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大多数人都是不知的,欧阳宫主也告诫她决不可向外人吐露,世人毕竟对妖族尚有偏见,便是各位宗主目前也少有表态,都在斟酌。
这人到底是人是妖,是鬼是魔?
短暂静默后,面前的石堆轰然破开,零碎的石块四散,檀无央眉心微折,结罩挡开那些碎石。
迎面走来一道黑袍身影,一张邪异锐利的脸,标志性的妖异竖瞳,瞳孔边缘流转着暗红色,开口便是轻蔑的讥讽。
“阁主大人,别来无恙。”
景舒禾微微勾唇,并不回礼。
她不回礼便说明了此刻更为贵重之人究竟是谁,被围在一起的修士弟子便也有了底气,默默收起法器。
并非是不能强攻,只是这关头最好是少惹是非,他们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各自宗门的态度。
“当真是好生热闹,大哥这是要接了我的活?还是要将父王的话当耳边风了?”
清脆的嗓音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尤为突兀。
檀无央回首,只见身后同是黑袍赤发的女子身影,面容妖异,和这位唤作厌歌的王族该有七分像,却不似他那么阴郁险诈。
厌曲笑容满面,走至景舒禾身边才佯装意外,哎呀一声,“平日里总是您那位管事过来,不曾想原是阁主大驾,是我大哥不懂礼数了,还望阁主莫怪。”
景舒禾微微一笑,言简意赅道,“无事。”
这一问一答可谓是将搅弄是非的帽子好好扣在了厌歌头上。
击杀冰鸾是幌子,此番深入妖界才是欧阳丰的主意,但这举动确实过于张扬,无非是想试探妖王态度。
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诚意。
檀无央跟在距女人最近的位置,厌曲明面上确是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为众人引路之余还能介绍她们这里的各处好风光,总之看起来似乎与外间人世无异。
除去那个对他们抱有敌意的厌歌,目前来看还算一切良好。
满腹疑惑的剑修一时间有些沉不下心气,她这点异动自然也被景舒禾察觉,于是女人出声解释,“王储争位,自古而来便是如此。”
人族尚且,妖族亦然。
往前数三千个年头,大妖烛阴与魔族站队,自食苦果,如今坐在王位之上的乃是他的后代,要面临同样的抉择。
世事变迁,当今妖王曾受致命伤,无力再支撑整个妖族,这才向仙界求和示好,膝下育有一男一女,在妖界各自占据着一方地位。
若是说白了无非是新旧两派,以这位王女厌曲为首的新派臣子视魔族为眼中钉肉中刺,更该与仙界联合,谨防魔族再生祸端。
但也有年事已高位高权重的老臣野心不死,试图重现当年妖族呼风唤雨之势,与魔族联手,必然可以带领整个妖族重现昨日辉煌。
他们自然而然依附在野心勃勃的厌歌之下。
如今妖王虽是求和派,但厌歌受老臣扶持,兄妹针锋相对,谁是下一任妖王,未有定数。
但这事必然要影响四界局势,所以她出现在此,欧阳丰也让一众修士子弟来到这里。
女人说话的语速轻缓,到最后更是意味深长地拖了拖尾音,和檀无央递了个眼色。
有什么细微的思绪极快闪过,檀无央双眸亮了一瞬。
——魔族在此地活动频繁,所以那家伙定然也在此处。
“阁主此次出门怎的未曾带上仇大人?”厌曲不知何时在两人另一侧探出脑袋,视线在檀无央脸上一顿,“这位是阁主的……”新宠?
这促狭打量的目光着实令人无所适从,檀无央刻意避开了这灼热的视线,哪知这位自来熟的王女毫无眼色,兴致勃勃凑得更近,明摆着要与她说悄悄话。
“你如今年纪几何?与阁主如何相识的?可曾见过阁主真容?”
妖族素来横行霸道,过分大胆,厌曲活了这些年也是头遭见到这般好看的小修士,便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你误会了…我与阁主并非——”
“好了,她不过与本座同路罢了,”眼前已是耸立连绵的威严宫殿,景舒禾淡淡打断了厌曲的热情,“你该去通报你父王,你那兄长可不会帮你说好话。”
厌曲缓缓眨动双目,一脸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急急离去。
周围随侍的仆从并未离去,檀无央盯着那道背影暗自思量。
若这位王女真如表象一般跳脱活跃,未免养的太过无害。
但显而易见,她心思深沉,自进了这妖族地界,朝无数迎路而来的妖族告知她们的来到,现下站在她们周围的这些,说是仆从,但各个修为不低。
若是她想独自行动,无人配合怕是会有些难办……
“你当真不好奇么?”
“什么?”
檀无央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冷不丁听见这样一句,面容怔愣地朝女人看去。
女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角微微往上提起。
“这面具之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第56章
适当的距离反而给足思考的空间。
这些年她们二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月瑶长老素来喜静,往常一人只觉轻散适意。
可如今只瞧得见徒儿随处留下的痕迹,倒教她先睹物思人了。
她不是初入人间的稚子,分不清何为孺慕与情动。
一退再退,如今却不得不承认早已退无可退。
既如此,适当的坦白是必要的。
总之前路扑朔迷离,出处难寻,纵身有半魔血脉,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修不得无情大道,被七情六欲驱使。
左右不过将选择权交予她那徒儿手中。
便是她当真要身死道消,也有法子将檀无央识海中有关她的一切悉数抹去。
自己原是这般贪心之人。
檀无央自然不知自己的师尊心中经历了何种曲折。
她那点心思在师尊面前自然是藏不住的,景舒禾只是略微推敲,能给她这咒契之人无非就那几个。
那一日刚巧又是隆冬,景舒禾站在苍绿依旧的树下,雪色氅衣,远远望着那个正虔诚跪拜的金瞳色半妖。
沉默似是无声的责怪。
谢洄不曾回头,打理着院落中在寒冬也依旧盛放的花花草草,过了好半晌才看着她开口。
“你那徒儿在此处跪了许久,现下你又要来重演一遭么?你们师徒二人倒是奇怪得很。”
如今红莲现世,虽说那禁制能压得住这人体内的魔气,可人多多少少还是会受其影响。
“你身子还撑得住?真是令人惊讶。”
若是她记得不错,那一日回来,这位又是躺了个把月。
景舒禾淡淡扫去一眼,平静出声,“您不是最痛恨所谓天道么?如今日日跪拜,倒也令人意外。”
夹枪带棒。
谢洄沉默一瞬,“那咒契早前便是禁术,解不开,只有个……算是暂缓之策的法子。”
*
妖王重病在卧,不便见客,这接待客人的差事便落在了厌曲头上。
寝殿之中悬挂着层层叠叠的帷幔,轻薄如蝉翼,镶嵌着金线银线刺绣。
檀无央坐在窗边,借由微弱烛光,望着回廊之上来来回回的各个身影。
她观察了一日,外间守卫每两个时辰轮换守值,昼夜不停,而且这些守卫态度分明,若是厌曲的手下便对她们毕恭毕敬,若是厌歌派出的下属,则对她们不屑一顾。
为今之计是该思考如何溜出去。
窗边之人眉骨挺立,皮相绝佳,低首深思顷刻,眸中微微一亮,趁人不备时偷偷翻上房顶。
一炷香后,有人发出惊叫。
“走水了!”
“快来救火!”
“……”
听见喊声鱼侑棠冷不丁从榻上翻起,推门而出,不远处的火光散发出浓浓黑烟,她刚要御剑而起,被人及时拉住。
凤凰火与普通火苗外形看去无异,但还是有所不同,可不是轻易便能灭掉的,更为主人所控,可以随意驱使。
鱼侑棠起初还不明所以转头,明月与秦清洛站在一侧,似有意欣赏这连绵不绝的火景。
“……”
而同样不受影响的还有一人,女人一袭雪白寝衣端坐于案几之后,并未被外间任何动静惊动。
繁复而泛着浅金色光泽的镂空面具,此时此刻正安静地搁置在桌面之上。
外面哄闹声逐渐繁杂,连带着案几之上的杯盏波动涟漪,女人纤长繁密的睫轻轻扇动,往房中某一点看去,门外却响起急促的敲击声。
“阁主见谅,是后院那边的烛盏被风掀落,火势已经控制住了。”
“阁主大人?”
景舒禾的呼吸短促地慢下一拍,在门外再次唤人时才后知后觉嗯了一声。
门外的守卫并未察觉不对,只是顺利完成王女交代的任务便匆匆离去。
他急着去帮忙灭火,并未发现这房中何时多出一人的气息。
今夜的确风势不小。
顺着窗沿溜进的空气掀动着窗边垂曳在地的帷幔,调皮地揭开躲在其后的一片衣角。
月色倾洒在那人挺翘的鼻尖,尔后顺势在白色外衫上蜿蜒流淌,徒留一片华光。
檀无央的面色只能用惊滞来形容。
她只是堪堪翻进来,本以为以这位阁主的修为,该是早便觉察她的存在才对。
但女人似乎完全未曾发现,将身上的外衣剥落,尔后慢慢抬手。
几乎是眉心狠狠一跳,檀无央在那只手触碰面具的瞬间刚要张口,外头便传来各种喊叫与敲门声。
眼前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张脸,檀无央也完全忘了坦白自己这种夜晚翻窗的宵小行径,甚至忘了该作何表情。
好在她面前这位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在发觉被徒儿揭穿后,很快便收敛神思,挺直脊背,整个人透着一种刻意自然的不自然,“站着作何?过来坐。”
被叫着坐下便乖乖坐下的檀无央一脸迷茫,接触椅凳的瞬间才迟疑出声,“师尊…”
是佯装旁人么?她不是傻子,直觉这个可能性极小。
最不可能的可能便是可能,不然这位阁主怎么总是在她左右出现。
景舒禾不说话,只是看着徒儿的脸庞从茫然到复杂,最后反而躲闪起来,难得有那么一丝羞赧。
自长大以后这种情态就是极少见了。
着实有趣。
但眼瞅着是有些闷气的,这个时候自然不能糊弄。
女人收敛嘴角勾起的淡淡笑意,软着语气开口,“本是要与你说的,但后来…搁置至今,这次本就要跟你坦白,莫要气了,嗯?”
锦州的事对檀无央而言可谓是毁灭性的打击,她当时心思都放在关注徒儿的神思心绪上,这种事自然是推了又推。
“所以师尊就一直瞒着我么?”檀无央生硬地偏了偏头,试图以此掩盖耳垂微烫的事实。
她整日对着那副面具说些对师尊情深意切的话,现下告诉她那些话一字不落全都让本人听去了。
再厚的脸皮也是扛不住的。
“那檀儿说如何是好?”女人一副清丽面孔高雅不可亵玩,眸光婉转间却悄然溢出几分潋滟情色,“为师该如何给你赔罪?”
檀无央随着女人起身的动作呆呆愣愣抬头,极轻地眨动眼睛。
总觉得…师尊似乎有何处不大一样。
“你今夜偷偷放火的事若是被发现了,人家怕是要将你连人带剑丢出去。”奈何绵绵流动的情意只外泄三分,景舒禾顷刻间收了神色,半挑细眉,“你胆子倒是挺大。”
她自知檀无央能够听懂那细微提点,但没想到徒儿行动如此之快,二话不说便烧了人家的家宅寝宫。
檀无央默然一瞬,眼前似流水般滑过阿娘死在城门的画面,心脏又是极为酸涩,“师尊,我不知该怎么办。”
源宫上下,宫主夫子无一不称赞她是仙界奇才,心性坚韧,愈发沉稳。
可只有她晓得,自己这些年来遇到任何魔修,都会想起林舟屠灭她锦州满门的场景,这近乎要成心魔,经历这些年看见的魔族所作所为,逐渐演变成一种深刻的恨意。
她却又晓得,她的师尊与那些嗜血残忍的魔修同根同源。
所以她也在躲着,又不知在躲什么。
是怕直面这个事实,还是怕自己对师尊也产生那种厌恶痛恨的情绪?
思绪疲乏之际,有微凉指尖捧起她的侧颊,檀无央顺着力道抬头,毫无瑕疵的一张脸离她极近,近到能体察对方轻而缓的呼吸。
“檀儿在怕什么?”
这双琉璃般美好的瞳孔总是温柔如水,但锐利而明慧,往往能一眼窥破真相。
檀无央平缓的心跳肉眼可见地加速跳动,她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只见女人低声轻笑,以极轻的力道拥住了她,在耳边近似喟叹。
“不用怕,有为师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只需健康喜乐,平平安安。
厌曲的速度很快,不仅收拾好了檀无央惹出的祸事,还能隔日在正殿摆好宴席为众人接风洗尘。
坐在左手侧的檀无央正忙着剥开虾壳,而她的师尊,又戴上了标志性的镂空面具,对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接受的心安理得。
师徒二人相处和谐,檀无央也并未觉察身旁好友的神情复杂,直到厌曲端着酒盏翩翩然来到她们二人身旁,低声开口。
“昨日那场火可是将我大哥辛辛苦苦准备的好东西全给毁了,在此还要多谢这位仙师出手相助。”
暗中私通少不了好处,檀无央一把火刚巧烧在厌歌库室,旁人可能看不出来,但那佯装的凤凰火自然瞒不过这位王女。
檀无央一时间显得有些尴尬,昨日她借着机会算是将这周围地貌彻底打探清楚,还特意选了无人经过的地方。
不过看厌曲的神色,自己该是帮了她大忙,但对另一位王储而言,怕是该恨极了她。
果不其然,对面坐着的厌歌面色阴沉,狠狠往这边剜了一眼。
厌曲笑嘻嘻遮住了厌歌的视线,往角落一指。
坐着的老妇裹着头巾,不同于厌歌厌曲这样的妖异感,她的瞳孔全黑,几无眼白,枯槁的手指上有只蛊虫正在缓缓爬动。
“那是我们这儿的羌婆婆,羌婆婆擅蛊,她养的蛊虫最为乖巧听话,不过我劝你们不要随意往她那地方跑。”
厌曲的笑容突然意味深长,“虽然有不少妖族寻羌婆婆看病诊治,但对你们人族来说,该是不大有用。”
“以蛊治病?”
檀无央神色一沉,突然想起林舟手中的蛊虫。
这位王女讳莫如深地摇首,往厌歌那处瞥去一眼。
“是治隐疾。”
第57章
是夜风平浪静,天幕如同一匹浸润了浓墨的玄色绸缎,缓缓铺陈,琉璃瓦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的微光。
妖族每年都会赶在秋初举行祭典,是最为盛大热闹的仪式,这差事如今又落在厌曲头上,足以可见妖王的态度。
厌歌今日离开时可谓脸色青紫,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这王储夺位的事与她们无关。
檀无央安静地等了又等,待月色中移,浓厚黑云将宫墙悉数遮蔽,她才悄悄阖上房门。
“去哪儿?”
檀无央冷不丁吓一跳。
女人似笑非笑盯着她,衣袂在轻轻拂起的夜风里随意散动,青丝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似乎早就等着在此处截她。
有时她也奇怪,师尊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收敛神息,该是像当世诸位前辈那般的人物才对。
不过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檀无央往前凑了凑,放低声音,“师尊,往日只听说北疆有人擅蛊,且中原地带根本不适宜培育蛊虫,您可还记得……”
按云婳师君所言,林舟手中的那蛊物绝非凡品,只是活不过短短几日便死了,来不及细细研究。
若那蛊虫当真是从北疆出去的,足以说明魔族与妖族早有勾结。
“所以你想去试探一下那位羌婆婆?”
“师尊觉得如何?”檀无央昂着脸,略显期待地试图从师尊那处获得认可。
景舒禾嘴角弯起一丝极柔和的弧度。
这其中关窍她早便想过,但那蛊虫可远比羌婆婆手中的诡异,并非来自北疆之地,更像套了个蛊壳的魔物,掩人耳目。
她的小徒儿自然不知,这位羌婆婆最擅情蛊。
不过倒是教她歪打正着,厌歌与魔族大概是早便勾搭在一起,否则也不会教魔族在北疆流窜活动。
女人鼻梁的线条挺直而流利,垂眸时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其中酝酿着意味深长的思绪,尔后展颜一笑。
“好啊。”
*
羌婆婆是这里最为古怪的妖。
她不喜与外人接触,整日与蛊虫为伴,自厌曲出生她便是这副样貌,妖族寿命更长,这羌婆婆少说也有千年往上的年纪。
檀无央正知无不言地讲述自己从厌曲那里听到的信息,半晌听不见回应,偏头只见师尊正笑意温和地望着她。
“你们关系很好?”
也没有吧……
只是那王女摆明了就是十分期望她们能到羌婆婆这里,这才多在自己耳边说了几句。
檀无央想要出声解释,却突然被身旁的女人拉住胳膊,躲在高高耸立的宫墙后,两人的身形彻底隐匿在黑色夜幕之中。
猝然拉近的距离让人毫无防备,檀无央不明所以低首,发觉自己正以一种极暧昧的姿势将师尊圈在怀里。
耳尖霎时热了几分,檀无央正要稍稍离远些,女人伸出食指抵在了她的唇上,示意她保持安静。
羌婆婆的门前突兀出现一道身影,的确是厌歌。
躲在宽大黑色帏帽之下的那张脸凝重而阴沉,不论怎么看都是有秘密。
待厌歌进了门,唇上的指节依旧未曾挪开,檀无央立刻眨了眨眼,以眼神询问。
——要不要跟进去?
女人在檀无央的注视下缓缓抬眸,状若思索,尔后往上指了指,朝她摊开双臂。
不逾百岁的元婴后期修士,自然可以轻易收敛神息不被房中的那两位察觉,躲在房顶也不会被人发现……只是这是何意?
檀无央少见地愣了一愣,引来女人无奈而婉转的一眼嗔怪,细白温软的藕臂便攀上了她的脖颈。
将怀中抱着的人轻轻放在瓦砖之上,檀无央面色正经地掀开一角瓦片,连眼角余光都不往旁边看,只暗暗祈祷自己心脏的狂跳声不要被发现。
她全然忘记了师尊虽身体孱弱修为低微,但分明也可以自己上来。
而身体孱弱不能自理的月瑶长老毫无她们正在暗中偷窥的自觉,硬要与徒儿挤在一处看。
“本王要的东西,羌婆婆还未制好么?”
房中一坐一立,只点起了一点微弱的烛火,羌婆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对待这些王储倒是没有旁的臣子那般毕恭毕敬。
檀无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拿出一枚留影石。
这位羌婆婆的身份大抵可以等同于人间祭司,便是历代妖王换位继任,对羌婆婆倒是毫无影响。
羌婆婆并不答话,她指上的那只蛊虫此时正被搁置在玉盒中,房中除去这只还有不下百只,在陶翁中来回蠕动,显得有些烦躁。
“手足相残,何至于此?”
未能得到如愿的回应,厌歌似乎也按捺不住脾气,低压的音调提高些许,略带讽刺,“好一个手足相残,当年那个人要你杀我阿娘时,你怎的不告诉她何为手足相残?”
羌婆婆一时不察,指尖被桌面的木刺划破,传来一阵刺痛,玉盒中的蛊虫立刻上来舔去了那鲜红血液。
厌歌冷逸的面孔有些扭曲,微微弯腰嗤笑出声,“别忘了,你欠的是我阿娘的一条命。”
檀无央曈孔微微睁大,往景舒禾那边看,女人只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她安心听下去。
厌歌厌曲并非亲生兄妹,俩人的生母反而是一对双生姊妹。
换言之,厌歌口中的阿娘乃是厌曲的姨母,而厌歌的生父也不是当今妖王,反而是无从考知的迷津。
这隐藏多年的王族秘辛,如今妖界许多臣民恐怕也不知道。
父母俱亡后,那位妖后便将厌歌带回了宫中,没隔几年又生下厌曲。
景舒禾微微垂眸,其实她并不愿掺和进旁人家事,但如今魔族硬要借此横插一脚,她们不得不搅进来。
至于她是如何晓得这件事的…
女人的视线逐渐飘远,看向远处最为巍峨磅礴的正殿。
那位如今重病在身的妖王,曾试图借百晓阁之势寻找厌歌生父,又是所求为何?
“你若是想争那位子,大可清清白白去争,”羌婆婆无声叹息,“你阿娘之死…若是非要寻个罪魁祸首,怪不到王后身上,更是牵扯不到王女。”
只是人往往误入迷途便不知回返,厌歌的野心并不在此,劝告无用。
妖族皆知这位王储身有隐疾,那也不过是迷惑外界的表象,这些年他没少借着羌婆婆之手完成自己的势力扩张。
可如今想来,他并无多少对先王后的仇恨,借的不过是这位老妇对他生母的愧疚。
“我要的东西早些备好,否则过不了几日,所有妖族都会晓得你当年的那些事。”厌歌冷冷地转身离去,推门离去的动静极大,丝毫不顾是否会被旁人发现。
檀无央只觉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她微微低眸,女人优越的侧颜在无边月色下犹如渡上一层薄光,檀无央想以眼神询问是不是该偷偷跟上,倒是下面先传来了声音。
“二位不必躲了。”
冷不丁的响动让檀无央眉心一跳,羌婆婆根本未曾抬首,但的的确确是在与她二人说话。
而她身旁的女人倒是极坦然地自房顶落下,勾勾手示意她跟上。
“……”
房中又点起几盏烛火,幽暗的环境瞬间明亮无比,内饰选择极为古朴,走进屋内的二人与这处格格不入。
“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传闻中的比翼缠心,”景舒禾兴致盎然地看向玉盒中的两只蛊物,“瞧着倒有几分可爱。”
可爱?
檀无央偷偷探出脑袋,看向那盒中之物。
似由最上等的血色琥珀天然雕琢而成,通体半透明,流转着温润内敛的暗红光泽,两只蛊虫紧紧缠绕在一起,似蚕非蚕,覆有极细密的、宛如新生羽毛的浅金绒毛。
檀无央又默默缩了回去,只觉头皮发麻。
——这到底有何处可爱?
羌婆婆并未理会这番奉承,只是缓缓抬首,嗓音格外低哑,“仙界之人,你们该是要站在王女一边的。”
“羌婆婆此言何意?”女人似乎并未听懂,只是弯颜一笑,“本座与徒儿只是路过,顺道来此瞧瞧您培育的蛊虫。”
檀无央嘴角一抽,想到方才路过房顶偷听人家讲话的场景,只觉自己还有许多地方要与师尊虚心讨教学习。
“厌歌自幼偏执孤僻,”羌婆婆将面前的玉盒往前推了推,那对比翼缠心将彼此裹缠更紧, “这些年没少借我的由头逼迫那些臣子低头,他想要借此法子毁掉厌曲。”
“您也为他提供了不少助力不是么?又为何要此时告诉我们这些外人?”景舒禾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眉宇间是少见的冷淡。
羌婆婆只觉心脏微微一颤,“我本以为…他只是借此威胁恐吓,没想到他竟当真能如此残忍……”
总之还是她助纣为虐,现下妄图弥补,却也只能寄托于旁人。
“这对蛊虫还请二位带走。”
比翼缠心存活和使用的条件极为苛刻,厌歌想借着这对蛊虫毁了厌曲,奈何他并不擅蛊,所以并不敢妄动这位老妇。
隐疾是假,但厌歌的确花名在外,男女通吃,妖族无一不知,他们的这位王储还需借着情蛊才能让旁人对其死心塌地。
他们不知的是,那所用的情蛊堪比毒虫。
“比翼缠心虽是蛊虫,但并非毒物,您应当也知晓。”
景舒禾垂眸看着那对安静缠绕的双生蛊,并未答话。
这东西是稀世珍宝,也是烫手山芋。
“您方才说厌歌…”檀无央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件事勾着,急切地发声,“他如今可是与魔族有所牵扯?”
“我并不知…”羌婆婆仔细回忆着近来的状况,稍显迟疑,“只是他最近往自己宫中招了不少工匠。”
“说是要扩建府邸。”
第58章
几近透明的蛊虫在阳光下呈现奇异色彩,两只比翼缠心首尾相衔,在玉盒中几乎连接成圆环状。
檀无央努力审视许久,还是难以看出这东西到底有何处可爱。
“师尊,您为何要将这对蛊虫带走?”眉眼精致漂亮的剑修长身玉立,趁着天光正好推开窗,日光在屋内懒懒洒下一片阴影,“那两位王储皆是心机深重,这羌婆婆同样有所隐瞒,而且…我未见过师尊养蛊。”
这东西不是极为挑剔么?难不成要她来养?那还是要再去寻羌婆婆记一记如何照养。
女人端坐案前,清绝的面容浸润在金色日光中,如九天之上的神女,这般冰清玉洁高不可攀的人,眼底却轻轻泄出几分轻佻的坏笑。
“檀儿可知它为何唤作比翼缠心?”
名字虽情深意切但当真用起来不如说是操控傀儡,给对方种下蛊虫,乐而同喜,伤而同痛,若是碰上个通晓其中奥妙的,也可将对方当个心甘情愿的木偶娃娃般操控,几乎是留下了超越生死的烙印羁绊。
但除此之外,作一味药引也未尝不可。
这蛊虫不知要培育多久才有此一对,羌婆婆交到她们手里,意在示好。
檀无央微微一愣,从师尊那过分闪烁的神色中看出几分不对劲。
——听名字便知是什么用处罢…
“可于我们而言能有何用?”蛊物在仙界也算是旁门左道,为修行之人所不齿,何况这情蛊本就有损身心。
正事在前,女人也不再逗她,神色微敛转了转话题,“羌婆婆所言非虚,合该仔细查探一番。”
但王储寝宫自然是守卫森严,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暗中潜入,仅凭一人之力还是很难办到的。
“不如与你那几个师姐妹的商量一番,此次祭典是极好的时机,”月瑶长老使唤人十分顺手,将几个小辈安排妥当后顿了一顿,格外补充道,“徐泠玉就不必了。”
堂堂玄天阁的少阁主,整日跟在檀无央身后,还需她的徒儿分神保护,说出去算怎么回事。
“师尊是觉着少阁主不太靠谱?”檀无央眸光微亮,虽然徐泠玉人瞧着不甚正经,但能力还是值得肯定,“她如今推算卜卦有所增进,假以时日该也是不可小觑,前几日算出了那魔修的大致位置…如今看来不无道理。”
女人清清冷冷一笑,端起搁置在案几的玉盒,几乎不想再与檀无央多言一句。
“为师瞧你也是不可小觑。”
*
祭典当日,城中心的祭坛以万年玄铁铸就,高九丈九尺,分九层,每一层皆雕刻着妖族先祖的图腾,长蛇盘踞,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石而出。
厌曲一身华丽玄色繁服,柔顺如绸缎的红发以玉冠束起,难得透出几分端庄高贵的威严。
这是妖族最为盛大的仪式,祭典开始前几月就需日夜行晨礼与宵礼,今日登上祭坛最高层,在那尊巨大的青铜鼎前虔诚祭拜。
羌婆婆正站在那高台之上,宽大帽檐遮掩了她的面孔,坛边早早围着妖族后代子孙,而对于刚巧来此的外来修士,则在一旁的案几摆上瓜果蔬食,供人享用。
厌歌坐在最前首,偶尔望向高台之上的视线极为冷硬。
妖王虽对外言卧床休养,但这种场合是绝不可缺席的,待时辰将至,这三位王室血脉该一同登上祭台。
好在场面十分热闹,祭台旁燃起巨大篝火,歌舞升平,端着托盘的小妖来回穿梭其中,偶有几个手持玩具的小妖谨慎而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同样围在篝火旁的外来人族。
这便给了檀无央几人可以偷偷溜走的时机。
戴着面具的女人是外来贵客,身旁站着几位侍从皆是毕恭毕敬,她不说话妖族各个臣子也不敢冒昧上前打扰。
只有厌曲笑盈盈迎上来,拉长的语调意味深长,“今日招待不周,还望阁主见谅,不过怎么不见阁主那位…小宠?”
“王女殿下言重,”景舒禾抬眸,饱满的唇轻轻提起弧度,“今日王宫内怕是不得安稳,怎会是招待不周?”
远在十里之外,少有人迹的王宫格外静寂,两位王储的寝宫分设在南北,只是初初越过第一面宫墙,便能觉察南侧来来回回不停巡逻的守卫。
“你自己来过?当真是不够意思。”
青墨色墙砖鳞次栉比得排列,鱼侑棠趴在房顶上,颇有一种要大显身手的兴奋感。
这位王族后代极为怪异,所谓扩建府邸竟是在地下动工,守在一旁的侍卫各个手持刀剑,瞧着似是防备外人,但皮鞭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有力,分明是在震慑威胁那些浑身伤痕累累,依旧不能停工的工匠与苦力。
定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秦清洛与檀无央交换眼神,自储物锦囊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银白瓷瓶。
这种算不上毒的东西无色无味,只让人短暂失去意识,不能行动,持续时间不久,应当不会引人怀疑。
躲在房顶的三人轻轻捂住口鼻收敛神息,以轻快的速度慢慢往正中心的寝殿靠近。
“还敢偷懒!殿下心善供你们吃住,一群不知感恩的东西!”一个面色凶恶的侍卫正在大声呵斥,高高举起的皮鞭眼看就要落在那跌倒在地的鹿妖身上,却在刹那间突然身体发软。
不管是守卫工匠接连无声无息倒下,鱼侑棠第一个跳下去,头也不回顺着阶梯往下走,“你们快!我去先行探路。”
过于风风火火的人甚至无需照明,一下子便冲了出去,明月冷静而谨慎地瞧了瞧地上那些横七八躺的妖,指尖符篆燃起一抹照路的火光。
“你与那位阁主如今瞧着倒像是心意相通。”
檀无央心脏跳空一拍,以为是被发现了什么,却只见明月神情复杂地望向她,这种眼神甚至隐隐含带谴责。
“我只觉得月瑶师君待你并非无意,但你…罢了,总之是你自己的事。”
饶是再迟钝也能听懂这是何意,檀无央急急要为自己辩解,“不是,我并非——”
“这都什么东西啊,好臭。”
地下传来鱼侑棠满含厌弃的声音,也恰好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这间地下室深埋于地脉阴煞之处,仿佛是巨兽腹中的胃囊。只有镶嵌在墙壁上的几盏明火,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潮湿的霉味、铁锈般的血腥气。
地面并非平整的石板,而是凹凸不平的天然岩层,缝隙中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是累月浸透的血水,汇聚成一条细小的溪流,流向四面八方的角落。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生锈的铁链垂落下来,末端连接着森白的骨刺或扭曲的金属钩。
几乎无需过多猜测,该是有不少妖族在此丧命。
“他身为王族,在这里…难怪要掩人耳目,”看清角落白骨后鱼侑棠脸色瞬间煞白,只觉胃中一阵翻山倒海,“我有些难受。”
身旁的二人虽然未出声但也同时蹙了蹙眉,三人分开四下摸索,最后慢慢凑近在一个地方。
这般惨绝人寰之地,一面平整干净的墙壁实在是过于怪异了。
“这面石墙似乎还有玄机。”
明月伸手在墙壁之上轻轻抚过,在碰到一个不易察觉的凸起,不太用力便能轻易推动。
那堵石墙在机关的轰鸣声中缓缓下沉,混合着腐朽与阴浊气息的气流扑面而来,跳动的火光将里头照得明暗不定。
“小心。”
三人以格外警惕的姿态往里探步,檀无央在踩到地面上某个异物的瞬间突然顿住。
石墙内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铺满了各色妖丹。这些妖丹散发着或强或弱的灵光,有的如拳头般大小,有的则小巧玲珑,颜色各异。
在妖族王储的寝宫地底下,竟堆积着如此多的妖丹。
鱼侑棠几乎头皮发麻,倒抽一口凉气道,“他竟然——”
“谁?”
檀无央突然出声,眼神望向角落的黑暗处,在身旁两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扶摇已经径直往那个地方刺去。
锁链曳地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那里赫然是一道看不真切的身影,见势不利想要跑开,竟然直接拉开了他背后的另一堵石墙,又是另一条通道。
“糟了,”鱼侑棠暗叫不好,“快跟上他。”
好在有锁链声作引导,三人脚步不慢,但这各个分叉路与通口犹如庞大迷宫,在紧追不舍一段时间后,前方的锁链声突然诡异消失。
“等等,这难不成是诱饵?”鱼侑棠也突然发怵,“还是我们中了幻术?”
不应当吧,以她们如今的修为,若是连檀无央都中了这幻术,那厌歌也太过深藏不露了。
“不…”檀无央回头看了一眼早已变换了阵型的迷宫,瞳孔也不自觉微微颤动,“他的气息是突然消失的。”
那是个妖族,虽然气息孱弱但一直活着,就在方才短短的一刹那,突然死去。
可这迷宫应当只是排列复杂,并无任何机关暗器。
原因定然在那妖族自己身上……可究竟为何?
祭典之上,景舒禾看着在自己面前的黑色身影,不动如山。
“阁主大人,您就派那几个小虫往我宫中去,真当我发现不了么?”厌歌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深,手中一只蛊虫被他轻易捏碎。
“殿下真会开玩笑,”女人回以一个疏离客气的微笑,“本座今日坐在这里,不就是在等着殿下发现么?”
“我瞧其中有一个阁主大人格外中意,”厌歌嘴角勾着一点冷讽的弧度,“待祭典结束,我便自作主张送您一份礼物,预祝二位…情深似海,生死相随。”
第59章
三人在原地站了将近两刻钟,已然摸清楚这是来回变换的迷阵。
甚至无需摸索,在身侧的石墙再度缓缓转动时,她们便瞧见那躺在地上的男妖。
七窍流血,面色惨白如霜,手脚皆被锁链捆绑,锢出青紫的痕迹,胸口之上一点黑色,是只刚刚死去的蛊虫。
檀无央只瞧了一眼便挪开视线,也算是印证了她心中猜测。
远在祭台那里的厌歌,能够察觉寝宫之中的一举一动,这被厌歌操控的男妖不过是引诱她们的诱饵。
“我们该如何,回去?还是继续往前?”
明月收敛识息,顷刻间已然推算出迷阵的变换诀窍,若是她那自傲轻佻的师尊在,怕是会狠狠嘲笑这不过是小儿玩闹。
来都来了断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何况既然已经被厌歌发现,她们再回身也不见得就能安然出去。
三人不动神色地对视一眼。
“不过他在这地下兴师动众,建造如此庞大的地宫,这都臭了,竟无人发现么?”鱼侑棠蹙眉捂了捂口鼻,面前径直迎来一阵腥臭,越往里走越是明显,可见那厌歌当真是胆大包天。
这无心之言倒是让檀无央稍稍一顿,识海中瞬间浮现这座妖族宫殿的地势全貌,整件事便显得越发怪异了。
“这地宫走势…似是西北。”
往西北去乃是妖王住处,出口若是直直通往妖王寝殿还无人发觉,事情就有些不对了。
“如今我们未曾与那位妖王见过一面,”明月神色平平淡淡,替檀无央将未出口的话说了出来,“谁又知那妖王是否存活,早便遭其毒手也不无可能…”
“等等,”依旧走在最前的鱼侑棠突然停下,抬手示意两人安静,“有呼吸声。”
在这安静到诡异的地方,那时粗时浅的呼吸声犹如在耳边回响,又在某个瞬间,化作凝成实体的利剑般刺来。
“左前!”
墙身坍塌发出巨大的轰隆声,碎石飞起如暴雨般四溅,明月以极快的反应祭出一道符篆。
“去。”
透明而坚固的光罩将碎石悉数挡住,尘土飞扬之后,庞大身躯的妖以一种奇异姿态匍匐在地,周身布满了粗糙嶙峋的结节和仿佛血管般搏动的暗紫色纹路,头发散乱,曈孔是昏沉沉的灰色。
似乎是妖,但心智全无,分明已经修成人身,却保留原始的妖性爬行在地。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鱼侑棠曈孔微微瞪大,“我都无法觉察其修为,怎会还未开智?”
她如今即将突破元婴,这妖物若是与檀无央同为元婴期,怎么也不会还未褪去妖性。
“不论开智与否,今日若是不能将它斩杀在此,我们都要丧命。”明月五指间皆是图式繁杂的符咒,拔地而起的庞大水柱凝成啸龙,将那浑身戾气的妖物包裹缠绕。
“且慢,你们有没有觉得…”扶摇在手中已是轻轻嗡动,檀无央犹犹豫豫,识海中来回搜寻着这张面孔,“它似乎有些眼熟。”
灵力四溢的龙身几乎没有破绽之处,失了神智的妖并未轻举妄动,倒教鱼侑棠和明月有空细细打量。
虽说曈孔中尽是眼白,神情凶恶,但这妖的五官面孔竟是清晰可辨,且仔细看去模样周正,越瞧越像…
“厌曲?!”
*
“父王,您若是身子不适,今日便由儿臣来吧。”
分明该正值壮年却宛如油尽灯枯的妖王被厌歌厌曲一左一右搀扶着,在往主位前去的路上,有意在女人身边停下,颤颤巍巍颌首行礼。
景舒禾淡淡垂眸看着面前已是老状的妖王,微不可察轻蹙起眉。
在这种场合,厌歌此言多少不太妥当。
祭典是要点亮祭火的,自古往来这差事都是妖王妖后才有资格,再不济也该有下一任继位者暂代,在众妖之前说出这话,无疑是不顾明面和谐了。
不过这妖族王室倒是深藏不露,不说妖王如今身体状况有异,便是这对兄妹也是针锋相对,明面上却一片祥和。
“大哥,父王如今只是身子不适,你便如此心急了?”厌曲笑迎迎接过了话头,上挑的眼尾处是一抹深红,眸光犀利。
“好了,”妖王迈着缓而沉重的步子,坐上主位时眉宇间尽是疲态,“你们一起,开始吧。”
厌歌轻嗤而笑,遥遥望向高立的祭台,羌婆婆已经完成诵词,只需两位王储前来点上祭火,在与厌歌视线相触时缓缓避开。
他掌心的蛊虫已然蠢蠢欲动,迫切需要旁人的血液来滋养。
“殿下——”
旁边随侍的侍卫已经将火引递到厌歌厌曲手中,自宫殿方向遥遥飞来一身戴盔甲的半马半人妖,因为太过着急而摔在半路。
“寝宫有外人闯入!打伤了宫中的侍卫和几位工匠,还——”
时机正好。
厌歌嘴角轻轻提动,很快又面容严肃,冷声开口,“是何人擅闯?”
前来通报的马妖神情一滞,按照殿下的交代,待那三人死在地宫后便要嫁祸给王女,以王女殿的腰牌作借口,说这些外来修士与王女早有私通;便是未死……
地宫直通妖王寝殿,里头藏着的乃是早该身死的妖后,需以妖丹滋补,妖王如今这副病烛残年的模样,也确实和妖后脱不了干系。
一来二去,他总可以将自己摘出去,王族合该激起群族激愤。
守卫的目光在前方几张面孔上来回流转,顶着厌歌冷骇的眼神,终于颤抖着开口,“是王女殿的守卫统领…还有几位元老朝臣,现下都在地宫中,那些母蛊…都被翻了出来…”
厌歌曈孔骤缩,几乎是瞬间变得阴狠,看向身旁正冲他微微一笑的厌曲,而一旁金缕覆面的女人始终坐在原处不动如山。
“是你…不,你们…”
“殿下何出此言?”景舒禾终于抬眸分去一点视线,阳光映射的曈孔是漂亮的琉璃色,“本座只是前几日偶然听闻一桩趣事。”
“百晓阁有自己的规矩,礼尚往来,今日也算解了陛下疑问。”女人朝主位方向虚虚颌首,笑容温和。
主位上两鬓斑白的妖王只是手捂心口,回以一个虚弱而苍白的微笑。
他能觉察自己的经脉似乎正在一寸寸断裂破碎,怕是瞧不见明日的光景了。
“先后与其胞妹乃双生子。”
厌歌与厌曲相似的容貌得益于其两位生母,而厌歌实为半妖,生父乃一位至今不知下落的人族,在厌歌出世后没多久便再无踪迹。
女人轻缓开口,“若是负心人也就罢了,奈何你这位生父也不老实,在北疆来来回回惹了不少麻烦,性命攸关之际,是你母亲剖出自己的妖丹护他心脉,保他一命。”
奈何妖族对人族互有偏见,当年这门姻缘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何况厌歌生母贵为王族之后。
偏生她一颗心给了出去,宁愿被逐出家门也不愿与那人分开,也因而可谓是众叛亲离。
景舒禾看着厌歌几近阴郁的面孔,他被自以为的仇恨蒙蔽双眼,此时反而轻笑出声,“所以,贵为妖后长姊,她便可随意杀取我母亲的性命?”
周遭妖群轰然炸开热闹议论,这是闻所未闻的王族秘辛。
羌婆婆缓缓阖眸,一切发展到今日似乎都是错误,可是这错处又不知该归到谁头上。
“殿下自然十分晓得,对妖族而言,妖丹意味着什么。”
“本座倒是近日才知,妖丹竟能易主而存,虽说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女人嘴角微微勾着,笑容分明温润如玉却淡漠到绝情,“殿下可知,你身体里的妖丹…来自于谁?”
几乎有一瞬间连空气都静止不动,颠覆性的话语被女人轻描淡写说出口,让人不知如何反应。
“你胡说什么?”厌歌音调不自觉拔高,“阁主自以为通晓万事便可胡言乱语么?本王自幼修行至今七百年已至金丹修为,何时换了旁人妖丹?”
妖族寿长,这般速度已是佼佼者。
“半妖血脉,根骨已定,”景舒禾不怒不喜,平静道,“便是贵为王女,至纯血脉,也难在七百年修成金丹修为,你当真以为是自己不同旁人?”
“七百年岁,你那生父早已投入轮回。”
这便是人,比之魔鬼更为可怖绝情。
在众妖皆诡异沉默之时,厌曲轻嗤一笑,终于在此时露出不易察觉的憎恨,“你可知你体内乃是母后的妖丹,你与你那狼心狗肺的父亲果真如出一辙。”
旁人眼中率真活泼的王女,受尽万千恩宠盛赞,可身为王室后代,又怎会如表面上那般不通世事。
待她成年悟事后才晓得母后被锁在地宫,威逼利诱从羌婆婆那处得知当年真相。
那人族并非心怀感激,反而却看中了妖丹价值,竟是对出世不久的厌歌也下了手,之后逃之夭夭。
而她名义血缘上的姨母,自被剖去妖丹后便慢慢心智退化,时而清醒时而疯狂,为了挽救厌歌性命,对同族出手,一开始是囚犯,后来是寻常小妖,取走他们的妖丹只为给厌歌续着命。
若想挽救,除非有妖心甘情愿祭出妖丹以命换命,可这与献祭无异,谁又情愿?
直至事情败露,那位背叛同族痛不欲生的姨母祈求母后将她亲手了结。
可厌歌并无错处,又是她那姨母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
一群长辈倒是有心,为免厌歌晓得此事心有愧疚,愿意一直瞒着他。
可笑。
“母后将你视如己出,你待如何?”厌曲本该的面容极近冷然,“你宫中那些爱宠妃嫔皆被你种下情蛊,玩弄过后便剖去他们的妖丹,你当旁人不知?”
“小曲……”主位之上的妖王低低出声,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殿下!统领已将宫殿所有出口全部截住,几位元老表示愿意辅佐殿下,还妖族一片安详和睦。”
“阁主大人今日若是不曾来,我或许是要落个弑父杀兄的名头。”厌曲缓缓走上高处,在众人注视下点起祭火。
她掌心幻化出一把长弓,箭在弦上。
居于高处的王女睥睨一副众生之态,勾唇道,“今日烦请阁主做个见证,毕竟我的父王…也算不得一位合格君主。”
第60章
比翼缠心培育多年,当然不只一对。
外人眼中,妖王对妖后用情至深,自妖后亡去再无嫁娶,又兼具宅心仁厚,对独女疼惜娇惯,对厌歌也是视如己出,自然是挑不出错处。
此言一出引起了不小议论,毕竟在外人看来王女与妖王乃父女情深,突然间反目成仇实在难以理解。
主位之上,分明正值壮年却已近年迈的妖王不住呕血,面对着自己女儿,眼底悄然滑过一丝释怀。
檀无央三人在这诡异而安寂的气氛中姗姗赶来。
她们的确是不曾料想,那心智全无的妖物竟是先任妖后。
幻阵的确是通向妖王正殿,从另一头进入迷宫的各个朝臣在瞧清眼前景象时俱是愕然。
厌曲早便掐好时机,在檀无央三人进入地宫时便让手下引着几位位高权重的元老进入。
妖王与妖后身上种着一对比翼缠心,以此为媒介,先后才算勉强吊着性命,可到底是暂缓之策,若是寻不到破解之法便是帝后双死。
妖王自以为伉俪情深,从羌婆婆那处寻来比翼缠心,命格交缠自然算是命格共享,却也导致先后如今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倒是从未问过对方愿与不愿。
厌歌得知此事后与妖王暗中达成合谋,那地宫中的妖丹多是出自他后宫的宠妾,说是用来滋养妖后,却也算是在地下养了个凶恶可怖的怪物。
厌曲眸光凉薄,想来她一度沉溺于父女和爱的假象之中,对这事竟从未发觉。
今日这祭礼大概是要不得安生,檀无央往女人身边靠去,以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内力传音,“师尊,那羌婆婆的确撒了谎,她分明也晓得厌歌背后的动作。”
景舒禾看向高台上几乎了无存在感的老妇,轻声道,“逝者既亡,还留于这世间的才最是痛苦。”
不管是何种纠葛,先后在羌婆婆心中恐怕有着不小分量,她便也默认了这般诛杀同族的荒谬之事,成了厌歌背后的一大推力。
女人本是垂眸,突然抬首想看一看檀无央,正巧对上一双正专注望向她的眸子。
倒是惹得她自己先耳垂滚烫,匆匆移开视线。
檀无央不明所以看着师尊转来转去的脑袋。
事到如今只能说厌歌心思阴狠,残害同族的手段更是令人发指,但这事跟魔族似乎并无瓜葛。
“王女殿下,臣等以为,厌歌作出如此狠毒之事,合该交由几位元老处置。”
“一派胡言!”厌歌面目微微狰狞,冷哼一声道,“诸位元老大概是老糊涂了,父王身子骨大不如前,倒教诸位忘了你们如今的荣华富贵是如何来的。”
他并非愚钝的傀儡,在场这些位高权重的墙头草皆有把柄在他手中,如今倒是变脸极快。
奈何这话并未掀起丝毫波澜,相比于一位已成败势的王族威胁,讨好新任君主才是明哲保身。
局势已然明朗,或许是受比翼缠心的牵连,厌曲手中的箭矢还未射出,主位上的妖王已是双眸渗血,呼吸微弱。
厌歌独自一人站在祭台旁,环顾四周,他那些向来忠心耿耿的下属此刻各个沉默垂首,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幽暗的眸中生出几分恨意,轻嗤出声,“甚好。”
刹那间,空气似乎凝固,在众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浓厚的黑云自远方卷动而来,越压越低,几乎是暴雨袭来的征兆,被这场面震慑的小妖各个忙着往双亲的怀中躲着。
“什么东西?他这是修炼了什么禁术?”两个正端着果盘的修士几乎是紧紧搂抱在一起,“好生瘆人。”
厌歌背后乍时生出成双成对的臂膀,他面目越发扭曲恐怖,脸上爬满无数细密的纹路,曈孔扩张时近乎毫无眼白。
靠近前方的修士已然祭出法器,更有甚者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将法器对准了浮于半空的妖,而厌歌对此似乎不以为意。
“本王向来不喜你们这些蛆虫,既如此,便统统留下……”
最后几个字卡在喉咙里。
厌歌扬起的嘴角微微僵住,曈孔骤然收缩。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深处轻轻挠了一下。
那感觉极其细微,随着窸窣声音,一只黑里透红的蛊虫自他胸口缓缓爬出。
所有人眼中俱是不可置信,厌歌似乎是最先反应过来,往高台之上看去。
羌婆婆在厌曲身后垂眸而立,她在妖族立身许久,功过与否,今日也都要一并了结了。
早早就种在厌歌体内的蛊虫在此时终于苏醒,厌歌眼底现出几乎决绝的癫狂,而他面前的那位王女,淡笑的神情未有丝毫波动。
时间在某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浮在半空的身影如破落风筝般自半空落下,重重砸在用来招待宾客的案几上。
这收场可谓潦草,却又像是那位王女暗中推波助澜,不管是厌歌身上的蛊虫,地宫的妖后,还是今时今日的妖王……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下。
只待今日这个时机,连根拔起,正当继位。
如此绝情而深沉。
檀无央微抿唇,视线穿过围观的人群,正正好对上一脸惊讶的徐泠玉。
徐泠玉只是无辜朝她眨眨眼。
这一来二去的眼神交流,皆被端坐案后的女人尽收眼底。
短短一日便是天翻地覆,妖族内部忙的脚不沾地,也顾不上她们这些外来人,一群人便兀自散去歇息,更是吵着闹着明日就要离开。
他们来此可不是为了观摩旁人家事,空跑一趟还不如早些回去。
夜明星高,习习微风,檀无央在窗边昂首,乌暗的天空挂着一轮明月。
她想在北疆寻到魔族当下的线索,奈何徐泠玉的推算的确算不得靠谱,但也不该出错,与欧阳宫主递来的消息分明是一致的。
究竟是漏了何处……
“在想什么?”
她闻声回首,缓步而来的女人早已摘下镂空覆面,浓密发丝柔顺如绸缎,身上是料子极薄的鲛绡长衣,因为材质轻透,几乎是坦诚无疑地显露出衣摆之下的冰肌玉骨。
今日一遭令人身心俱疲,女人方才去洁身沐浴。
这里是处于二层的小阁楼,四面以灵力形成的隔层罩住,从外间无法看清里头的情状。
檀无央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脸热。
师尊的衣物足袜用料都是极为昂贵的,又兼具自有一种典雅矜贵的气质,所以便是粗布短衫穿在身上,也会将人衬得清冷高雅。
她印象中师尊似乎没有这般薄露的里衣……
檀无央思绪流转间一时不备,那道的身影已经走到她身旁,不知是有意无意,女人微微弯腰,凑在她耳边的唇开合间几乎是堪堪擦过耳垂。
“怎的在发呆?”
那一瞬间的柔软如触电般闪过,檀无央猛然回头只对上一张过分优越的面孔,恍然间竟不知是错觉还是……
大概是错觉吧,瞧师尊温柔耐心的模样分明是在等她回话。
“在想如何寻到魔族下落,徐泠玉的推算还是有些偏差。”檀无央不着痕迹地捏了捏耳垂,因为担心夜风微凉,体贴而细节地从储物锦囊中取出外袍给师尊盖上。
“……”
“在源宫数年倒教你学会了灵活变通。”女人挑眉,两个人并靠坐在窗边躺椅上,这位子两个人齐坐便显得有些挤,加之师尊身上的布料本就轻薄,暗香浮动,檀无央只觉整张脸燥热不已,一动也不敢动。
“有为师在,用不上你与那少阁主愁眉苦脸,眉来眼去……你脸红什么?”
话锋急转太快,檀无央只需微微低首便能看见师尊转身过来的身前境况,只是瞧了一眼便匆匆不敢再看,这东西根本聊胜于无,连小衣都遮挡不住。
好在她修行多年自然有良好的定力,能够强撑镇静。
“兴许是热的。”
景长老手里还拿着那件徒儿聊表关怀的外衣,视线落了落又转回徒儿脸上,嘴角微微提起弧度,倒也不戳穿她。
“嗯,热的。”
这种气氛若再发展下去早晚要出事,檀无央冷不丁起身,兀自推开另一扇窗吹了吹风。
“师尊是有了别的主意么?”
她这时候倒是没眼色了,留这般柔弱体虚的师尊一个人在躺椅上受凉。
女人满目嗔怪,恨不得敲开那脑袋瞧瞧是什么材质,“妖族势多繁杂,新任君主若想站稳了根脚,自然须作出些政绩,让百姓与臣子信服。”
正殿里厌曲早已等候在此,但与她约定好时间的阁主却晚了一刻钟,才带着她那眉清目秀的人族小宠姗姗来迟。
檀无央对这位王女多少有些戒备,能蛰伏许久亲手了结至亲,虽然自有理由但绝不可小觑,无论敌友,都不可深交。
“我自然晓得阁主大人来此的目的,我们立场一致,这毋庸置疑,”厌曲脸上再无一丝往日所见的天真烂漫,“但关于魔族之事,的确与厌歌无关。”
“妖族向来散居,不说无忧谷那些与人族同居的花妖,便是在这北疆也并不安生,另一脉你们也不会不知。”
史书有载,妖王烛阴本体乃蛇,因为使得妖族后代落个流离失所的下场,自然是多得痛恨,但如今这处并不包括烛阴的后代子孙。
一脉相承的野心勃勃,厌歌能得不少臣子支持,也有这些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自然也是魔族在北疆最好的盟友。
“他们如今的首领名唤烛乙,若是厌歌继位,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恐怕就要更肆无忌惮在北疆横行。”厌曲毫不遮掩内心所想,沉声道,“我需借此在族中扬立威信,阁主需要破坏魔族的谋划,我们自然可以通力合作。”
大殿中有短暂的寂静,待厌曲禁不住要启唇再拉拢时,女人才缓缓开口,“本座倒是好奇,殿下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
“阁主不必疑心,”厌曲轻声一笑,眼中滑过冷然而锋利的视线,“阁主幼时若是想要一人性命,但无能为力,会如何?”
景舒禾不曾回答,只无端想起檀无央年幼时白白嫩嫩整日撅个嘴,再大些便是初露头角,明丽动人,合该风光恣意意气风发,得到这世上最耀眼最纯净的东西。
本该如此。
“我会让他看着自己最亲近之人对自己百般怨恨,日日枯竭,死在眼前,而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