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滟将手里的书给锦葵放好,走出了明雪堂。
闲云阁里,两个玉儿都在午睡。
贾滟先去看了林绛玉,见小男孩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嘴角直流哈喇子。这个小家伙身体能慢慢地好起来,实在是意外之喜。
这个时代,从来不会亏待男人。
贾滟去了西梢间看林黛玉,小姑娘的睡姿十分斯文,躺在床上像是白玉娃娃似的。
林绛玉的身体是变好了,但林黛玉的身体还是跟从前一样。
每逢变天换季,她还是很容易生病,见了风就容易咳嗽。
贾滟想起前些日子在桃花源里见到的癞头和尚,那时候忘了问他,她来到了这个世界,林黛玉将会怎样?难道她的命运还是跟从前一样,要为贾宝玉泪干而亡?
贾滟想起平日里的林黛玉,她的性格还是敏感,但并不多愁善感。
贾雨村其实是个很会教导学生的人,他教林黛玉念四书五经,也带她读庄子。林黛玉很喜欢庄子的那套哲学,说起这些学问,口齿伶俐,令人听了只觉得服气。
贾滟看着林黛玉安详的睡颜,忽然有点心痛。
这么好的一个小姑娘,这辈子活着的意义,难道就只是为了还泪?
贾滟轻声叹息,林黛玉仿佛有所感应,眉头微蹙,轻轻地哼唧两声,悠悠张开双眼。
她看到贾滟,愣了下。
“太太?”
贾滟笑着帮她将薄被拉了起来,盖到肩膀上,“我来看看你和弟弟,吵到你了?”
林黛玉摇头,“没吵到我。就是午饭的时候,我多吃了点菜,太饱了。”
因为太饱了,饱得昏昏欲睡,但却睡不好。
贾滟笑着伸手,温热的手掌放在她的腹部,“我给你揉腹消食,晚膳让厨房用荷叶熬了老鸭汤给你下面条吃。”
林黛玉听了,笑着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贾滟等林黛玉睡熟之后,轻手轻脚地离开。
她一向没有午睡的习惯,离开了闲云阁,就想到林如海的书房里去找几本书来看。本来想找几本怪力乱神方面的书看,毕竟她都能穿越到红楼的世界来,找点这些书看看,说不定还有能改天命之类的书。
不论真假,要是有办法的话,试试也没什么。
然而她在林如海的书房里翻了个遍,压根儿就没有涉及怪力乱神的这些书。
林如海虽然敬畏神佛,但从不相信这些。
比起她这个接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人来说,林如海更像是唯物主义者。
贾滟没找到书,就歪在窗边的榻上看玉兰花开。
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意识模糊中,她看到一个穿红着绿的女人款款走进明雪堂来,见了她便笑着说道:“早些日子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带着河边一众花花草草都下凡来玩耍,原本热热闹闹的太虚幻境一下子便冷清了许多。我寻思着去找花神妹妹热闹一番,谁知花神宫中的小仙童却跟我说花神妹妹也到了凡间玩耍。妹妹可让我好找,这凡间浊气滚滚的有什么好玩,不如随我回去。”
贾滟心想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随你回去?
那女子仿佛会读心,“你如今忘记前尘往事,自然不认得我。等随我回去了,自然便想起我了。我是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子,平日里,我们的交情是最好的。”
警幻仙子?
贾滟心想这可不得了,原来这个是警幻仙子。
趁着见着警幻仙子,赶紧问几个要紧的问题才是正事。
于是贾滟问道:“太虚幻境里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里的人,是否命数已定?”
警幻仙子笑道:“天命四十九,尚有一线生机。那众花花草草,见了花神之首,便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儿。妹妹让她们往东,她们是断然往不了西的。只是这么一来,便是有违背天命了,怕是得经受一些苦难。妹妹何苦自讨苦吃,非要管这些风流公案?”
贾滟正要说话。
忽然“吱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而进。
警幻仙子听得动静,不由得跺脚,埋怨道:“你养在花神宫的凤凰忒会选时间,我好不容易才得空下来找你。被他如此打断,下次来见你,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语毕,便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了。
贾滟幽幽转醒,只见是林如海坐在榻边,神情专注地看着她。
贾滟:???
贾滟歪在榻上,眨巴着眼睛看着此刻应该在衙门的林如海,以为自己做了个梦中梦。
林如海看着她迷糊的模样,低笑问道:“怎么就在窗边睡着了?也不让夏堇和锦葵在旁边看着。窗边风凉,要是受了风寒,可不好受。”
贾滟这才完全清醒,只是身上懒懒的,林如海又坐在榻旁,她就懒得起来。
“本来没想着睡。只是想在窗边看看庭院里的玉兰花,谁知不留神睡着了。”
林如海望着她,伸手帮她将头发上的一片花瓣取下来,“你睡得有点熟。”
连他回来都不知道。
贾滟想起方才做的梦,跟林如海说:“我方才做梦了。”
“是好梦吗?”
“说不上是好梦还是坏梦。我梦到天上的神仙姐姐来看我,梦里我居然是个花神。”
林如海神色莞尔,“真了不得,我竟然得了个花神夫人。你的梦里可有我?”
“有的。”
“你是花神,那我是什么?”
贾滟想了想梦中的事情,笑着说:“你是一只坏鸟。”
林如海:“……”
坐在榻旁的林如海站起来,跟她说道:“起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贾滟:“什么东西?”
贾滟从榻上起来,跟林如海走出正房,在旁边的屋檐下挂着一个鸟架,上面站着一只八哥。
林如海:“从陶然山庄回来后,你和玉儿不是一直想养一只八哥吗?这是裴五家养的八哥,十分机灵,还会说话。说是老太傅一直嫌这只八哥太能闹腾了,如今刚好我们想养,便送来给我们养。”
说着,林如海拿了逗鸟棒去逗那只八哥,“小八,给太太请安。”
八哥在鸟架上扑腾着翅膀,十分配合,“太太吉祥。”
贾滟十分高兴,“真的会说话,玉儿一定会很喜欢!”
林如海将逗鸟棒放在旁边,“你呢?你喜不喜欢?”
贾滟一怔。
林如海脸上带着淡笑,“我料想着你们都会喜欢的,便先拿来明雪堂给你看。”
贾滟顿时会过意来,林如海这么做,竟然是想讨好她吗?
她弯着眼睛跟林如海说:“我当然也是很喜欢的,多谢老爷把八哥带回明雪堂给我看。”
贾滟跟林如海道完谢,开始兴致勃勃地教八哥说几句能哄林黛玉高兴的话。
林如海见她兴趣那么浓,倒也没打扰她,莞尔地摇了摇头,跟她说:“贾先生和裴五在外书房等我,我出去了。”
贾滟笑着点头,将林如海送出明雪堂的大门,再回去教八哥说话。
谁知四下无人,八哥伸头就说了句:“林妹妹好。”
贾滟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八哥在鸟架上蹦跶,伸长了脖子,“林妹妹别生气。”
贾滟:“……”
裴行简养的八哥,那不就是裴辙养的吗?那说林妹妹好林妹妹别生气的调调,跟裴辙平时见着林黛玉时问好求饶的语气简直一模一样。
贾滟默默放下逗鸟棒。
这年头的小小少年,真的是有点早熟啊!
贾滟没说话,一阵风吹来,庭院里的玉兰花在春风中摇曳。
她想起自己做的梦。
假作真时真亦假。
那个梦到底是真是假?
那天晚上,贾滟忽然起烧,然后就生病了。
她先前一年多的时间生龙活虎,壮得像头牛似的,此刻却病来如山倒。
贾滟病得很严重,头疼起烧,整个人昏昏沉沉,大夫来给她把脉用药,但是效果都不好。
两个玉儿很担心她,尤其是已经懂事的林黛玉,见贾滟生病,连课也不去上了,整日整日地陪在贾滟身边,服侍汤药。
贾滟伸手摸着林黛玉的头,安慰道:“我没事,很快就会好,你去陪弟弟玩,不要在屋里陪我。”
林黛玉经历过贾敏生病去世,心里有些害怕,她拉着贾滟的手,红着眼睛,“母亲从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可她后来病得越来越严重。”
贾滟看着她像是小白兔似的红眼睛,笑着保证,“我不会越来越严重的,等过几天,我就能陪你和弟弟在后花园里看风水鱼。最近天气不太好,等过一阵子,天气好些的时候,我带你们一起到裴府去听戏,带你认识好玩的朋友。等你舅舅派来的船从京城到了扬州,我还要带你们一起去见外祖母。”
林黛玉闻言,牵着弟弟的手离开了房间。
但是几日过去,贾滟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
林如海又将扬州城的名医都请了来,窦晴川和史太太来看她,带来了上好的人参。除了他们,扬州知府和两江总督的夫人也派人送了药来。
贾滟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这天夜里,她在睡梦中,又见到那天午后梦中出现的警幻仙子。
第39章
039
警幻仙子推门进来看她,笑着说道:“这般受苦受难,妹妹何苦来?世事一场大梦,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不如现在就跟我回天上去。”
贾滟坐起来,她这才看清警幻仙子的模样。
警幻仙子长得竟然跟林黛玉一模一样。
贾滟皱眉,“你好好的,这么长成我家玉儿的模样?”
“你家玉儿?”
警幻仙子语气好笑,“难道不是你家玉儿要长成我的模样吗?他日离了凡间,这一种冤家都上了天,哪里还分你家我家的?”
贾滟听着警幻仙子的话,觉得很神奇。
这个梦,到底是真是假?
上次警幻仙子说,她是花神转世,想要改变这些人的命运轻而易举,只是自己可能会遭一场大罪。
贾滟:“姐姐,我生病了。我家老爷为我请遍了扬州名医,都不管用。”
“你这病,不是凡间一般的汤药能治的。”
警幻仙子笑道:“我在太虚幻境见到你的本体葳蕤,便知你定是在此间受苦。妹妹,你若是能熬过这一回儿,从此以后便能心想事成了。”
可是怎么才能熬过这一回儿呢?
梦里贾滟不知真假,但红楼梦的世界本就是带了玄幻色彩的,出现贾府的那些姑娘们,都是天上灵河边的花花草草。
既然都梦到这个警幻仙子两次了,梦里她还妹妹长妹妹短地称呼自己,请教一下她又何妨呢?
于是贾滟看向警幻仙子,虚心求教,“可是我怎么才能熬过这一回呢?求姐姐教我。”
“这没什么难的。在你花神宫里的那只凤凰,是与他一同在梧桐树下长大的青鸾下来了断前尘的,青鸾如今已经归位,他本来也该要回去了。谁知你却到了这里,改了他的命盘。他本是花神宫的守护神,有他在,定能护你周全。”
贾滟听得有些发懵,直接问道:“那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行呢?”
“三天之后,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还会路过林府,你若是能撑到癞头和尚来,危机自然会化解。”
贾滟听得很着急,因为听警幻仙子说的这三天很关键,很可能一不小心,她在这几天就要一命呜呼了。
警幻仙子说了半天也还没说到重点……真是愁人。
贾滟抬眼,幽幽地看向警幻仙子。
警幻仙子对上她幽怨的视线,“扑哧”一声笑了,问她:“此间真的这么好?令你受了这么大的苦,也还要留在这儿?”
自己受苦了吗?
贾滟歪头想了想,跟警幻仙子说道:“其实也并不苦。姐姐既然说我是花神转世,我便信您的话。我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到来这个世界前,生活虽然有遗憾,但也享有过很多人的爱。来到这个世界,其实也没有那么差,我感觉还是挺好的。姐姐与那两位高人都说,天上的人下来一遭了断公案,回去之后便都各归各位了。好过歹过都是一辈子,我既然来尘世一遭,总要不负此行,将想做的事情做到才好。”
“不管转多少世,虽然没有了记忆,性情倒还是一样的。”
警幻仙子笑着走近贾滟,俯首看着她,“你与花神宫那只凤凰的尘缘,也是一桩公案,这次也该解决了。”
那只凤凰说的是林如海吧?
红楼的世界真是了不得,随便一个人都是神仙,令她感觉这世界的人满地都是神仙,一抓一个准。
“你想熬过这三天也不难,他是花神宫的守护神,有他在,牛头马面断然是近不了你身的。只要他能寸步不离地守在明雪堂,自然能护你。”
要林如海寸步不离地留在明雪堂三天,这个倒是不难。
但这次之后,以后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了吧?
贾滟还想问些什么,可是警幻仙子却说:“望舒女神宫里的玉芍药开了,晶莹剔透,仿若月光。她邀我今日去赏花,如今时辰快到了,可耽误不得。你既然不愿随我回去,便好生在此间呆着。等你重回天上,你我大把时间围炉煮茶。”
话音刚落,人已化作一阵青烟。
贾滟:“……”
听上去这些神仙的生活也挺逍遥的。
神仙似的逍遥日子不过,非要到人间来爱恨情仇地交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有这么一瞬间,贾滟觉得自己真的脑子糊涂了。
贾滟幽幽转醒,室内昏黄的灯光迷离,她看到夏堇打了帘子,还没换下官服的林如走进西梢间。
林如海的常服一向简单,色彩重的多是石青色,淡的多是天青色,他很少有色彩鲜明的常服。
可是他的官服是红色的,贾滟很喜欢看他穿官服的模样。
一身红色官服挺括,剑眉星目,衬得他丰姿俊朗。
贾滟挣扎着要起身。
林如海快步走向她,双手按在她的肩膀,“身体欠安就别起来了,今日感觉如何?”
贾滟本来想说好些了。
话到了嘴边,忽然想起刚才做的梦……警幻仙子说这几天如果林如海能寸步不离地待在明雪堂,病就能好了。
她都病了快十天了,天天昏昏沉沉,浑身无力,最近两天胃口还十分不好,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再这么下去,可能真的很快要嗝屁了。
这时候还管什么真的假的,就这么……死马当活马医吧。
于是,贾滟病怏怏地说道:“感觉不太好,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还梦到牛头马面要来捉我。”
林如海最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听了贾滟的话,觉得有些好笑,可目光落在她小了整整一圈的脸上,心里又浮现淡淡的心疼。
他撩起衣袍,坐在床前的圆凳上,“昭昭日月,朗朗乾坤,哪来那么多的妖神鬼怪?你只是这些日子太虚弱了,又都在屋里待着,才会胡思乱想。”
贾滟有气无力,虚弱说道:“说不定真的有呢?我病了许多天,扬州城叫得上名的大夫都来看我了,却一直不见好。”
林如海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低声说道:“还没退烧呢?”
贾滟:“……”
贾滟抬手,想将他的手挥开,可她的身体此刻实在太虚弱了,那一挥手,就软绵绵的,被林如海抓了个正着。
“病成这样,还不老实。”
林如海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转头问夏堇今天贾滟服了哪些药,又吃了什么东西。
夏堇一一回答。
林如海听夏堇说完之后,沉吟半晌,起身要走,“我换身衣服再来看你。”
谁知贾滟却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林如海:???
贾滟那双杏眼殷切地看着他,“换完就来。”
林如海心里觉得奇怪,心想贾滟病了也有好些天,第一次见她这么黏人,难道真的病糊涂了?
林如海按下心中的纳闷,点头安抚道:“好,换完就来。”
贾滟松开了手。
但是很快,林如海觉得贾滟十分不对劲,她今天显得格外依恋他,一直要他陪着,不见得非要他在西梢间,可是听到他有些许动静,就要喊他,问他要去哪儿?
到临睡前,林如海照例再去看贾滟。
贾滟眨巴着那双眼睛,问他:“明日可以在府里陪我吗?”
林如海:???
“不止明日,后日,还有大后日,你可不可以都在明雪堂陪我?”
林如海狐疑地看向贾滟,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怎么了?”
贾滟一听,感觉他好像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沉默了片刻,杏眼水汪汪的,泫然欲泣,“我都病得快要死了,还不能让你放下公务几日吗?”
林如海:“你不会有事,我会再请有名的大夫来看你,不管要用多么珍贵的药材,也都会为你寻来。你还年轻,后面还有大把的好日子,别胡乱吓唬自个儿。”
贾滟到底是个年轻的人,不太拉得下脸,听林如海这么说,不好再胡搅蛮缠。
她心想着一计不成,得在明天林如海起得比鸡早的时辰前再想一计。
但还是忍不住看向林如海,幽幽说道:“老爷,你好狠的心。”
林如海闻言,眉峰微扬,徐声说道:“玉儿来看你,你跟她说自己没事,很快就会好。而我却因为你的病情留在府里,连衙门的事情都不管,你让她怎么相信你的话?”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贾滟:“……”
她默默地转了个身,心想真是吃饱了撑着,如果她梦到的警幻仙子是真的,她病死就该回天上当神仙了,还管什么林如海、木石前盟和金陵十二钗什么事?
放着逍遥日子不过,操这破心做甚?
贾滟背对着林如海,“好吧,那老爷就放任我病死算了。”
林如海被她弄得啼笑皆非,想去哄哄她,又怕等会儿她又恃宠生骄,只好回到挨着西梢间的西次间躺下。
只是这天晚上,林如海还是没能睡安稳。
到了三更时分,贾滟又起烧了,烧得神志模糊,一会儿说冷一会儿说热,还想到院子里纳凉。
明雪堂正房里灯火通明,夏堇和锦葵两个在房里服侍的大丫鬟都拿她没办法,只有林如海在的时候,她会安分一点。
无奈,林如海只好亲自守着她。
贾滟的病情忽然变严重,不是装的,是真的。
翌日大早,厨房送了刚熬好的粥来,因为贾滟身体太过虚弱,那粥是专门用人参鸡汤熬成的,放了一些姜丝下去,香而不腻。
林如海喂贾滟吃了小半碗之后,贾滟就摇着头说吃不下了。
林如海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温声诱哄:“方才两个玉儿说要来见你,我见你还没醒,将他们挡在外头了。等会儿他们肯定还要来,你不多吃点,等会儿怎会有力气见他们?”
贾滟也知道吃不下的时候,还是要强迫自己吃点东西。
但她的头很疼,只要微微晃动,就仿佛地动山摇,关键是这些食物的气味,她闻到就想吐,更别提是吃下去了。
她整个人靠在林如海的胸膛,气若游丝,“可我真的吃不下。”
林如海只好作罢,将剩下的半碗粥递给夏堇。
夏堇将那碗粥接过,锦葵端来茶水给贾滟漱口。
贾滟觉得几个动作,仿佛要了她的命。
林如海今天对她极其纵容,凡事都亲力亲为,他想扶她躺下,贾滟却摇头,“我不想再躺着了,房里闷得很,我想去院子晒晒太阳。”
林如海有些犹豫,“此刻见风可能会加重头痛。”
贾滟看向窗外,一枝玉兰正在阳光下盛开。
“不会。我看到玉兰花一动都不动,院子里没风。而且总在房里待着,我感觉身上都快发霉了。”
林如海闻言,神情莞尔。
但到底还是依了她的意思,“那就去院子里坐半个时辰。”
只能半个时辰,不能再多了。
贾滟点头。
于是,夏堇和锦葵带着明雪堂的丫鬟搬了一张贵妃榻到庭院,又在榻上铺了毯子,在榻前放了茶几。
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之后,杨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进来,要帮贾滟把衣裙穿好。
林如海见状,说道:“太太病成这样,就别让她身上衣裳换来换去了。将她的狐狸皮氅衣拿来。”
夏堇闻言,连忙去把林如海的氅衣拿来。
林如海接过氅衣,直接将贾滟裹住,便将人横抱了起来。
贾滟终于如愿以偿,到了院子里放风。
春日阳光温暖,应该能将人晒得暖烘烘的,可她还是觉得一股冷意要从骨子里透出来。
林如海坐在榻上,让她靠在他身上。
贾滟觉得冷,就往他怀里钻了下。
林如海察觉到她的动作,拿在手里的书放下,低头问她:“觉得冷?”
贾滟点头。
林如海伸手摸了摸在氅衣里的手,冰冷冰冷的。
他皱着眉头,说道:“你又要起烧了。”
贾滟觉得也是,每次体温上升的时候,都会手脚冰冷,并且畏寒,她此刻觉得林如海的胸膛是世界上最暖和的火炉。
她往他的怀里拱了拱,问道:“能抱紧我吗?”
林如海一怔,然后笑着张开手臂将她抱在怀里。
先前在明雪堂里服侍的丫鬟婆子,因为林如海要陪着贾滟在庭院里,此刻都在明雪堂外头的门外候着,不敢在庭院里打扰。
他抱着贾滟,笑着说道:“比先前瘦了许多。”
贾滟:???
贾滟觉得奇怪,“先前你又没抱过我。”
林如海:“你忘了,在陶然山庄的时候。”
贾滟愣住,回想在陶然山庄的时候,忽然想起她被几杯桃花酿放倒的那个晚上,被林如海搂在怀里接吻的事情,脸上顿时红了起来,那片红云蔓延到耳后。
林如海看着她连耳轮都红了,忍不住逗她,“那时你睡着了,总喜欢往我怀里钻。我不抱着你,你就不消停,我没法子,只好搂着你睡。”
贾滟:“什、什么?”
他还趁自己睡着的时候搂着她睡?
林如海:“这事情你想来是不记得的,方才你想到什么,竟想得连耳朵都红了。”
贾滟:“没想什么,我耳朵红是因为我生病了。”
林如海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贾滟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她仿佛睡了很久,然后被一个声音唤醒——
“太太,太太。”
那是林黛玉的声音。
贾滟想睁开眼睛,可是身后的软床太舒服了,令她的眼皮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接着,便是林绛玉的声音,“姐姐,太太睡了好些天,该要醒了。”
“别急,太太过几天就会好了。”
林黛玉安慰弟弟,接着便看向父亲,问道:“太太会好起来的,对吗?”
林如海迎着女儿殷切的目光,内心很沉重,脸上却带笑,他伸手摸林黛玉的头,笑道:“当然。我早两天便让贾先生代去苏杭请当地的名医来了,最快明日便能到扬州。”
林黛玉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伸手去摸贾滟放在氅衣外的手,只觉得贾滟的手好冷。
林黛玉双手捂着贾滟的一只手,“太太的手好冰啊。”
林绛玉见状,有样学样,也将贾滟另一只手捂在怀里,“我给太太捂手。”
两个玉儿的声音似远似近,贾滟几经挣扎,终于张开眼。
醒来的时候发现林如海已经坐在贵妃榻旁的藤椅上,两个玉儿则是坐在贵妃榻前的脚踏,神色关注地看着她。
林如海见她醒了,起身看向她。
贾滟:“我睡了许久吗?”
林如海:“不久,大概一刻钟。”
才一刻钟吗?
她感觉自己仿佛睡了好几个时辰。
林绛玉见她醒来,很高兴,“太太!太太!你的手感觉暖和些了吗?”
贾滟轻轻点头,然后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双手捂着她的一只手,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地瞅着她,瞅着瞅着,眼底就有水光浮现。
贾滟见状,笑道:“玉儿别这样,太太后面还有大把的时日要过呢。”
林黛玉听了,更觉得难过,“前几日太太才跟我说,很快就好的,可是到现在都还没见好。”
林黛玉心思灵巧,比林绛玉要难糊弄得多。
平常这时候父亲是要去衙门的,可现在却留在了府里。
肯定是太太的病情不好了,父亲才会留在府里陪着。
林黛玉红着眼圈不说话。
贾滟这时候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哄她,只好求救似的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见状,就跟林黛玉说:“这阵子贾先生不在府里,没人考你功课。如今刚好我在府里,跟我来,让我看看你的学问可有长进。”
林黛玉跟着父亲进了正房,只留贾滟和林绛玉两人在院子里。
贾滟看向林绛玉,小声说道:“你觉得老爷会和玉儿说悄悄话吗?”
林绛玉将贾滟的双手都抱着怀里,眨巴着眼睛,“太太,你要和我说悄悄话吗?”
扑哧。
贾滟被林绛玉鬼精鬼精的模样逗笑,这小男孩,也越发的聪明伶俐。
林如海考了林黛玉的功课,就让姐弟倆回去。
贾滟在庭院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林如海将人抱回屋里去。
他将贾滟安置好之后,叮嘱夏堇和锦葵看好了太太,有事就让人到前书房去叫他。
夏堇闻言,欲言又止。
林如海分明是知道贾滟希望他陪在明雪堂的,此刻却要去前头。
林如海见夏堇的神色,又看看在床上睡着了的贾滟,低声说道:“我知道她希望我陪着,趁她睡着,我去前头让人再去找找扬州附近的大夫。”
贾滟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虽然方才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可她今天的脸色却是灰败的。
林如海可以若无其事地安抚两个孩子,说他们的太太身体无恙,很快会好起来,但他心里明白,贾滟此刻的情况并不乐观。
林如海交代完夏堇,走出正房。
松月正在明雪堂的大门外侯着,见林如海出来,不等他脚踏出门槛,便连忙说道:“老爷,绛哥儿正在外头看燕子呢。”
林如海狐疑,“他不是该跟着姐姐回闲云阁了么 ?怎么在这儿看燕子?”
松月陪着笑,说道:“太太没生病的时候,每天都陪着绛哥儿。许是这阵子太太陪得少了,小孩儿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想离太太近些。”
林如海看过去,只见林绛玉正坐在台阶前的一个小马扎上,双手托着腮,抬头看着屋檐下。
在他身后,是明雪堂的两个丫鬟棣棠和建兰陪着。棣棠手里拿着扇子,给他扇虫子,建兰手里端着茶水点心。
林如海:“……”
林如海正要跨过门槛,本应聚精会神看燕子的林绛玉仿佛心灵感应似的,小男孩“啊”地大叫一声,整个人从小马扎上跳起来——
“父亲别出来!父亲不能出来!”
林如海抬到一半的脚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默默地收了回去。
林绛玉跑到门槛前,像模像样地跟林如海行礼,见过老爷,等林如海应了之后,他就站在林如海跟前,仰着头,默默地盯着林如海。
林如海:???
林如海寻思着他的脸上应该没什么稀奇的东西,能让小家伙这么盯着看吧?
他双手背在身后,俯首,跟林绛玉双目平视,好笑问道:“你这么看着父亲,可看什么来了?”
第40章
040
林绛玉摇头,他坐在门槛上,跟林如海说:“太太跟我说,她与父亲打赌,你们二人要在明雪堂里待整整三天不出门。但她这几日精神不太好,很容易就睡过去,她说怕父亲趁她睡着的时候耍赖。我怕太太总想着父亲偷偷出门睡不好觉,跟她说白天我替她监督父亲。”
林如海:“……”
林绛玉神色十分认真,“父亲平时总说,君子一诺,重如泰山。您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林如海忍不住笑骂了句混账,他什么时候跟贾滟有过这样的君子之诺?
旁边的松月看着父子俩的互动,想笑又不敢笑。
林如海看到松月那模样,冷冷地睇了他一眼。
松月连忙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十分正直地看向林如海。
一家之主的威严尚在。
很好。
林如海不用想都知道,林绛玉如今这么守在明雪堂前,肯定是贾滟不知道弄了什么法子,让这小家伙盯着他,不让他离开明雪堂。
他竟不知这个小妻子竟会使出这种法子。
跟耍无赖也无甚区别了。
林如海感到有些无奈,可贾滟如今都病成这样了,他就是对她纵容些,又何妨呢?
这么一想,对到前头的外书房倒也没有十分执着,便吩咐松月如果这几日有访客来的话,一律不见。
松月一怔,显然没想到林如海会这么做,到府里的访客不见倒是好说,若是衙门里有要紧的事情呢?
林如海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若是衙门里有要紧的公文要处理,让裴五爷拿来给我批阅。”
松月应下之后,就离开明雪堂。
贾滟在屋里睡觉,林如海干脆和林绛玉一起坐在庭院里小声说话。
林绛玉跟林如海说明雪堂屋檐下的燕子,是去年春天的时候,飞来筑巢的。冬天到的时候,燕子一家就都走了,如今春天又来,所以去其他地方过冬的燕子就飞回来了。
林如海靠着软榻,听坐在脚踏上的林绛玉絮絮叨叨。
贾敏自从生下林绛玉之后,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
贾敏去世的时候,林绛玉还不到两岁。
他自小体弱,又不像林黛玉那样早慧,在贾滟来之前,林绛玉看上去总是精神不振,说话走路都比正常的孩子慢。
林如海其实很少有跟林绛玉这样日常慢慢相处的时候,倒是跟女儿,这样的相处并不少。
可是跟女儿相处时,谈论的话题跟林绛玉谈论的话题却不太一样。
林黛玉爱诗,跟父亲在一起时,总喜欢拿着诗经楚辞之类的诗书,让父亲与她说那些书中的典故和趣事。
林绛玉却喜欢跟父亲分享这些他觉得有趣的事情。
可能跟不同的人教养有关系,林黛玉是由贾敏启蒙的,林绛玉却是由贾滟启蒙,与姐姐相比,林绛玉似乎更随性自由些。
林如海听着儿子小声嘀嘀咕咕,等他说累了,将旁边茶几上的茶盅递给他润喉。
林绛玉抬头向父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接过茶盅咕嘟嘟往下灌。
等林绛玉喝好了茶,林如海才笑着说:“听姐姐说,你现在已经认得很多字,又会背很多诗了。背几首给父亲听一听?”
林绛玉瞅了父亲一眼,“会吵着太太。”
林如海逗他,“你方才唧唧呱呱说了那么多,不怕吵着太太,如今背几首诗,怎么就怕吵着太太啦?”
“才没有!”
林绛玉发现自己声音提高,连忙压低声音,“我刚才都说的很小声。”
林如海忍俊不禁,扬眉而笑,“不背诗,那你跟我进屋里,我教你练字?”
林绛玉本来想拒绝,可是想到姐姐平时写得一手好字,一一捺,一勾一提,动作仿若行云流水,十分好看。
他原先也吵着太太,想太太教他练字的。
可太太说他还太小了,先认字就好,正儿八经地练字还是得再长大一些才好。
如今听到父亲说要教他练字,十分兴奋。
小家伙高兴地站起来,主动伸手握着父亲的一根手指,“好呀,走!我们去练字!”
小男孩的手肉嘟嘟的,很软,掌心很热……林如海的心底涌起一种异样的感动,这好像是从林绛玉出生以来,他头一次感觉到父子之间,竟然也能有如此亲近的时候。
林如海笑着起身,带着林绛玉进屋。
可林如海最后还是没能教林绛玉写字,因为他们才进正房,西梢间的贾滟忽然就吐了。
她将喝下去的汤药和食物都吐了出来,吐完之后又嫌屋里臭,又嫌身上流了汗黏糊糊地不舒服要擦身子。
这病一来,感觉人都活回去了,既任性又娇气,只有林如海能管得住她一点。
林如海没辙,他白天在东次间看书的时候,干脆用被子把贾滟裹着,将人抱到东次间的榻上躺着。
贾滟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九点的时候。
林如海在东次间里放了个西洋钟,钟摆嗒嗒响,贾滟开始的时候,以为自己回到了年幼的时候。
她记得自己年幼时生病,总是全家出动照顾她。
母亲要去工作,外祖父母两人带着她,既要做家务还要照顾她。在他们忙着的时候,为了方便看管贾滟,他们会让贾滟睡在客厅里。
两位老人家中客厅的墙上,就挂着一个钟。
贾滟张开眼睛,一室昏黄,她与林如海隔着一个屏风,林如海在外面,她在里面。
喉咙一阵轻痒,她忍不住咳嗽。
林如海听到动静,便走了进来。
他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夏堇打了帘子进来,“老爷。”
林如海:“太太醒了,去倒点水来。让厨房将温着的小粥送来。”
夏堇听到贾滟醒了,也很高兴,应了一声,连忙去张罗。
贾滟躺在床上看着林如海,不说话。
林如海跟她对视了半晌,才缓缓舒了一口气,说道:“可算是醒了。傍晚的时候,贾先生带了杭州的名医来为你看诊,说你今夜要是能醒来,这病就有五分能治。”
贾滟听了,苍白的脸上带着些许笑容,声音微弱,“名医治不好我的病,我的病只有老爷才治得好。”
林如海伸手去摸她头,莞尔道:“都已经不烧了,怎么还在说胡话?”
贾滟这次没想着要挥开他的手,她伸手将林如海放在她额头的手握住,软着声音,“没有胡说,我说的是真话。只要老爷陪我几日,我很快就会好。”
林如海活了这些年,还没遇见过哪个人说他陪着就能治病,比灵丹妙药还管用。
可贾滟这么躺在床上,睁着那双杏眼看着他的模样,分外可怜。
林如海心中微动,原本在她额头的手掩着太阳穴下滑,手抚过她因为睡觉而温热的脸颊。
贾滟的脸往他的手掌蹭了下,抬眼看他。
任谁见了这样的眼神,都免不了动摇。
林如海跟她对视着,笑问:“我这么重要?”
贾滟点头。
——看上去倒有几分真心爱他到无法自拔的感觉。
然而想到白天时她让林绛玉看着他,还给他挖坑的事情,林如海默默地抽出自己的手,心想这当真是只小狐狸,也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
锦葵和建兰分别端了水盆和茶水来给贾滟洗漱。
林如海让丫鬟服侍贾滟,自己去了东边的耳房洗漱。
夏堇坐在榻前,小心地喂贾滟喝粥。
“大夫说了,太太如今受不得油荤,最好还是吃得素一点。我想着平日太太习惯吃鸡蛋,让厨房准备了白水蛋,蛋黄味腥,容易起邪风,等太太喝了这点粥,我剥两个蛋白给太太。”
贾滟喝了一些清粥,感觉终于好一些,听夏堇说要剥蛋白给她,倒也没反对。
虽然鸡蛋主要的营养都在蛋黄里,但她现在确实受不得蛋黄那种腥味,要是吃下去了又吐,岂不是得不偿失?
夏堇看着贾滟喝了大半碗清粥,又吃了两个蛋白之后,看上去终于不再像白天看到时那样满脸灰败,暗中松了一口气。
“太太,这次病得太吓人了,也不知是不是去陶然山庄的时候冲撞了什么?要不明日叫杨嬷嬷去找人来跳大仙驱邪吧?”
夏堇病急乱投医,贾滟听了直想笑,觉得夏堇想让人到家满屋子跳大仙的做法,跟她相信从梦境发生的事情,是一样的道理。
贾滟咽下最后一口蛋白,感觉四肢总算有了些力气,就让夏堇扶自己起来下地走走。
这是她最近卧床期间,偶尔精神好些时,都必须要做的“锻炼”。
有时中医总是动不动就叫人躺着静养,静养固然好,可是人躺在床上几天不活动,肌肉就会萎缩。
下肢的肌肉很重要,如果腿部肌肉萎缩,下盘不稳很容易摔跤。
贾滟有心想多走几圈,无奈在夏堇的搀扶下走了两圈,就已经气喘吁吁。
她扶着林如海的红木书桌,自嘲笑道:“病了几日,竟变得如此不济。”
夏堇拿着手帕给她擦额角渗出的汗珠,安慰道:“太太这般已经很好,等身体好了,力气会逐渐养回来的。”
贾滟扶着书桌,没说话。
夏堇又试探着说道:“老爷去了东面的耳房沐浴,太太如今感觉可有好些?还想吐吗?”
贾滟如今除了浑身发软,感觉双脚不着地,其他的倒是还好。
白天那种难受得痛不欲生的感觉,已经不存在,她感觉自己在林如海身边待了一天,终于活过来了。
夏堇见贾滟不是那么难受,又让人打了热水到西梢间给贾滟擦身,毕竟她退烧的时候流了很多汗,如果不擦一下,恐怕晚上也不得好睡。
忙完这些事情之后,时间也就不早了。
林如海从东次间过来看她,见她的脸色变好,也放心了些,笑道:“倒是精神了些,赶紧安歇吧。”
贾滟给夏堇睇了个眼色,夏堇端了水盆这些东西退下去。
贾滟见四下无人,跟林如海说:“虽然是精神了些,但感觉还是不太好。”
这话倒不是作假。
贾滟这几日的状况时好时坏,完全没有规律。白天在庭院晒太阳时好好的,回了屋里又是兵荒马乱。
林如海看向她。
贾滟:“老爷明天继续留在府里陪我吗?”
林如海的目光颇有深意,没有告诉贾滟他白天的时候已经让松月去衙门告假的事情,像是大尾巴狼似的诈她。
“你平日不像如今这么黏人。今个儿白天的时候,绛儿还在明雪堂外头守着,说你我打赌之事,我什么时候与你打赌了?”
贾滟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撒娇似的跟林如海说:“我好累。”
林如海瞥了她一眼,忽然往前,将人横抱了起来,把她放在床上,然后挑来薄被,将她盖严实了。
“累了就早点睡下。你如今精神才好了些,若是再折腾,病情反复,受罪的是自己。”
贾滟却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很坚持,“老爷明天留在明雪堂陪我。”
林如海十分言简意赅:“理由。”
要说贾滟对他有多依恋,那是不存在的。林如海自认有几分眼力,他的小妻子面对他时,虽然也会心猿意马,但只限于皮相。
什么老爷就是我的灵丹妙药这种话……不过是想灌他迷汤罢了。
贾滟从昨晚磨到今晚,感觉石头都能磨成针了,林如海还是这么不为所动,不免有些气馁。
她另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脸,有些迷茫地说道:“我自认还是有几分姿色,自从嫁给老爷之后,战战兢兢,安守本分。如今我病得这么厉害,不过是希望老爷能寸步不离地陪我几日,这难道很过分吗?”
贾滟觉得就是打工人,这么全年无休地工作这么久,难道不该要求一点福利吗?
林如海站在床边,盯着她半天,忽然说:“那你往里躺躺?”
贾滟:???
虽然疑惑,但还是挪了挪位置。
林如海拖鞋,然后上床,躺在贾滟身旁。
贾滟双手拉着被子,被子盖住了她的大半边脸,只露出那双好看的杏眼。
她瞅着林如海,“老爷,您这是答应我了?”
林如海平躺在床上,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说道:“我这么寸步不离地陪着你,你也不分我一半被子吗?”
贾滟连忙把被子分过去,语气十分讨好:“多谢老爷。”
林如海暗暗叹息一声,命令道:“睡觉。”
贾滟闭上眼睛。
睡。
睡睡睡。
大概是白天睡多了,贾滟睡不着。先前空腹饿着的时候没感觉,吃完之后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锻炼消食,感觉也还可以。如今躺下来,却觉得胃里顶得慌,十分恶心,想吐。
贾滟翻来覆去,感觉越来越不好受。
干脆整个人坐了起来。
躺在旁边的林如海睁开眼睛看她,“怎么不睡?”
贾滟苦着脸,“肚子感觉很不舒服,坐起来感觉才好一些。”
林如海默了默,也坐了起来。他盯着贾滟半晌,忽然起身去西次间拿了一个大引枕放在床头。
他靠着床头,拍了拍大腿,“坐上来。”
贾滟:“啊?”
林如海见她不动,说道:“这样趴在我身上,或许感觉会好些。”
贾滟看了林如海一眼,“可我又不是小孩,很重的,坐你腿上,你过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再说,那样的姿势多暧昧啊!
就算林如海在那方面不行,这样坐着,她也感觉很奇怪。
林如海见她犹豫,嘴角微勾,“你在害怕?”
贾滟心想谁害怕。
反正她不怕。
贾滟于是坐上了林如海身上,像是小时候趴在父亲怀里的感觉。
她将头枕在林如海的肩膀,感觉林如海一只手搂在她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忍不住笑道:“老爷这样,令我想起年幼时父亲抱我的感觉。”
林如海轻拍着她后背的手微微停顿了下,语气有些无奈,“感觉好些了,就快睡。”
可是贾滟不想睡,她想跟林如海说会儿话。
“其实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神仙。神仙说我生病,是因为我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所以才遭了报应。这病大夫看不好,但老爷是我的贵人,只要老爷在明雪堂里陪我几天,就会好。”
她的下巴抵在林如海的肩膀,病弱的声音十分轻柔,吐气如兰。
“我知道老爷不信鬼神之事,你不答应陪我,我也不敢跟你说原因。”
林如海抱着她,“哦”了一声,声音十分冷静地问道,“是吗?那如今怎么又敢说了呢?”
贾滟发出一阵轻笑。
这样被人抱着,心中充满了安全感,令她不由自主地变得放松。
难怪小朋友感到难过和不安的时候,总会向父母索求拥抱。
这样温暖而安心的感觉,大概是每个人内心都会眷恋的。
贾滟忍不住阖眼,声音有些含糊,“因为老爷答应要陪我了呀。你答应陪我,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鬼神之类的梦,是你愿意心疼我。”
既然知道了林如海愿意心疼她,那么出于什么原因,就不是那么重要。
贾滟觉得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如果她一开始就跟林如海说因为她做了一个梦,所以要求林如海这几天都在明雪堂陪她,会显得她很无理取闹。
林如海可能也会因此对她生出不满的情绪。
但林如海答应了之后,她才将原因告诉他,就会很不一样。
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都在她的手里。
贾滟的话让林如海哭笑不得。
他想起当初贾府为他说亲的事情。
老太太说是贾敏给她托梦,希望能将自己的堂妹嫁给林如海当填房太太,为她照顾两个玉儿。
娶贾滟进门的决定,诚然是没有错。
只是当初老太太说亲的理由,总令人啼笑皆非。
他低叹着说道:“你们总是做奇奇怪怪的梦,又因为梦里奇奇怪怪的事情,希望我做些什么事情。你我的缘分,总是与梦有关。”
贾滟的意识有些模糊,但还知道跟林如海说话,只是说的话牛头不搭马嘴,“与梦有关不好吗?梦里什么都有。”
林如海愣住,随即低声笑了起来。
男人的笑声低沉悦耳,仿佛是最好的催眠曲。
贾滟趴在林如海身上,只想沉入梦乡 。只是这姿势坐久了,难免会觉得累,于是忍不住扭动了几下,想要找个舒适的姿势。
她还没调整好姿势,林如海的双手忽然扶在她的腰身,声音低沉,还带着一丝哑,“别乱动。”
贾滟有些委屈地张开眼睛,枕在他肩膀上的脑袋离开了,迷蒙杏眼里尽是控诉,“可我觉得不是很舒服,想挪个舒服的位置。”
林如海被整得没脾气,低沉的声音变轻,“你再挪,等会儿还会有比这更不舒服的。”
贾滟茫然地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无语半晌,才十分正色地跟她说:“滟儿,我是个男人。”
贾滟的神情更加茫然了。
平时十分聪明的年轻女子,此刻仿佛是没开窍似的。
林如海心想难道她出阁前,没有人教她这些房中之事吗?
不太可能。
在陶然山庄的那些晚上,她虽然未经人事十分青涩,却不是什么都不懂。
但此刻这么懵然无知的模样,却也不像作假。
林如海心里狐疑,但也得先解决眼前的困境。
他阖了阖眼,扶在她腰身的双手微微用劲,贾滟的身体往前移了一点。
林如海的眸色变得深,深邃得似乎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似的,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暗哑,“感觉到了吗?”
贾滟感觉身下柔软的地方仿佛抵上了一个不可明言的东西。
她怔住,杏眼微睁,十分震惊地看向林如海。
不、不是。
林如海不是不行的吗?如果他不行,那、那顶着她的东西是什么?
原本还迷糊着的瞬间被惊醒了,由于太过震惊,她有些语无伦次,“老、老爷,您怎会这样?您、您不是不——”
声音戛然而止,虽然很震惊,但本能告诉她接下来的话不要再说了,否则后果很严重。
可是林如海是何等聪明的人,见她这神色,便用十分危险的语气接过她的话茬。
“——我怎样?我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