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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宠文女配不干了 从温 29529 字 8个月前

第81章

净释打伤了他闭关的禅房外看守的几个执法僧,逃之夭夭。

禅房里有他留下的信。

——一念成魔。

那四个字写在泛着檀香的宣纸上,俊秀如竹,写意风流。

主持看着宣纸上的那四个字,不言不语,面容却像是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他低低地念了声佛号。

年朝夕不懂那宣纸上“一念成魔”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自从她复生之后碰见的陌生人简直人均谜语人,说话都奇奇怪怪的,明明一句话能交代清楚的事情非要搞的花里胡哨的,不肯好好说话。

但那四个字风流自在,丝毫不像是匆忙写就的模样,写字的笔甚至都已经被他清理好挂在了笔架上。

年朝夕几乎能想象得到他写这封信时的情景。

敛袖研墨、取笔,狼毫上醮满了墨水,然后压平纸张,以最轻松写意的姿态将那四个字一蹴而就,甚至还静静地等着墨迹干了才清理毛笔,将之挂在笔架上。

然后打伤守卫的执法僧,一身轻松的逃之夭夭。

这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净释早就知道今日接灵礼上他斩不开灵璧,早就知道接灵礼后他这个佛子便会原形毕露,也早就准备好了今天的逃之夭夭。

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以他几百年中凭借佛子的身份在佛宗里的经营,再加上他对佛宗的了解程度,哪怕佛宗闭宗了,能影响到他叛宗逃跑吗?

显然是不能。

年朝夕甚至已经觉得他们根本就不必再找了。

她大踏步走了出去,看到禅宗门外,净妄正在月光下抛着骰子玩。

他将骰子高高抛起,然后随意接住,自己和自己玩猜大小。

年朝夕看了一会儿,见他再一次抛起骰子,便随口说:“我猜大。”

净妄被吓得一抖,手滑没接住,骰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滚了两圈,五点朝上,

年朝夕挑了挑眉:“看起来是我赢了。”

净妄一笑:“小城主赢了。”

年朝夕走过去将东西捡起来,道:“既然是我赢了,那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净妄也不拒绝:“小城主问。”

年朝夕看着他,问道:“你真的继承了舍利子里的魔性吗?”

净妄一时间没有回答。

年朝夕都快以为他不回答了,他突然又道:“小城主应当不知道我被佛宗找回来之前是什么模样吧。”

年朝夕疑惑地看过去。

净妄笑了笑,道:“我被佛宗找回去的时候年纪很小,他们都以为我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但其实我记得。”

“我记性很好,一岁多的事情到现在都没忘记。那时我被老乞丐收养,整天整天的都吃不饱,于是我从会走路起就学会了坑蒙拐骗,从那些大人手里骗吃的,大人都被我骗得团团转。有趣的是老乞丐就是个老实乞丐,眼睛都快瞎了,他这辈子没骗过人,我养在他身边,一岁多无师自通何为欺骗。”

“后来老乞丐死了,我觉得自己得找个人来养自己,而且我想过的好一点,于是就看上了两条街外的富商,他们无儿无女,一生行善积德,是个好人,我装作快冻死在他们门口,他们就真的收养了我。小城主,那时候我才两岁多。”

“甚至,”他动了动嘴,难以启齿一般,低声道:“在佛宗找到我之前,我怕养父养母如果有了亲生孩子之后会不要我,已经动了怎么能不让他们再有孩子的念头……那时我四岁,但幸而我四岁,满脑子卑鄙无耻的念头,没有实施的能力,也不知道将这念头付诸行动要做什么。”

“但是,”他闭了闭眼睛,“若是我当时不是四岁,而是十四岁呢?四岁的我凭借直觉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十四岁的我就有了将它们付诸行动的能力了。”

年朝夕第一次听净妄说这些。

这是一个,她从未曾了解过的净妄。

她眼中的净妄好赌不假、心眼小又六根不净不假,但哪怕如此,他从未真正做过越界的事情,甚至有时候比大多数人更慈悲。

他是个好和尚。

这时的他却说:“你看,没人会教一个几岁的孩子阴谋诡计,但我对这些无师自通,我天性就是如此,我生来自私自利冷漠奸诈,如果佛宗没把我找回去,我就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年朝夕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那你是如何变成现在的模样的?”

净妄想了想,说:“忘记了,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成了整个佛门希望的时候吧。”

人之所以能为人,就是因为理智能压制本性,而当本性被压制之后,他才不是一个只被本性支配的野兽,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他其实很感谢佛宗,这个宗门再怎么糟糕,最起码也没让他就这么万劫不复下去。

他笑了笑,说:“我现在依旧是个不怎么样的和尚,我自私自利,睚眦必报,毫无出家人的宽容之心,如果有人妨碍到我,我也只会想着以牙还牙,而不是割肉喂鹰,我……”

“不是。”年朝夕突然打断他。

净妄一愣。

年朝夕抬起头,毫不客气道:“我不知道你居然还有妄自菲薄的毛病,净妄,你睁大眼睛看看,哪怕你继承了舍利魔性的一面,哪怕你生性自私成魔,但有几个生来如此的人能以理智压制自己的本性?”

她定定地看着他,沉声道:“别说你只是继承了魔性,就是你生来是魔,你能做到这一步,也比大多数人要强,从魔渊走到光明下,又在光明下生活了几百年的人,那还叫魔吗?”

净妄一时间怔愣。

但他没能怔愣多久,因为舅舅过来了。

年朝夕有些讶异,正准备问他怎么跑这里来了,却见舅舅铁青着脸说:“兮兮,那个臭小子去追那逃跑的和尚了。”

年朝夕一愣。

然后她就听见自己舅舅牙疼似的说:“我追上去想把他带回来,然后把两个人都追丢了。”

年朝夕:“……”

……

雁危行在四舍崖上找到了净释。

找到他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红衣男子就站在他的身边,佛宗内因为净释的叛宗大乱,净释却正在四舍崖上和那红衣男子谈笑风生,两个人背对着他。

那红衣男子身上魔气浓郁。

雁危行淡淡的看了一眼,随手甩了甩剑,走了出去。

那红衣男子似乎是先发觉了有人出现,微微一笑,道:“佛子,看来你警惕心有所下降啊,居然被一个小尾巴……”

他说着,漫不经心地转过头。

瞬间面色大变,声音戛然而止。

他似乎是忘记了自己还在悬崖边上,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险些没摔下悬崖。

但他却顾不上这些,他在看到雁危行的那一刻面色就陡然变得惨白,颤声道:“尊、尊者……”

雁危行微微一顿,这才正眼去看那魔修。

魔气浓郁,额上也没有堕魔纹,生来是魔修,是个纯粹的魔族之人。

魔族之人口中的“尊者”指代的只会是一个人。

魔尊。

除他之外,魔族没有任何一人能被人称为“尊者”。

雁危行握剑的手紧了紧。

虽然早在他过玄水河时就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但是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叫他魔尊。

从没有哪一刻,雁危行如此迫切的想恢复记忆,想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表面上却没露分毫,甚至连剑都没抬起来,只抬了抬眼,淡淡道:“你想带他走?”

只这么一句话,方才还运筹帷幄的红衣男子面色大变,几乎没怎么犹豫的就说:“尊者误会了,尊者看上的猎物,属下怎么敢碰呢。”

尽管没有那红衣男子口中身为“魔尊”的记忆,雁危行却下意识地笑了出来,仿佛非常愉悦的模样。

而当他笑出来时,那红衣男子却仿佛变得更害怕了,原本挺拔的身影都佝偻了下去,仿佛生怕被他注意到一般。

而雁危行看着他的反应,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有点儿想回去找兮兮了。

他冷淡的皱起了眉头,厌倦般的说:“滚。”

这原本是分外侮辱人的话,那红衣男子却像是松了口气一般,语气重压抑不住喜悦:“那属下告退!尊者,您离开这半年来属下们找您都快找疯了,还有那么些不知死活之辈妄图趁您离开搅弄风云,如今您既然回来了,那属下回去就……”

雁危行穆然抬眼看过去,目光冷冷。

他警告般的冷淡道:“别做多余的事情,我让你滚,你现在就从我面前消失,然后你只需要记得,你今天从未见过我。”

红衣男子浑身一僵。

他不敢再多说什么,低声应诺。

随即他看也没看一旁的净释一眼,转瞬消失在了月色下。

净释这时候才抬起头,偏头看了看他,重复道:“尊者?”

雁危行不答,只抬剑指着他,淡淡道:“你和魔族也有牵扯?你想去魔族?”

净释却出乎意料的摇了摇头,淡淡道:“魔族是有主之地,并不适合我,尊者的下属和我有交集不假,但今天他却只是来看热闹的。”

净释也不过多解释,他只是往后退了两步,径直退到了崖边。

然后他看着他,问道:“尊者总不是要带我回去的吧?我看尊者也不是这么热心肠的人。”

雁危行自然不是带他回去的。

净释是叛宗还是留下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差别,他甚至巴不得他离兮兮远远的。

他追过来,也只不过是想问一个问题而已。

他淡淡问道:“你继承了佛性,为何又走到了与魔为伍这一步?”

净释却反问道:“尊者是在问我,还是想从我的身上找到有关你自己的答案呢?”

雁危行的脸色冷了下来。

净释却轻笑道:“但是我的答案,与尊者选择走进魔界成为魔尊的理由肯定不一样。”

话音落下,他周身那缥缈如神佛一般的气质突然一变,陡然魔气四溢了起来。

他淡淡道:“对于我和净妄这样的人来说,成魔成佛一念之间,只不过这一念之间对于净妄来说本该是压抑不住天生的魔性便会一念成魔,对于我来说却是只要好好继承了自己的佛性便会一念成佛。”

他轻笑:“可如今却是正好反过来了,继承了魔性的净妄离成佛只有一步之遥,而继承了佛性的我随时可以成魔。”

“尊者问我为什么成魔,倒不如问问净妄为什么成佛,毕竟,一个生来坏种的恶人成佛,可比一个好人作恶要难得多。”

雁危行缓缓皱起了眉头。

净释却突然说:“其实我曾经很羡慕净妄,因为这个世道,做个好人可比做个恶人难多了,更何况还是一个本本性恶的人去做好人。他比我幸运,有改变的时间,但我已经太晚了,那个世道,将一个好人逼成恶鬼的方法太多了,而我的不幸在于我被佛宗找到的时候,早已被逼成恶鬼了。”

“阿弥陀佛。”

净释念了句佛号,突然翻身跃下了四舍崖。

雁危行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却并没有追上去。

走四舍崖就必须会过玄水河,然后才能进入魔界,一路危机重重。

但雁危行不觉得那个和尚会死在四舍崖下。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刚从四舍崖回到佛宗,他便看到兮兮拉着秦掷风匆匆忙忙跑了出来。

看到他,兮兮眼前一亮,用力冲他挥了挥手:“雁危行!雁道君!”

雁危行的表情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

他走过去,就见兮兮抱怨般的说:“你跑得太快了,我们都找不到你!”

雁危行低声道:“下次不会了。”

然后就见年朝夕冷不丁地说:“既然回来了,那赶快收拾东西吧,我准备今晚跑路。”

嗯?

雁危行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

年朝夕解释道:“舅舅说想带我去见见我娘亲,我觉得这个机会正合适,正好离开修真界这个漩涡,躲躲清闲。”

雁危行迟疑:“但为什么今晚就走?这么快的吗?”

年朝夕眯起了眼。

她淡淡道:“当然是因为我想把净妄也拐了,今晚就走当然是趁着净释叛宗佛宗大乱咱们好开溜,不然在佛宗地盘上不好拐人。”

雁危行:“……”

年朝夕哼笑道:“主持那个老顽固,我和他说不通,想让他放净妄走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还不如我们先把人拐了,等他冷静下来再说。”

雁危行:“……那净妄他……”

话还没说完,净妄从黑暗中跑了出来,背上装模作样的背了个小包袱,语气兴致勃勃。

“小城主,咱们什么时候跑路?”

第82章

十日之后,人族与妖族的交接之地。

年朝夕站在密林之中,双脚踏进厚厚的落叶里,遥遥地望着密林之后一座座深山,一时间有些懵了。

前面是妖族。

舅舅和娘亲曾经隐居的地方是妖族与人族交界处的一座深山之中。

舅舅!你可从未说过自己曾隐居的地方是妖族啊!

当年你们怎么那么虎啊!两个大活人敢跑到妖族的领地一住几十年!

舅舅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有些怀念:“当年我和你娘亲便住在前面那座深山里,那座山没有名字,山上是妖族领地,山脚下却有一座人类村落,我和你娘亲时常下山来买东西,山里的一些小妖也喜欢装成人去人类村落里玩耍,他们都以为自己装的很像,但村子里的凡人一眼都能看出他们是妖,毕竟哪有人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买东西都用皮毛猎物或者妖珠换……”

年朝夕还是懵:“但是隐居的话,当年你和娘亲为何为选在妖族隐居?”

这个世界上有人魔妖三族,年朝夕最不了解的就是妖族。

不止是年朝夕,估计整个修真界都对妖族没什么了解。

因为几万年前妖族就自成一派,居住在十万大山里从不轻易外出,和人族几万年间的来往也是断断续续,和闭关锁国也差不多。

几万年前,在天道完善之前,人魔妖三族在同一片天地之间混居,以至于大大小小摩擦不断,常年混战,修士死伤率极高,凡人更是苦不堪言。

那个年代随便拉出一个筑基期修士都是混战之中厮杀出来的,远非今天各宗各派里宝贝一般养着的修士们能比的。

但随着天道完善,人数最多气运也最强盛的人族占据了这世间绝大多数地方,魔气凝聚于魔域成了魔族的地盘,妖族一夜之间撤回他们的起源之地十万大山。

然而哪怕三族分开,人族和魔族仍时时有摩擦,几百年前那场由十二尊魔引起的正魔大战就是一个例子。

但妖族是彻底闭门不出了,几万年间断断续续只有十几次和人族的往来。

只偶尔,会有不受约束的妖修跑来人族的地盘上做恶,但这样的妖修一旦被发现基本上就没命了。

人族和魔族的修炼之路好歹也有相似,从练气到大乘,最后直到飞升。

但妖族却和其他两族截然不同,他们修为高低全看妖丹,自有一套截然不同的修炼方法。

舅舅和娘亲当年怎么会突然跑到妖族去呢?

面对年朝夕的疑问,舅舅却轻笑了一声,道:“不是我要去的,而是你娘亲要去的。”

年朝夕:“咦?”

舅舅解释道:“你娘亲当年是半个医修,我们兄妹二人路过这里的时候正好救了一个病重的狐妖,你娘救了人之后本想离开的,但这里正是在人族和妖族的边陲地带,没有有实力的大妖踏足,小妖生病受伤都不知道该怎么治,山下的凡人也是缺衣少食的,于是我们就留下了。”

舅舅轻笑一声:“反正去哪里隐居都是隐居,我就由她了。”

年朝夕一时间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她拉了拉舅舅的袖子:“那我们去看娘亲吧。”

一行五人穿过密林。

路上,净妄没忍住,低声问魇儿:“魇姑娘,你是魇兽,也是妖修,你了解这妖族吗?”

魇儿翻白眼:“我是妖修不假,但生来就是在人族领地,这辈子连妖族的地盘都没踏足过,身上连妖族的传承都没有,学的还是战神大人从古籍中帮我找的一套妖族功法,我上哪儿了解?”

她一激动,头上的角又冒了出来。

净妄悻悻然。

他正准备去问问秦掷风,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雁危行却突然道:“妖族两年前刚换了新皇,新皇是上一任妖皇的幼子,越过了上面两位兄长,似乎是上位不正。”

霎时间,四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雁危行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他忍不住抿了抿唇。

说到妖族,他似乎是突然想起了这些。

最近他的记忆总在不经意间片段式的出现,但想起的总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真正想记起的东西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似的,无论他怎么努力回想都是徒劳无功。

他总有一种快要恢复记忆了的感觉,但又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而这次的话……

妖族封闭,普通人是不会知道两年前新皇登记的事情的。

他们肯定会怀疑。

果不其然,下一刻,舅舅就狐疑道:“你这次又知道了?”

雁危行顿了顿,正想说什么,年朝夕却突然冷不丁地问:“妖族中的皇室是什么妖?”

雁危行愣了愣,随即下意识地回答道:“似乎是孔雀。”

年朝夕闻言一阵失望:“我还以为是老虎来着,老虎不是百兽之王吗?再不济也应当是九尾狐之类的啊……”

雁危行不自觉地笑了笑,声音柔和到不可思议:“兮兮,九尾狐已经灭绝了,老虎的话……”

他沉思片刻,道:“我记得老虎一族在妖族中地位并不显,还不如脱兔一族呢,脱兔出了个上一任妖皇的宠妃,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了,只不过新皇上任,脱兔一族怕是不好过了……”

他对妖族皇室的阴私如数家珍,说出的每句话都能让其他任何人心惊,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拿这些当成故事讲给年朝夕听。

魇儿和净妄面面相觑。

秦掷风看了雁危行一会儿,却突然哼笑一声,偏过头眼不见为净,不去看那个为了对自己外甥女献殷勤什么都敢往外说的傻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在自家外甥女的面子上,他居然也没去追问他到底是怎么把人家皇室的阴私摸的这么清的。

算了,自家外甥女爱听就让她听吧。

于是众人就这么听着这些说出去能吓死人的故事,一言不发,心绪复杂的往外走。

快走出密林时,他们都快听习惯了,雁危行却突然停了下来,一言不发的往密林外看。

密林外,一个个子矮矮的小姑娘正探头探脑的往里面看,动作间脑袋上的帽子开始往下滑,露出了半截毛茸茸的耳朵,看起来很像狗狗。

年朝夕的视线立时定住。

狗、狗狗……

但那小姑娘十分警觉,帽子刚滑下来立刻就伸手捂住,重新戴正了。

狗狗耳朵被挡的严严实实。

年朝夕遗憾。

这时那小姑娘已经看到了他们,露出些警惕的表情。

一个修为不高的小妖而已,雁危行只淡淡的看了一眼,原本准备置之不理,一个没看住,自家小姑娘却突然露出了一个笑,走上前去,冲那小妖修露出一个十二分温柔的笑来。

“好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语气神态,放在拐卖孩童的拐子身上也丝毫不违和。

那小姑娘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道:“我在找我的同伴,你们是谁!”

年朝夕笑眯眯:“来来来,我们帮你一起找你的同伴!”

……

一刻钟后,年朝夕把一个从小在山上长大没见识过人间险恶的小姑娘给摸了个底朝天。

今天山下那个人类村落里有集市,这个叫良儿的小姑娘和自己的同伴约好如人类集市上玩耍,但显然现在她被放了鸽子。

而且顺带一提,这小姑娘不是最开始年朝夕以为的犬妖,而是个刚化形没多久的狼妖。

狼妖,良儿。

年朝夕就问她:“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啊?”

小姑娘老老实实地说:“是村子里的教书先生。”

年朝夕问:“教书先生知道你是狼妖吗?”

良儿摇头:“不知道,我去见他的时候把耳朵藏的严严实实的。”

年朝夕闻言就看了一眼她头上那摇摇欲坠的帽子,心说这可不叫藏的严严实实。

不过年朝夕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都以为她是犬妖,那教书先生给她取名叫良儿,要么是巧合了,要么是一眼就看出她是狼妖了。

不是个简单人物啊。

一行人一路聊着走出了密林,再走不远就看到了人类的村落,现在正值集市,村头到村尾全都是就地摆放的小摊。

而穿梭在其中的,有人有妖。

年朝夕亲眼看到一只兔妖拿着些未经处理的草药和村民换半匹布,一个不小心兔子尾巴从衣服里钻了出来,那卖布的村民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全当没看到一样,神情平静,淡定非常。

偏偏这时候良儿还在她耳边说:“我们下山都是很小心的,绝对不会被人类看出我们是妖!”

年朝夕:“……”绝对不会被看出来?

她看了一眼那兔子尾巴。

整个集市上放眼望去,妖不在少数,而且估计是地处边陲,大部分都是些化形都没化完全的小妖,要么剩下双耳朵收不回去,要么时不时露出个尾巴,他们自以为藏的很好,其实该被人看见的都看见了。

看村民们这见惯不怪的神情和习以为常的样子,估计他们也早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地会有妖下山来买东西。

这里的人和妖相处的这么好,倒挺稀罕的。

良儿没发现她的一言难尽,这时候又说:“你们是人类的修士吧?霍先生说外面的修士都是会除魔卫道的,但我们没伤害过人类,你们也不会伤害我们吧?”

年朝夕就保证道:“我们也不是打打杀杀的修士。”

良儿松了口气。

年朝夕又问:“霍先生是谁?”

良儿:“就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啊。”

又是教书先生。

这教书先生有点儿意思。

几个人踏进这人与妖共处的集市之中。

舅舅四下看着,眼神中带着怀念,低声说:“我记得这个时节正是村里一种紫色小花的花期,每年这个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都采花做鲜花饼,我们买些鲜花饼带上山吧,你娘亲爱吃这个,不过那种紫色小花外面似乎是没有的,你娘亲离开这里之后估计很多年未曾尝过了。”

年朝夕乖乖的听着,乖乖的应了声是。

没走几步,他们果然看到有小摊子在卖鲜花饼。

鲜花饼呈现淡淡的紫色,果然是香气扑鼻。

这鲜花饼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会做,拿出来卖的估计都是卖给山上下来的小妖或者外来人的,所以那小摊子上挑鲜花饼的除了他们就全是妖了。

摊士是个二十几岁的少妇,估计是看他们不像妖,看他们的眼神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几位是外来的还是从山上下来的?”

也就是问他们是人是妖。

年朝夕就回答道:“我们是外面来的。”

这话似乎比他们是妖还让少妇诧异,她忍不住道:“我们穷乡僻壤的,居然有人来我们这里吗?”

年朝夕就笑道:“我们来上山祭拜的。”

那少妇立刻道:“上山?是神女山吗?你们要去祭拜仙人墓?”

年朝夕挑鲜花饼的手一顿。

“神女山?仙人墓?”

她忍不住看向舅舅。

舅舅冲她摇了摇头,他住在这里的时候这座山没有名字。

那少妇还没来得及解释,背后一个冷淡又虚弱的声音传来。

“相传在几百年前,村后的山上住了一个神女,神女容貌美丽菩萨心肠,经常下山无偿帮山下村民看病,几十年都容颜未老,被人称为神女。后来神女死了,墓就埋在山上,那座山也就被称为神女山,神女的墓是仙人墓,几位是来祭拜仙人墓的吗?”

年朝夕转过头去。

一个粗布长衫书生模样的人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容貌清俊儒雅,但却脸色苍白神情冷淡,身体似乎不怎么好的样子。

年朝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身旁的良儿突然惊喜道:“是霍先生诶!”

霍先生?那位教书先生?

她还以为是个中年人,原来这么年轻……

霍先生看了良儿一眼,淡淡道:“你上次过来我是怎么对你说的?”

良儿高兴的神情立时一僵,呐呐道:“让、让我找你去背三字经……”

霍先生:“那你背会了吗?”

良儿消沉道:“没有……”

霍先生神情没什么变化,却莫名让人觉得他不高兴了。

他淡淡道:“那还不快随我去学?一本三字经,你准备背到什么时候?”

良儿:“可是……”

霍先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于是可是什么,良儿也不敢说了。

这怂样……颇有些年朝夕上辈子面对班士任时的样子。

教妖修背三字经,这霍先生也真够行的。

良儿一步一挪的走到霍先生身边。

年朝夕他们叹为观止。

那霍先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道:“入夜之后应该会有雨,几位若是祭拜仙人墓的话,最好还是尽早上去尽早下来,村里有几间空院子,山上那些人暂时回不去时就住在那里,几位也可以住进去。”

年朝夕笑道:“多谢。”

霍先生带着良儿走远。

舅舅看了片刻,说:“是个实打实的凡人。”

雁危行却突然道:“不,他是碎了丹田才成凡人的。”

几个人瞬间看了过去。

舅舅却不怎么在意:“他是不是凡人都与我们无关,我们该上前了。”

他仰头看了看:“神女山……”

这里的凡人地处偏僻,虽然经常见妖修习以为常了,但他们不知道修士,便以为几十年容颜不老的只有仙人神女。

妹妹救济帮助他们,他们以妹妹的名义给这座山命名,然后世世代代记住。

凡人一生短暂,但这座山却比他们活的要长。

他们以这种办法,将他们的感激一代代流传下来。

曾经他不明白妹妹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现在却似乎有些明白了。

第83章

年朝夕他们趁着天还没黑上山。

刚上山还没走多远,几个人就察觉到山林里似乎是有人在看着他们。

但这视线中却又不含恶意,反而是好奇的,新鲜的。

舅舅便说:“应当是山上的小妖修,他们好奇心强,不用管他们。”

于是几人就权当没察觉到这视线。

果然,他们还没走出多远,那视线随即就消失了,像是已经看腻了一般。

接下来,几人一路走到半山腰埋葬着娘亲的墓前,就再也没有遇见过妖修了。

舅舅反而觉得奇怪,困惑道:“不应该啊,我记得山上这些妖修的领地意识都是很强的,当年你父亲重伤昏迷,都是几个误以为被入侵领地了的妖修先发现然后抬到我这里的。今天我们这一路走上来,居然没碰见被入侵领地了的妖修阻拦?”

随即他将视线落在了面前的墓上,先是一愣,随即一笑。

墓被打理的很干净。

山下的村民们基本上不上山,多半是山里的妖修帮忙打理的。

舅舅也顾不得这些奇怪了,招呼年朝夕过来:“来让你娘亲见见你。”

年朝夕几乎有些拘谨的站在原地。

她上辈子亲缘淡薄,这辈子也从未见过自己的娘亲,母亲这个在所有人生命中都无可或缺的词对年朝夕来说却是无比的陌生。

她甚至不由得想,娘亲是生她的时候去世的,她的出生带走了娘亲的生命,父亲不曾怪她,舅舅也不曾怪她,那娘亲会不会怪她?会不会不喜欢她?

刚这么想,她又觉得自己狭隘,居然这么揣测自己娘亲。

她心里忐忑不安,雁危行却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道:“兮兮,别怕,我和你一起去。”

年朝夕莫名安心了下来。

舅舅本想说管你什么事,但看到自家外甥女那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顿了顿,又决定权当自己没看到。

年朝夕走上前,跪在了墓前。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城主忐忑的低声道:“娘亲,我是兮兮,您的女儿。”

话音落下,就听见舅舅低声笑了笑,道:“傻丫头,你娘亲当然知道你叫兮兮,年朝夕这个名字就是你娘亲给你取的,她那时给我来过信,说自己怀的孩子不管男女都准备叫朝夕,女孩的话,小名就叫兮兮。”

年朝夕眼睛亮了起来,抬头去看舅舅。

舅舅走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傻丫头,你怕什么,你娘亲不可能不喜欢你的,怀你那十个月,她每隔几天都给我写信说你的情况,哪怕我不回她。”

“她对你满怀期待,期待你的降生,也期待你的成长。她想陪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可惜天意弄人,你没有福分拥有一个爱你的娘亲,她也没有福分看着自己女儿长大。而且……”

他顿了顿,缓缓道:“是舅舅自私,脑子昏了头才一意孤行非要带走你娘亲,害得你连祭拜她都没有机会,害得她死后都不能陪在你身边。”

年朝夕立刻抓住他的手,摇头道:“不是,舅舅,娘亲如果在天有灵的话,也不会怪你的,她在天有灵,会一直陪在我们身边的。”

舅舅看着她,又仿佛在透过她看其他什么人,眼眶微微泛红。

年朝夕不知所措,她天生不适合安慰人,下意识地将求助的视线投向了雁危行。

雁危行顿了顿,看向净妄。

这个时候才被他们想起来的净妄恨不得骂人。

但他仍然走了出来,笑眯眯地站在墓前,双手合十一鞠躬,笑着说:“小僧净妄,小城主最信任的朋友,阿弥陀佛,看在小城主的份上,您保佑小城主的时候也顺便保佑保佑小僧吧!”

舅舅回过神来,顿时失笑。

魇儿见状连忙上前,怼开了净妄,说:“您别听他瞎说,这和尚满嘴胡话,我才是姑娘最信任的人,夫人,我叫魇儿。”

两个人都开口了,就剩下雁危行了。

众人下意识地都看向了雁危行。

雁危行顿了一顿,开口:“岳母大人,我是雁危行,是兮兮未婚夫,您未来女婿……”

众人:“……”

舅舅暴怒:“臭小子!我说话你没记住吗?我承认你这个外甥女婿了吗!你少勾引我家兮兮!小小年纪轻浮成这样,你还想当我家兮兮的未婚夫!”

雁危行实事求是:“可是在您没恢复记忆之前,您明明说……”

舅舅持续性暴怒:“我说什么了!”

雁危行:“……没什么。”

背对着他们的年朝夕身形一瞬间佝偻了起来,意志消沉的抬头看着眼前的墓碑。

她觉得自己现在莫名地很像渣男。

那种不仅在外面拈花惹草,还让人家小姑娘独自面对刻薄父母的渣男。

就……希望娘亲不要当真吧。

……

闹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天也快暗下来了。

年朝夕他们帮忙收拾着祭拜的东西,舅舅看了看四周,笑道:“居然到现在都没有一个觉得自己被入侵了领地的妖修找过来,有意思了,难不成都跑下山玩了不成?”

年朝夕闻言问道:“舅舅,妖修的领地是怎么算的?”

舅舅解释道:“妖修虽然有人形,但是习性类兽,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就会先划好属于自己的领地,哪怕是关系再好的两个妖修,去地方地盘上也要先打声招呼,否则就会被视为挑衅。”

年朝夕想了想,反问道:“都跑下山玩耍不太可能,那什么情况下妖修们会不在意被入侵地盘?”

舅舅沉思。

片刻之后,舅舅和雁危行几乎是同时开口。

“除非这座山有了山主。”

“这座山有山主了。”

年朝夕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困惑道:“山主?”

舅舅瞪了雁危行一眼,解释道:“除非这座山里出了一个实力比所有妖都强的妖修,他能让所有妖臣服,那么这整座山就都变成他一个人的领地,生活在其中的妖修就都是他的下属,下属之间便也不存在什么领地之争。”

雁危行默默补充道:“若是这样的话,方才估计是山主不在山上,所以没人阻拦我们便轻易上了山。不过……方才我们要上山时,那个狼妖和那位说书先生都没什么异样的神色,这山主估计也是个好说话的。”

“狼妖?你们是说良儿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

年朝夕立刻回头,就见一旁的山林中走出来了一行人。

几个或没收回耳朵或露出尾巴的妖修,拥簇着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妖修的人。

年朝夕的视线定在了为首的那人身上。

那人一身黑衣,几乎和人类无异,既没有如他身后那些妖修一般收不回耳朵尾巴,也没有长长的指甲。

说他是人类她都信。

然而魇儿突然动了动鼻子,说:“半妖?”

那黑衣人的视线立刻落在了魇儿身上,变得锐利了起来:“他们说的那个气息可怕的妖修就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抢地盘吗?”

魇儿先是错愕,随即啼笑皆非。

她是妖修不假,但因为没生活在妖族,修炼的都是战神大人找来的上古妖修典籍,于是便也没学过妖族是怎么收敛气息的。

但她周围都是人族,妖修的气息只有同族才格外敏感,所以便也没人对她说她气息可怕。

而如今看来,一个几百年修为的妖修不收敛气息就跑到其他妖修的地盘上,看起来确实很像抢地盘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为首那个半妖身旁的小妖顿时委屈道:“山主大人,您下山去找良儿姑娘,刚下山没多久这几个人就上来了,他们人多,我们也不敢拦,就只能看着他们来仙人墓了……”

山主大人?

这座山居然真的有山主了?

而且那个山主看起来脾气确实是很好,他还安慰那个小妖,说:“这也不怪你们,我不是说了嘛,保命最重要。”

年朝夕在一旁听着,等他们说完了,突然问:“你认识良儿?”

山主顿时看了过来:“你们也认识良儿?你们是良儿的朋友不成?不对,我在山下没见过你们,良儿也没去过其他地方,你们到底是谁!”

这山主看起来有些天真直爽。

年朝夕便笑道:“我们是来祭拜……仙人墓的,在山下遇到了良儿姑娘。”

山主越过他们往后看。

年朝夕他们身后的仙人墓旁摆满了祭拜品。

那直爽的山主顿时就信了,他恍然大悟道:“你们是受过仙人恩惠前来祭拜的吧?害!你们早说啊,害得我找人找到一半又匆匆忙忙跑回来。”

说着他顿了顿,又看向魇儿,有些不满道:“真是的,我一个半妖都知道去别人地盘上要收敛气息,你看起来几百年修为了,也不能倚老卖老来别人地盘上把气息放的这么张扬啊,要不是你们先说了是来祭拜仙人墓的,我真当你们是来抢地盘的了!”

那直爽的山主声音洪亮,“倚老卖老”四个字震天响。

话音落下,净妄也笑得震天响。

魇儿脸都黑了。

年朝夕哭笑不得,看那山主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不由得问道:“我说,你就不怕我们是坏人吗?”

山主就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般的说:“受过仙人恩惠的都是好人,仙人不会救坏人的。”

说着,他又不满了一些,看着魇儿,道:“怎么回事儿?你身上的气息更恐怖了,你真不是来抢地盘的?”

魇儿黑着脸回答:“那真不好意思了,我从小在人族长大,没学过怎么收敛气息。”

山主神情一顿。

随即他同情道:“你好可怜,我一个半妖都能在妖族生活,你居然一出生就生活在人族吗?”

然后他大度道:“算了,我不怪你了,你也不容易。”

魇儿:“……那我谢谢你。”

山主神情舒展,矜持颔首:“不客气。”

魇儿:“……”

净妄的笑声更加惊天动地。

那山主奇怪地看了一眼光头和尚,但也没在意,而是问道:“对了,你们说遇到了良儿,你们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我没在集市上找到她。”

年朝夕回答:“她现在……应该在山下一个姓霍的教书先生家。”

话音落下,山主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他不满道:“我让她找我玩她都不肯!居然又跑去那个病殃殃的人类家里!”

话音刚落下,众人身后有动静传来。

年朝夕转身看过去。

只见一个月白色的身影从他们上山的那条路上缓缓走了过来,边走边淡淡道:“那真不好意思了,我这个病秧子最起码能带下良儿识字,她可不爱去你家看你抓鱼玩。”

山主顿时气急败坏:“霍城!你又擅自往我山上跑!”

霍城没理他,而是看向了年朝夕他们,说:“快下山吧,还有一刻钟就下雨,到时候你们就下不去了。”

年朝夕惊讶:“霍先生是来叫我们下山的?”

霍城点了点头:“我见你们一直不下来。”

年朝夕:“多谢霍先生跑一趟。”

他们身后,山主气急败坏:“好啊!原来你们也是和霍城一伙的,我看错你们了!霍城!你把良儿给藏哪儿了!”

霍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良儿留在我学堂你读书,她说今晚不回山了!”

山主像是气急了,带着人转头就走。

走了两步他却又停了下来,说:“对了,那个祭拜仙人墓的,你们既然认识良儿,那转告良儿一声,小兔妖不是故意放她鸽子的,她前几天被曲崖山发了请帖,今天已经被曲崖山的人接走去别的地方修炼了,没来得及和她告别。”

说完,他已经走的没影了。

年朝夕收回视线,想起了今天见到良儿时,她似乎正在找同伴,还被同伴放了鸽子。

曲崖山是什么地方?

她正准备问一问,雷声轰然落下。

霍城抬头看了一眼,低咳了一声,道:“真要下雨了,我们快走吧。”

年朝夕收回了疑问,“好。”

第84章

村里有间空院子,平时都是留给下山玩耍没来得及回山的小妖住的。

而今,霍城将他们带进了这个院子里。

他身体似乎着实不怎么好,从下山起就开始咳嗽,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年朝夕也算是久病成医,见状看了他一眼,随即问道:“霍先生是肺不太好?”

霍先生摆了摆手,明显是不想多谈,将他们送进了院子中后只问道:“你们明日还要上山吗?”

年朝夕点了点头。

霍城先是皱眉,随即眉头又松开,道:“那记得天黑之前要下山,这几日,你们就先住在这里吧,虽然简陋了些,但总还遮风挡雨。”

年朝夕心中有些疑惑。

今天说是有雨,所以让他们天黑之前下山情有可原,但是明天未必会一直下雨,为什么还强调让他们一定要下山?

雁道君说这人并不是个凡人,而是丹田破碎之后修为尽失的,那这位霍城先生就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们一行人都是修士,自然也不惧怕黑夜里的山林或者山林中的野兽妖修。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下山,而且今天天黑之前他们没下山,霍先生甚至拖着有病在身的身体直接上山找他们。

哦,对了,他今天借着背三字经把良儿也给留下来了。

“天黑之前要下山”。

天黑之后山上有什么吗?

年朝夕一瞬间想了很多,抬起头来时,霍城又低低地咳了几声,潮红褪去,变得苍白了起来。

年朝夕顿了顿,笑道:“我们知道了,今天劳烦霍先生了。”

霍城淡淡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大雨倾盆落下。

几个人避在屋檐下,舅舅忍不住咋舌:“那位霍先生莫不是天机一脉的?没了灵力都能把天象推算的这么准?”

没人回答他,轰隆的雷声响彻天地。

雨下得猛烈,但到了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雨就停了下来。

年朝夕一觉醒来就拉着雁危行去找良儿。

两个人经人指点跑到了这村里唯一的私塾里,刚一踏进那农家院改成的学堂,就见霍城冷着脸拎着两个几岁大的孩童走了出来,那张一直苍白着的脸上居然有几分气急败坏。

见到年朝夕他们时他也是一愣。

随即他就颔首道:“稍等。”

下一刻,他直接把那两个孩童丢了出去,冷声道:“没写课业也就算了,把写了一半的课业撒上尿说掉进夜壶里了糊弄我,你们觉得是为师我眼瞎还是你们父母给你们买笔墨宣纸容易?”

两个孩子大气也不敢出。

而年朝夕在霍城说出“撒尿”两个字时整个人就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能从那两个孩子身上闻出尿骚味,连带着那一脸苍白冰冷的霍先生身上似乎也有一股微妙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藏在了雁危行身后。

雁危行一顿,神情瞬间就无奈了下来。

霍先生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看了她一眼,又淡淡的移开了视线。

他冷声道:“将昨日的课业抄十遍给我再回来继续上课,不然就别回来了。”

两个相约撒尿的孩子缩的比鹌鹑都听话。

霍城喘了口气,这才看向年朝夕他们,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位和我来吧。”

年朝夕看了看时间,觉得他该上课了,就摆手道:“不用了,我们只是想问一下良儿现在在哪里。”

霍城一顿,突然回身道:“良儿,你昨天认识的朋友来找你了。”

良儿猛然从学堂里窜了出来,神情颇有些迫不及待。

然后看见他们眼前一亮,道:“是昨天的漂亮仙子!”

然后小姑娘欢欢喜喜道:“仙子来找我玩吗?好呀好呀,我们现在就走。”

几乎恨不得拽着年朝夕就离开。

年朝夕一头雾水。

昨天看良儿和霍城关系还不错的样子,怎么今天良儿一副恨不得离霍先生远远地样子?

这时候霍先生嗤笑一声,淡淡道:“ 你今天可以不听课,但是回来的时候三字经必须默写过半。”

刚刚还欢欢喜喜的小姑娘顿时神情一僵。

她消沉的拉着年朝夕离开。

离开之前,年朝夕听见那两个人撒尿的顽童苦恼的说:“不是说先生有洁癖不碰不干净的东西吗?他为什么会知道我们是故意撒尿的还没写完。”

年朝夕:“……”

一刻钟后,村子后的小树林里,良儿请他们吃野果。

年朝夕一边啃着有些酸涩的野果,一边将昨天他们上前遇见神女山山主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山主让我告诉你,我昨天约好的朋友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她被曲崖山下了请帖,昨天正好被接走了。”年朝夕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良儿的反应。

良儿闻言一脸的懊恼。

她责怪自己:“真是的,这几天我天天跑下山玩,都不知道小白被曲崖山下了请帖,小白昨天邀请我应该是想告诉我这件事的吧,可没想到篝火夜前曲崖山居然就把人给接走了。”

雁危行眼神一动,问:“你这几天一直在山下吗?”

良儿沉浸在友人突然离开的悲伤里,垂头丧气地说:“对,这两天先生突然一定要我背完整本三字经,不完成他每天的任务不许回去,我每天都背不完,就在学堂你彻夜背书好多天了,白天偶尔才回山,没碰到小白。”

年朝夕沉吟:“这样啊……”

她又问:“那曲崖山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它下帖子,就能把人接走呢?”

良儿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向往的表情,道:“曲崖山是妖族的一座大山,有好几个大妖驻守,山上有一个学堂,曲崖山里的小妖们和附近几座山的妖修们在化形之后都会进去学习一段时间,由大妖亲自讲授修炼技巧,学院里设置了聚灵阵,灵力的浓度是外界的几倍,能在那里学习的几乎都是一日千里,刚化形后得到这样的指点和环境,对以后大有裨益。”

“两年前曲崖山开始邀请边陲之地刚化形没多久的小妖修进书院学习,据说是曲崖山里一只大妖有一次重伤流落边陲之后被边陲小妖救了,感叹于边陲之地的资源荒芜和能给予指导的大妖稀少,所以每年放出些名额给边陲小妖。”

年朝夕闻言神情微动,问:“这名额怎么放?由小妖们自由竞争吗?”

良儿摇头:“不是,曲崖山每年会派出去几个刚出学院的妖修去边陲之地寻找好苗子,每个人手上有一个名额,看中了谁就直接下请帖,那人要是同意了的话,过了篝火夜曲崖山的人就会把看中的人接上山学习。”

她说着就叹了口气,道:“今年有个曲崖山的学徒来了神女山,神女山上小妖怪不少,我们几天前还猜谁是那个好苗子呢,没想到居然是小白,我都没来得及给她送行。”

年朝夕想了想,笑着问:“良儿也很想去曲崖山吗?”

良儿闻言直言不讳道:“当然想了,像我们这种边陲小妖,一没有足够的资源,二没有大妖指导,往往化形都化不全,自己摸索着修炼有时候几十年都难有进展,去曲崖山就不一样了,哪怕只是刚化形后能在里面呆个十几年,出来之后也是受益终生了。”

说着她叹了口气:“小白去了曲崖山,也算是一步登天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她。”

年朝夕又问了几句,心中了然。

这个曲崖山在妖族的地位似乎不低,换算到人族的话,大概相当于杜衡书院。

若是有一天杜衡书院放开几个名额给没有根基的散修,说杜衡书院的魇姑姑因为被散修所救,感叹于散修生存艰难,所以决定每年招收几个散修,那人族散修怕是也要抢破头,而且根本没有人去怀疑什么。

毕竟……

良儿笑道:“曲崖山书院开院的时间比神女山有名字的时间都长,人家那么大一座山,那么多大妖坐镇,能图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妖什么?”

能图你一个小人物什么?

你有什么能被人贪图的呢?

年朝夕不语,只拍了拍良儿的肩膀,道:“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了,不然霍先生又得找你背书了。”

良儿“啊”了一声,怏怏不乐。

年朝夕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良儿道:“对了仙子姐姐,今夜就是妖族的篝火夜了,我们神女山也要庆祝的,我能邀请你们去吗?”

篝火夜是妖族比较重要的节日,类似于人族的重阳节之类的。

年朝夕想了想,问道:“但是霍先生不是要留你背书吗?”

良儿闻言顿时捏起了小拳头,愤愤不平道:“霍先生太过分了!我都熬夜背了好多天了!仙子姐姐,你们人族的书怎么这么难背啊?不行!今晚就是篝火夜了,一年就这一次的,我一定要回去!”

年朝夕失笑:“那等你说服霍先生了我们就和你一起参加。”

良儿想了想,说:“但是按照妖族的规矩,我只能邀请两个人哦,我想邀请仙子姐姐和……和你身边那位哥哥去。”

年朝夕这次倒是有些惊讶。

因为良儿和雁危行总共就没说过一次话,昨天她和魇儿的关系反而比较好一些,如果只能邀请两个人的话,年朝夕还以为她会想邀请她和魇儿呢。

没想到会是雁危行。

她看了一眼雁危行,见他也是一脸迷茫。

年朝夕就问道:“为什么会想邀请雁道君呢?”

良儿小心翼翼地看了雁危行一眼。

年朝夕鼓励她:“你大胆说。”

良儿就老老实实道:“因为我觉得这个哥哥和仙子姐姐好配啊。”

年朝夕:“……”

雁危行:“……”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年朝夕下意识地看了雁危行一眼,正好对上雁危行看过来的视线。

她触电一般,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随即她看向良儿,板着脸严肃道:“童言无忌,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说话!”

良儿:“啊?”

年朝夕僵着脖子不去看雁危行,心里又觉得明明是小孩子说错了话她为什么要心虚,一时间纠结不已。

于是她只能语重心长地解释道:“我和雁道君是好朋友,生死之交你懂吗?我们之间可是有过命的交情的,所以感情才这么好,不是你想得那样……况且!难道男女之间就不能有真挚的友谊吗?你小小年纪就想歪了!”

年朝夕解释的一本正经,良儿的表情愈加迷茫。

等她说完,良儿斟酌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抱歉我说错了,我以为你和这位哥哥是那种关系的,既然不是的话,我以后不会再叫错了。我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妖,所以,姐姐不用和我解释这么多……”

年朝夕:“……”

此时此刻,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话。

解释越多越心虚。

她木着脸道:“那你去问问霍先生你今晚能不能回去吧,如果能的话,我们就一起参加篝火夜。”

良儿欢快的跑了。

年朝夕不知道为什么,暂时不敢看雁危行。

而雁危行居然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的往回走。

挺尴尬的。

或者说,是年朝夕一个人在尴尬。

快走回他们暂住的院子时,雁危行突然轻笑了一声。

年朝夕下意识地回过头。

她听见雁危行低声道:“兮兮,你其实真的不用解释这么多。”

年朝夕瞬间脸色爆红。

而这时,舅舅正好走了出来。

当时是,雁危行脸上带笑,年朝夕脸色通红,噔噔噔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任谁都以为年朝夕是被欺负了。

舅舅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气笑了。

“好小子,胆子不小啊,来来来,你和我这个老家伙比划比划!”

雁危行:“……”

他艰难道:“舅舅,你听我解释……”

舅舅皮笑肉不笑:“不不不,我哪敢当你舅舅,你当我舅舅还差不多。”

雁危行:“不是……”

舅舅拖着他就走:“来来来,我们比划比划……”

雁危行反抗不能,求助的目光看向年朝夕。

年朝夕同情地回望过去,一脸爱莫能助。

……

天黑之前,良儿终于来了。

她刚跑过来就一脸兴奋的告诉年朝夕:“霍先生同意啦!今晚我能去参加篝火夜了,不过篝火夜之后还得回去。”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一顿。

因为院子里,雁危行一身衣服破破烂烂,活像是刚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年朝夕又气又无奈:“舅舅下手没轻重,你就不会躲不会还手啊?”

雁危行震惊:“我怎么能对长辈动手?”

年朝夕:“你两百年前在月见城帮我怼那几个老臣时也没见你说不能对长辈动手,我还不知道我们雁道君什么时候这么尊老爱幼了。”

雁危行:“……长辈和长辈还不一样。”

年朝夕:“你可闭嘴吧!”

二人身后,良人沉默片刻,弱弱道:“仙子姐姐,这个哥哥伤成这样,我们还能去吗?”

年朝夕转头问她:“霍先生怎么说的?”

良儿:“霍先生说,如果跟着你们的话,我可以去参加,不过篝火夜结束之后得回来。”

跟着他们就能参加?

年朝夕想了想,笑道:“那咱们就去。”

“好耶!”良儿兴奋。

此时天也快黑了,天黑之后篝火夜就开始了,再想参加也晚了。

年朝夕就匆匆交代了几句,然后带着良儿出了门。

三个人快走到村口时,见霍城在村口等着他们。

良儿见霍城在,又警惕了起来,怕被抓回去背书。

她发生道:“先生,你说了让我出去玩的。”

霍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对年朝夕说:“篝火夜结束了就带她回来吧,不然再让她在山上留个半天,她又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不让她上山真的只是为了让她好好读书吗?

年朝夕心中有些探究,但却仍应道:“好。”

第85章

年朝夕再进山时,整个山上火树银花。

是字面意义上的火树银花。

天色微微暗了下来,不知道这座山被施展了怎么样的术法,每一根枝丫、每一片草叶上都闪烁着微金色的光芒,绚烂非常。

良儿一见着情形就急了起来,急促道:“晚了晚了,万家灯火都放出来了,篝火肯定要点燃了,仙子,我们快走!”

年朝夕被她拉着走,好奇地问:“万家灯火?这个术法的名字是万家灯火吗?”

良儿点头:“是个大型术法,覆盖范围越大就要求越高,很难学的,听说我们妖族最大的一个万家灯火能覆盖一整个山脉数百里,放出那个术法的是我们妖族最强大的妖将。”

年朝夕问:“那这个术法是谁放的?”

良儿就骄傲的挺了挺胸,自豪道:“当然是我们山主,别看我们这里地方偏僻,但我们山主很厉害的!”

年朝夕沉吟片刻,突然问道:“那这个术法我可以学吗?”

良儿顿时呆了一呆。

她呐呐道:“这个术法也没什么攻击力,虽然是大型术法,但观赏性大于实用性,而且又耗费灵力,学这个干嘛呀?”

年朝夕就笑了笑:“那可不一定。”

良儿揉了揉脸,说:“我也不知道这个术法不是妖族能不能学,但既然仙子姐姐想学,那我等篝火夜结束了就问问山主。”

年朝夕应道:“那多谢。”

两个人刚说完,他们口中的山主就从一旁的丛林里窜了出来。

他看到良儿就眼前一亮,高兴道:“我就知道良儿会回来,我还想着如果那病秧子不放你回来我就直接下山抢人呢!”

良儿闻言有点儿生气:“不许说霍先生病秧子。”

山主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视线落在了他们身上,挑了挑眉:“你还带人上来了?”

良儿:“我新交的朋友,你们昨天不是见过嘛。”

山主就上前,来到了两个人面前,微微正了正神色,有了些山主的样子。

他说:“我是白时雨,神女山山主,神女山好久没邀请过外人参加篝火夜了,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年朝夕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突然之间冲天而起的火光,笑道:“我感觉会的。”

白时雨看到那火光却面色一变,神情突然冷了下来,有些不满道:“我这个山主还没到就点起篝火?曲崖山的人倒还真是目中无人。”

他立刻气势汹汹的往回走。

良儿有些无措的看了眼年朝夕他们。

年朝夕和雁危行对视了一眼,她便笑道:“走吧,我们跟上去看看。”

路上,良儿估计是怕年朝夕误会山主,替自家山主解释道:“按理说篝火夜山都是大妖或者布下万家灯火的山主亲自点燃篝火这篝火夜才算开始的,但今年曲崖山的人正好在我们这里……他们估计等不及就擅自点燃篝火了,所以山主才这么生气,不行,可不能让山主真和他们吵起来。”

良儿快步跟上去。

年朝夕问道:“你同伴不是已经被曲崖山接走了吗?”

“啊?”良儿解释道:“小白被接走了,但曲崖山来选人的弟子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走,说是准备参加完这里的篝火夜再回去的。”

年朝夕闻言脚步一顿。

是了,篝火夜这么重大的节日,一般妖修都会回来参加的,哪怕是被霍城约束着的良儿不也闹着回来?

若她是来挑人的曲崖山弟子……

哪有比篝火夜更适合挑人的场合。

虽说一行弟子只有一个名额,但挑了人之后不走,反而留在这灵力贫瘠之地参加一个篝火夜……

雁危行在一旁问她:“兮兮,你看出什么了?”

年朝夕低声道:“雁道君,我觉得曲崖山所谓的给边陲之地小妖的名额可能不那么单纯,他们挑了人还没走,今晚估计还要再挑一个人,我们得注意一点。”

是的,她怀疑曲崖山那邀请边陲小妖入学的名额目的不纯。

无权无势刚化形的小妖是没什么好图谋的,但同样的,他们若是在陌生的地方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人会给他们出头,甚至可能都没有人知道他们出了事,哪怕认识他们的人也只会羡慕他们去了曲崖山之后一步登天。

谁会怀疑那么大一座山会对刚化形的小妖做什么?

而且霍城……年朝夕怀疑他或许一早就察觉曲崖山给出的这名额的不对之处了。

所以曲崖山来挑人的时候,神女山上所有人都欢欣鼓舞的忘曲崖山弟子身边凑,只有他,刻意用“背三字经”这种借口一天天的约束良儿不许回山。

曲崖山挑人的这段时间,据良儿说,她居然没有一次夜里回过山。

不让夜里回山,怕是曲崖山的人便是在夜里才来神女山,白日的时候并不时时都驻扎在神女山。

雁危行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问道:“那霍城知道了狼妖邀请了我们之后就突然同意狼妖上山……”

年朝夕不意外他也看出了不对劲,她轻笑一声,接道:“怕就是知道我们跟着所以才敢放良儿上山的,篝火夜他约束着人不参加怕是良儿自己都不会同意,山主和良儿关系好,估计也会来要人,动静闹这么大,反而引人注目,但我们若是跟着的话,哪怕良儿上了山也是安全的。”

雁危行皱了皱眉:“昨夜他分明还让我们天黑之前一定下山,今日就突然觉得狼妖和我们在一起是最安全的了?”

昨夜,霍城宁肯冒着风险在天黑之前爬上山将他们叫回来,也不想让他们留在山上过夜,估计就是怕他们碰上曲崖山的人。

他是个丹田尽毁的修士,没有灵力,但有眼力,能看出他们是修士,但看不出他们的实力。

知道他们是修士仍一定叫他们下山,甚至将他们送回去的时候还强调了天黑之前一定下山。

曲崖山来的人实力应该不弱,以至于霍城觉得年朝夕一行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不过一夜过去,是发生了什么才让霍城突然觉得良儿跟在他们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以至于他放心让良儿跟在他们身边回山呢?

不期然的,年朝夕突然想到了舅舅的那句话。

——天象看得这么准,他莫不是天机一脉的?

……

年朝夕落后了良儿他们一大截,重新赶过去的时候,以白时雨的那个脾气,年朝夕原本以为都能看到白时雨和曲崖山的人吵起来以至于打起来了。

但出乎意料的,巨大的篝火旁,被抢了点燃篝火资格的山主并没有大吵大闹大打出手,反而很冷静的在和身旁的一男一女说这话,偶然甚至还笑一下,笑容中不见丝毫阴霾。

那一男一女容貌出色,化形的人类身体上没有神女山的小妖们常常收不回的耳朵尾巴,穿戴也明显比神女山的妖修们高上一截,姿态有礼,却隐隐见高傲。

神女山的妖修们已经在篝火旁摆满果蔬鲜肉了,有的小妖甚至已经奏起了乐器,其他小妖跟着乐声载歌载舞。

一片欢乐的景象。

良儿却没有加入其中,而是站在人群之外,担忧地看着白时雨。

年朝夕想了想,走了过去,问道:“你劝住他了?”

良儿却摇了摇头,说:“山主很有分寸的,他就气一气而已,不会做什么冲动的事情的。”

年朝夕淡淡道:“曲崖山的弟子不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良儿却很理所当然道:“这很正常吧,他们是曲崖山的弟子,实力强大,山主也比不过他们,他们自然有高傲的资格,弱者臣服于强者,这不是天理吗?”

年朝夕闻言,一时有些怔在了原地。

是了,相比于修真界,妖族看似和平,却是真正信奉弱肉强食的地方。

他们与山下的凡人能相处融洽,他们敬重身为人族的母亲,年朝夕便下意识的也拿人族的那套标准来看他们。

但实际上,哪怕是在偏远的神女山,连良儿这么活泼可爱的女孩子也理所当然的觉得弱肉强食本该是天理。

良儿并没有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眼看着篝火旁一群女妖修准备跳舞了,她“哎呀”一声,连忙看向年朝夕,跃跃欲试道:“仙子姐姐,要跳启灵舞了,你要来一起吗?”

年朝夕看着手拉着手围在篝火旁的女妖们,十动然拒,笑道:“良儿自己去就行,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管我,你自己玩得开心就行。”

良儿在陪着仙子姐姐和跳启灵舞之间纠结了片刻,见年朝夕真的不需要人陪的样子,最后还是满心纠结的跑去和那群女妖手拉手了。

人到齐了,女妖们围绕在篝火旁开始起舞,那舞蹈充斥着力量感和野性美,和人族偏向柔美的舞蹈截然不同,但却另有一种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美感。

年朝夕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拒绝的这么快了,有些跃跃欲试。

这时雁危行突然走到了她的身边,低声道;“女妖的启灵舞之后,男妖们也会跳舞。”

年朝夕这时候还没发现什么不对,她知道有时候越是贴近自然的地方越是喜欢全民载歌载舞,只笑道:“那还挺公平的。”

雁危行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即道:“男妖跳完了之后就是男女混舞,混舞之中,若是妖修们看中了心仪的异性,便可以邀请对方共舞,被邀请的人没有拒绝的权利,一舞结束,若是两方都看对眼了的话就能手拉手离开篝火夜,若是一方没看对眼,一舞结束之后便各自分开,等着下一个人邀请。”

年朝夕一顿。

她谨慎的问:“手拉手离开篝火夜是什么意思?”

雁危行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说:“就是你想得那个意思。”

年朝夕:“……啊这。”

雁危行轻笑了一声,想了想,委婉道:“兮兮,妖族和人族不同,他们没有道侣一说,男女之事上也比较随意,像这种大型节日一般都是默认的年轻男女寻欢作乐的场所,就像这个篝火夜,你若是想去跳舞的话,那是一定要跳到混舞的环节,然后等着人邀请你跳舞的。”

雁危行说完,年朝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她突然问道:“雁道君和我解释这么多,所以是不想我去?”

雁危行微微一顿,解释道:“我知道兮兮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太近……”

年朝夕突然打断他,有些任性地说道:“但是我就是突然想跳舞啊,要是我今天非要跳舞怎么办?”

雁危行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年朝夕就这么看着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着他回答什么。

片刻之后,雁危行却突然就笑了。

他看着年朝夕,那双眼睛似乎是要看到年朝夕心里。

他说:“兮兮要是想去跳舞的话,那我也去,等到混舞的时候,不知道我能不能先邀请你和我跳舞?”

年朝夕:“这话你居然问我!”

雁危行:“那就是能了。”

年朝夕看了他一眼,突然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跳舞,我是因为喜欢好奇,你呢?是因为知道我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又非要任性跳舞吗?”

年朝夕原本以为他还会是原本的说辞,先反驳说她并不任性,然后再说因为她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云云。

然而,她刚这么想,却突然听到雁危行平静又清晰地说:“因为我想和兮兮跳舞,而且我不想兮兮和其他人跳舞。”

年朝夕的心脏突然重重的跳了一下。

雁危行却直视着她,往常温和包容的面容居然有几分强势之态,他说:“兮兮想跳舞,我没有资格阻拦,但我私心只想让兮兮和我跳舞,兮兮会怪我吗?”

年朝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突然笑了出来,抬眼看他的时候含笑的眼眸之中似乎有万千星河。

她说:“混舞人这么多,你怎么确定一定能第一时间找到我,一定能第一个邀请我跳舞,我这么美,万一在你找到我之前就有人邀请我跳舞了呢?篝火夜的规矩是邀请跳舞不能拒绝啊。”

雁危行微微笑了笑,丝毫不为她话里的那种可能性忧心。

他淡淡道:“没有人会比我更先找到你的。”

年朝夕挑了挑眉:“很自信。”

然后她转身走进起舞的女妖之中,道:“那让我看看,我们雁道君能不能最快找到我吧。”

雁危行下意识地追上去两步,又很快顿住脚步。

他看着她没入起舞的女妖之中,看到良儿惊喜的叫她的名字。

兮兮便顺势拉住她的手,随着苍茫又古老的音乐,和那些女妖一起围绕着篝火起舞。

但那甚至都不算是舞。

兮兮年幼时没人敢让她学跳舞,妖族的古老舞蹈她又一窍不通。

所以她所谓的起舞,也不过是随着乐声随心所欲的舒展四肢。

但是她太坦荡自在了,像是摆脱了某种枷锁一般,满身都是自由的气息。

而且她太美了。

就像她对自己的自信一样,她太美了。

她美到走进女妖之中开始跳舞时,所有人都注意不到她那不伦不类的动作,一眼望过去,能给人震撼的只有那无与伦比的美丽。

旁观的男妖们瞬间就沸腾了。

他们欢呼着,鼓着掌,看着兮兮的目光势在必得。

雁危行甚至听到一个人大声问道:“这个美人是谁?我今天一定要邀请她跳舞!”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说他自不量力:“这么美的美人怎么可能看得上你?邀请也是我该邀请啊!”

最开始的那人就呸了一声,两个人险些打起来。

雁危行就上前,眼睛看着他的兮兮,伸手却拍了拍那说要邀请兮兮跳舞的妖修的肩膀。

他问:“你想邀请她跳舞?”

妖修大声道:“那又怎样?谁不想邀请她跳舞?”

雁危行就笑了笑,也不在意。

他淡淡道:“那你就来晚了,因为我才是今夜唯一能邀请她跳舞的人。”

第86章

年朝夕的加入像一滴沸水落入滚油中一般,所有人都沸腾了起来。

来自曲崖山的两个妖修不明所以,眼眸中因这喧嚣闪过一丝厌恶,嘴上却仍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

白时雨全然没有防备,看向了沸腾了似的人群,在跳舞的女妖中一眼看到了让这个篝火夜提前进入高潮的人,年朝夕。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由得道:“咦?那个人族的居然也跳舞了吗?倒是入乡随俗。”

这时曲崖山一男一女两个妖修中的男妖也像其他人一样,一眼看过去,除了篝火旁的年朝夕,其他人都黯然失色。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来。

与他一起来的女妖对自己同伴的变化最为敏锐,她也看了过去,随即冷哼一声,问:“那是个人族吗?咱们妖族什么时候这么不讲究了?人族也能参加妖族的篝火夜?白山主,我理解你们地处边陲规矩少,但身为妖族成日里和人族厮混成何体统……”

白时雨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怒色。

这女妖明摆着在说他们蛮荒之地不懂规矩。

他语气也不好了起来,冷声道:“我既然是这神女山的山主,那神女山和谁往来自然由我说了算,那个人族女修是神女山的客人,我神女山的篝火夜邀请谁不邀请谁,就不劳两位大人费心了吧!”

女妖顶着曲崖山的名头第一次被人下了面子,面上顿时就不好看了:“你……”

而这时,她的同伴非但不帮忙,反而漫不经心地说:“哎呀好了好了,山主说的对,篝火夜本来就是分享快乐的节日,邀请谁不是邀请啊,这么好的日子你还要找事,不嫌累啊?”

说完,他哈哈笑了两声,分明方才还不屑于和这些连人形都化不完全的小妖们混在一起,这时候却主动说:“神女山的篝火夜还真有意思,弄得我都想下去跳舞了!”

说完,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往跳舞的人群中去。

女妖看着自己同伴那毫不犹豫的背影,嘲讽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