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危行平静道:“我明白,你还只是不太会控制自己的识海而已,你真心所想往往会直接表现在识海之中,等你学会控制识海了就不会这样了。”
年朝夕:“……”所以她刚刚就那么想戳雁道君两下吗?
真心所想会直接表现在识海之中。
那她现在如果想着把雁道君给……
这个念头还没完全浮现出来,年朝夕敏锐的察觉到识海的隐隐波动。
啊啊啊等等等等!
年朝夕飞快地打断了自己的念头。
识海重归平静。
年朝夕吓出了一脑门冷汗。
雁危行敏锐道:“兮兮,你刚刚在想什么?”
年朝夕:“……不,没什么,我什么都没想。”
雁危行微微颔首,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们在识海中一番交流,现实中实际上也不过是几息功夫。
年朝夕想利用识海找出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符文中的节点,特意尽自己最大所能压缩了识海中的时间。
她在识海中所感受到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一秒被分成无数秒。
识海之中,血色光晕化作的小人从地上起身,习惯性的拍了拍自己的衣摆,虽然衣摆上并不可能沾染上灰尘。
他说:“兮兮,我教你怎么控制自己的识海,找到那个节点。”
年朝夕看着他,略微有些失神。
对于修士来说,识海的重要性和丹田不相上下,甚至还更甚于丹田。
废了丹田等同于断了道途,但这世界上也不是没有丹田被废之后仍然另辟蹊径重新走上道途的人,但若是真的识海被废了,那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识海的重要性等同生命,所以如非两个人彼此信任到一定程度,一个人绝不会同意另一个人进入识海。
更甚者哪怕是彼此信任也没用,识海会下意识地排斥外来者,这种情况下如果强行进入识海的话,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有时候哪怕是多年的道侣,也很少有一个人进入另一个人的识海而完全不被排斥的。
但是雁危行就这么进入了自己的识海,她没有排斥,甚至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识海被别人进入了,仿佛那团血色的光球就是她自己一般。
她的识海默认那团光球属于她自己。
为什么?因为他们共享了一颗心脏吗?
雁危行见她没有应声,疑惑地叫道:“兮兮?”
年朝夕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点头:“好!”
话音落下,她识海中那血色光团化作的小人瞬间重新化成了一缕缕光,光芒四面八方的四散开来,不着痕迹地融入了她的识海之中。
雁危行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你别反抗,跟着我来。”
年朝夕放松下来:“好。”
下一刻,丝丝缕缕的红色光芒带动了年朝夕整个识海,年朝夕顺从的让自己的识海随着那红色光芒的方向流动。
神识被带动,一丝一缕的攀附在被她纳入识海的符文信息上。
神识迅速流动,纠缠成一团乱麻的符文阵法渐渐被捋开。
年朝夕被带动着,顺着那符文阵法一寸寸攀爬,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极为玄妙的境界,方才让她摸不着头脑的阵法如今居然清晰无比。
她甚至无师自通,留一半神识在识海中捋顺符文阵法的同时,另一半神识迅速探出,摸索到自己方才探索到一半断掉的方向,神识顺着溶洞中的符文绵延向四面八方,飞快地将剩余的符文阵法不断读取到自己的识海之中,然后迅速分辨处理。
简直比吃了德芙还丝滑。
然而年朝夕丝滑了,原本比她还丝滑的雁危行却突然卡壳了。
年朝夕感觉很敏锐,立刻停了下来,问道:“你那边出事了?”
雁危行“唔”了一声,含糊道:“对面来帮手了。”
帮手?
年朝夕立刻就想到了方才在自己面前消失了的净释。
她警惕问道:“净释?”
雁危行:“是他。”
年朝夕立刻又急迫了起来。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敏锐地问道:“等等!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把雁危行带走的是那死气,它把雁危行带到地下百丈,如今又喊来了净释,肯定不是单纯想和他聊天。
在年朝夕想象中,他们现在应当是打的不可开交,雁道君时时刻刻等着她去拯救。
那么他哪儿来的功夫分出神识来指导她控制识海?
意识到这一点,年朝夕险些破音:“你到底是在干什么!”
她整个人瞬间慌到不行。
然后她就听见雁危行声音沉稳道:“你别慌,问题还不大。”
年朝夕:“……”
她听见他淡淡道:“这里有个大家伙想吞了我的生机,但估计是没想到我是个硬骨头,现在我们两个正在对峙。”
他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年朝夕听得险些心肌梗塞。
有个想吞了他的“大家伙”在一旁,而且雁危行既然说是“对峙”,那就是说他现在也解决不了那个“大家伙”。
这生死关头,对他来说叫“问题不大”?
年朝夕深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现在的雁危行有点儿不对劲,而且不是说他这个人不对劲,而是说……他仿佛一瞬间游刃有余了起来。
之前的雁危行遇事往往也都游刃有余,但那时的他所表现出来的游刃有余是出自对自己实力的自信,而现在……是一种仿佛对万事万物的漫不经心。
年朝夕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雁危行,你恢复记忆了?”
雁危行那边安静了片刻。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又变成了年朝夕熟悉的那种包容温柔。
他说:“想起来一大半了,兮兮……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年朝夕:“那你就等我过去。”
雁危行:“我瞒了你很多事。”
年朝夕:“你又不是故意的。”
雁危行轻笑了一声。
笑声落下,他淡淡道:“他们要过来了,兮兮,我在这里等你。”
下一刻,红色的光球在年朝夕脑海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年朝夕一顿,随即更加迅速的用神识一遍又一遍扫过密密麻麻的溶洞,脑海中迅速解析着。
狗比净释都过去帮忙了,她的雁道君还是孤军奋战。
她死的那两百年也就算了,她既然还活着,又怎么可能看着他孤军奋战。
不管是谁,想吞噬他生机的、想拿他达成什么目的的……
——都给我滚的远远的!
一瞬间,年朝夕的神识迅速攀升,一缕缕神识顺着复杂的符文溯逆而上,最终都通通汇集到了同一个地方。
年朝夕猛然睁开了眼睛。
这万千溶洞中阵法的节点,她找到了!
……
地下百丈。
雁危行站在一个巨大的骨架之下,转头看向了缓缓走过来的净释。
净释身边,黑色的死气幻化成似龙似蛇的模样,黑气之中亮起两点猩红的光,像是一双眼睛一般,死死的盯着雁危行,散发着焦躁又忌惮的气息。
那死气之中隐隐有阵法的图文显现,那阵法与百丈之上溶洞中的阵法相连,纯白的生机正源源不断的被那阵法剥夺,然后被眼前的死气吞噬。
它吞噬一分,便也壮大一分。
成百上千的人修妖修被剥夺的生机,居然是供养给了这死物。
雁危行收回了落在那死物身上的视线,淡淡的看向净释。
净释笑道:“雁道君,我们又见面了。”
雁危行看了他片刻,平静道:“你对兮兮动手了。”
净释讶异的抬了抬眉,随即笑道:“切磋而已,小城主着实出乎意料。”
雁危行没有说话,眼眸中却添了两分杀意。
净释像是没有察觉一般,笑道:“但是更出乎意料的是雁道君啊,雁道君分了一半心脏给小城主,实力本应削弱才对,但没想到雁道君实力削弱之下又被死气侵入经脉,居然还让我这小家伙无从下口,该怎么说呢?果真不愧是当年凭人族之身让整个魔族无不臣服的人。”
雁危行眉眼淡淡,没有对净释如此了解当年的事表示丝毫惊讶。
他只抬眼看了一眼那死气,平静道:“所以,这就是你要做的?你千方百计剥夺那么多生机,就是为了喂这么个死物?”
净释却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巨大的骨架。
他道:“若是道君再晚来个一年两年,我这死物说不定也能变成活物了。”
雁危行神情微微一凝。
净释没等他开口,笑道:“死物变活,死而复生,很耳熟吧雁道君。”
他刻意压低声音道:“我正在做的,是和雁道君您一样的事啊!唯一不同的不过是您怕小城主承担业障,用了自己的心脏自己的生机,而我要的就是这世间最大的业障,所以用的是众生的生机,但只以结果看,你与我,也没什么不同的。”
话音落下,剑势直逼面门。
雁危行看着净释狼狈躲开的身影,冷冷道:“将这见不得光的东西和兮兮相提并论,你也配?”
第97章
年朝夕豁然睁开眼睛。
她抬头扫了一眼,入目所及之处密密麻麻成百上千个洞口。
这纷繁复杂的符文阵法之中,唯一的那个节点居然藏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溶洞里。
而且这个溶洞……
她抿了抿唇,抬脚走了过去。
飞剑抛出,将她带到了这个巨型地下山洞的最高处,在一块岩石的遮掩之后,一个狭小到仅容许一人通过的溶洞出现在年朝夕面前。
年朝夕停在溶洞之外,踩上了那块凸出的岩石。
她还没有进去,溶洞里面突然传来沙哑的人声。
“……兮兮。”
年朝夕顿了一顿,弯腰钻进了溶洞之中。
这狭小的洞口之后别有洞天。
这个溶洞很不起眼,但溶洞之内被无数个夜明珠装饰的灯火通明,洞壁上的符文繁复到其他溶洞的几倍有余,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余的地方。
这个溶洞中有三个阵眼,正坐着牧允之、宗恕和邬妍三个人。
年朝夕走进来时,三双眼睛牢牢的盯着她。
有人惊喜、有人苦涩、有人躲躲闪闪的不敢看她,又强迫般的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但唯独没有人开口说话。
仿佛生怕惊动她一般,一时间整个溶洞安静极了。
片刻之后,居然是邬妍先开的口。
她声音嘶哑中带着绝望,死死地看着她,问:“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来了……”
年朝夕不明所以地看了过去:“为什么不能是我?”
邬妍却不再说话了,她仿佛笃定了年朝夕必然不可能救她一般,眼睛里满是希望破灭之后的死寂,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年朝夕特意听了一耳朵,发现她在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让人不明所以。
年朝夕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而这时,牧允之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一般,他眼里带着细碎的光,像是怕惊动什么一般,低声开口道:“兮兮,这里很危险,你到这里来……”
“我来找雁危行。”年朝夕直接打断了他。
此刻的牧允之消瘦到形销骨立,唯有眼睛里那点儿微光让他看起来还像个活人,而此时此刻,那点微光在年朝夕冷静到近乎嘲讽的视线中一点点熄灭了下去。
“雁危行。”他缓缓念着这个名字,恍然一般说道:“原来,你是为了雁危行……”
年朝夕嘴角嘲讽般的一掀,不轻不重的回怼道:“不是为了他,还能是为了你不成?”
牧允之闻言闭了闭眼睛,哑声道:“抱歉,我想错了。”
年朝夕不再看他,转头看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宗恕。
在做正事之前,她要问一个让她从进入地下起让她疑惑到现在的问题。
“宗恕。”她叫他的名字。
宗恕却垂下了头,不敢去看她。
年朝夕自然知道他为什么不敢。
她嗤笑一声,从自己储物戒里拽出了一个人偶扔在他面前。
宗恕垂下的视线正触及到这人偶。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年朝夕却不允许他逃避。
她两步走到他面前,抓起地上的人偶直接怼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她冷笑道:“好好看看,这东西眼熟吗?”
宗恕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说话。
但他却问道:“你复生,是因为雁危行?”
年朝夕沉默片刻,点头道:“对。”
宗恕淡淡道:“死而复生、死而复生……兮兮,同样都是天理不容,他能做,我为什么不能?”
他终于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睛看向她。
此刻的宗恕并不怎么好看。
向来高傲的医仙狼狈到不成人形,这样的狼狈,年朝夕只在刚被她从万蛊窟里带出来的宗恕身上见过。
但从那以后,任他陷入怎样的境地,年朝夕都没有再从这个高傲过头的医修身上看到半分狼狈。
他看着她,仓促地笑了一声,道:“兮兮,他想复活你,我也想复活你,我用百年时间制作出了这可容纳活人神魂的人偶,又用百年时间养出了能承担活人生机的蛊虫,那蛊虫被我放在自己身体里亲自养着,整整百年。”
年朝夕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宗恕平静道:“我原本想着,能招来你的神魂,能将你的神魂固定在身体里,我便用秘法将自己身上的五感剥夺放在人偶身上,以弥补人偶的身体滞涩难以行动的弱点。毕竟这是我欠你的,我早说过,我欠你一条命,你随时可以拿去。”
“但是,”他低低笑道:“我晚了,我只比他晚了一步。可是兮兮,同样都是想将你复生,他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做?我只是想让你活,我何错之有!就只是因为我比他晚了一步吗?”
年朝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平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她问道:“那只蛊虫上能驱动木偶的生机,是不是你与曲崖山做交易得来的?”
已经说到了这里,年朝夕也问到了这里,宗恕便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是。”他直接道。
年朝夕继续问:“那当年的你是否知道曲崖山卖给你的生机是怎么来的?”
宗恕冷漠道:“当年……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我只是一个买家而已,买了一只鸡蛋,便不需要知道它是哪个母鸡下的。”
年朝夕险些被这个形容气笑。
宗恕看着她,却道:“你觉得我伪善?冷漠?但是兮兮,我只是想让你复生而已……”
“如果最后真的是你用这种办法将我复生的,宗恕,复生的第一时间我能当场杀了你,你信不信?”年朝夕直接打断了他。
宗恕张了张嘴,试图说什么。
年朝夕却直接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只是想让我复生?宗恕,你和他们的交易内容是什么?你真的察觉不到这生机来的有什么不对吗?更甚者,你究竟有没有对他们助纣为虐?你察觉到了,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不看不听。你拿着这个借口做尽了闭目塞听之事,和当年口口声声为了我好然后强行替我做下决定的自己有什么区别,一别经年,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有变。”
当年一句为了她好强行替她做下决定,如今一句为了她好强行想用这种方式将她复生。
他们做的事桩桩件件都与她无关,却桩桩件件都打着她的名号,甚至想为她套上枷锁。
她看着怔愣的宗恕,冷冷道:“我当年死得其所,没什么遗憾,也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将我复生,你想弥补自己的遗憾,一己私心,便也不用强行打着为我好的名号,让我和你一起承担这业障了。”
宗恕突然抬起眼睛,眼尾通红。
他哑声问:“你觉得,我想将你复生,是一己私心?”
年朝夕反问:“你觉得自己是大公无私?”
见他不说话,她便笑了笑,平静的阐述了一个事实:“好歹我把你当了这么多年的生死之交,我以为你最起码知道,如果是像个人偶一般活着,我宁愿自己死了。”
宗恕一时间哑然。
他知道吗?他当然知道。
但他只不过想着,他把自己的五感慢慢剥夺给她,她总归会慢慢恢复,总归会习惯。
哪怕这个“活”要靠别人的生机维持着。
但是……他只想让她活过来。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他想让她活,或许真的只是一己之私。
哪怕她无所谓复生不复生,哪怕她觉得活着不如死了。
宗恕突然沉默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问道:“那雁危行呢?他也想将你复生,他和我有什么区别!”
年朝夕淡淡道:“他和你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承认自己一己私心,不会拿着为我好说事,但他做的事情,我此生此世也难以回报了。”
她想了想,突然又笑了:“他和你最大的区别,他是雁危行,而你不是。”
宗恕一瞬间心如死灰。
年朝夕冷冷地问道:“你用什么和曲崖山做的交易?”
宗恕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曲崖山供给我生机,我需要用自己的力量将人族的战神图谱之争搅的更浑一些。”
年朝夕:“你做了?”
宗恕:“我做了。”
年朝夕气笑了:“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搅浑水是想干什么?”
宗恕:“我知道,但那又如何呢?”
年朝夕听见这句话就知道自己前一句问了句废话。
他当然知道,但要后悔他早就后悔了,怎么可能留到现在。
她转而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曲崖山背后的人是净释?”
而这次宗恕是实实在在的愣了。
他重复道:“净释?那个佛子?”
好的,不知道,看来净释瞒的挺好。
年朝夕就换了个问法:“你们是怎么被抓到这里来的?”
而这次却是牧允之回答的。
他平静道:“接灵礼后我们一行人遭遇了追杀,在摆脱一群穷追不舍的人之后,有人黄雀在后,趁着我们战至力竭将我们一网打尽,醒来之后我们就在这里了。”
接灵礼之后。
年朝夕算了算净释叛宗的时间,又算了算他们被抓的时间,有点儿怀疑他们是不是净释叛宗之后亲自动的手。
自己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年朝夕便淡淡的冲他们点了点头,随即微微俯身,掌心处理到墙壁上的符文,整个山洞的符文迅速映入了她的脑海之中,她不再说话。
这里就是节点。
那么,要如何破坏这个节点……
年朝夕迅速在脑海中排除一个又一个方法,牧允之见状,便问道:“兮兮,你在干什么?”
年朝夕想到了自己之后要做的事情,顿了顿,难得耐心的开口道:“这里是所有符文阵法的节点,这上千个溶洞里收集的生机,最终都要通过这个溶洞送进地下,你们被当成了镇压这个节点的三个阵眼。”
牧允之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问道:“那你要做什么?”
年朝夕抽出了剑:“我要斩断节点,断开那玩意的生机供给。”
牧允之毫不犹豫道:“好,那你便斩。”
年朝夕看向了他,神情有些奇异,道:“你们是镇压节点的阵眼,我如果要斩断节点,你们三个阵眼必须先消失,你明白吧?”
牧允之:“我明白。”
年朝夕冷静道:“但如今,地下那个抽取你们生机的东西疯了,你们如果离开阵眼,立刻就会当场暴毙。”
牧允之:“但是不离开阵眼,你就无法斩开节点了,不是吗?斩开阵眼,你得偿所愿,这山洞里数千人得以活命,划算买卖。”
年朝夕闻言,下意识地想开口说话。
然而正在此时,一直喃喃自语的邬妍突然尖叫了起来。
她像是忍耐到极致一般,状若疯癫:“牧允之!你愿意,我不愿!我想活着!凭什么我就得死!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她重复着这句话,突然就抬起了头。
她怨毒地看着年朝夕,重复道:“你想让我死,你恨我,你一定想让我死!一切都是你的骗局!”
年朝夕闻言挑了挑眉,静静地看着她发疯。
等她歇斯底里的疯的差不多了,年朝夕这才慢慢道:“我话还没说完。”
她淡定道:“一离开阵眼就暴毙不假,但我剑足够快,只要你们肯配合我,我在你们离开阵眼的那一刻斩开节点,节点一断,那东西控制不了你们,你们自然也就没事。”
她话刚说完,邬妍就冷笑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年朝夕则挑起了眉头,反问道:“我要你信了吗?我只是在通知。”
她眉眼淡淡道:“要么你们死,我斩开节点,要么你们配合我,配合的好的话,我有八成几率能保你们性命,但无论如何,今天我必须要开着节点,溶洞里数千修士的命比你们重,雁危行的命也比你们重,邬妍,你能选择,要么死,要么配合我。”
邬妍死死的看着她,浑身颤抖。
年朝夕没注意她,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牧允之低笑一声:“八成,足够了。”
宗恕声音嘶哑道:“我说过,这条命你可以随时拿去。”
年朝夕无视了宗恕的话。
她举起剑,快刀斩乱麻道:“我数到三,我出剑,你们离开阵眼。”
说着,她不再看向任何人。
手握无苦剑,她冷静地开始数数。
“一。”
“二。”
“三!”
剑势轰然落下!
同一时间,一阵嘶鸣声从地底传来,尖利愤怒。
一股无形的气息以年朝夕为中心,四散至整个空间。
年朝夕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斩断了什么,与此同时,识海的反馈之中,那些玄奥的符文瞬间成了无意义的线条。
她成功了!
年朝夕猛然睁开眼睛。
入目所及之处,牧允之和宗恕狼狈的站在废物之中,邬妍倒在角落,抬头惊惧地看着她。
一个漩涡在三个阵眼围绕的正中央缓缓浮现,年朝夕知道,这就是通往地下百丈的路。
但她却没有立刻下去,因为她听到了溶洞之外的嘈杂声。
被困溶洞的其他人也察觉到了变故,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年朝夕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大踏步走出溶洞。
刚走出去,她撞见了跌跌撞撞从旁边那个溶洞跑出来的沈退。
沈退比其他人还狼狈些。
他惊喜道:“兮兮!是你。”
年朝夕只看了他一眼,心说这下齐了。
下一刻她又收回视线,御剑飞到半空中,提声道:“我名年朝夕,战神之女,月见城小城主。”
因察觉变故而喧嚣的一个个溶洞霎时间安静下来。
年朝夕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回荡在每个人耳边:“诸位困境已解,此刻曲崖山正被数千精兵强攻,诸位或可助其一臂之力,也可静待救援。”
话音落下,久久安静。
他们都没反应过来这个事实。
直到霍城先从溶洞中走了出来,安然无恙。
随即越来越大的人平安无事的走出了溶洞,困住他们的阵眼如同虚设。
上上下下都是人,有人修有妖修。
他们全都仰头看着年朝夕。
年朝夕见状,笑道:“诸位,可还有一战之力?”
片刻之后,回应声震动整个溶洞。
“有!”
“早该有一战!”
“战!”
最后,嘈杂的声音汇聚成一个“战”字。
战意充盈在每个人心中,它成了最好的药,这些不知道被关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修士们迅速收起了迷茫,一个个眼中燃烧着炙热的火光。
关押他们的牢笼年朝夕可以出手打破,但他们被关押之后心中形成的牢笼,只能自己打破。
这一战就是最好的破局。
年朝夕提剑,一剑将自己过来时狭窄的甬道轰了个粉碎,甬道瞬间扩大。
她剑指前方,提声道:“那便战!”
今夜,来自曲崖山内部,被他们当成蝼蚁的囚徒成了最大的变数。
而年朝夕则转身,走回了溶洞之中。
她该去找雁危行了。
第98章
站在溶洞前,年朝夕低头往下看。
此时,从地上通往地下的那个狭窄甬道被年朝夕一剑斩碎,外界的声音随之传入。
那是刀剑相接的打杀声。
年朝夕知道,这是舅舅已经来了,他比她想象中来得还要快一些。
溶洞中的这些人,他们或是刚被关押了一两年,或是已经在此磋磨了许多年,其中有人有妖。
他们大多被长年累月的剥夺生机。
年朝夕从被雁危行变回原形的那只黑蛇口中语言描绘过这些人的惨状。
那只黑蛇只负责为曲崖山招揽边陲小妖,没有资格靠近这些溶洞,但他曾负责看守过从溶洞中替换下来的俘虏。
这些俘虏被他们称为“人牲”。
曲崖山的人牲不是取之不尽的,不管是人族出现大量修士失踪还是妖族的小妖们一批批消失,都会引起外界的关注,所以曲崖山的这些“人牲”都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轻易不能让他们死了。
但若是长年累月的被剥夺生机的话,修为再高的人也熬不了多久。
于是,为了让自己的人牲能可循环利用,尽可能的活得久一些,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会替换下溶洞之中已经被阵法剥夺的生机微弱的修士们,集中关在一个地方养上一段时间,等上一批修士被压榨的差不多了,再替换他们上去。
如此反复。
修为低微的修士大概每隔几个月就会被替换下来一次,修为高的修士可能要一年甚至几年才能被替换下来。
霍城被抓进曲崖山的时候,就是被困在阵法中一年之后才被替换下来,他这才找到了逃生的机会。
而这样的做法也是卓有成效的,原本的一次性用品,可能几个月就会生机耗尽的修士们得以多活好多年。
他们就在这溶洞里经历着反复又漫长的折磨,但终究都是逃不过一死的。
修为低微的或许几年就会死去,修为高一点的人兴许能撑个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而妖修往往都比人修撑得更久一些,因为妖修天生肉体强悍,生机旺盛,哪怕是修为低微的小妖,若是血脉够纯粹,生机也能比得上比他们修为高深的人修。
所以近些年,随着人族修真界的平静,也可能是察觉妖修比人修好用的多,他们一年比一年倾向于选择妖修。
那黑蛇和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漠然,她甚至都能感觉到他在说因为曲崖山的这些措施能让“人牲”们多活许多年时,那语气中高高在上的恩赐。
在他口中,被替换下来的修士们有些会选择一死了之。
但是曲崖山不允许“人牲”被这样无效浪费,于是被替换下来之后,这些修士往往被下了禁制,动弹不得,连死都不能。
年朝夕听得齿冷。
她一时间居然分不清被关在溶洞之中和被替换下来,到底哪个对他们来说更折磨一些。
连死亡的权力都被剥夺,这几乎是一种年朝夕无法想象的绝望。
上辈子,年朝夕见过一些经历过巨大阴影之后一辈子都无法走出来的人,他们哪怕被救了,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正常生活,也往往选择一死了之。
而这辈子,年朝夕曾见过正魔战场上的那些战士。
修士的心神之强大远超普通人想象,但正魔之战结束之后,年朝夕仍见过一些走不出那场战争的修士。
他们没死在战场上,却大多死在了胜利之后。
或是从此修为停滞郁郁而终,或是心魔丛生一死了之。
如今,她把他们救出来了不假,但她把关押他们身体的牢笼打破了,不代表困住他们心灵的牢笼也一起被打破了。
在经历过连死都选择不了的梦魇后,或许许多人就等着一死。
年朝夕不想看到她走时还是一群活人,回来时却变成了几具尸体。
于是才有了她那番话。
外援已来——给他们希望;让他们出战——释放他们的仇恨。
已经有人来救你们的,走出去的路就在脚下,相比于浑浑噩噩的等待救援或者等死,你们可愿报此血海深仇?
死在阴暗处一辈子也逃不出这牢笼,还是死在为自己报仇的路上以血换血?
年朝夕看着众人那战意之下迸发出来的仇恨,就知道他们选择了后者。
自己的牢笼终究要靠自己打破,想要破茧成蝶,怎么可能不见血色?
年朝夕低头看着被年复一年的囚禁折磨的虚弱无比却又战意迸发的人群,觉得自己还差他们一样礼物。
于是她从储物戒中拿出了那个关着黑蛇和山雀的笼子,在走入溶洞之前,提声问道:“有谁认识这两个人吗?”
话音落下的时候,她打开了笼子,同时解除了雁危行下在他们身上的禁制。
一男一女凭空出现,惊恐的和下面的人对视着。
所有人都抬头往上看,看着那两个光鲜亮丽的和他们格格不入的妖修。
片刻之后,突然有人嘶哑道:“我认得他们。”
“他们是和我们同一批被招进曲崖山的妖修。”
“那天,因为伙伴们一个个消失,我们察觉了不对劲,有人提出要逃,于是我们计划了要逃,其中就有他们。”
“他们和我们一起计划,安慰我们一定可以逃出去,然后揭露曲崖山的阴谋,救出其余的同伴。”
“然而我们计划要离开的那天,他带着曲崖山的人,堵住了我们的必经之路。”
“背叛者!”
说话的那个妖修恨的双目充血。
而他身边并没有其他同伴,他所说的“我们”,恐怕也只剩下他一个了。
其他人闻言脸色也一点点的变了,看向那两个妖修的目光里都是仇恨。
这世界上爱意可能不相通,但仇恨是一定相通的。
与曲崖山狼狈为奸的人,背叛他们的人,他们感同身受。
年朝夕毫不怀疑,她现在把这两个人推下去,他们当场就会被人撕碎。
于是……她毫不犹豫的把他们推了下去。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她冷静道。
而这两个人,就像是点燃那仇恨的最后一把火。
如果说先前他们的仇恨和恨意都还是克制的,那此时此刻,那仇恨就像是点燃的火焰一样轰然爆发。
这两个人只是个开胃小菜而已。
年朝夕听见那只黑蛇惊恐的喊道:“我只是自保而已,就算没有我,你们也逃不出去的!”
但这无疑是更助长了他们的怒火。
那人很快就没了声音。
那只山雀妖则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
年朝夕没有低头往下看,在将那两个人推下去后,她就转身往溶洞中走去。
然后看到了正一脸震惊的看着她的沈退三人,还有一个瑟瑟发抖的邬妍。
沈退张了张嘴,无意识道:“兮兮,你……”
他们从未见过年朝夕这样一面。
年朝夕看了过去。
沈退闭了闭眼睛,哑声道:“你也会这样对我们吗?”
年朝夕脚步一顿,嗤笑道:“我说过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这么自觉,所以你也觉得自己和那背叛者一样?”
“背叛者”三个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神经。
而年朝夕看了看众人,突然恍然道:“对了,你不说,我还忘了一件事。”
说着,她突然抽出了腰间的无苦剑,一剑刺向了毫无防备的宗恕。
那一剑穿透他的胸膛,但年朝夕很稳,没有伤到任何不该伤的地方。
宗恕似乎仍没有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长剑,愣了两秒才抬起头看向年朝夕。
年朝夕抬手抽出了长剑。
血液瞬间涌出。
年朝夕冷静道:“这一剑,是我替这些年因你与曲崖山的交易而被抓进曲崖山的人刺的,此事一了,我将会把你所做下的事情公之于众,你是死是活,究竟该受到何等惩罚,自有苦主决定。”
宗恕后退两步,闭目道:“你可以要我性命,但除你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决定我的生死。”
年朝夕挑了挑眉,笑道:“那好啊,既然你都这么要求了,那么审判之时,我自请出面,是死是活,他们商量好之后自有我裁决。”
宗恕沉默片刻,低低地笑出了声。
看向眼前的人,他仿佛又看到了他刚被救出万蛊窟,生不如死之际倚在他窗前一边摆弄着指甲一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和他谈论生死的苍白少女。
那时候他想,这人小小年纪,又懂得什么是生死,不过是小女孩悲春伤秋的浅薄之见罢了。
但是他又不可避免的被她的话所吸引。
生生死死,在那小女孩的口中仿佛都这么轻淡。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这种吸引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的,他对曾见过他狼狈模样的年朝夕隐隐排斥。
于是他错过了她。
于是他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笑声越来越大,几近癫狂。
年朝夕则不再看他,越过众人走向那被三个阵眼围绕其中的漩涡。
牧允之下意识地问道:“兮兮,你还要去哪儿?”
年朝夕嘴角微微翘起:“我该去找雁危行了。”
牧允之看着她嘴角些微的笑意,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硬生生拧了一下。
他只能说:“很危险……”
年朝夕微微皱眉:“管你什么事。”
她抬脚,要踏入那漩涡。
背后,宗恕捂着胸口怔愣原地,沈退和牧允之下意识地想拉住她,而邬妍则不断地摇着头往后退。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年朝夕的脚刚抬起的一刹那,地底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下一刻,年朝夕所在的这个溶洞突然整个坍塌下去。
……不,或者说,是那个不断旋转着的漩涡突然扩大,将整个溶洞吞噬了进去。
连同溶洞之内所有的活物。
年朝夕只觉得眼前之一黑,下一刻,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般的往下坠。
她极力想稳住身体,但是四周连个给她稳住身体的依仗都没有。
勉力睁开眼,四下一片漆黑,仿佛从地狱里吹出来的冷风拍打着她的面颊。
年朝夕索性闭上眼睛等着这失重感消失,或者等着自己坠到底。
也不知道坠了多久,年朝夕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猛地一重,脚踏实地感终于传来。
她睁开了眼。
入目所及之处,她看到了遍地残垣断壁,满地新鲜的尸体。
她一愣。
这里是……
她突然抬起头,四下看去。
远处是月见城的城墙,城墙之上隐隐有无数士兵守卫着,却滑稽的一动不动。
眼前是早在两百年前就和她同归于尽了的那个魔尊,却也是一动不动。
这是……
年朝夕突然抬起头,看到了天空之中一双猩红色的巨大眼睛。
那眼睛只在天空中闪现一瞬,随即消失。
但年朝夕却看得浑身发冷。
她认得那双眼睛。
她无数次封印困龙渊的那只恶蛟,每每过去,她总能在那深渊之下看到这样一双眼睛。
那是恶蛟的眼睛!
远在月见城被困困龙渊的恶蛟,为何会在这里!
年朝夕意识到什么,突然低下头去看。
她看到了正与一群魔修厮杀的雁危行。
电光石火之间,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这是她两百年前与魔尊同归于尽殉城的情景。
恶蛟擅长幻术,年朝夕不止一次进入过它的幻境,而眼前的情景,毋庸置疑的,也是一个幻境。
这幻境正是定格在她灵魂封印了恶蛟,取了它的力量之后要和魔尊同归于尽的关键时刻。
她看向了眼前的魔尊,知道只不过几息之后,她就要和他同归于尽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她掉进了谁的幻境?
她半路落下来,眼前的情景却只进行到了一半,显然是恶蛟突然把她拽进来的。
恶蛟最擅长将他人最恐惧的东西做成幻境。
除了同归于尽的她自己,谁还会恐惧两百年前的这一幕。
她的视线落在了地上定格的雁危行身上。
那一刻,定格的情景突然重新动了起来。
雁危行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一刻,她恍然明白了。
这是雁危行的幻境。
两百年过去了,他依然在恐惧自己殉城的那一天。
溶洞之中,她怕千百名被困的修士打不开心中的牢笼,于是千方百计为他们指明方向。
而现实之中,她与雁危行日夜相处,为何没有发现他的心中也有一个牢笼。
他被困牢笼两百年,从来没想过出去。
以至于宁愿作茧自缚。
日日夜夜,两百年的时光,时至今日,他失去了大半记忆,这依旧成了他最深刻的梦魇。
——她死在了他面前,而直到她死前,他都在不断向她靠近。
但他没有抓住她。
年朝夕眨了眨眼睛,下一刻,她突然不去管可以行动了之后一手杀招的魔尊,转身扑向了雁危行。
现实中她殉城而死,幻境中她最起码不能再让他再看着她死一次。
在她扑过来的同时,雁危行仿佛突然清醒了过来。
他突然抬手,一剑将挡在他面前的魔修尽皆斩成飞灰。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她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年朝夕听见他说:“兮兮,这次我接住你了。”
第99章
年朝夕抱住雁危行的时候,整个幻境尽皆崩塌。
天空之中浮现出一双巨大的猩红色眼睛。
雁危行紧紧将她揽在怀中,突然抬起了头。
他与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对视着。
刚刚一剑崩塌了整个幻境的手抬起,雁危行却发现自己手里没了那把剑。
对啊,他本就是在幻境之中,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么他手中的剑自然也是假的。
他的剑被他留在了年朝夕身边保护她。
尽管没了剑,但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雁危行却突然安心了下来。
一切都是假的。
曾经那个拼尽全力也无法靠近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殉城的雁危行已经被他彻底抛弃在了记忆的角落中。
他复活了她,她是活生生的。
而且这次,他抱住了她,活生生的年朝夕就在他怀里。
意识到这一点,他抱着年朝夕的手越发的紧,看向天空中那双猩红色眼睛的视线却是十足的冰冷。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这世上或许没人知道,年朝夕殉城而死的那一天,早已经成了他的心魔。
但是他有未竟之事,所以是神是魔都不能阻止他。
而今幻境一出,心魔乍起,将他困在了两百年前那个弱小的、无能为力的雁危行体内。
如果不是年朝夕突然来了……
他将再次眼睁睁看着兮兮在自己面前死一次。
他突然抬起了手,明明没有剑,手中的血色剑势缠绕凝结,却像是硬生生凝成了一把剑。
雁危行抬起剑。
而正在这时,年朝夕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雁危行怔愣看过去。
年朝夕却没有看他,只抬头看着天空,冷冷道:“算我一份,让我看看这东西到底有多大能耐。”
雁危行愣了愣,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望着那双交叠的手,满心戾气无影无踪。
他缓缓道:“那……一起。”
两只手一起挥动长剑。
下一刻,血色的剑势缠绕着月光般的颜色,斩向了天空之中那双巨大的眼睛。
年朝夕耳边仿佛听到了嘶鸣声。
嘶鸣声响起的同时,她的身体再次下坠。
这一次雁危行紧紧地抱住了她。
在那无可抑制的失重感中,一幅幅陌生的画面突然出现在了年朝夕的脑海之中。
她看到了年少的雁危行,他一身血色的躺在玄水河岸,身下是堆积成山的人族尸体,少年清醒过来,坐在尸山之上茫然四顾。
那是刚刚经历过屠城的雁危行,他作为俘虏被扔进了必死之地,他身下的那些尸体,其中有可能有他的亲人、有他的同伴。
而他还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
她看到了在满月之下受魔毒侵蚀,跌坐在寒潭之中默默忍受苦熬的雁危行,在他身旁,净妄的一声声经文徒劳无功。
她看到了他在自己死后孤身一人来到她的墓前枯坐几个日夜。
她看到了他背弃了自己的佩剑和友人,孤身一人走入魔界……
年朝夕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突然进入雁危行的幻境,或许不是那东西的有意为之。
自己脑海中出现的这一幅幅景象或许才是它想为自己准备的幻境。
那么为什么她掉下来之后会直接掉进雁危行的幻境之中呢?
年朝夕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心跳声隔着血肉一下下传来。
她想,或许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雁道君在那一刻真的害怕了。
所以,拿了他一半心脏的自己才会突然出现在属于他的幻境之中,去安抚那另一半心脏。
年朝夕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只能感觉四周的光线十足的昏暗,耳朵却先眼睛一步捕捉到了周围的动静。
一个耳熟的声音带着笑意道:“……哎呀,居然失误了,贫僧是真的没想到,小城主没有进入她自己的幻境,却掉进了你的幻境里。”
年朝夕立刻清醒!
可能是由于四周太过昏暗,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蛰伏在黑暗之中的一双巨大的猩红色眼睛。
这双眼睛太过眼熟,眼熟到她只要一看到它,就几乎能下意识地升起警惕。
在那双令人心悸的猩红色巨眼之后,她这才看清拥有这双眼睛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团似蛇似龙的黑色雾气。
这和年朝夕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直接看愣了片刻。
那双眼睛察觉到了她的清醒,立刻看了过来。
她和那双眼睛对视着。
年朝夕从中看到了刻骨的仇恨。
若是说最开始年朝夕还心怀侥幸,觉得自己是看错了,但触及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仇恨之后,她的侥幸全然打破。
这双眼睛,这个眼神……
她太眼熟了。
年朝夕握着雁危行衣服的双手猛地一紧。
雁危行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不动声色的侧了侧身,挡住了那双眼睛。
年朝夕却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自己从雁危行的身侧走了出来,冷冷地和那双眼睛对视着。
地下百丈,果然别有洞天。
年朝夕不来这一趟,可能到死都想不到,她这辈子还能在月见城之外的其他地方看到这畜生。
尽管是以这样的姿态。
年朝夕和黑色的雾气对峙着,站在雾气身侧的光头和尚恍若未闻,依旧在自说自话。
但他说出的内容却直接让年朝夕惊了惊。
那和尚不紧不慢道:“但不是今天,贫僧怕是也想不到,堂堂魔尊,居然也有心魔,还把心魔藏的这样深。”
年朝夕的手猛然一紧,强忍着才没有去看雁危行。
心魔?
这和尚说,方才雁危行幻境中所经历的那些,是他的心魔?
年朝夕的心沉了下来。
时隔两百年,雁危行一旦被人拉入幻境,看到的仍是自己死时的场景,年朝夕就已经猜到她的死对雁危行的影响或许比她想象的大。
但她没想到大到这种程度。
心魔……
舅舅就是因为看不破心魔,才修为尽失的蹉跎凡间几百年。
年朝夕突然紧紧抓住了雁危行的手。
雁危行回握住了她。
他安抚一般的,缓缓道:“心魔能压制住我,那才叫心魔,心魔若是压制不住我,那它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微微偏了偏头,平静道:“倒是净释法师,是怎样的心魔,才让你弄出了这么个玩意?”
净释闻言也不恼,而是看向了年朝夕。
他道:“小城主应该很眼熟它吧。”
他口中的那个“它”,指的是年朝夕眼前的黑雾。
年朝夕定了定神,抓紧雁危行的手,看向那双熟悉的猩红色眼睛。
她看了片刻,突然笑道:“如果法师说的眼熟是我想得那个东西的话,那我只能说,法师的眼光似乎不怎么好。”
她看着那双猩红色眼睛,缓缓道:“毕竟这小畜生生来就只有被镇压的份,上古血脉混到如此境地,想必那些如今已然飞升了的同为上古血脉的同族们也得为它蒙羞,你说对吗?恶蛟?”
这句话仿佛激怒了眼前的黑雾一般,它突然嘶鸣一声,朝年朝夕冲了过来。
雁危行冷下了脸,持剑硬生生斩断了那挥过来的黑雾。
黑雾消散于空气之中,又重新回归于那恶蛟身上。
它与雁危行试探般的交手,最终谁也没能奈何谁。
但年朝夕并不觉得庆幸。
因为这东西的反应已经验证了她的猜测。
这就是那个本该被封印在困龙渊之下的恶蛟。
没有肉体,它以一团死气的模样出现在了她面前。
年朝夕不知道恶蛟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的,也不知道它是如何挣脱的自己的分身,分明她刚复生没多久时,那恶蛟还老老实实的待在困龙渊。
但她知道,所这东西真是恶蛟的话,他们的麻烦怕是比想象中的大了。
那恶蛟肆虐修真界的时候,数千修士联手都没拦得住它,最终只能看着它吃空了一座又一座城池。
她父亲当世战神,最终也只能将它封印下来,那封印还是最不得已而为之的血脉封印。
靠着血脉封印,年朝夕才能一年一年的压制住它。
她殉城之时,以灵魂封印夺取了恶蛟的力量,仓促之下根本没好好吸收力量,孱弱的身体更是不能让那力量好好施展。
但饶是如此,她都能靠不完全的力量和魔尊同归于尽。
年朝夕每次加固恶蛟的封印,恶蛟奈何不了她,有时候她便是当年挑衅它都无法做出回应。
看似孱弱无能,
但年朝夕知道,那一切都只是有封印在。
若是没有了那封印,恶蛟还是那个曾经吃空了十几座城池的恶蛟。
等等……没有了封印!
年朝夕心里突然一惊。
她看向如今的恶蛟。
它以死气的形式存在,没有身体,没有血肉。
没有血肉,那么,以血脉封印的形式施加在它肉体上的禁制就等同于虚设。
相应的,以血脉封印为基础才得以存在的灵魂封印无从施展。
一瞬间,年朝夕突然明白了恶蛟为何会舍弃身体,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她面前。
因为……脱离了肉体,便也脱离了封印啊!
淦!
年朝夕突然抬头看向净释,一瞬间有一股骂娘的冲动。
这狗东西知道他自己放出来个什么东西吗?
一个没有封印的恶蛟,他凭什么觉得他能控制得住它?
而他们……真的能控制得了它吗?
年朝夕心底一沉。
正在这时,雁危行反握住了她的手。
他开口,语气波澜不惊:“净释,兮兮说的没错,你眼光确实不怎么样。”
他轻笑一声,嘲弄般的说:“毕竟你弄了这么大的阵仗,到头来一个幻境却连我都控制不住。”
净释闻言,笑容缓缓收了起来。
但最后他又是一笑,叹息道:“怪你们来的太早了。”
“你们哪怕再晚来两年……”他叹息一声,不再说话,脸上是浅浅的遗憾。
年朝夕却没有放松警惕。
她张开嘴,准备问些什么。
而正在此时,净释却突然问道:“小城主想知道我是如何做到的吗?”
年朝夕心中警惕,面上不显,见那恶蛟不知为何并没有进攻的意思,微微一笑,道:“你肯说?”
净释却笑道:“哪怕我不肯说,你也可以问问你身旁那位道君啊。”
“毕竟,我将恶蛟带出那副身体,和雁道君复活小城主,用得可是同一种方法。”
话音落下,石破惊天。
那和尚笑眯眯的补充道:“只不过,雁道君狠得下心,用半颗心脏给了小城主一个与活人无异的身体,这才能召回小城主的灵魂,但是贫僧没那个胆量,只能用其他人的生机与这曲崖山一具陨落的上古妖蛟躯体,试图为恶蛟造一副新的躯体,以摆脱封印。”
“但是,”他叹息道:“没有心脏果然还是不成,我积攒了百年生机,妖蛟的身体修复的如同活着一般,得知小城主复生,恶蛟的灵魂也随之回归自己的身体之后,贫僧满怀希望的想召请恶蛟的灵魂进入新的躯体,却没想到如此完美的躯体依旧承受不了恶蛟的力量,躯体自爆,恶蛟吞了那躯体上的血肉,居然意外以这幅模样得了自由身。”
他话音落下,年朝夕便也看到了他们身后黑暗之中矗立着的巨大骨架。
如净释所说,没有血肉,只有一副骨架。
年朝夕先是心底发冷,随即又一点点平静了下来。
她在心里缓缓复盘净释的话。
也就是说,早在两百年前她死后,这人就打上了恶蛟的注意。
他想让恶蛟脱离封印,目的不明,于是想出了这么个办法。
制造一个没有封印的躯体,然后将恶蛟的灵魂拉进心的躯体。
总的来说似乎没毛病,和雁危行复活她的思路差不多。
但躯体出岔子了。
年朝夕复生后,和年朝夕灵魂封印在一起的恶蛟灵魂回归,他以为自己的计划要成功了。
谁知道那躯体根本承受不住恶蛟的力量,承载生机的躯体被吞噬,恶蛟的灵魂变成了一团死气。
淦!
他居然还真敢动手!
她听见那和尚困惑般的问道:“摆脱躯体的束缚虽好,但没有了躯体供养生机,恶蛟如今一团死气,反而要日日有生机来供养它,我倒想问问雁道君是怎么做的,如何你能成功复生小城主,我非但不能复生恶蛟,反而弄出来一团死气呢,果真还是差那一个心脏吗?雁道君,如今我若是夺得你们两个的心脏,你说……”
年朝夕突然轻笑一声,打断了他,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她淡淡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早说不好了,拐弯抹角,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其他远大理想呢。”
“但是,”她唇角微勾:“法师缺的怕不止这颗心脏。”
“法师怕是还缺一顿毒打!”
话音落下,年朝夕提剑刺向净释,雁危行随之挡住了恶蛟的步伐。
默契非常。
从他刚刚说如果他们再晚来两年时,年朝夕就知道今天非打不可,不能给他们任何“以后”的机会。
如今的恶蛟,没有躯体,一团死气,无法自己供养生机,他们或许可有一战之力。
但若真的给他们时间,找到了那所谓的心脏……
年朝夕不想知道一个没了封印的恶蛟重新降临修真界是个什么后果。
一瞬间兵戎相接。
年朝夕知道恶蛟不是现在的她能对付的,于是只能一边飞快想着有没有其他破解之法,一边拖住净释。
雁危行刻意拉着恶蛟远离了战场。
半边空间坍塌的一瞬间,年朝夕突然问道:“你千方百计当初这么个东西,到底为的什么?”
净释沉默片刻,回答道:“小城主,自然是为了力量。”
第100章
年朝夕这辈子见过许多渴慕力量的人。
弱小的人渴慕力量,强大的人品尝到了强大的好处,于是便更渴慕力量。
前者如沈退之流,曾为弱者,品尝到了这个世界给予弱者的苦难,于是便不顾一切的往上爬,为了权力和力量连自己的灵魂都可以背叛,最终不择手段的成为了自己曾经渴慕的强者,然后像曾经给予自己苦难的强者一般,将手伸向更弱者。
后者如曾经肆虐整个修真界,给人族留下无尽阴影魔族十二尊魔之流,他们本就是强者,但力量总是会让人上瘾的,品尝过力量带来的种种好处,又没有足以抑制自己欲望的能力,强者渴望着更强大,就将给整个世界带来灭顶之灾。
前者或许只能祸害身边之人,后者确实能祸害整个世界。
所以年朝夕总是厌恶这样的人,在她心中,这样的人无论有多少权势,有多大的能力,都不配被称为强者。
强者应该是像父亲那样的人。
有颠覆修真界的力量,却懂得约束力量,已见过这世界上最广阔的景色,却仍旧会为了弱小的生命驻足。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和强大的肉体相媲美的,本该是强大的灵魂。
一个强者若是连自己的欲望都控制不住,那究竟是自己控制了力量,还是力量控制了自己呢?
那样的强者,在年朝夕心中都只不过是力量的傀儡罢了。
净释不是第一个当着他的面坦言自己渴慕力量的人。
但她见过这么多渴望力量的人,他们为了力量做出种种常人难以想象之事的人,但在年朝夕心中,他们最起码都还是正常人。
而净释不一样,此时此刻,在她心里,他就是一个疯子。
能说出自己为了力量才放出恶蛟的人,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哪怕是在两百年前,为了一己私欲就要攻打月见城的那个魔尊也从来没打过放出恶蛟的主意。
他瞄准的月见城,一是因为这月见城的上一任城主是战神,他以月见城为缺口攻破修真界,是为了给魔族一雪前耻。
那个魔尊千方百计的使计触动困龙渊的封印,打的是让他们内部消耗的主意,而不是真想把那恶蛟放出来。
毕竟,若是那恶蛟真的出来了,那他这个魔尊差不多也做到头了。
哪怕再往前推,父亲那个时代搅弄风云的十二尊魔,他们那样仇视父亲,但父亲要出手封印恶蛟的时候,他们仍默契一致的不对父亲趁虚而入,默认让他封印恶蛟。
毕竟恶蛟虽然堕魔沾染了魔气,但可不会因此对魔族留手,恶蛟不除,等它把人族折腾的差不多了,那下一刻轮到的就是和人族离得最近的魔族了。
有人能封印得了恶蛟,他们巴不得魔族不用出力。
哪怕是他们之间最焦灼的时候,也没有谁敢打恶蛟的主意。
可眼前这个和尚却是毫不犹豫的直接就要恶蛟摆脱封印,仅仅是为了力量?
这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他真的觉得等恶蛟完全摆脱封印,彻底恢复全盛之后,作恶惯了的恶蛟还能乖乖听他的话?还能成为他手中的力量?
他拿什么能让它听话呢?令它摆脱封印的恩情吗?
届时,恶蛟第一个要吃的怕不是就是他!
年朝夕试图让自己理解一个疯子的脑回路。
淦!根本理解不了!
而此时,雁危行与恶蛟之间的试探也已经结束,恶蛟突然发难,周身死气暴涨,引动了它最开始侵蚀入雁危行体内的死气。
雁危行却连吭也没吭一声,提剑斩向了那磅礴袭来的死气。
两股力量纠缠着,居然直接冲破了百丈厚的地面。
百丈之下,本该是昏暗无光的地方,透过那破开的大洞落下冷冷的月光来。
下一刻,失去支撑的空间开始向下坍塌。
年朝夕反应飞快,一剑逼退了净释之后飞快地朝地面坍塌之后露出来的洞口而去。
没走两步,眼前的路也坍塌下来,沉重的碎土朝年朝夕压去。
百丈厚的碎石加上厚土,如果真被压到了,哪怕是修士也得喝一壶。
年朝夕飞快又后退两步,抽出腰间的剑想斩出一条路来。
雁危行却比他更快,血色的剑势闪过,挡在年朝夕面前的厚土如同被吞噬一般,转瞬消失,剑势行至年朝夕面前,又温柔的停下。
剑势之后,雁危行冲她伸出了手:“兮兮,来。”
年朝夕尚未伸出手,雁危行身后,恶蛟已经暴怒的袭来。
年朝夕心里一惊,动作飞快的上前想挡住恶蛟。
雁危行见状眼神之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突然转身,一剑劈下,这仓促的一剑却硬生生将恶蛟逼退。
他并没有乘胜追击,仍旧转过身,伸向她的手不动,只说:“来,兮兮。”
年朝夕顿了顿,将手放入他掌中。
雁危行用力一拉,年朝夕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雁危行抱紧了她,提剑劈开不断坍塌下来的碎土,硬生生斩出了一条路。
年朝夕趴在雁危行肩膀上回头看去,看到那恶蛟仍想再追来,坍塌的废墟之中却突然传来了净释的声音:“将我带出去。”
这是在对那恶蛟说话。
话音传来的时候,恶蛟神情暴怒,一双血色的眼睛里泛着仇恨的光。
年朝夕曾无数次面对过恶蛟,她知道恶蛟暴怒时是什么模样。
处在愤怒之中的恶蛟不会听任何人说话,也不会在意任何人,哪怕是它自己,
年朝夕曾经激怒过它,而被激怒之后的恶蛟,哪怕是挣扎的遍体鳞伤,也要挣扎着探出困龙渊,欲要吞噬她的血肉。
这样的恶蛟,怎么可能会听从别人的话。
然而下一刻,让她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平淡的话音落下,暴怒的恶蛟神情猛然一僵。
它似乎是并不想听从净释的话,但却又像是身不由己一般,只能硬生生停下身体。
恶蛟猩红色的眼眸之中浮现出挣扎之色。
下一刻,它像是妥协了一般,转身又一头扎进了废墟之中。
这次年朝夕是真的惊了一惊。
那恶蛟……居然真的听话了?
净释是做了什么?
他说自己想要力量,所以掌控了恶蛟,居然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
他到底做了什么?
年朝夕惊疑不定。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心绪一般,雁危行突然抱紧了她。
年朝夕缓缓回过了神,抬起眼睛看向了雁危行。
眼前的人仍旧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模样,似乎两百多年的时光也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变化。
他目视前方,神情平静,握剑的手很稳,仿佛天塌地陷在他面前也不过尔尔。
年朝夕的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胸膛前,开口道:“失去了半颗心脏,这才是你失忆的原因,对吗?”
雁危行挥剑的手顿了顿,一瞬间,土石重新坍塌了下来。
他立刻重新举起剑,声音平静道:“是。”
年朝夕又问:“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雁危行:“就在刚刚,我差不多都想起来了。”
年朝夕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眼睛有些热。
她忍住那股热意,哑声道:“那你为什么失去了记忆,却还记得我?”
为什么呢?
雁危行微微走神了片刻。
心脏对修士来说至关重要,它代表了修士肉体的生机,而肉体又是修士神魂以及识海的依托。
分出一半心脏,等同于分出一半生机。
生机受损,一同受损的除了身体之外还有识海和神魂。
神魂受影响还好,但对于雁危行来说,最无法接受的是识海受到影响。
识海储存着记忆,那也是识海中最容易受影响的地方。
当决定分出一半心脏重塑兮兮的身体时,雁危行最怕的不是分出这一半心脏后自己的生死,而是怕识海受到影响后,他的记忆还能不能完好无损。
他几百年的记忆中,一半都是年朝夕。
他不能忍受自己有关年朝夕的记忆受到一丝一毫损害。
所以在分出心脏之前,他先将“年朝夕”这三个字用魔族禁术刻进了自己的神魂。
年朝夕的名字,年朝夕的相貌,不要忘记,年朝夕是他的未婚妻。
神魂能承受的东西不多,但他只要能狠心刻下去,无论在分出心脏的过程住发生什么变故,他都不会再忘记这个人。
哪怕他忘了自己。
雁危行又想起了自己在兮兮墓前刚醒过来时的情景。
看到她的第一眼,他的神魂告诉他,这是年朝夕,你的未婚妻,你此生所爱。
雁危行突然将脸埋进了年朝夕的发丝之中,片刻之后又抬起了头。
他说:“兮兮,等解决完眼前的事情,我一五一十都告诉你,好吗?”
这是雁危行难得的示弱。
年朝夕愣了愣,不由自主道:“好。”
话音落下,废墟之中,恶蛟带着净释冲天而起,和他们擦身而过。
雁危行眼神一凛,冷笑一声,剑势如同吞噬空气一般,吞噬了挡在他们面前的所有土石,也随之冲出地下百丈。
雁危行离开地下前,年朝夕无意中看到了牧允之他们四人。
四人被挡在一颗巨石之后,勉强遮挡住了下落的土石而没有被掩埋,但他们仍旧躺在地上,一个个昏迷不醒。
年朝夕这才想起来,溶洞里那个漩涡吞噬她的时候,连同他们几个也一起吞噬了进去。
他们是跟着年朝夕掉进来的。
而看他们如今的模样,似乎也没逃过恶蛟的幻境,而且,似乎一直到现在都还没走出幻境?
而此时,那颗巨石似乎也挡不了他们多久了。
年朝夕犹豫了片刻,在离开百丈地下之前,终究是捏了个法诀将他们一起带了出去。
这几个人,如宗恕之流,死有余辜。
但他们是死是活,年朝夕最起码都要给受害者一个交代。
四个人因着法诀昏迷不醒的跟随在年朝夕身后。
雁危行握住剑,顺着斩开的出口一路冲出了地下百丈,速度居然不比那恶蛟慢。
冲出地下,冷冷地月色随之撒下。
黑色的恶蛟盘亘在月色之下,冲着他们嘶吼着。
净释站在平地之上,双手合十,如佛陀一般。
在他们身后,整个曲崖山主峰几乎被夷为平地。
年朝夕随手将那四个人扔在地上,抬眼四下看。
似乎是在地下的动静越来越大时舅舅就发觉了不对,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主峰上居然没有一个人。
但是在主峰之外,人声和打斗声一起传来,曲崖山的事情似乎还没了结。
而那恶蛟一听见人声,瞬间就兴奋了起来。
年朝夕顿时心生警惕。
她可没忘记,恶蛟现在可是以生机为食。
偏偏此时,净释甚至是笑着说:“好孩子,应当是饿了吧。”
他透过重重废墟往外看:“这些都是你的食物。”
话音落下,恶蛟兴奋的扬起了上半身。
而与此同时,年朝夕和雁危行连交流都没有,一人划出血色的剑势斩向了恶蛟,一人持着月光般的长剑拦住了净释。
“法师。”她在月下笑道:“我们的账可还没算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