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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081

林如海回京的那天,是京都小年的前一天。

当天贾母在荣国府设了家宴,翌日又在荣庆堂的敞厅里过了小年。

过了小年,林如海进宫去见圣人,回到不羡园后跟贾滟说为她请封诰命夫人的事情。

为贾滟请封诰命夫人的事情,原本应该是在贾滟嫁给林如海之后就要办的,只是那时从扬州递折子到京都,路途较远,递了折子之后朝廷审议,又要经过翰林院和内阁审核诸多流程,跟贾滟商量过后,觉得还是等他们回京都之后再请封。

贾滟对这些诰命夫人册封其实没什么要紧的,想到逢年过节宫里安排什么活动和庆祝仪式的时候,诰命夫人都要按品大妆进宫……顿时觉得封了诰命夫人虽然荣耀,可也累死人不偿命。

要是林如海不回京都,请封了诰命夫人也没什么大用处。

林如海去扬州任巡盐御史的时候,是带着原先从三品的兰台寺大夫级别去上任的,如今荣升吏部尚书,是正三品。

官员升职,妻子的诰命品级也是要跟着丈夫的级别升。

即使贾滟刚嫁给林如海的时候,林如海向朝廷为她申请了册封诰命夫人,如今他升职了,还是要向朝廷递折子请封贾滟诰命夫人的级别。

回京都这半年来,虽然贾滟没有被册封诰命夫人,但在外应酬的时候,旁人都按照惯例称呼她为夫人。

背靠荣国府,又是当今圣人信任的林如海的妻子,没有诰命夫人的称号,也没有谁会看轻她。

再者,京都贵夫人的圈子里,就没有笨的。

林如海已经到扬州任巡盐御史好几年了,今年春天回京述职后,便将妻儿送回京都,那么他将要从扬州调回京都,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林如海进宫之后,圣人体恤他一路舟车劳顿,给他放了两天假。

距离过年还有几天,林如海和贾滟便带着两个玉儿和贾滟回了林家在京都的宅子。

他看过贾政的门客詹子亮和山子野给画的图纸,觉得有些地方还是要改一改。

要回林家的宅子,两个玉儿表现得十分雀跃。毕竟,那是以后他们自己的家。

林家的宅子不比宁、荣两府大,但在寸土寸金的京都,占地面积也并不小。宅子是林如海的祖上传下来的,分为府第和花园两部分,布局跟宁国府有点相似,府第的部门从东向西分了三路,中路是正院,西路是宗祠,东路也是居住用的院落。

贾敏嫁给林如海的时候,中路的正院用心修葺过,但是东路那边的院落是闲置的,北边的花园倒也种了贾敏喜欢的芍药和牡丹,只是如今久不住人,留在京都的几个老仆人也疏于照料。

贾滟和松月回京都的时候,也见过守宅子的仆人。

很多仆人趁着主人不在,偷偷将宅子透租给旁人的事情屡见不鲜,林府的几个老仆人将宅子守得好好的,不住人的房屋虽然透着霉味,也不能对他们强求太多。

贾滟打算让两个玉儿在东路的院落选自己的住处。

林黛玉选了个带小花园和人工湖的院落,跟贾滟说:“也不用种什么特别的花草,修几条别致的青石板小路,旁边种上芭蕉和竹子,湖里种上睡莲,再养一些锦鲤和水鸟在里面就很好。”

贾滟笑着建议,“只得芭蕉和竹子有点太单调了,不如再种一些花草。春夏秋冬四时花草都种一些,一年四季花开不败,也显得有生气些。”

贾滟想了想,指向院子的大门,说道:“那块地方,给玉儿种一面蔷薇花墙,好不好?”

蔷薇花开,那面花墙就是一道迷人的风景线。

林黛玉笑着点头,说:“那听太太的。”

林绛玉听太太和姐姐在商量院子怎么布置,连忙问贾滟,“太太,那我呢?我想和姐姐住一个院子里,可以吗?”

就像在不羡园一样,姐姐住西厢房,他住东厢房,想和姐姐一起读书练字或是玩耍了,就在西书房里,太太也能一起陪着。

小家伙的憧憬很美好,可林如海却笑道:“不可以。等我们搬回来的时候,你便不能像如今这样随便跟姐姐睡一个屋子了。那时你还要入宫读书,若是跟姐姐住一起,天天早起入宫,会闹得你姐姐不得安宁。”

入宫读书?

贾滟狐疑地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迎着贾滟的视线,徐声说道:“昨日进宫见圣人的时候,圣人在闲话家常时,说打算等明年开春后,让朝廷三品及以上官员的嫡子去崇贤馆陪太子、皇子们一起读书。”

历朝历代,皇帝都有让高官的嫡子进宫与皇子们一起读书的做法,倒是没什么稀奇。

令人贾滟觉得稀奇的是——

“圣人也会跟人闲话家常吗?”

林如海脸上不自觉染上笑意,问道:“圣人也是人,如今已经年过不惑,怎么不会跟人闲话家常?”

事实上,人的年龄越大,越喜欢跟身边人拉扯家常。

圣人即位至今,将近二十年。这么多年了,都还没有摆脱老圣人的影响,不可谓不憋屈。

大概是有感于当年他在崇贤馆读书时结交的一群能臣相助,他已经为年方十岁的太子铺路。

贾滟眨眼,说道:“我以为圣人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操心的都是国家大事。”

林如海啼笑皆非。

贾滟想起不早前贾母还想让贾敬带林绛玉读书的事情,跟林如海说:“如今敬大哥哥回了东府,横竖也是闲着,便想着教族里的孩子读书。老太太原先还想着让敬大哥哥带绛儿和宝玉读书呢。”

贾敬中了进士却一心想要修仙问道,带出的学生也像他那样终日只想着找仙人挖仙草这种事情就不太好。

林如海说得含蓄,“敬大哥哥的学问是顶好的,但未必是个好老师。”

贾滟忍不住笑起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外面罩着翠绿色的夹袄,耳垂带着珍珠耳坠,发饰也跟耳坠配了一套,都是珍珠发饰。珍珠光泽温润,衬得她明艳无俦。

林如海看着她的笑颜,心中微动。

两人带着两个玉儿去了隔壁的院落,这个院落跟林黛玉选的院落面积差不多大,只是少了人工湖,林绛玉想像在扬州的闲云阁一样,要假山,要小桥流水。

林如海闻言,笑道:“这也没什么难的,让人挖一条小溪,从你姐姐那边的湖引水过来,到时再造些假山,小桥流水,倒也别致。”

林绛玉听到父亲允诺,弯着大眼睛冲林黛玉笑。

林黛玉看他那小样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两个玉儿的住处都定了下来,贾滟和林如海还要去中路的院落和北边的花园看看,于是让婆子丫鬟陪着两个玉儿到处玩耍散闷。

中路的院落没什么好改动的,从大门到仪门是一进院落,是外宅,仪门到内三门,内三门到正堂这两进院落是内宅,这是林如海要住的地方,风格雅致些,也不用折腾多少花样。

贾滟站在庑廊上,看着庭院,跟林如海说:“倒是可以在庭院里种两颗银杏树,金秋时节,银杏叶落,一地金黄也挺好看。”

林如海对此没什么意见,“这些小事你说了算。”

他带贾滟到了北边的花园,花园占地大概有十来亩。

林如海跟她沿着爬山廊道走向花园中的小亭子,“在不羡园的庭院养了不少菊花,除了菊花,还有茶花、牡丹之类的,听下人说那都是你平日闲暇时种下的,从前在扬州怎么不见你摆弄这些花花草草?”

贾滟忍不住笑,说道:“在扬州时,两个玉儿还年幼,尤其是绛儿,不太离得开人。到了京都,他们年龄大了一些,又有年龄相仿的姐妹和兄弟们一块儿玩,便不太需要我陪着。”

其实贾滟从前并没有莳花弄草的习惯,刚到扬州的时候,忙着和两个玉儿培养感情,自然不会想着摆弄这些花草。到了京都之后,两个玉儿确实也比较独立,有自己的玩伴,贾滟还没帮着管家时,闲着没事就开始摆弄花草。后来帮着管家,总有很多繁琐的事情弄得心烦,每逢那种时候,她去摆弄一下花草,发现竟能让她的内心变得平静。

慢慢地,她也就乐在其中了。

“有些事情不做不知道,做了才知自己也挺有天赋。今年南王太妃办了个菊展,很多诰命夫人和贵夫人都拿了菊花去参加,老太太喜欢墨菊,刚好我种了几盆,便搬了两盆去给老太太,老太太让人将墨菊搬去南王太妃的菊展,竟得了头筹。”

说起这些事情,贾滟就感到高兴,眼角眉梢都流淌着笑意。

她有些得意,偏头跟林如海说道:“可见我在莳花弄草方面,也是很有天分的!”

林如海忍不住笑了起来,顺着她的话说道:“既然夫人这么有天分,那在花园里给你整个花房怎样?”

说着,伸手指向前方半月形拱门的那块空地,说道:“还有那个地方,可以搭个花架。我昨个儿听你跟夏堇说紫藤花开的时候,一串串紫色的花垂下来,那才美。等开春的时候,那里种上紫藤花,花架连着墙,紫藤花也能爬着墙上去。再过几年,每逢春天,那面墙就是紫藤花墙了。”

男人清俊的脸上带着笑意,看向贾滟的眼里是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温柔和宠溺。

贾滟凝神望着他,心里慢慢地泛出一丝甜意来。

——林如海在讨好她。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贾滟转过身去,看着花园里的景色,笑而不语。

一行人从林府的宅子回荣国府,临走前,贾滟和林如海还去了东路那边的祠堂。

过年的时候,荣国府需要祭祖。

林府也要祭祖。

余管家如今带着从扬州回来的仆妇们在宅子里头打点,主要是将东路那边的祠堂打扫干净,将林家祖先的影像挂好,等林如海和贾滟在过年的时候回来祭拜。

贾滟和林如海回到不羡园,荣庆堂的琥珀就过来传话,说史候府家的史大姑娘过来了。

两个玉儿一听说史湘云来了,连不羡园的正房都没进,直接带着一群婆子丫鬟呼啦啦地去了荣庆堂。

林如海站在庑廊下看着两个孩子带着一串尾巴离开的背影,不由得挑了挑眉。

贾滟站在他身旁,笑着说:“史候府的云姑娘,性情天真烂漫又有诗才,玉儿挺喜欢她的。”

林如海闻言,神情欣慰地点了点头,“难得玉儿遇上喜欢的玩伴儿。”

贾滟又说:“不仅是云姑娘,还有二哥哥的女儿探春丫头,平日里和玉儿也玩得很好。”

林如海听了,清俊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随即问道:“那你呢?”

贾滟有些狐疑地看向他。

林如海双手背负在后,他看着铺满了阳光的庭院,徐声说道:“玉儿和绛儿都有相处得不错,玩得挺好的小伙伴。你呢?你在荣国府里头,可有什么人与你特别投缘?”

“我与什么人特别投缘很重要吗?”贾滟笑道,但还是跟林如海家长里短地说着这些事,“我还没管家的时候,是琏儿媳妇凤妹妹管家的。我与她年龄相仿,平日里倒是经常在一处说话。”

林如海微微颔首。

年关已至,如今是深冬。虽然阳光普照,可风吹来,还是夹着十分寒意。

林如海跟贾滟回了正房。

贾滟跟林如海说:“先前老爷一直在扬州,回到京都后,也忙着应酬之事。我有件事情想跟老爷商量。”

林如海:“什么事?”

贾滟笑着说:“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如今老爷回来,我们家宅子还有从扬州带回来的东西,很多要重新登记造册。还有玉儿和绛儿,他们如今日渐长大,有些事情也得为他们想在前面。我听余管家说,公爹在世时,其实家里置办了一些庄子商铺,后来因着公爹仙逝,老爷要扶公爹的灵柩回苏州,还要守孝读书,不知归期何时,便将京都的田庄商铺都变卖了。老爷如今既然已经回京都,何不重新置办一些庄子?”

古时女孩子的陪嫁其实是从一出生就开始准备的,林黛玉从出生到现在,贾敏已经为她准备了不少东西,林家的库房里金银珠宝,古玩字画,都应有尽有。但贾滟觉得还是要为林黛玉置办几个田庄,就像窦晴川的娘家为她置办的田庄一样。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总有坐食山空的时候,可天生天养的田庄经营得当,是取之不尽的。乱世之时,身外物都不值一提,可是田庄却有可能成为庇护的场所。

贾滟本以为林如海听见她这么说,会欣然同意的。

谁知他却墨眉微挑,随手拿来一个大迎枕靠着,玩味儿问道:“怎么只置办田庄?商铺呢?商铺不置办吗?”

贾滟忍不住多看了林如海两眼,很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林如海迎着她的目光,伸手摸了摸脸,“你这样看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贾滟摇头。

林如海一双黑眸落在她身上,然后向她伸手,“过来。”

贾滟走过去,才靠近,就被他揽住了腰肢,往炕上带。

贾滟被他带上炕,顺势窝进他怀里,一边汲取他的体温,一边想事情。

林如海刚回来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陆清洛绣的荷包,她那时候跟林如海说了陆清洛到京都的事情,还跟林如海说陆清洛是来投奔她的。

陆清洛上京,对陆家人来说,并不是小事。

如果在陆清洛回了苏州之后,她的父兄还跟林如海保持联系……那林如海很有可能是知道陆清洛因什么上京的。

贾滟趴在林如海的怀里,思考片刻,忽然问道:“老爷,你认识邬书君吗?”

“认识。”林如海抱着贾滟,声音透着慵懒,“那是清洛父兄都看重的大掌柜,陆家的绣坊能东山再起,他功不可没。”

贾滟默了默,又问:“那你知道他也上京了吗?”

林如海空着的那只手抬起,顺着贾滟的额头滑过侧颊,然后在她的下巴住停下,他将贾滟的脸抬起来,眼底凝着笑意,“嗯,知道。”

贾滟顿时瞪大了眼睛。

她的杏眼漂亮极了,睫毛既长又翘,瞪大眼睛时,眼角处的睫毛根根分明地翘着,显得眼睛很大。

少见她这么惊讶的模样。

林如海被逗得想笑,但怕她恼羞成怒,只得忍着,可是眼底里浓浓的笑意却藏不住。

贾滟微张着嘴巴,片刻之后,眨了眨眼。

她微微偏着头,杏眼瞅着林如海,试探性地问道:“这么说……老爷早就知道清洛上京来找我的事情?”

“她上京来找你,难道是什么秘密吗?”

林如海感觉啼笑皆非,提醒自己的小妻子,“夫人,清洛曾经是我们屋里的人。她回苏州与父兄一起生活得好好的,忽然说要到京都找从前她服侍过的太太。她的父兄出于关心她的本意,派人来问我可知此事,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贾滟却说:“清洛回苏州的时候,跟我说从此不想再与你相见,也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我以为她的父兄与她一样,不想与老爷有任何瓜葛呢。”

林如海:“……倒是没想到清洛如此痛恨我。”

贾滟不跟林如海说这个,她问林如海:“你既然知道清洛上京来找我,便该知道我想做什么。你不反对吗?”

横在贾滟腰肢的那只臂膀松开了,林如海双手枕在脑后,问贾滟:“反对什么?你要和清洛一起办绣坊的事情吗?”

贾滟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不止和清洛一起,还有凤妹妹。”

林如海失笑,慢悠悠地问贾滟,“若是我反对,你打算怎么办?”

贾滟抬头,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跟林如海说道:“清洛的父兄愿意让她到京都来,是不是因为老爷的缘故?”

林如海装傻,“什么因为我的缘故?”

贾滟整个人几乎坐在他身上,她双手捧着林如海的脸,清亮的杏眼跟他对视:“清洛上京时,跟我说原先她的父兄是坚决反对的,后来兄长想到她曾为家里付出了许多,如今不过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愿意与她同一阵线,后来她父亲没办法,只说若是她愿意嫁给邬书君,便让她与邬书君一同上京。”

那时贾滟听了就觉得疑惑,人心易变,京都又是个富贵迷人眼的地方,陆家父兄对邬书君再信任,也有个限度,怎么可能轻易就将陆清洛托付给他,让他带着陆清洛到京都呢?

贾滟的鼻子几乎凑上林如海的,问道:“是老爷给陆家父兄出主意,让他带清洛上京的吗?”

“我能出什么主意?只是清洛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她的父兄实在没办法,又为她的余生该怎么渡过而忧心忡忡,我看他们着实烦恼,便给指了一条明路。”

林如海觉得陆家父兄身边放着个邬书君不用,就是浪费。

他对贾滟想做什么,不能说无条件支持,但心里是尊重的。

在扬州时,他便时不时教贾滟一些官场上人情世故,贾滟聪明通透,能举一反三。

想在京都办个绣坊,肯定是考虑了很久,该谋划的都谋划得差不多,才会邀请陆清洛上京。

林如海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既然陆清洛也想到京都去找贾滟,他何不顺水推舟呢?

当然,他也明白陆清洛对他的感情。

干脆跟陆家父兄说,若是清洛愿意与邬书君结为连理,他们一同到京都,有什么是我的夫人帮不了他们的,还有我在。也不用担心邬书君在京都会如何,我视清洛如妹妹,绝不容许旁人欺她辱她。

陆家父兄不怕陆清洛到京都找贾滟,也不怕她办什么绣坊,唯独怕她在京都无依无靠。即便嫁给了邬书君,又能怎么样?

韶华易逝,红颜易老。

谁也不能保证邬书君对陆清洛此情不渝。

听林如海那么说,顿时放心了。

第82章

082

贾滟原先不知道原来陆清洛上京还有林如海的一份功劳,如今知道,原本悬在心里的一桩事总算是解决了。

——她原本还想着怎么开口跟林如海说锦绣坊的事情。

林如海靠着身后的引枕,微眯着眼望着贾滟,笑道:“我为你这么用心良苦,你要怎么谢我才好?”

贾滟却嫣然一笑,伸手刮了刮他的下巴,语气轻快地反问:“老爷为我这么用心良苦,难道不是因为我为两个玉儿心思用尽,到了京都,不仅也没给您添什么烦心事,还尽心为您牵挂的岳母舅兄分忧?”

林如海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贾滟看着他的笑颜,心底一阵荡漾。

不可否认,林如海真的长得很英俊,剑眉星目,细长的黑眸不笑时显得冷清犀利,一旦笑起来,仿佛能有桃花从里面飞出来。

她捧着林如海的脸,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林如海脸上笑意未减,眸色却变得深沉,他的目光落在贾滟的鲜艳欲滴的唇上,“就这样?”

“不止这样。”

贾滟心情很好,又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可是每一下都蜻蜓点水,轻轻触碰,又离开。

撩得人心里头痒痒的。

林如海被折腾的忍无可忍,将人搂紧了,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将人禁锢在怀里,声音变轻,“这么逗我,好玩吗?”

贾滟掩不住的好心情,双手搂着他的脖子,笑意盈盈的,又探起身,再亲一下。

“好玩。”

林如海被她弄得没脾气,忍无可忍,将人压在炕上。

贾滟双手攀着他的肩膀,望着他,轻声问道:“老爷觉得不好玩吗?”

林如海不禁低头,吻她的眉心。

她轻轻闭上了眼。

她在两人的情事上,总是柔顺而热情,不管他给予多少,都欣然接受。觉得他给予得不够多的时候,也会主动索取。

窗外阳光明媚,腊梅在寒风中绽放。

屋内两人身体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午膳过后,林如海在不羡园里小憩片刻,就和贾政一起去了外书房跟荣国府里的卿客清谈。

林绛玉也跟着一起去。

还不到五岁的小男孩,十分热衷于跟着舅舅和父亲去外书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长辈与卿客们清谈。

贾宝玉视外书房如龙潭虎穴,如果可以,巴不得一辈子不踏进去半步。

可林绛玉却很喜欢。

贾滟也不是很懂林绛玉这个连字都还不会写的小男孩,怎么会喜欢听那些清谈。

林黛玉却笑着说:“听不懂也能听啊。舅舅的卿客里,有个叫詹子良的,很擅长工笔画。还有一个山子野的,对园林的布置十分有心得。我们家宅子的图,就是舅舅叫他们俩一起画出来的,对不对?绛儿还说,有个叫程日兴的,很会画美人,围棋也下得很好。”

贾滟眨了眨眼,心里对林绛玉有些内疚。

她看向林黛玉,叹息着问道:“玉儿,我近日是不是光顾着忙府里的事情,疏忽了你和绛儿?”

“没有。”林黛玉清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跟贾滟说道:“太太不是常跟我和绛儿说,随着我们长大,我们会有自己想要跟太太分享的事情,也会觉得没必要什么事情都要跟太太说。绛儿喜欢跟着舅舅去外书房,也喜欢跟那些门客聊天,他回来会跟我说一些事情,有些事情他也不会说。”

这倒是实话。

贾滟一直鼓励两个玉儿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在荣国府里那么多丫鬟婆子们看着,也不担心他们会有什么事,她对两个玉儿的事情已经逐渐放手。

只要两个玉儿不会因为她没有事事过问,而感到失落,那就很好。

贾滟伸手摸了摸林黛玉的脑袋,然后悄声跟她说:“锦绣坊的事情,你父亲已经知道了。”

林黛玉有些意外父亲这么快就知道了,毕竟之前贾滟还在愁着怎么跟父亲说这件事情的。

贾滟将林如海是如何得知此事,陆清洛又是怎么能顺利上京的事情告诉了林黛玉。

不管对她和弟弟,还是对贾滟,父亲都能不拘泥于世俗之见,林黛玉感到很高兴。

她开心得一把抱住贾滟,笑着说道:“我早就说了,便是父亲知道了锦绣坊的事情,也不会说什么的。”

父亲总是这样,像一棵大树似的为他们遮风挡雨,令人觉得安心。

贾滟正和林黛玉说着话,夏堇进来说马道婆来问安。

马道婆是贾宝玉的寄名干娘,有事没事就喜欢到荣国府向贾母和王夫人等人请安,说是请安,实际上是来打秋风骗香油钱的。

这个马道婆神神叨叨的,灵不灵验贾滟不清楚,但挺有些本事的。

贾滟记得原著里王熙凤和贾宝玉都被她害过,要不是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出现,这两人大概就一命呜呼了。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更何况是这种收钱办事的神婆,没什么是非观。

每次马道婆到荣国府,贾滟都比较注意不能得罪了她,不然还不知道她背地会用什么旁门左道的伎俩害人。

贾滟让夏堇请马道婆进来,马道婆见了林黛玉就夸奖道:“林姑娘如今越发漂亮了,气色也比从前好些,都是姑太太平日功德做得多。”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给林黛玉,“这是平安符,姑娘带着,可保出入平安。”

林黛玉微笑着接过,礼貌道谢。

这时,史湘云从荣庆堂过来,贾滟让林黛玉陪史湘云在西书房读书玩耍,自己则是在正房里陪马道婆说话。

贾滟亲手煮了一壶普洱茶,倒了一杯递给马道婆,笑着问道:“师太从哪个院子过来呢?”

“我如何有这么大的福分,还让姑太太亲自给我斟茶?”

马道婆忙不迭地站起来,双手接过贾滟手中的茶盅,笑道:“我从太太那儿过来呢。先是去了老太太那儿,给老太太请安,又去了太太那儿,年关将至,我给老太太和太太送些驱邪报平安的符咒。”

话里的意思,就是去完荣庆堂和荣禧堂之后,马道婆就到了贾滟的不羡园。

贾滟笑着说:“难为你这么有心。老太太和太太这次都做了什么功德?”

马道婆:“老太太每年都会做这些功德的,今年跟过去一样,给庙里的菩萨每日添了五斤香油,太太每日添了三斤。”

已经每天得了八斤香油了,难怪心情这么好。

贾滟对这些应酬已经很娴熟,她笑着说:“我们家两个玉儿,平日也是多病多灾的,早就听说你们庙里的菩萨灵验,自从供奉了菩萨之后,两个玉儿气色都好了许多。既然老太太和太太都给菩萨添了香油,我也每日供奉两斤香油罢,希望他们来年安康。”

“姑太太的心愿比旁人的要小些,供奉这么多,够用了的。”

马道婆对贾滟挺有好感,这位姑太太管家之后,也跟她打过交道,平日里客客气气的,很随和,不管对什么人,看上去都挺尊重,从不作践人。出手大方利索,给她庙里捐的香油钱都仅次于贾母和王夫人。

马道婆从背着的包里掏出一个桃木雕成的莲花底座,跟贾滟笑道:“桃木能辟邪,这个东西摆在屋里,能镇宅。”

贾滟笑着接过,随口问道:“师太等会儿还要去哪个院子呢?”

“本是想去琏二奶奶的院子的,不过方才太太说了,琏二奶奶身子重,如今这个时辰琏二奶奶怕是在歇着。我便不去打扰了。听说梨香院姨太太那边近日不太好,太太叮嘱我过去看看姨太太可有什么功德想做的。”

这几日林如海从扬州回来,贾滟的心思都放在了林如海和荣国府的庶务上,倒是都没去梨香院看过。

薛蟠如今躺在床上,情况还是不太好。

如今听马道婆说要去梨香院,贾滟便说道:“我这几日忙得都没顾上去看姨妈,也不知蟠哥儿如今身体可有起色,方才还想着要去梨香院看望姨妈和两位姑娘哥儿,碰巧了师太也要去看姨妈,我们一同过去吧。”

马道婆听说贾滟要和她一起去,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贾滟从前的来头很一般,可如今的来头却非同凡响,能跟她一起去梨香院,跟她套近乎,马道婆求之不得。

马道婆和贾滟一起去梨香院。

梨香院是在荣国府西边的小院子,跟不羡园有一截距离。

在去梨香院的路上,马道婆小声地跟贾滟说:“我到府上的时候,便听人说了,表公子像是在前几日晚上冲撞了什么东西,被人害了罢?”

荣国府这么多下人,人多口杂,仆妇们没事,最爱说些道听途说的事情。

薛蟠平时也是个不省心的,没少当荣国府众多仆妇八卦的主人公。

前方小道有丫鬟在打扫,见贾滟和马道婆过来,连忙站在一旁行礼。

贾滟向她们微微颔首,示意不用多礼,然后跟马道婆说:“师太可是都听说了?”

马道婆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方才我去太太屋里时,太太便与我说了此事,问我可有什么法子能让表公子醒来。”

贾滟眨了眨眼,神色好奇地看向马道婆,“有什么法子吗?”

马道婆神色沉吟,半晌之后,说道:“我也说不准。表公子在京都也是爱玩的,可也没闹出过什么太大的事情。可是从前在金陵,或是在上京途中不留神得罪了什么人?依我说,若是在京都闹出的事情,大多能解决。若是从前在金陵或是上京途中的旧怨,便有些说不准了。”

贾滟看着马道婆那故弄玄虚的模样,心里有些想笑。可是她也知道这些神婆是有些旁门左道在身上的,否则在原著里怎么差点就把凤姐和宝玉给害死了。

马道婆擅长搞封建迷信骗钱,也擅长用旁门左道害人,就是不太擅长救人。

——指望马道婆能救人,还不如指望天下红雨。

可惜荣国府里的人都觉得马道婆能为她们消除灾难,每次马道婆来,各个院子走一圈,就能扫走一大把的银子。

包括贾滟。

贾滟只能安慰自己,就当买个心安,反正林如海钱多,不在乎那每天两斤的香油钱。

薛姨妈应该也信马道婆。

这时马道婆跟她旁敲侧击薛蟠的事情,还让贾滟脑子灵光一闪,顿时心生一计。

至于能不能成,就要看运气了。

于是,贾滟脸上便露出赞同马道婆所言的神色,轻轻点头,只用两人才听得见的音量说道:“师太说的有道理。依我说,神佛也是一方神佛,庇护一方子民的。若是表公子在京都之外的地方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便是师太庙里的菩萨再灵验,也未必能保佑得了他。”

薛蟠能不能醒的事情,本来就很玄乎。

说是冲撞了什么不洁的东西,可他身上还有伤。就是干干净净,没冲撞邪祟之物,据说都伤得身上皮肤几乎没有一处好的,还醒得过来吗?

可如果把话说的那么直白,马道婆这辈子也不用混了。

贾滟的话正中她下怀,她点头,赞叹道:“姑太太真真是个聪慧的人,难怪得老太太和太太这般看重。”

这时,贾滟又说:“我心中也是希望姨妈和姑娘哥儿都好好的,只是有些事情,我也不敢贸然去劝姨妈。师太常来府里走动,又是宝玉的干娘,想来不是外人。有些事情不能与外人说,却也是能让师太只知道的。这事情,师太知道了便是知道了,可不能胡乱传。”

马道婆听贾滟这么说,顿时觉得在薛蟠的事情上可以大做文章,便拍着胸膛说道:“姑太太放心,我若是传出去了,便叫我五雷轰顶!再说,姑太太也是为着姨太太好,将那些事情说与我听,若因此契机能为姨太太分忧,也是功德一桩。”

贾滟听马道婆这么一说,觉得有戏。

她左右看了看,见除了陪她一起出来的夏堇,没有旁人,便跟马道婆说:“表公子前两年护送姨太太和宝姑娘上京的时候,在途中犯了命案。说起来,也是因着世间痴男怨女的这些事。”

于是,贾滟三言两语将薛蟠在两年前为了抢夺香菱,指使家奴将冯氏公子打死的事情告诉了马道婆。

“……那位冯公子,想来是对香菱喜欢极了,宁死也不愿意将她让给表公子。谁能想到表公子对她也是情有独钟呢?这些事情,也怨不得香菱,她一个被人牙拐卖的小姑娘,本就无依无靠,这两人都不愿意放手,她也无可奈何。”

贾滟叹息着,小声跟马道婆说道:“表公子这些日子总不见好,府里为他请遍了京都有名的大夫,还是不见起色。旁人虽然听说表公子上京的路上并不太平,也不知是为着什么事情。我本想提醒姨妈会不会是冤家索命,才令表公子的病情丝毫不见起色,可又怕姨妈因此迁怒于我。”

马道婆得到了关键的消息,等会儿去梨香院要怎么做,顿时有了底。

见贾滟眉头微蹙,十分为难的模样,便好生安慰道:“姑太太如今是老太太和太太跟前的红人,慎言慎行是应当的。姨太太看着是慈善之人,可身边的姑娘哥儿都是她的心头肉,自己平日里再怎么说他们的不是,都是容不得旁人说半句的。”

“师太懂我。”贾滟顺着马道婆递过来的台阶下,随即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如今师太知道了此事,可不能告诉姨妈是我说的。”

“我哪能干这种缺德事!”马道婆连忙摆手,十分诚心地跟贾滟说道,“姑太太才给我们庙里的菩萨每日供奉了两斤的油钱,是有菩萨保佑的。我若是将你今日这话传出去了,菩萨今晚就能到庙里将我带走!”

……

…………

贾滟和马道婆一起到梨香院,薛姨妈带着薛宝钗亲自在门口迎接她们。

薛姨妈拉着贾滟的手,语气亲热地说道:“府里的事情本来就多,如今林姑爷又回到京都,姑姑想来是比从前更忙了,怎的还亲自过来了?”

“也不是那么忙。过年该准备的事情如今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刚好碰上师太要过来给姨妈请安,我便着一起过来。”

薛姨妈牵着贾滟的手进屋,薛宝钗和马道婆跟在两人身后。

香菱和莺儿为两人奉茶。

贾滟便问起薛姨妈如今薛蟠的病情如何。

说起薛蟠,薛姨妈便忍不住垂泪,“也不知前生造了什么孽,我的儿这辈子总是遭难不断。本以为到了京都有姑舅照应,他便能福星高照,谁知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薛蟠躺在自己的屋里,不省人事,每隔小半个时辰,就得让小厮给他翻身。

“……昨个儿夜里倒是醒了,只是眼珠能转,话也不能说,连妈都不会喊了。”

薛姨妈为此感到心痛,可是请遍了名医,都没法子让薛蟠好起来。

贾滟听着薛蟠的这些症状,心想这不就是植物人的状态吗?

——估计那天晚上脑子被人当头一棒打得脑出血了。

薛宝钗见薛姨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拿出手绢给她擦泪,温声劝道:“妈妈,如今哭也无益。姑姑和师太都在呢,不如问姑姑和师太可有什么法子,能帮到哥。”

贾滟适时表示关心,跟薛姨妈说道:“我听说老人参是顶好的续命灵药,许多人提不上气的时候,便是靠含人参续着。我家里有两根上好的老人参,等我家去后,便让人送过来给姨妈。”

薛家是皇商,从前是有不少好东西的。

有薛蟠这个败家子在,就是薛宝钗再能干会管事,也是徒劳。

如今薛家的商铺一年不如一年,好东西越来越少,别说上好的老人参了,便是一般档次的人参,也拿不出多少。

这些事情,薛宝钗知道,旁人却未必知道。

此时听贾滟说要给她们送两支好人参,薛宝钗便连忙说道:“人参我们家里也是有的,姑姑的老人参留着自家用。”

做人情就要做全套。

就薛蟠如今这植物人的状态,就是给一百枝老人参也是不顶用的。

贾滟心知肚明薛宝钗只是爱面子。

她看向薛宝钗,十分真诚地说道:“再珍贵的东西,若是排不上用场,也是枉然。既然你哥哥需要,你和姨妈便不要跟我客气了。”

还不等薛宝钗说什么,薛姨妈就紧紧地握住贾滟的手,“姑姑是个有心人,等我儿好了,我让他亲自去向您磕头道谢!”

贾滟哭笑不得,将手从薛姨妈的双手抽出来,“姨妈言重了,亲戚之间,本就该是你帮我,我帮你的。”

说着,她看向马道婆。

马道婆是个人精,见贾滟看向她,忙不迭地跟薛姨妈说道:“我早就说过,姨太太和姑娘哥儿都是有福的人,一生都有贵人相助!”

薛姨妈却含泪说道:“若我们孤儿寡母一生都有贵人相助,何故我儿如今会遭此劫难?”

这回可算是到了马道婆表演的时间。

马道婆跟薛姨妈说道:“姨太太哪里知道,但凡是你们这些钟鸣鼎食之家的子弟,打从出生起,便有许多小鬼跟着,得空了便想抢了他们的福禄。若是不小心犯了什么错,那就更容易被邪祟之物盯上,有空便打他一下,等他吃醉酒了便捂着他的眼,让他看不着路,或是他晃荡到河边时,便推他一下,借此索命。好多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孙早夭,便是因着这个缘故。”

薛姨妈听马道婆那么说,顿时脸色都发白,忙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我也不知哥儿如今是什么情况,得亲自去看看才知道。”

贾滟一听马道婆要去看薛蟠,就起身跟薛姨妈告辞,“姨妈还有正事要做,我便不叨扰了。”

薛姨妈如今整副心神都放在薛蟠身上,听贾滟那么说,也没留贾滟,她让薛宝钗送贾滟出门,自己带着马道婆去了薛蟠屋里。

第83章

083

薛宝钗送贾滟出梨香院,神情欲言又止。

从前父亲在世的时候,她们家的光景也是很好的。身为皇商,虽不比钟鸣鼎食之家和书香门第之族来得清贵,但是想要什么,只有想不到,没有要不到的。

——如果父亲还在世就好了。

贾滟站在梨香院的大门,看着眼前的少女,温声说道:“外头风大,你回去罢。”

薛宝钗默默点了点头,可还站在原地。

贾滟少见她这么精神恍惚的模样,不由得笑道:“在想什么呢?”

薛宝钗这才回过神来,她微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在想快过年了,也不知哥能不能醒来跟我们一起过年。”

贾滟柔声安慰:“吉人天相,会没事的。”

薛宝钗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事情,问贾滟:“林姑姑,我姨母这几日还好吗?”

王夫人只在薛蟠受伤的当天来了一趟梨香院,其余时候都是打发了人过来看,跟薛姨妈说有什么要吃要用的,尽管跟林姑姑或是凤丫头说,她们会派人打点了送来。

薛姨妈倒是去过荣禧堂两趟,让王夫人尽力帮忙请大夫来看薛蟠。

王太医请了,鲍太医也请了,其余小有名气的大夫都来看过薛蟠,薛蟠就是没法子完全清醒。

薛蟠一出事,薛姨妈就六神无主。

薛宝钗再能顶事,也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也想有个可信能说话的长辈在身边。

“上次姨母来的时候,屋里兵荒马乱的,等哥安顿好了,姨母又去忙其他的事情。我本想去荣禧堂向姨母请安的,将要过年,这府里和姨父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姨母张罗,也不敢贸然过去给她添乱。”

薛宝钗的话说得合情合理,但贾滟知道她是在试探王夫人和贾政的态度。

自从薛蟠在贾氏家塾里的那些事情被贾政知道后,碍于亲戚的情分,贾政表面上对薛蟠的所作所为不说什么,私下没少给王夫人脸色看。

王夫人在妹妹和丈夫之间左右为难,心中也暗恨薛蟠太过胡作非为。

如今吃了大亏,实际上也是自食苦果。

分明是他的不对,怎么的母亲和妹妹说他几句,便带着小厮出去花天酒地,彻夜不归呢?

只是如今人都半死不活了,王夫人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只是去看了外甥一趟,跟薛姨妈和外甥女叮嘱了几句,就没到过梨香院,挣个眼不见心不烦。

相比起黛玉和荣国府的几个姑娘,宝钗确实是吃过一些苦,加上父亲调|教,她看上去确实比身边的小姑娘要老练些。

只是再老练,也只是个小姑娘。

很多事情躲不过贾滟的眼睛。

“你的姨母身子已经无恙,只是过年了,她虽然已经不大管官中庶务,但很多事情还是离不了她。又是锦乡侯府里添了孙子,要办百日宴,又是哪家的夫人寿辰,都要她去应酬。”

冬日的阳光下,贾滟和薛宝钗站在梨香院门前,两人相对而立。

贾滟的杏眼微弯,语气很温和,跟宝钗说道:“太太只是不大在府里,你若想去看她,等傍晚时分去荣禧堂,她兴许就在家了。”

薛宝钗默默点头,“多谢林姑姑提醒。”

贾滟多看了她两眼,心里实在同情这个过于懂事的少女,又说道:“你也不必想太多,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便是你哥哥先前有什么不是的地方,看在你和姨妈的份上,太太也不会与他计较的。”

薛宝钗勉强向贾滟露出一个笑容。

贾滟放柔了声音,“我回去便让人将人参送来,希望能有用。你别在外头吹风了,回去罢。”

薛宝钗却仍旧立在原地,坚持道:“我看姑姑走了再回去。”

贾滟没再说什么,带着夏堇离开了梨香院。

薛宝钗站在梨香院门前的梨树下,目送贾滟远去的背影,冬日虽有暖阳,风吹来,依旧能感觉到寒意。

寒风拂面而来,薛宝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莺儿从屋里出来,见她立在梨树下一动不动,便走上前去。

“姑娘?”

薛宝钗回神,问莺儿,“你怎么也出来了?”

“我看姑娘送林姑姑出来有一会儿工夫了,也不见回去。外头虽然天好,终究还是冷,姑娘也没披斗篷出来,我怕您受了风寒。”

“我如今哪有那么娇气的?”薛宝钗叹了一口气,“师太和妈呢?”

“太太和师太在大爷屋里呢。我看那师太才进大爷屋里,就变了脸色,嘴里念念有词的不知说些什么,手指又在大爷床前胡乱比划一通,居然跟太太说,大爷如今这般,是因为有怨鬼索命呢!”

说到最后,莺儿压低了声音,她抱着胳膊,心有余悸的模样,“师太说话时阴沉沉的,吓死人了!”

薛宝钗:???

莺儿:“我在屋里待着有些害怕,出来见见太阳比较好。”

薛宝钗面无表情:“那师太怎么说的?”

“她说来给大爷索命的怨鬼自称姓冯,他死得好冤,他说他的心上人还没脱离苦海,他要让大爷偿命。”

莺儿小声跟薛宝钗说,“香菱听到师太的话,眼泪都掉下来了。跪在大爷的床前,嘴里说她跟着姑娘太太很好,求怨鬼别把大爷带走,哭得好可怜。太太见香菱哭,也跟着一块哭。”

薛宝钗:“……”

薛宝钗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要抱着敬畏之心。马道婆说的好像煞有其事,但谁知她是不是道听途说了什么?

这时,莺儿又说:“马道婆跟太太说,怨鬼有心愿未了,所以阴魂不散。她虽有法子能驱赶怨鬼,若怨鬼所说的是真,便是将怨鬼送走了,大爷也不见得能醒,还是要做些功德比较好。”

薛宝钗叹了一口气,料想自己的母亲为了兄长,不管马道婆说的有无道理,死马当活马医,定然是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做的。

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莺儿见状,关心问道:“姑娘,可是哪儿感觉不好?”

薛宝钗觉得自己其实哪儿都感觉不好,但都不能跟人说。

她转身,缓缓地走进院子,轻叹一声,否认道:“没哪儿感觉不好,只是外头风大,吹得我眼睛有点难受。”

莺儿看着她的背影,“哦”了一声,又蹦蹦跳跳地跟上去。

贾滟回了不羡园,陪着两个玉儿和史湘云玩了一会儿,快到晚膳的时候,两个玉儿和史湘云被贾母喊去荣庆堂一同吃饭。

贾滟没去,本来是等林如海回来不羡园一起用晚膳的,林如海说跟贾政一起在外头吃饭,贾滟就在不羡园吃了。

才吃完饭,不羡园就迎来不速之客。

王夫人带着周瑞家的过来不羡园找贾滟。

贾滟有些意外,听见夏堇她们说舅太太来了,从正房出去迎王夫人。

贾滟脸上挂着笑容,“嫂嫂有什么事情要找我,让周姐姐来跟我说一声,我过去找您就是,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庑廊上的灯笼已经点着,昏黄的灯光柔和,映着贾滟耳边的黑珍珠,珍珠光泽温润,映着贾滟清丽的脸庞,显得她明艳无俦。

王夫人打量着贾滟,心里暗自羡慕,若自己年轻时也有这样的容色,也不用将贾政屋里的两个姨娘放在眼里。

她拉着贾滟的手一同走上庑廊,温声说道:“我在屋里坐着也是坐着,吃过饭出来散散闷也挺好的。”

贾滟跟王夫人一起进了正房,两人在炕上坐下。

贾滟让夏堇搬了茶具来,亲自煮一壶养生的花草茶。

她为王夫人倒了一杯茶,笑道:“这是上次王太医来给玉儿把脉开药时,我让他帮忙开的花草茶,能养胃安神,嫂嫂尝一下味道。”

王夫人接过茶盅,听贾滟说起王太医来给林黛玉开药,接着贾滟的话茬问道:“大姑娘如今身体如何了?王太医开的药可管用?若是不管用,试一试鲍太医的药也未尝不可。”

林黛玉的病是天生带来的。

贾滟心里很清楚只要她跟贾宝玉没什么特殊的情愫,根本就不会对她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林黛玉这两年的身体不能跟那些壮实的孩子相比,但其实也不像原著中那么弱不禁风的。

大概是因为有弟弟在,憨憨的林绛玉总是能轻易转移姐姐的多愁善感,加上林黛玉如今虽然没有生母,可父亲健在,又有贾滟这个继母,心里有足够的安全感,心思也就没那么敏感。

“我代玉儿谢过嫂嫂的好意。到京都之后,有舅舅舅母和老太太的关心,玉儿的身体其实已经比在扬州的时候好多了。王太医来,也没开什么药,就是给她开了一些润肺益气的药膳。”

王夫人听贾滟那么说,无声地颔首。

贾滟见状,将手中的茶具放下,端起茶盅闻着淡淡的茶香。

室内顿时一阵静谧。

王夫人默默地喝了半盅茶,忽然说道:“听说姑姑今天去了梨香院。”

“嗯,和马师太一起过去的。”贾滟抿了一口茶,“马师太从荣禧堂过来,我托她帮我在庙里每日捐两斤香油为两个玉儿积功德,听说她要去看姨妈和两个姑娘哥儿,便与她结伴过去了。”

王夫人没说话。

“姨妈和宝姑娘都清减了不少,蟠哥儿在屋里躺着,听姨妈说还是不好,听说老人参对蟠哥儿的病情有益,我回来后让人送了两支人参去给姨妈。”

“姑姑有心了。”

“都是亲戚,应该的。”

贾滟脸上笑容清浅,语气真诚,“便是不看姨妈和宝姑娘平日为人周到体贴,也要顾念她们是嫂嫂的亲人。”

王夫人听了贾滟的话,神色动容,“姑姑是性情中人。”

贾滟又笑了笑,低头喝茶。

王夫人将手中的茶盅搁在案桌上,轻叹了一声,“其实薛姨妈今日是在荣禧堂与我一同吃饭的。”

贾滟一怔,侧首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苦笑道:“姑姑不是外人,很多事情姑姑心里都是清楚的,只是不说罢了。蟠儿这个孩子,因自小就没了父亲,平日里很多事情做得不太妥当。前阵子他在家塾里折腾的那些事情被你二哥哥知道后,你二哥哥气得脸都青了,没少给我气受。可我能怎么办呢?薛姨妈是我的亲妹妹,她和两个孩子在金陵孤儿寡母的,也没人给他们撑腰,只能借着给宝丫头选秀的由头上京。”

谁知薛蟠在跟母亲妹妹上京的途中还不忘惹事,闹出人命官司来。

人算不如天算。

好不容易从人命官司中脱身,以为他到了京都之后,会收敛一些。却发现他不仅自己学坏,还带着贾氏一族的年轻子弟一起,不仅扰乱家塾风气,便是贾氏一族的这些少年郎们,比起从前也是坏了十倍都不止。

兄长王子腾那边是已经不太管薛家的这摊事儿了,可薛姨妈带着两个孩子就住在荣国府,王夫人自小还与薛姨妈这个妹妹感情亲厚,心中又十分喜爱薛宝钗这个外甥女,若是不管薛蟠,日后薛姨妈和宝钗怎么办呢?

王夫人想到妹妹和外甥女的未来,既愁又急,她跟贾滟说:“蟠哥儿平日再怎么胡闹,如今也受到了教训。若是他这次能好,以后定能痛改前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