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0(1 / 2)

第36章

036

贾滟听着林黛玉不紧不慢的碎碎念,笑着问她:“春兰跟你说了那么多的事情,那你跟她分享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呢?”

“我倒是想跟她说说书上的东西,可总觉得不如她说的有趣。”

纸上得来终觉浅,与春兰绘声绘色的讲述相比,林黛玉觉得自己平时学到的东西终究少了些许趣味。

陶潜归隐田园的生活固然很有诗意,但活在陶然山庄里的庄稼人大概体会不了这种感觉,因为陶潜过的生活,就是他们的日常。

林黛玉幽幽叹了一口气,“春兰倒是羡慕我能读书识字,她说在家里,只有她哥哥才能去私塾上学。”

贾滟约莫能知道林黛玉和春兰交往过程中的挫败感,温声安慰道:“无妨的,你到了自己从来没到过的地方,很多事情从前未曾听过,也从未做过,因此便觉得自己见识有限,这很正常。如果你邀请春兰到府里,她也会像你此刻这样的心情。”

林黛玉轻轻叹息,“可是春兰不会到我们的府里。”

“为何?”

“因为春兰觉得我们的家里很可怕,会吃人。”

贾滟听得一头雾水。

于是林黛玉将春兰说的那位窦姐姐的事情告诉了贾滟。

贾滟听了个大概,内心有些感慨。

那个窦姐姐,大概是被城里哪个大户人家相中,当了人家的妾室。

深宅大院,像林如海的后宅那样风平浪静的毕竟是少数,多数大户人家的内宅都是藏污纳垢。

单纯的乡下小姑娘,空有姿色却没有仰仗,被人欺负落得个红颜薄命的结局,也令人唏嘘。

可是这些事情,现在跟林黛玉说,会不会早了些?

蓦地,又想起在海棠树下与窦晴川聊天时,窦晴川无意中提起的事情。

不管是她还是两个玉儿,总是免不了要进京的。等到了贾府,这些事情大概也就见怪不怪。

何必在她尚能思无邪的时候,跟她说这些事情?

这么一想,贾滟于是便笑着说道:“你若是从未来到陶然山庄,见过这些庄稼人,以后听旁人说乡下地方时,或许也会觉得这些地方会吃人。只是因为不熟悉,才会觉得害怕而已。”

林黛玉莫名地也不想深究这个问题,她小小的身体倚着贾滟,语气有些郁闷,“弟弟方才还告诉我,裴哥哥说我是鱼。”

贾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林黛玉靠着贾滟,正午的太阳透过树叶的间隙洒落光影,她伸出手,想要接住春日的一缕阳光。

小姑娘白皙的手指在阳光下穿梭,轻哼了一声,带了些许小女孩的娇俏,“我怎么是鱼了?等我给他好看。”

贾滟伸手摸了摸林黛玉的秀发,为裴辙说情,“辙儿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你玩,怎会无端端说你是鱼?别是绛儿与他聊天时,懵懵懂懂地误会了他的意思。”

林黛玉皱了皱鼻子,难得有些任性,“不管,弟弟说的,肯定是真的。”

贾滟哑然失笑。

小孩子们的世界,总是无厘头的。

就随他们去吧。

晚上林如海和贾滟照常带着两个玉儿去银杏村用晚膳。

裴辙白天的时候无缘无故得罪了林黛玉,林黛玉在席间对他冷冷淡淡的。

小小少年觉得自己那么冤,他分明是夸老太爷养的鱼是鱼中西施,也不知绛儿是怎么理解的,就便变成了他说林妹妹是鱼。

晚膳之后,裴辙只好妹妹前妹妹后地跟在林黛玉身后哄她,磨功是一等一地好,还拿出了他压箱底的宝贝——

一个黄杨木雕的小姑娘。

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桃树下,五官不甚清晰,但神韵像极了林黛玉。

裴辙:“这是我雕了许久才雕好的,喜欢吗?”

黄桃木雕磨得林黛玉终于心软,她接过黄杨木雕,十分矜持地点了点头,“还行。”

裴辙见她终于不绷着俏脸,松了一口气。

两个小家伙的互动落在贾滟眼里,令她想起癞头和尚说的话。

既生变数,必有祸患。

变数她大概已经知道了,蝴蝶的翅膀轻轻一扇,所有人的命运都将会改变。

但癞头和尚说的祸患,是什么?

林如海见她有些心不在焉的,在她耳畔问道:“在想什么?”

贾滟回神,笑着摇头,“没什么。”

林如海:“裴五拿了两坛桃花酿让我带回去。”

贾滟想起昨晚她多喝了两杯之后,那绵长的后劲,皱了下眉头,“我不想喝。”

林如海:“不叫你喝,我跟裴五到他的书房去煮酒清谈。你要是觉得倦了,先带两个玉儿回去。”

贾滟于是先带两个玉儿回去桃花源的四合院。

林黛玉和林绛玉两人洗漱完,到正房跟她请安后回房歇下,林如海都还没回来。

贾滟原想着早晨的时候林如海说他昨晚睡得不好,于是盘算着晚上去西厢房跟林黛玉挤挤,一起睡。

可等到林黛玉都困了,林如海还没回来。

贾滟只好让竹青去银杏村看一下情况,谁知竹青回来了之后,跟她说老爷跟裴五爷聊得太高兴,于是多喝了两杯,人已微醺。

贾滟无语。

这让她说什么好?

林如海平时不爱让丫鬟服侍,她总不能撒手不管,只好让棣棠服侍黛玉睡下,她在正房里等林如海回来。

谁知等着等着,自己坐在外间的蒲团上,只手支着额头迷糊了过去。

林如海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趴在案桌上睡着的模样。他挑了挑眉,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灯光下,年轻女子的睡容安详。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想将人抱起来。

睡梦中的贾滟猛然惊醒,张开眼睛,见是他,又放松下来。

“抱歉,吓着你了吗?”

他靠得很近,声音又低又轻,仿佛是羽毛轻轻扫过的感觉。

贾滟摇了摇头,她还没有意识到林如海想干什么,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正想问话,忽然感觉一只手从她双腿膝盖的下方穿过,接着整个人凌空而起。

贾滟:“……!”

贾滟双手连忙搂上他的脖子,什么瞌睡虫都跑光了,“你、你喝多了,快放我下来。”

林如海大概是真的喝多了,听了她的话,不仅没将她放下,反而掂了掂她,笑着说:“抱紧了,不然要摔下去了。”

贾滟也不敢放手,林如海喝多了,万一两个人一起摔了,丢脸事小,,受伤事大。

林如海见她十分温顺的模样,抱着她绕过大屏风,“困了怎么不睡?”

“竹青说老爷喝多了,我怕你回来要人伺候。”

“所以你在等我?”

林如海走到床前,俯身将横抱在怀里的人放下。

贾滟没有否认,她确实是在等林如海。

“我没喝多,只是让竹青无伤大雅地扯个小谎而已。”

回来见她在外间打瞌睡就直接将她公主抱回卧室了,还叫没喝多?

她甚至怀疑林如海做这个举动的时候错将她当成了什么人。

贾滟看向林如海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林如海迎着她的视线,忍不住笑了,“我若不让他扯谎,等我回来,你怕是去跟玉儿一起睡下了。”

贾滟正色否认,“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如海笑而不语,他取了屏风上的白色中衣,跟贾滟说道:“我去耳房洗洗就回来。”

林如海人走了,贾滟坐在床上发呆。

林如海洗得很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身上还带着些许水汽。

见贾滟坐在床上发呆,走过去示意贾滟往里挪,接着他便坐在了床的外侧。

林如海:“在想什么?”

贾滟抬头看向他,“在想老爷在想什么。”

林如海笑了,“我以为你不会在意我在想什么。”

“怎么可能?”

贾滟低垂着睫毛,轻声说道,“即便是真正的夫妻,也不能做得比我眼下倾力去做的更多了。”

她跟林如海是利益共同体,她怎么可能不会在意林如海的想法。

林如海闻言,眉峰扬了下,问道:“你是在责怪我一直没跟你圆房?”

这人一旦喝多,就跟平时冷静持重的模样大相庭径。

贾滟抬头横了林如海一眼,语气有些羞恼,“老爷在乱想什么呢?我只是在想老爷心中既然有盘算,何不直接与我说明白,非得要我从他人的话里才能得知。”

林如海神色自若地“哦”一声,“你无端说什么真正的夫妻,不能怪我乱想。”

他将床上的被子摊开,盖在两人的身上,又问:“你方才说我心里有盘算却不跟你说,我心里到底有什么盘算。”

贾滟抱着薄被,清澈的美眸看着林如海,“你是不是希望我带两个玉儿先进京?”

“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我并没有这样盘算,一切以你的想法为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贾滟不上当,“我不信。”

林如海侧头看向贾滟。

她的长发已经解了下来,披在身后。乌浓的长发显得她的脸更白更小,当然,模样看上去也比平时小。

如今抿着红唇,蹙着秀眉,增添几分娇纵的感觉,不令人厌烦,却会因为平时极少见到的风情,觉得可怜可爱。

林如海笑了笑,靠着身后的枕头,问:“为何不信?”

贾滟转头,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胸前,她望着林如海,说道:“今日我与晴川聊天,她说裴五爷问她是否愿意戴着辙哥儿与我一同进京。你若没有盘算着让我先带两个玉儿进京,晴川又怎会跟我说这些话?”

林如海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他很少有笑得这么畅快的时候,眉目疏朗,十分英俊。

可惜贾滟心里有些不痛快,无心欣赏男|色。

她瞪着林如海。

“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别瞪人了吗?”

林如海没有再笑,但脸上的笑意仍在,他的语气带着说不出的亲昵意味,说道:“你这么瞪人,不像是与我生气,倒像是眉目传情。”

贾滟气结,不免生出几分恼意。

她想反驳林如海,又担心林如海还有说出更令人气结的话来。

他们之前的相处,其实并不像现在这样。只是自从林如海从京城述职回来后,就有意拉近两人的距离。

有时与他同室共处,总是有些不自在。偶尔抬眼,能看到他那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对这些事情,贾滟并不是毫无感觉的。

她也不是排斥跟林如海更进一步,只是林如海有时实在恶劣,弄得她十分羞恼。

为了避免她做错什么说错什么,又让这个多喝了两杯的男人说出更可怕的话来,贾滟干脆别开眼,懒得看他,也不说话。

林如海看着她的模样,笑道:“这就恼了?”

贾滟不说话。

林如海:“不过是逗你玩,怎么就生气了呢?”

贾滟十分有志气,还是不理他。

林如海挑了挑眉,伸手碰她的脸。

贾滟心中猛地一跳,抬手将他的手挥开,看向他。

被她挥开的手顿在半空中,林如海那双像是被夜色渲染过的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我不能碰?”

贾滟默了默,“能碰。”

林如海:“那你方才为什么要躲?”

贾滟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不习惯。”

是真的不习惯。

林如海顿在半空中的手微动了下,然后缓缓地落在她的侧脸。

温热的掌心,碰上她白皙微凉的肌肤。

林如海将她的脸捧起来,两人四目相对。

贾滟:“……”

突然感觉有点紧张。

就在心中小鹿乱撞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林如海不行。

再能撩又能怎么样呢?

他不行。

被撩得七荤八素的贾滟想起这件事情,感觉瞬间被泼了一桶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冷水,冷静得不能再冷静。

她甚至胆大包天地反客为主,侧脸往他温热的手掌蹭了蹭,像是一只贪恋主人体温的猫咪似的,杏眼抬起,眼波勾勾转转。

林如海的眸色变得深沉,露在白色中衣衣领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贾滟见状,心里很得意。

就让你看得见,吃不着。

老狐狸,坏东西,撩死你。

贾滟心里暗骂,声音却变得轻柔,“我不躲,老爷受得了吗?”

林如海愣住。

这是在挑衅他?

他嘴角微勾,忽然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彼此呼吸交缠,不分你我,十分暧昧。

林如海的唇几乎抵上贾滟丰润的红唇,低哑的声音含笑,“怎么受不了?你还能做些什么,会让老爷受不了?”

他的唇靠得这么近……贾滟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微微颤动,她有些紧张,可是输人不输阵。

再说,林如海不过是只纸老虎,有什么好怕的?

想着,她暗吸了一口气,下巴微抬,柔软的唇已经贴了上去。

林如海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愣了下。

贾滟却不管。

一不做二不休。

既然都亲了,怕什么?

于是她浅浅地尝到了林如海的唇上还有淡淡的酒香,那点酒味明明不会醉人,却已微醺。

浅浅轻吻,贾滟觉得自己完成得很可以了。

于是离开。

只是她的唇才离开,男人的一只手已经扶上她的后脑,她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唇舌已经被人吞噬。

跟她那蜻蜓点水似的不同,林如海吻得很深,仿佛连她的呼吸也要掠夺。

窗外鸟虫在幽暗中鸣叫,窗内一室昏黄迷离的灯光,静得能听见黏腻细碎的水声。

贾滟觉得自己心跳加快,一度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双手抵在林如海的胸口推了推。

那点细微的挣扎,在林如海看来,并不是真的不愿意。

干脆将她抵在胸前的双手拉开,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身,亲吻再度落下。

贾滟连忙转开脸,吻没落在她的唇上,却落下她的脖颈。

温热的气息喷在脖颈而后,火热的唇触碰到敏感的肌肤,她的身体一阵颤栗。

陌生的感觉令她有些心惊,她轻哼着,“不、不要了。”

林如海的动作没停,一阵刺痛从她的锁骨传来,他竟然咬她。

贾滟:“……”

这不好吧?

要是留下痕迹,岂不是尴尬得要死?

她被人扣在身后的手忍不住再度挣扎,“不要。”

林如海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

拜他所赐,她的唇十分红润,光泽诱人,原本白皙的脸此刻也染上淡粉,眉目一片春意。

林如海没有放开她,舌尖舔了舔犬齿,低笑着问道:“不要了?”

贾滟不敢嘴硬,连忙点头。

林如海的目光从她的五官缓缓下移,她的中衣已经有些松散,露出锁骨和胸前一大片雪色的肌肤。

……锁骨上还有两个小红点,是他刚才留下的。

贾滟也意识到自己此刻衣衫不整,俏脸飞红。

林如海扣着她双手手腕的手松开,但是在她腰间上的手臂还像是恶霸似的,横在那儿不走。

贾滟不管那么多,趁手得了自由,赶紧将松开的衣襟拢起来。

林如海看着她的举动,笑了。

他笑得跟平时并不一样,眉宇染着几分邪气,忽然问道:“是老爷受不了,还是你受不了。”

贾滟整理衣服的双手微顿了下,并不想承认自己刚才兵败如山倒的事实。

可是林如海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微缩了下,贾滟心里打了个激灵,连忙说道:“是我受不了。”

林如海闻言,横在她纤细腰身上的手臂终于移开,一只手抵着额头笑起来。

贾滟:“……”

这话说的也太羞耻了。

想撞墙。

墙当然是不能撞的,这一回合贾滟到最后溃不成军,只好偃旗息鼓。

她整理好衣服背对着林如海躺下,心想还是改日再战吧。

但……有必要再战吗?

贾滟回想着刚才跟林如海做的事情,她居然并不讨厌,甚至感觉还挺喜欢?

食色性也。

大概是她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觊觎上林如海的男|色了。

贾滟觉得自己当时有点紧张无措,所以有些推却。

但她和林如海都亲成那样了,林如海居然还能收放自如,可见他真的不行。

如果林如海是行的话,刚才她那点软抵抗,大概就会被当作欲迎还拒,是闺房的情趣处理了。

贾滟心里觉得有些可惜。

林如海在房里只能当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叹息。

贾滟幽幽轻叹一声。

林如海也躺下,双手枕在脑后,问道:“为何叹息?”

贾滟盯着眼前的帐幔,说:“没什么原因,就是想叹息。”

林如海没有究根问底,一阵幽香若有似无地传来,令人心猿意马。

有的事情此刻不能想。

林如海暗暗地深呼吸,重新捡起方才被两人扔到九霄云外的话题。

“我心中确实有让你先带两个玉儿进京的想法,但这事情还是以你的想法为准。前几日舅兄与我通信,除了说贾先生后面起复之事,还提到了老太太。”

贾滟听着林如海的话,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抠着帐幔上的花纹。

“我上京述职时,因为时间短,并没有回我们在京城的府邸,只在荣国府落脚。早晚去给老太太请安,老人家一切都好,只是十分想念两个玉儿。两位舅兄说自我离开京城之后,老太太又因想起爱女薄命而感伤,茶饭不思,身体欠安。”

说起这些事情,林如海已经能做到心平气和,却很难不感伤。

“我寻思着老太太未能见到爱女最后一面,终是遗憾。如今她对两个玉儿思念情切,让她如愿与两个玉儿相见又何妨?”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贾滟也不是铁石心肠,去年秋天时,史太君也有希望她能带两个玉儿去京城,但她考虑到两个玉儿长完水痘、大病初愈,中秋之后又是冬天,京城的冬天要比扬州冷得多,两个玉儿如果不适应的话,很容易生病。

而且那时她和林黛玉的感情还不像如今这样亲密,她还是有私心,想在简单温馨一点的环境里,跟林黛玉培养感情。

贾滟并不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有什么不对。

她安静地听着林如海的话,原本抠着帐幔花纹的手也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第37章

037

林如海半天没听到她动静,不由得问道:“睡着了?”

贾滟:“没有。”

林如海笑道:“转过来,别背对着我。”

贾滟想说不要,但刚才林如海那感伤的语气又令她有些心软。

她默默地转了个身。

林如海也转过身来,跟她面对面。

林如海笑着说:“其实你如今不想去也不要紧。我回京述职的时候,圣人说再多不会超过一年,便会将我回调京都。只是朝廷调令一旦下来,我便得在任前回到京都,一路奔波,你和两个玉儿未必能受那样日夜兼程赶路的苦。”

林如海可能快要调回京都的事情,贾滟早就猜到了。

“此次裴五上京准备明年的春闱,我心中觉得可以让他与你们同行。昨日你与弟妹去庄子闲逛时,他与我哭诉,弟妹知道他要自个儿上京的事情后,眼泪汪汪的,令他心痛,简直不想要那什么可以光宗耀祖的功名,只想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贾滟听了有点想笑,那倒是像裴行简的做派。

林如海见她面露笑意,声音也含着笑意,“我看裴五那模样,委实有些窝囊,便与他说若是你嫂子要带两个玉儿进京去,弟妹和辙儿可愿意一同前去?如此一来,既便是老太傅觉得他只顾儿女情长,看在我的面子上,大概也就是疾言厉色地骂他不成器,好歹能饶他一顿打。”

贾滟被林如海的话逗得笑起来。

实在难以想象裴行简被老太傅绑起来打的模样。

林如海又说:“我说这事时,只是略微一提。这些事情,总得要问过你和玉儿是否愿意才好。谁知那裴五竟然这么猴急,回去便跟弟妹说了此事。”

林如海看着眼前的贾滟,低声说道:“我并不是不在意你的感受,你别为此不高兴。”

贾滟听道他的话,抬眼看向他。

目光触及他的,又不自在地移开。

她垂下睫毛,盯着他的雪白中衣,“我没有不高兴。”

林如海笑着应了一声,然后问道:“如今我把事情都告诉你了,你的想法如何?”

贾滟想了想,然后问林如海:“你估摸着你的调令几时能来?”

“圣人的意思,是等到秋天时,就能定下人来。新的巡盐御史上任,免不了要花些时间交接公事。公事了了,也有私事要处理。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赶回京都上任估计是在冬天。”

林如海笑着说:“冬天寒风冽冽,我实在不愿带着你和两个玉儿这般赶路。”

岂止是林如海不愿,贾滟也不想。

两个玉儿的身体虽然比以前好些,但还是娇弱。这么弱不禁风的孩子,要是在寒风凛冽的冬天赶路……一旦生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想到去年两个玉儿得了水痘,连番起烧冒痘的事情,贾滟还心有余悸。

她脆弱的小心脏实在经受不起再一次那样的刺激和摧残。

贾滟轻声叹息,“老爷的苦心我理解了,也愿意先带着两个玉儿和裴五爷一起上京。”

“你既然愿意,那此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林如海听她同意,心里也微微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一人带着两个玉儿进京不容易,杨嬷嬷和夏堇她们都会与你们一同进京。虽然有贾先生和裴五陪你们,但老太太和舅兄肯定也会派贾府的子弟到扬州来接你们,如此一来,路上便能安排得更妥当些。”

她倒是不觉得一个人带两个玉儿进京有多不容易,只是觉得能得到林如海这样的信任十分不容易。

贾滟心里感觉颇为复杂,十分郑重地跟林如海说:“老爷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两个玉儿的。”

林如海望着她,笑道:“也替我照顾好你。”

贾滟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看了林如海一眼,又看一眼,实在没忍住,跟林如海说道:“老爷不要总是与我说这些话,我容易多心。”

她不排斥跟林如海有什么亲密的举动。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凡人都有七情六欲,她即便是耽于身体上的欲|望享乐,也没什么。

林如海即使那方面不行……贾滟心想人类从古到今为了满足欲|望不知玩出多少花样,快乐不见得一定要林如海怎么样。

她甚至想着有空的时候研究一下,下次如果再跟林如海这么搂着亲着,该要怎么让彼此快乐。

反正都是拜了堂的夫妻,如果大家都有亲近的渴望,当然是怎么快乐就怎么来。

但她不想产生林如海对她有情的错觉。

如果她对林如海的感情有所期盼,期盼落空,她会觉得很痛苦。

林如海却问:“怎么才叫多心?我关心你在意你,难道不应该?”

贾滟:“……应该。”

林如海目光落在她的俏脸上,搭在薄被外面的手动了下,最终还是没有克制心底的渴望,他抬手,将她有些散乱的情丝往后拢,食指微弯,从她耳后雪白的肌肤游移到下巴。

他轻轻地摩挲着她下颚处滑腻的肌肤,声音微哑,“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你若还不多心,我做这许多事情,岂不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贾滟被林如海的话弄得有些发懵。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觉得在面对一个心里有着白月光的男人时,她很难毫无心理负担地问:你做了这许多事情,是因为你心里有我吗?

贾滟心里很矛盾。

人是活在当下的,她从来不觉得林如海往前走,放下贾敏有什么不对。

当年父母离婚的时候,她感到很难过。

事后母亲也交过几个对象,那几个叔叔与她相处得也算融洽。

外祖父母怕她因为母亲有了新的对象而难过,与她说母亲一个人其实很孤独,虽然有父母女儿的陪伴,终究不是伴侣,无法排解她内心的孤独。

贾滟从不爱情至上,也不是不婚主义者。

父母的婚姻走到最后,其实都没有在她心上留下什么阴影。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告诉她,爱情很重要,如果可以就去享受爱情。

很多人的一生,刻骨铭心地爱过不止一个人。

如果爱情到最后,只会禁锢你的灵魂,让你活在一片孤独荒芜之中,那是不正常的。

去年秋天,林如海有一夜喝得很多,醉得一塌糊涂。

那一夜她照顾林如海时,听他反复念叨着一句“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感觉他十分可怜。

其实他忘不了贾敏。

在梦中都想与她相会,可惜贾敏去世后,却不曾到他的梦里见他一见。

贾滟觉得林如海的内心也很孤独。

在她看过的原著里,林如海在贾敏去世后,是不打算续弦的。那时他只得林黛玉一个女儿,后来干脆把女儿送到荣国府,让史太君代为教养。

如今很多事情并不一样,但一个人对待感情的态度,应该不会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本来林如海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

只是去了一趟京都回来,忽然开始变得亲近。

问林如海原因,他说是过去许多事情看不透放不下,去了京都与老太君相见后,便豁然开朗。

……

…………

许多事情想着想着,就像是海潮似的不受控制,一股脑儿地向她袭来,快要将她淹没。

贾滟连忙将注意力放在自己什么时候带两个玉儿离开的事情上。

她问林如海:“既然老太太和哥哥们派了人从京师来接我们,何必还要裴五爷与我们一同进京?”

贾雨村陪着一起进京不奇怪,因为林如海要帮贾雨村起复。

但是裴行简是上京参加春闱的,京都里又有兄长在,好像没什么必要搭上贾府这艘船。

林如海没有直接回答,卖了个关子,笑道:“你猜。”

贾滟不想猜,眨巴着眼睛看林如海,“猜来猜去很烦。”

“可你不是说过想为我分忧吗?”

男人摸索着她下巴的食指滑过她的脖颈,顺着白色中衣的布料而下,停在她左侧的心房。

贾滟的心又开始小鹿乱撞。

林如海黑眸含笑,温声说道:“你不懂的,我可以教你。但你至少得让我知道,孺子可教也。”

老狐狸。

坏东西。

贾滟在心里默默骂道。

骂归骂,但还是努力思考林如海想让裴行简上贾府这艘船的用意。

“裴五爷在家里养尊处优,你说让他陪同我和两个玉儿一同进京,途中安排更妥当,能令你放心,这肯定不是真的。老太傅告老还乡后,他的长子如今是户部尚书,手握着一国财政重权。二兄如今是工部员外郎,所管工程花费的银子,都经户部拨付。”

林如海听着贾滟的话,露出赞许的神色,“嗯,是这样不错。”

贾滟想到她看书时,贾政到最后被皇帝外派到地方监事,开始的时候因为他为人过于正派,跟地方官员处不好,工程无法开展,后来弄得很狼狈。

如今他在京都,四王八公,谁能不给这些人面子?

工程若定下来,不太可能推不下去。唯一的可能就是需要银子打点的地方,可能会被户部按着不拨。

“我知道了。”

贾滟抬头,笑着看向林如海,“不是裴五爷要搭上贾家的这艘船,老爷是想让二兄跟裴尚书搭上关系。”

林如海墨色的剑眉微微扬了下,神情有些高深莫测地看着她。

贾滟被他看得有些发怵,“怎、怎么这样看我?我猜的不对吗?”

林如海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对,猜得很对。”

其实她很聪明,根本不用他教。

贾滟听到他说自己猜得很对,感到很开心。

可下一刻林如海却说:“你一个闺阁女子,本不应知道这些事情。老太太对官场中事倒是眼光独到,但她老人家自从国公爷去世后,便甚少过问这些事情。你在荣国府住的那段时间,老太太不可能会与你说这些。”

贾滟被林如海的话惊出一身冷汗,该不会是要掉马?

林如海眼睛微眯着,“谁教你的这些事情?”

他跟贾滟的母亲接触过,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妇道人家,弟弟贾芸倒是有几分伶俐,却也是个未见过世面的少年。

出身普通的贾滟不仅能识字,还能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已经让人惊讶,谁知她竟还能知道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这些事情,不可能是她在闺阁中时别人教她的。

贾滟微张着嘴,心扑通扑通乱跳。

林如海不经意挖了个坑,她不仅乖乖往里跳,还十分自觉用土把自己埋了起来。

这、这让她怎么说?

贾滟有点紧张,她一紧张就容易乱,想不出合适的说法来。

林如海见她不吭声,又问:“难道是你那个进士表兄?”

贾滟:“……”

怎么又扯上进士表兄。

好在,说到进士表兄,贾滟就灵光一闪。

“老爷又在胡扯什么呢?”

贾滟无语地看了林如海一眼,“我本就识得几个字,表兄到我家时,见我识字便给了我几本书看。那时我还为家中生计发愁,也没空去看。”

林如海还是十分怀疑地看着她。

贾滟被他弄得有些想笑,她本来都快被吓死了,以为要在林如海面前掉马,谁知他还能扯到那个进士表兄身上去。

好在他扯到进士表兄身上去,不然她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贾滟一脸正色,跟林如海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难道不能是自己看书时,学会的这些事情吗?”

林如海顿时哑火,因为贾滟平日确实很喜欢看书。

他在明雪堂书房里的藏书,她便经常去借阅,有时不止自己看,还带着林黛玉一起看。

“老爷的书房里那么多书,光是各种各样的史书都不知有多少。唐史宋史我都看过,还有那许多野史故事,我也看过呢。”

贾滟瞥了林如海一眼,语气十分委屈:“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运气好猜中老爷的用意,却被你这么一顿猜疑,让我情何以堪?”

林如海:“……”

贾滟见他无语,知道问题已经解决,心头大石放下,却不想让林如海好过。

于是她翻了个身,装作索然无味地说道:“好困,睡了。”

林如海看着背对着他的贾滟,有些无奈地喊了一声,“滟儿。”

可是贾滟并不理睬他,

林如海认为贾滟在生气,寻思着怎么哄她。

然而不消片刻,他便听到一个绵长的呼吸传来。

林如海:???

林如海盯着贾滟纤弱的肩部半晌,一只手半撑起身体,探身过去看她,只见她闭着双目,嘴角微扬,十分好睡的模样。

林如海:“……”

所以贾滟到底有没有在生气?

睡得这么熟,梦里都带着笑意,应该不是带着怒气入睡的。

林如海轻轻摇头,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滑落在她腰间的薄被挑起,盖在她身上。

她仿佛有所感,咕哝了一声,转过身来,十分自觉地往他怀里钻。

林如海想起昨晚自己并没有睡好,主要原因就是温香软玉在怀,容易惹火烧身。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怀中贾滟的睡颜,认命地搂着她闭上了眼睛。

——今晚大概也不会比昨晚睡得更好。

翌日,贾滟醒来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发现林如海的位置是空着的。

她睡的时候林如海还没睡,她醒的时候林如海已经起床,这个男人是成仙了。

睡这么少,难怪原著里不长命。

贾滟有点苦恼,她固然不希望林如海早死,可是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不早死?

要把他当成两个玉儿一下呵护?

贾滟汗颜,被自己的念头弄得恶寒了下。

她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起来,推开窗户,外面阳光明媚。

新的一天开始了。

贾滟和林如海带着两个玉儿在陶然山庄住了四天,那四天的时光里,林绛玉像是裴辙的小尾巴似的,跟在小哥哥身后。

上山套鸟,下河摸鱼。

小男孩跟着裴辙到庄里木匠的屋里玩,又跟着倒腾了一个笨笨的梨木笔筒送给父亲,磨了一根檀木簪送给太太。

他们也去地里玩,看农民伯伯们一边农作一边唱歌,十分快活。

至于林黛玉,她虽然有点洁癖很爱干净,但也喜欢陶然山庄的生活,亲近这些花草树木令她感觉很亲切,她跟贾滟说:“有时站在桃花林里,安安静静的,当风拂过,我好像能感受到这些花草的心情,它们很高兴。”

贾滟对林黛玉的话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林黛玉前世是绛珠仙子,是长在河边的一株小草,她对自然界一切都很敏感,

贾滟听了林黛玉的话,笑着跟她说:“或许并不只是你能感受到这些花草的心情,你的心情也能被它们感受到。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之所以感觉到那些花花草草的好心情,是因为它们被你的好心情影响呢?”

林黛玉愣住,“会吗?”

贾滟:“或许真的会呢?”

林黛玉望着贾滟,高兴地笑了起来。

她能和这些花草们心意相通,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林黛玉很喜欢这个假设。

四合院周大嫂子家的春兰听说城里来的客人要回去,从家里带了很多小东西要送给林黛玉,包括但不限于风干的干花,自己亲手用竹篾编成的小动物,还有她刚从河岸旁收集的鹅卵石。

春兰跟林黛玉说:“林姑娘,这些东西送给你!”

林黛玉看着她抱来的一堆东西,都惊呆了,然后连忙摆手,“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春兰见林黛玉不要,顿时垮下脸来,“林姑娘觉得我的东西不够好吗?”

林黛玉:“不是,你的这些东西都太好太珍贵了,所以我才不能要。”

这些东西是春兰平时爱惜的,保存得都很好,林黛玉觉得自己不能将别人珍藏的东西都拿走。

春兰:“可我喜欢你,才会将我喜欢的东西送给你啊!”

贾滟笑着走过去,跟林黛玉说道:“玉儿,都是春兰的心意,你就挑一个吧。”

这是两个出身和性情都截然不同的小姑娘,几天相处,已经结下了友谊。

春兰是林黛玉的第一个朋友,对林黛玉而言也有着特殊的意义,也应该留下一个纪念品。

林黛玉听贾滟这么说,又看向春兰,春兰的目光闪着希冀,“你挑哪个都可以的!”

林黛玉看着那堆东西,然后挑出一只竹篾编成的小鸟。

林黛玉:“这是什么鸟?”

春兰:“这是八哥,真正的八哥会学人讲话。”

林黛玉向春兰露出一个笑容,低头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下一个荷包,“这个给你。”

贾滟看着两个小姑娘交换信物,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春兰收下林黛玉的荷包,抱着自己那堆心爱的藏品回家了。

林黛玉拿着那只八哥,爱不释手。

贾滟笑着问道:“这么喜欢吗?”

林黛玉点了点头,“喜欢!太太,回去之后,我们在家里养一只八哥好不好?”

贾滟想起林黛玉养的那只八哥,笑着说:“好。”

两人说话间,松月和夏堇一行人已经将要带走的东西搬上马车,林如海从二门出来,见东西都安排好了,人都齐了,却不见林绛玉。

“绛儿呢?”

他一问,众人脸上都露出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指向不远处的银杏村。

裴行简一家还要在陶然山庄住些时日,林绛玉这几天跟着裴辙玩疯了,如今回去,简直像是生离死别,抽抽噎噎地跟裴辙告别。

裴辙牵着林绛玉的手从银杏村出来,带他回到桃花源的四合院,一边走还一边念叨:“有什么好哭的,过几日就能在扬州见面了!男儿志在四方,不用为了些许小事当场洒泪,没出息。”

林黛玉本来立在一旁的,听裴辙说她弟弟没出息,眉头一皱,“你才没出息。”

裴辙连忙陪笑,讨饶似的说道:“林妹妹好,林妹妹别气,那都是平常老太爷说我的话,家人都说老太爷是为我好,我也是为绛儿好。”

林黛玉:“你以后不能这么说我弟弟。”

裴辙:“再也不说。”

林黛玉:“那你发誓。”

裴辙顿时立正站好,手指青天,“我发誓!”

林黛玉见状,扑哧一声笑起来。

围观了全过程的老父亲林如海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个小家伙,忽然觉得,让裴行简带着妻儿跟贾滟和两个玉儿一起上京,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第38章

038

林如海向衙门告假了几天,带着贾滟和两个玉儿去了陶然山庄。

回去之后,几天积攒下来的公事都要处理。他前脚才进衙门,后脚就有人到府里找他,一连忙了好几天才稍微好些。

贾滟跟杨嬷嬷说要进京的时候。

杨嬷嬷悲喜交集,“太太,当真是要带着姑娘和哥儿去见老太太吗?我也与你们一起进京吗?”

贾滟坐在明雪堂的玉兰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仅是嬷嬷与我们一起回去,夏堇和锦葵也一起。至于棣棠和建兰……”

贾滟微顿了下,跟杨嬷嬷说道:“棣棠和建兰家是在扬州的,但从小被父母卖到府里来。老爷和敏姐平日体桖下人,逢年过节时,她们还能有机会见一见家人。若她们不愿离开扬州,便随她们的意思。”

杨嬷嬷:“太太这般善良的好人,她们若是一直能跟着您,太太日后断然不会亏待她们。这几个丫鬟是十分机灵的,能跟着太太进京,心中定是千万个乐意。”

其实这些少女都很可怜,因为父母养不起,从小就被卖到有钱人家做奴才。买回去的主人家是良善之家倒也还好,三餐温饱,也不至于被虐待。要是卖到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家,不知要受多少苦。

“她们若是不走,留在这儿又能怎样?老爷既然让太太带着姑娘哥儿先回去投奔老太太,想来不久之后,老爷便要高升了。”

杨嬷嬷很会举一反三,先前老太太三番四次想让外孙女儿和外孙进京,林如海都不同意,如今忽然让贾滟带着两个孩子进京,肯定不久之后他是要去的。

“这宅子,也并不是林家的祖宅。是当日老爷带着先夫人到扬州后才置办的,老爷若是要走,宅子兴许就会卖了,会带走的也是当初从京城带来的家奴。至于其余的奴仆,大概都会放了。小厮们如今已经长大,回家中倒是一个劳力,想来不会被家人嫌弃。丫头们放回去了,要么被家人再卖给其他人家,要么便是被家人胡乱许配给旁人,甚少有好归宿的。”

杨嬷嬷当年陪着贾敏南下,扬州府邸是怎么来的,这些丫头仆妇和小厮们是如何进府的,她都一清二楚。

走的时候,这么多人,不可能都会带走。

这些奴才的下场不外乎两个,要么送人,要么放他们回家。

院子的粗使丫鬟杨嬷嬷倒没什么感情,但是明雪堂的棣棠和建兰,都是贾敏从前就看中慢慢培养的,她们都是识字有点情趣的少女,论女红论管家的能力,比寻常人家的女儿还是要强些。

若是放回去再被家人卖了,或是为了聘礼胡乱将她们许配出去,都是糟蹋了。

杨嬷嬷的想法,贾滟当然也能理解。

可是古往今来,如果可以,有多少人愿意离乡背井呢?

贾滟想了想,跟杨嬷嬷说:“这事情看她们自己。她们若是想走,给她们一些银子,将卖身契还给她们。她们若是愿意与我们一起走,二哥哥派来的船也还容得下她们。”

杨嬷嬷已经十多年没回过京城,她在京城有两个儿子。

贾府往扬州送东西的时候,她的儿子会轮流跟着贾府的人来看她。

贾敏倒是从来不强留她在扬州,但贾敏是她从小照顾长大的人,对她极好,又十分尊重。杨嬷嬷想到贾敏在扬州十分孤单,便更不忍离开,于是在扬州一待,就待到现在。

贾敏去世的时候,林如海也说她若是想回京城,会派人送她回去。

她并不是不想回去,只是林如海和贾敏对她慷慨大方又有情意,若不是她留在贾敏身边照料,两个儿子也不能在京城找到好差事。

杨嬷嬷如今是将近半百的岁数,见惯世事冷暖,院子里的丫鬟个个都十分水灵,想到他日她们可能会被人糟蹋,此刻便恨不得能为她们做主。

她听了贾滟的话,怏怏说道:“她们从小养在林府后宅,平日主子对她们宽厚,她们哪知什么天高地厚?”

贾滟将手中的书合了起来,神色莞尔,“嬷嬷,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太太说的倒是不错。当年我愿意陪夫人到扬州,老太太十分高兴,将我喊到屋里,千叮咛万叮嘱,让我照顾好夫人,保重自己。老爷到扬州,不过三五年,很快就能再相见。那时闲话家常,仿佛重聚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哪知先夫人与老太太那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杨嬷嬷一边说着,一边流下眼泪,跟贾滟说道:“自从夫人去世后,我有时也想回京城与儿子们相聚,可每每想到回去后要见老太太,心中就觉得十分惭愧,无地自容。”

这些事情不能想,越想越伤心。

杨嬷嬷眼泪横流,呜呜哭了起来。

夏堇连忙上来,塞给杨嬷嬷一条白手绢,笑着劝道:“大娘,如今我们都能回京城,是好事,您怎么哭起来呢?我先前在老太太屋里服侍时,不曾听她埋怨过您半句不是。老太太思念外孙儿女时,还说大娘大义,将姑娘和哥儿看得比自家孙子孙女儿都重。”

杨嬷嬷接过手绢,擦着眼泪说道:“老太太谬赞。我哪有福气担得起她这么夸我?”

贾滟笑道:“自然担得起。大娘不要近乡情怯,老太太最是怜贫惜弱的人,你的苦心她都知晓。”

杨嬷嬷在明雪堂里跟贾滟说了一会儿闲话,又是高兴又是感伤,笑过哭过之后,就忙着去打点将要回去的事情。

杨嬷嬷走了,夏堇说史家太太让人送了新的布料来,形形色色的各两匹,有十几二十种不同材质的,绫罗绸缎什么都有,竟装了一大车。

夏堇将史家太太的礼单交给贾滟,“送礼来的人如今正在前头喝茶,我让厨房安排了饭菜,让他们吃过再走。”

贾滟接过礼单,挑了几样她觉得好的,要留着给两个玉儿做夏天的新衣裳,又挑了三四种低调又不失贵气的布料给林如海做新的春衫和夏衫,然后将礼单交给夏堇。

“别怠慢了送礼来的人,散五百钱给他们,就说是我请他们吃酒的。让他们回史太太话,说我该日亲自上门道谢。”

史家太太甄氏是江南甄家长房的人。

贾代善庶出的长女嫁给了江南甄家二房当媳妇,去年秋天的时候病逝。

江南甄家是显贵之人,太上皇几度南下,都是江南甄家接驾。钟鸣鼎食之家,富而好礼,却也不乏明争暗斗。

贾敏在世时,甚少与史家太太甄氏往来,原因是甄府二房与长房素来不和,贾敏无意与史家太太交好。

贾滟与贾敏不同。

她跟贾代善的长女没什么感情,而且长姐去年秋天病逝,人都死了,还计较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而且在贾滟看来,史太太跟长姐再是面和心不和,也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贾滟跟史太太的交往不算少,逢年过节,礼尚往来。

有时也会在一些应酬的场合碰面,譬如在知府大人孙子的满月宴上,又譬如在两江总督太太的寿宴上。

因为跟史太太的交往多了起来,贾滟还从她那里得到过一些关于贾雨村的八卦。

根据史太太所说,贾雨村在到扬州的时候,曾经在甄府当过差。他被人举荐到甄府,为甄府一个刚满五岁的孩子启蒙。

那个孩子,小名叫宝玉,生下来便十分得祖母的甄府老太太的偏爱。

贾雨村在甄府为甄宝玉启蒙时,这孩子十分顽劣,教导起来十分劳神。劳神费力也无妨,但因为甄老太太对甄宝玉无故溺爱,每逢孙子觉得有什么委屈了,这老太太便将儿子叫到屋里训斥,有时甚至指桑骂槐,连业师也一起侮辱了。

贾雨村因此就辞了甄府的差事,到了扬州来。

这才受到了林如海的赏识,当了林黛玉的老师。

比起如今还是巡盐御史的林如海,江南甄氏的能量无疑更为巨大,贾雨村如果一心想攀附权贵,不应该离开甄府。

可他离开了,离开时居然还与甄宝玉的父亲说:“贵府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从师长之规谏的。”

甄老太太听闻此言,气得七窍生烟,险些没晕过去。

贾滟听了这些事情,内心对贾雨村也有几分欣赏,还没黑化的贾雨村确实是一个才华横溢又很有个性的读书人。

难怪林如海会欣赏他,愿意为他谋划起复的事情。

这样的人,如果用得好,会是手中的一把利剑。

如果林如海足够长命,回到京城之后,应该是有足够的能力驾驭贾雨村的。

……贾政就算了。

如果不是背靠祖荫,还有老太太在府里坐镇,贾政大概是不能像现在这么逍遥的。

平日上朝就上朝,去处理完公事之后,在府里要么在外书房和清客闲谈,要么自己读书,府里庶务一概不过问,因着不是族长,即便平时看不惯族中子弟的作风,也无法管束。

所以要捞贾府这件事情……真的是任重而道远。

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