。”

檀无央讶异望向女人侧脸,只看得见流畅雪白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