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偷偷哭鼻子 他们太欺负人了!
梁初还在发懵, 已然被梁苒紧紧的抱在怀中,伸手护住他的脑袋,将梁初保护的严严实实, 不让他受一丁点儿的伤害。
噼里啪啦, 石头树枝砸在梁苒的背上, 一时间犹如雨下。
赵悲雪眯起眼睛, 眼眸中闪过寒冷的光芒, 他的手掌紧握搭在腰间的佩刀之上,一步抢过去, 唰的抽出佩刀。
“嗬!”
围观的学子们还在砸东西, 一下子都被长刀的寒光震慑到, 吓得连连后退,说到底, 他们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学子们纷纷向后退去,不敢上前, 但是又不甘愿离开, 一个个怨毒的盯着梁初。
梁初被吓蒙了,一时根本反应不过来, 毕竟他才出生没多久,涉世不深,而系统给他的定义又是带动文娱潮流,没有武力值,也不会纵横捭阖,这样的反应也算是正常不过。
梁苒搂住他, 说:“先离开这里。”
赵悲雪开路, 梁苒护着梁初, 一行人很快离开, 上了辎车。
梁初这才反应过来:“糟糕了,崔兄……我把他忘在春水湖了。”
梁辩没好气的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他?先顾着你自己罢。”
也是梁初真的被吓傻了,这次才没有和哥哥斗嘴,呆呆的坐在辎车里。梁辩就是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的典范,有些于心不忍,补充说:“你放心罢,崔影承是寒门子弟,那些闹事儿的寒生是不会为难他的。”
梁初这才点点头,乖乖的坐着,赵悲雪上了车,令骑奴赶车,离开春水湖,往大梁宫而去。
赵悲雪上下左右的检查,检查完梁苒,检查儿子,说:“都没有受伤罢?”
梁苒摇摇头,轻声关切的问:“初儿,没有吓坏罢?”
梁初勉强摇头,说:“君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突然说我舞弊,我……我没有啊。”
正说到这里,辎车已然驶入了上京城最繁华的街坊,前面传来杂乱的声音,有许多人嚷嚷着,还堵住了道路,辎车行进困难,不得不停了下来。
梁苒蹙眉:“怎么回事?”
赵悲雪说:“我看看。”
赵悲雪打起车帘子,只见前面一堆人挡住了街坊,他们围着一个小摊子,那小摊子是梁初相熟的商贩,专门贩卖梁初的画作和话本,生意非常红火。
在梁初爆火之前,这户小商贩早就维持不下去了,已然准备收拾收拾回老家去,哪知梁初突然爆火,他的字画话本千金难求,于是很多小摊贩都开始贩卖梁初的字画。
梁初认识这个小商贩,觉得他身世很可怜,于是就给了小商贩“正版授权”,让他帮忙代理,这样一来,小商贩的生意瞬间好了起来,也不必回老家去了。
此时许多人围着商贩,他们叫嚷着:“梁初是舞弊狗!”
“官官相护!”
“梁初的两次遴选魁首,全都是买来的!呸!我就说,什么春宫图,什么话本,难登大雅之堂,竟还能成为魁首,真真儿是笑话!”
“撕了这些肮脏顽意!”
“没错,撕了!”
嘶啦——嘶啦——
一时间撕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商贩大喊着:“不能撕啊……不能撕!住手!”
“不能撕啊!你们这些做法,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几个带头的学子却冷笑:“强盗?梁初他偷盗了魁首的名次,他才是强盗!我们不过是替天行道!”
小商贩哭着去抢,被几个学子架住,大家各有分工,十分明确,还有几个人专门撕毁字画话本,一时间碎屑满天飞,一阵风来,将那些碎片吹得满处都是,飘悠悠的落在辎车的车窗上。
梁初一看,立刻要站起来。
梁苒拉住他说:“初儿,你要做什么?”
梁初焦急说:“这件事情,与那个商贩无关,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
梁苒摇头说:“你还没看出来么?这些人是针对你来的,你若是替他出头,只会让大家觉得他也是与你一伙儿的,更加针对他。”
梁初急得眼圈都红了:“那……那怎么办啊!”
赵悲雪看了一眼梁辩,说:“我护送阿苒和初儿回宫,这里缺不得人,你去一趟,让巡逻的官差过来。”
梁辩点点头,立刻从辎车上下来,匆忙离去了。
梁苒的辎车离开没多久,寒门学子还在闹事儿,很快便有官差闻讯赶来,那些寒门学子不是武士,根本斗不过官差,一听有人来了,立刻作鸟兽散尽,根本不敢纠缠。
梁辩解决完了商贩的事情,急匆匆回到大梁宫,立刻去了一趟路寝宫,进去一看,梁初并不在路寝宫。
梁辩着急的说:“初儿呢?”
梁苒抬了抬下巴,说:“他说累了,回去歇息了。”
梁辩心里咯噔一声,什么累了,按照梁初那性子,怕是躲到没人的地方去哭鼻子了。
梁辩更是着急,别看他整日欺负梁初,但弟弟只有哥哥能欺负,哪里轮得到外人欺负?连忙说:“那儿子去看看他。”
梁苒点点头:“也好,初儿心思细腻,有些事情也不方便和长辈倾吐,你这个做哥哥的,好好安慰安慰他。”
梁辩在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说:“请君父放心。”
等梁辩走后,赵悲雪蹙眉说:“今日之事十足蹊跷。”
梁苒也有同感,说:“舞弊之事毫无风声,在此前众学子对初儿的才识都是有目共睹的,竟突然闹这么一出。”
梁初的作品,都是学子遴选出来的结果,其实第一轮遴选之时,尚书省的遴选结果是,梁初的春宫图落榜,根本没有入围,更不要提魁首了。
所以梁初之所以能夺得魁首,是广大学子遴选的结果,投签人数如此之多,绝不可能有假。
而如今,突然有一帮人站出来说梁初舞弊,蔓延速度这么快,已然有人当街撕毁画作和话本,其中一定有鬼。
梁苒说:“舆论传导的如此之快,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后背有人故意推动。”
赵悲雪也是做过两辈子帝王之人,说:“我去查查,不必担心。”
梁辩先去了梁初的屋舍,发现没人,又来到花园之中,精准的走到一块假山石旁边,探头往里看,果然,假山石的山洞中有人蜷缩在哪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光线很暗淡,但梁辩看得清晰,那可怜兮兮之人,正是自己的弟弟梁初。他很惊讶如此偏僻的地方有人会过来,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红彤彤,湿漉漉的大眼睛。
哭了……
梁辩叹了口气,弯腰挤进来,山洞的地方很狭小,梁辩身材高大,他一进来瞬间挤得满满当当,梁初赶紧擦了擦眼泪,往角落蜷缩,推着他说:“哥哥你别进来啊,出去,太挤了,你挤到我了。”
梁辩偏不,偏要挤着他,说:“我若是出去,恐怕有人又要偷偷哭鼻子。”
“谁……谁偷偷哭鼻子?”梁初昂着下巴,一脸不服气的模样。
梁辩笑了一声,用手指轻轻剐蹭了一下梁初的面颊,湿漉漉的,那是眼泪,说:“这是什么?嗯?”
梁初:“……”
梁初还是不服气,说:“我的意思是……是……我没有偷偷哭鼻子,我是光明正大的哭鼻子!”
梁辩真的被他逗笑了,点头说:“好好好,你光明正大。”
梁初仿佛泄了气儿一般,颓丧着肩膀,说:“哥哥,他们……他们撕了我的画,还……还撕了我的书。”
梁辩没有立刻说话,收敛了玩世不恭的表情,轻轻搂住梁初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梁初又说:“他们说我画的像屎!他们才是屎呢!还说我……还说我注水骗字数,那都是我辛辛苦苦写的,怎么就变成注水了!”
梁辩搂紧弟弟,说:“好了,不哭了,哥哥都懂,这些都是我弟弟的心血。”
梁初委屈的说:“还说是大哥买通了官场,为我疏通,我才做了两轮遴选的魁首,哼!以我的才情,以我的文采,我需要让大哥使钱么?”
梁辩说:“是啊,我家弟弟才高八斗,根本不需要大哥破费,再说了,就大哥那几个粮俸子儿,他能破费什么呢。”
“噗嗤!”梁初破涕为笑,说:“哥哥你好坏,你说大哥坏话,我要去跟大哥告状!”
梁辩见他不再那么颓丧,说:“那初儿……第三轮遴选,你还参加么?”
学子们闹事在第三轮遴选之前,后日就是第三次遴选,遴选出来的学子是可以参加宫宴的,何其殊荣?很显然那些人不想让梁初取胜。
梁初哼了一声,说:“当然要参加!我偏要参加,这次的魁首,也是我的!”
上京城,学宫。
今日是第三轮遴选的日子,学宫门口云集了许多的学子,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快看!”
“是梁初!”
“他还敢来?他怎么还有脸来啊!”
“真是的,脸皮真厚,我还以为他不会来呢。”
“不要脸!啐!”
梁初从辎车上下来,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为首的几个学子叫嚷着:“快看啊!舞弊狗来了!真真儿是不要脸,都这样了,还敢来呢!”
“学宫是你家开的罢?脸皮都败坏成这样了,还能来参加遴选?”
梁初走下辎车,完全不见了前几日哭鼻子的模样,他冷冷的盯着那些学子。
有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说:“大家怕是误会了什么罢,梁兄不是那样的人。”
是梁初的熟人,崔影承。
崔影承说:“梁兄的人品贵重,便算他……便算他出身金贵,乃是宗族子弟,也断然不会做出舞弊这样的丑事。”
“崔兄!”几个寒门学子说:“你懂得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是啊,谁知他用了什么肮脏手段呢!”
梁初这几日还挺担心崔影承的,看到他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他幽幽的扫视着那些阴阳怪气的学子,说:“前两轮的遴选,所有的题卷都是匿名投签的,当时各位都有参与,怎么?如今却变成了舞弊?”
几个学子面色尴尬,说:“虽然是匿名,但你家中权贵,谁知是不是背地里动用了什么手段,更改投签?”
“就是的!你们这些贵胄之子,官官相护,什么干不出来?”
“今日不许他进学宫!”
“不能让他参加第三轮遴选!”
“没错,抵制梁初参加第三轮遴选,否则……否则我们便罢考!”
“罢考!罢考!罢考!”
喊声轰然,一浪接着一浪,很多围观的寒门学子也被煽动起来。想想看,他们寒窗苦读,辛辛苦苦积攒路费来到上京,结果一切都是贵胄自娱自乐的骗局,这是多么心寒之事?难怪舆论煽动的如此之快,毕竟那些寒门学子感同身受,代入感极强。
就在罢考的吼声中,一辆辒辌车停在学宫门口,学子们的喊声渐渐平息下来,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隆重的辒辌车。
仪仗开路,宫人跟随,虎贲扈行,这完完全全……是天子的规制!
哗啦——
辒辌车的车帘子被打起来,有人从车中步下。
首先是那十二条旒苏的冕旒,象征着天子权威的头冠,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声,然后是玄黑色的龙袍,绣着金色的龙纹,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威严瞩目。
梁苒一步步从辒辌车上走下,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梁苒的姿仪震慑,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句。
“拜见天子——”
学宫的官员一眼便认出了梁苒,行大礼跪在地上。
“拜见天子!”
“拜见天子——”
一时山呼的声音盖过了罢考的声音。
梁苒冕旒轻轻摇曳,环视众人,幽幽的开口说:“今日遴考,寡人也来凑凑这个热闹,可好?”
第82章 最为骚气 需要一点点小小的手段
学子们没想到天子也会来学宫, 众人一下子便被梁苒的气势震慑到。
梁苒环视众人,说:“遴选在即,诸位学子为何还不进入学宫待考, 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支支吾吾, 有几个学子仗着胆子说:“启禀天子, 学子梁初涉嫌舞弊, 还请天子从严发落!”
“舞弊?”梁苒挑眉。
梁初焦急的说:“我没有舞弊!”
梁苒抬起手来, 示意梁初不要多言,淡淡的说:“舞弊严重, 寡人眼中素来不容贪污舞弊, 你可有证据?若是证据确凿, 寡人当堂便从严处置。”
“我……我……”那些学子开始支支吾吾,看起来根本没有证据。
“但是!”有学子又说:“梁初乃宗族之后, 一直籍籍无名,突然得了魁首, 碾压了一片有才学子, 难道这还正常么?”
梁苒微笑:“如此说来,还是没有证据的事情。”
学子们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们认定了梁初舞弊,再加上梁初姓梁,一听便是宗族之后,传说还是齐王的弟弟,身份地位了得,家里想要他得魁首, 使使银钱, 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么?
梁苒说:“这样罢, 既然诸位都觉得此事存疑, 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寡人倒是有个法子。”
众人都看向梁苒,梁苒有条不紊的说:“加考一场,就在这里,寡人让梁初与几位有才的学子当众比试,比试的题卷由众位匿名投签,若梁初胜出,便可进入第三轮遴选,若他落榜,便不允他参加第三轮遴选。”
学子们一听,纷纷点头,天子面前,就算是齐王的弟弟,也不能够当众舞弊。
梁苒说:“那么诸位学子,推选一个有能之士罢。”
学子们眼中闪烁着精锐的光芒,要知晓这是在天子面前比试啊,若是能胜出,不只是被天子认识,就此名扬天下也不是问题,很多人虎视眈眈,都在觊觎这个比试的机会。
可是……
万一输了,面上无光。
崔影承眯起眼睛,说:“让我来罢。”
旁边的学子却阻拦着,说:“崔兄,不可不可!这个梁初阴险狡诈,崔兄如此正派作风,怎么能与他斗呢?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呢!还是我来罢!”
他说了半天,原来是不想让崔影承上前比试,无奈之下,最后还是那个带头的学子站出来比试。
梁苒点点头,说:“寡人当堂出题,你们以一炷香的功夫作画,匿名投签,看看到底是谁更胜一筹。”
“一炷香?”那带头的学子诧异:“只有一炷香?”
那能画出什么来?
梁苒微笑:“毕竟第三轮遴选在即,也不好耽误了诸位学子参选,不是么?”
带头的学子硬着头皮点点头,梁初压根儿没有任何异议,于是二人各自进入座位落座,为了公平起见,还请了两个学子帮忙监考,崔影承监考的是带头的学子,另外一个学子监考的则是梁初。
梁苒的考题是——天。
一炷香的时分很快过去,对于作画来说,一炷香实在太短了,甚至有的人还未曾落笔。
梁初与带头的考生走出来,由此次的主考大夫嬴稚将两份题卷展示在众人面前。嬴稚对两个监考的学子说:“二位学子,题卷可有问题?”
崔影承和另外的监考学子摇摇头。
梁苒说:“既然没有问题,那么便开始投签罢。”
两幅画摆放在两张条案之上,每张条案上放着一个投签的签壶,围观的学子纷纷上前。
“这……这两幅画……”
左手的画卷——歌舞升平,天下太平。
右手的画卷——则画着一个佝偻的老农民,正驼背插秧。
那歌舞升平的画作,笔触华丽,那插秧的画作,笔触狂野。仔细一看,歌舞升平虽华丽,但因着时间仓促,显然有的细节不经看,很多地方十足粗糙。而那插秧的农民笔触简陋,定晴一看,却觉得这般简陋的笔触,正完好的形容了一个农者的模样,他们本就是这么简单而艰辛的活着。
“快看,这歌舞升平图!这细腻的笔触,一定是梁初画的!”
“没错没错,是梁初的笔触无疑。”
“啧啧,这插秧图是怎么回事?天子出的考题不是天么?为何画一个农者?”
“但你们看看,真是大家之风啊,画作的笔触线条流畅,观之酣畅淋漓!”
投签开始了,学子们一边评点,一边将自己的签子投在两个签筒之中,哐哐的投签声此起彼伏,不消一会子,投签便结束了。
嬴稚微笑:“看来不需要臣来唱票,结果一目了然。”
歌舞升平图的签筒之中签子寥寥无几,反而是插秧图的签筒已经插满,再容不下更多的签子,还有许多签子丢在旁边。
梁苒说:“那么,可以揭晓答案了。”
嬴稚看向两位监考的学子,崔影承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另外一个监考的学子面色尴尬,说:“插……插秧图……是梁初的题卷。”
“什么?!”
“插秧图才是梁初画的?”
“这怎么可能?”
“他以前的笔触,不是又细腻,又华丽的么?怎么会突然……”
的确,梁初画春宫图的时候,笔触细腻精致,毕竟那是春宫图啊。但如今他画的插秧图,笔锋大开大合,毛笔甚至故意没有沾满墨汁,留白在宣纸之上剐蹭出农者的沧桑与艰苦,完完全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梁初挑眉:“谁说我只会画春宫图?”
带头的学子面色涨红,他以为天家喜欢梁初那样细腻华丽的笔触,所以这次故意让自己的画风更加华丽,哪知竟然才得了这么点投签,简直颜面扫地。
带头的学子咬牙切齿,硬着头皮说:“我不服气,这场比试的题目乃是‘天’,而梁初的题完全偏题,哪里是天?”
梁初却说:“民以食为天,君轻而民贵,难道我画的不是天么?如何偏题?”
他的话音一落,学子们陡然喧哗起来,再也忍不住小声的窃窃私语,音量瞬间爆发。很难想象,这是一个贵胄小君子说出来的话。
大梁老祖宗言传身教的思想,分明是君贵民贱,不然梁苒的父亲,也不会如此执着于打仗,在他的眼中,子民是打仗的工具,是他可以消耗的“材料”罢了。
梁苒的心窍一时间酥酥麻麻的震动,他看向自己的小儿子,梁初一直都是不谙世事的小君子,梁苒需要他做到的也正是如此,保持初心便好,只要他能为大梁带动文娱潮流便好,可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原来梁初也在长大……
学子们震惊在原地,他们多半本就是寒门学子,一直被当做蝼蚁一般对待,如今梁初突然说出了民贵君轻的思想,众人傻了眼,一个个呆若木鸡,竟是反应不过来。
梁苒笑起来,轻轻抚掌,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各位,今日的投签,可还有什么异议么?若是没有异议,梁初胜出,寡人要判他可以继续参加第三轮遴选了。”
学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虽有很多人还不甘心,但他们也说不出一句异议,只好垂下头来。
很快,第三轮遴选顺利开始,梁苒亲自坐镇,并没有任何人闹事。
三轮遴选结束,今日乃是投签的日子,然而……
赵悲雪从外面走进来,他的脸色黑压压的,唇角向下板着,面色十足的应承,说:“阿苒,学子们包围了学宫,看来今日的投签无法继续了。”
“什么?”梁苒奇怪。
昨日还好端端的,虽然出现了一些问题,但是梁苒及时赶到,震慑住了场面,而且加试的这一场,梁初没有让任何人失望,完全惊艳四座,让各个学子心服口服。
分明昨日的场面已然控制住,怎么只是短短一夜过去,学子们又开始群情激昂了?
赵悲雪说:“有几个学子带头闹事,大多都是寒门子弟,他们包围了学宫,不让旁人进去投签,扬言遴选有舞弊贪污的恶性,要求主考下狱,罢免梁初的两次魁首头衔。”
“哼。”梁苒冷笑一声,说:“昨日还好端端的,今日风向突然变了,这其中必然有人在捣鬼。”
若是没有人故意引导舆论,风向变化不可能如此之快,很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梁苒眯起眼睛,幽幽的说:“看来想要揪出这其中的蛀虫,需要一点点小小的手段了……”
三轮遴选已然完毕,梁初也可以松口气了,他日前给织造局新画了一组花样,织造局已经做出成衣送过来,梁初一看,两只眼睛差点冒出小星星,好好看!
梁初抱着衣裳,步履轻快的来到梁辩的屋舍,今日梁辩休沐,难得没有去尚书省公干。
“哥哥!”梁初跑过来:“这是送你的新衣裳!织造局刚送过来的。”
梁辩一听,后脖颈子发麻,说:“又是绣着大肉虫子、大蜘蛛的衣裳?”
梁初笑起来:“哥哥,我有那么坏么?当然不是,你看,这次很漂亮!”
一抖,衣裳哗啦展开,果然不是肉虫子,也不是大蜘蛛,而是……
——花、蝴、蝶!
素雅的便服之上,后背绣着一整只招展的花蝴蝶,斑斓炫目。
梁辩:“……”弟弟的品味总是如此超前,我若是穿上,必然成为上京城最为骚气的大扑棱蛾子……
梁初善解人意的说:“知晓哥哥怕虫子,所以我特意画了这只蝴蝶,好看么?”
蝴蝶是好看的,可这衣裳太不“日常”了。
梁辩解释说:“哥哥其实不是怕虫子,只是不喜欢虫子。”
“嗯嗯!”梁初说:“是是,哥哥其实不是特别怕虫子。”
梁辩:“……”
梁初催促:“哥哥,你快穿上我看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再让织造局去改。”
“还是不用了罢……”梁辩头疼。
就在二人僵持之时,踏踏踏的脚步声快速而来。
“诶?”梁初笑盈盈的说:“苏木将军!”
是苏木来了,只不过他不是个人过来,身后还带着五十虎贲军,阵仗很大。
梁辩蹙眉:“苏将军这是?”
苏木面色有些为难,但还是拱手说:“君上有令,梁辩涉险上京文会舞弊一案,暂且收归入狱,等候亲审!”
“什么?”梁初的笑容慢慢僵硬下来:“舞弊?我哥哥不会舞弊的!而且……而且君上怎么会下令抓哥哥呢?绝对不会,是不是搞错了?”
苏木只是公事公办的说:“请梁辩大夫卸下官帽。”
梁初焦急的说:“我要去见君上……”
梁辩却拦住他,拍了拍梁初的肩头,无比镇定的将官帽摘下来,轻轻放在案几上,说:“初儿,哥哥无事,不必担心。”
说罢看向苏木,拱手说:“苏将军,带路罢。”
苏木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五十虎贲军押送着梁辩,很快离开,往大梁宫的圄犴而去。
*
“哈哈哈哈!!”
上京城的馆驿之中,邱山王的笑声几乎冲破了房顶,不停的拍案大笑,说:“好好好!什么狗屁的上京文会,看看罢!你说也是,梁苒分明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宗亲,非要替那些下贱的寒门谋利,那些个寒门学子,生来就是贱人,他们也配么?现在好了罢,搞得被寒门学子倒打一耙,哈哈哈哈!舒心!舒心啊!”
他笑够了,这才看向一边站着的人,无比赞赏的说:“还是崔大夫有本事,有手段啊!”
那被点名的男子微微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平静而阴冷,与平日里温和虚弱的模样完全不一样,竟然是崔影承!
崔影承寡薄的一笑,说:“上京,还不够乱……”
第83章 我爹是天子 打死你算我爹的!
天子梁苒彻查上京文会舞弊一案, 主考嬴稚和梁辩全部下狱待审。
一时间,朝廷中的贵胄与寒门对立起来,不停重伤彼此。
贵胄说寒门都是没见识的下流货色, 始终上不得台面;寒门便说贵胄是蠹虫, 只会靠着祖宗的荫庇, 啃食大梁血肉。
每个朝代都会有宗族和卿族之争, 卿族之中又会有贵胄和寒门之争, 党派争斗本就常见,只是这些争斗, 在风平浪静的时候, 总是潜藏在朝廷这个巨大的深渊之下的, 而现在,有风势吹来, 滔天巨浪便会翻涌而出。
梁苒这一天不知收到了多少进言,有贵胄的, 有寒门的, 还有中立党派的,甚至看热闹的。
“君上, ”内监同禀:“邱山王求见。”
梁苒揉了揉额角,将文书放下来,说:“请邱山王进来。”
邱山王很快走进来,一双眼睛笑成了咪咪缝,卑躬屈膝的说:“拜见天子!天子万年!”
梁苒说:“不知邱山王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邱山王说:“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儿, 只是……上京文会出了岔子, 这文会怕是也无法继续下去, 臣在国中还有事儿, 过几天便准备离开了。”
梁苒挑眉:“哦?谁说上京文会无法继续下去?”
“这……”邱山王诧异:“文会不是出现了乱子么?臣听说,新建的好几个学宫都被学子们包围了,如此这般,还能继续文会么?”
梁苒淡淡的说:“邱山王放心,文会还是要继续的,只等寡人安抚了学子们,便可。”
邱山王哈哈一笑,说:“是是是,天子英明!”
“让我进去!放我进去,我要见君上!”一道声音从路寝宫外传来。
“你可知我是谁?放肆!放我进去!”
那声音很是清亮,内监显然拦他不住,声音由远及近,很快闯入了路寝宫。
——是梁初。
梁初大步走过来,后面追着一脸为难的内监,内监支吾:“君上,小君子他……”
梁苒挥了挥手,说:“无妨,下去罢。”
“君上!”梁初见到有旁人在,不能直呼君父,但也十足焦急,上前拉住梁苒的袖袍,说:“君上为何将哥哥下狱?哥哥是无辜的!”
梁苒瞥斜了一眼邱山王,耐着性子说:“初儿,不要胡闹,你没看到有贵客在此么?”
邱山王连忙说:“天子有要事要忙,那臣先告退。”
梁初不管这些,说:“君上,哥哥没有无舞弊!他从未进过圄犴,而且哥哥那等心高气傲,如何能让他去蹲大牢!”
梁苒皱起眉头,呵斥说:“梁初!平日你胡闹也就罢了,今日有贵客在此,怎么还不知礼度?”
“苏木。”梁苒提高了嗓音。
苏木从外面走进来,拱手说:“把梁初带出去。”
苏木为难的看了一眼梁初,梁初不敢置信的瞪着梁苒,眼圈瞬间通红,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儿,一句话不说,转头跑了出去。
“这……这……”邱山王在一旁“看热闹”,满面都是为难,说:“君上,这……”
梁苒笑了笑,说:“让邱山王见笑了。”
“无妨无妨,”邱山王说:“小君子也是担心兄长,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梁初从路寝宫跑出来,一路飞奔,很多人都看到他哭了,一时间议论纷纷。
老大梁缨听说弟弟被君父骂哭了,吓了一大跳,赶紧跑过去看看究竟。
“初儿,你怎么了?”梁缨看到梁初眼眶通红,更是紧张的不得了:“初儿,别哭,你怎么哭了啊!”
梁泮无奈的说:“哥哥,你真笨。”
梁缨一脸迷茫,不知梁泮为何这般说自己。
梁泮笑着说:“没看出来弟弟是在演戏么?”
“演戏?”梁缨呆愣在原地。
梁初抹了抹眼泪,将泪痕全部擦干净,也就是一瞬的事情,立刻收敛了全部的委屈与哭意,甚至扬起唇角,笑了出来。
梁缨:“……”???
吱呀——
屋舍的大门被推开,赵悲雪从外面走进来,说:“是阿苒的主意,经过初儿这么一闹,恐怕朝廷上下,里里外外都要相信,阿苒这次是要真的严办嬴稚和老三。”
有邱山王做见证,而且梁初还被骂哭了,这事情一定很快不胫而走,传遍整个上京。
赵悲雪说:“嬴稚和老三下狱,上京文会中断,必然会让背后之人放松警惕。”
梁缨一拍脑袋,说:“那么接下来,咱们就好顺藤摸瓜了。”
梁泮点点头说:“哥哥终于明白了。”
梁缨蹙眉问:“可是……该如何顺藤摸瓜呢?”
梁初嘟着嘴巴说:“自然要从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寒门学子入手。”
从春水湖开始,就有几个人逮着梁初不放,还有第三轮遴选之前,围在学宫之前闹事的,和围攻学宫,要求下狱主考的,其实都是一批人。
赵悲雪幽幽的说:“擒贼先擒王。”
主考下狱的消息很快传开,寒门学子这才渐渐从学宫门口散去,可这回轮到贵胄学子们不满意了,又开始各种上书进谏。
梁苒需要坐镇大梁宫,不方便与赵悲雪前来抓人,赵悲雪则带着儿子们悄悄出宫,来寻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学子。
其中那个闹得最凶的学子,因为今日不去围攻学宫,显得清闲的厉害,他想去酒肆打了一壶好酒,点名要了店里最贵的,然后又去饱餐了一顿,酒足饭饱之后,歪歪斜斜的往回走。
梁初眯起眼睛说:“这个人一定有鬼,他是寒门学子,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就他打酒的那些钱,足够他买很多很多的笔墨了。”
要么说读书是贵胄子弟的特权,因为在这个年代,笔墨纸砚都是奢侈品,很多寒门子弟根本买不起,都是用树枝在沙土上写字,要么就是用炭渣子在石板上写字,他们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银钱都是为了买笔墨纸砚,一张宣纸能正反面的用好多好多次,直到再也写不下,也不舍得丢掉。
可眼前这个闹事儿的学子呢?豪横的好像一个暴发户。
“他去哪里?”梁泮说:“天都要黑了,这应该不是回家的路罢?”
闹事的学子醉醺醺的往僻静之处走,虽没有出城,但这地方平时荒无人烟,等他走到的时候,天色已然黑压压下来。
闹事的学子左顾右盼,竟有些个机警,赵悲雪拉住梁初,梁缨拉住梁泮,四个人躲在拐角后面,不发出一点儿声息。
嚓——
嚓——
嚓!
奇怪的声音,好像是在……挖土?
赵悲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微微探头一看,果然是在挖土,闹事的学子找了一把铲子,正卖力的在一个树坑下面挖土。
挖了很久,哐当——他把铲子一扔,突然跪在地上,两眼放光,“哈哈哈哈”的大笑出来。
“金子!金子!真的是金子,我有钱了!哈哈哈哈!”
众人对视了一眼,赵悲雪拍了拍梁泮和梁初的肩头,示意他们两个不会武艺的原地不动,对梁缨招手。
一眨眼的功夫,赵悲雪和梁缨一左一右,两面夹击,直接将闹事的学子押在地上。
“啊!!”闹事的学子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完全没有注意,手中的金子哐啷啷散了满地。
梁泮和梁初这才走出,跑过来看看究竟。
坑里好多金子,足足有五六块那么多。
“你们……”闹事的学子不认识旁人,但他一眼就认出了梁初,大呼:“是你!?梁初!你们要做什么!?”
梁初冷笑:“我才要问你做什么?这些金子是你的么?”
闹事的学子梗着脖子说:“是我的!就是我的!我家祖传的,怎么样啊?!”
“祖传?”梁初说:“你家这么有钱,还做什么寒门学子,直接去买官罢!”
闹事的学子眼珠子乱转,他张嘴便要大喊,赵悲雪冷笑一声,早有准备,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学子冷汗涔涔直流,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梁泮笑眯眯的说:“我们耐心都不太好,问你你便乖乖儿的回答,否则……”
梁初接口说:“打死你算我爹的!”
赵悲雪严肃点头。
梁缨:“……”
“你……你们……”闹事的学子说:“你们还有王法么?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公然行凶!我要告你们!”
梁初叉腰,说:“你只知道我哥哥是齐王,那我偷偷告诉你,我爹还是天子呢!打死你也没有人敢追究!”
梁泮摇手说:“初儿,不要这样,便算咱们父亲是天子,这天下也是讲究礼法的,不是么?若真是打死了他,咱们可以随便放一把火,天干物燥的,有个学子被烧死了,也在情理之中。再不然……这么多金子呢,做成被土匪抢劫,人之常情嘛!”
闹事的学子被梁泮和梁初一唱一和,又被赵悲雪和梁缨吓怕了,他根本就是个怂包,根本不禁吓,险些尿出来,再加上喝多了酒,一顺口便说出来。
“我说!我说……是……是有人使钱,让我闹事,这些金子是……是尾款!”
梁初立刻说:“仔细说,不许隐瞒!”
闹事的学子第一轮遴选的名次不是很好,在来上京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满腹经纶,在当地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存在,可到了上京,他才知晓什么是坐井观天。
他本已经要离开上京回老家去,哪知这个时候有人找到了他,让学子帮一个忙,只要事成,会给他很多很多金子。
闹事的学子说:“他……他让我闹事,还说会有很多其他学子跟我一同闹事,我们本就、本就看不起那些朝廷蠹虫,觉得他们是靠着祖宗的荫庇,若不是生得好,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那些蠹虫还不如我们呢!凭什么他们就如此命贵,而我们如此下贱?!”
寒门学子本就对贵胄学子有敌意,那种敌意是一视同仁的,有的时候会失去理智,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有真才实学,都会被打为蠹虫的分类。
闹事的学子心有不甘,再加上来上京花光了所有积蓄,若是这么灰头土脸的回去,以后哪里还有颜面?因而干脆同意了那个人,一来给自己的无能找借口,二来还能拿一些钱,三来给那些贵胄之子一些晦气。
其他闹事的学子怕是也这么想的,简直一拍即合。他们聚集起来,越闹越凶,刚开始还有些心虚,但后来……
因为闹事的人很多,大家都喊着伸张正义的口号,渐渐的也就有了底气,他们好像真的相信了,梁初只是一个酒囊饭袋,他是靠宗亲的身份,靠着祖宗的荫庇,靠着运气才夺得了那么多次魁首,而自己,才是被埋没的真金!只可惜,只可惜朝廷的腐败,让真正的金子蒙尘,无处发光!
不得不说,那个人很好的抓住了他们的嫉妒心理,三人成虎,很快其他没有收钱的寒门学子,被他们的激愤带动,加之寒门和贵胄之间早有嫌隙,一发不可收拾。
梁初喝问:“那个人是谁!”
“他……”闹事的学子稍微有些犹豫,眼神怪异的看了看梁初。
梁初奇怪极了,为何他这么看着自己。
闹事的学子说:“你还不知道啊,那个人……是你的好友啊!”
“他就是……”
“崔影承!”
*
破败的屋棚,掩藏在破败的街巷之中。
这个街坊,乃是上京城最贫穷的街坊,所有的穷人,所有的难民全都聚集在这里。
在街坊的最深处,崔家破败的屋棚兀立在黑夜之中,燃烧着星星点点的灯火,依稀可见一条人影,倒映在纸糊的户牖之上。
夜色深了,崔影承正在糊窗户,他将屋舍全部打扫了一遍,擦拭灰尘,将破败的户牖补好,细细的抚摸着已经满是倒刺的门框。
崔影承慢慢抬起头来,暗淡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那么寂寥。
他幽幽的开口:“你们来了。”
第84章 自立为皇 都错了
买通寒门学子闹事的, 竟然是梁初的知交好友——崔影承!
崔影承透过半开的户牖,淡淡的看着赵悲雪等人,他似乎早就料到有人会来抓他, 但他并不打算离开, 而是静静的等待着, 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梁初还以为是闹事的学子诬陷重伤, 毕竟崔影承可是他的好友啊, 为人温和,平日里没什么脾性, 但是有才情, 也有一些子傲骨。
更重要的事, 崔影承也是寒门学子,他哪里能拿出这么多的金子来鼓动旁人?
但崔影承的反应, 让梁初的心窍彻底发凉。
梁初开门见山的说:“是你买通了那些学子,让他们堵着学宫闹事?”
崔影承没有说话, 但点了点头。
梁初一脸不敢置信:“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为何?”崔影承终于停下了糊窗户的动作,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转头看向梁初, 他的眼神一下子改变了。
从梁初记忆中的温和平静,变得波澜汹涌,好像遮掩着滔天巨浪,随时都要将梁初覆灭在深渊之中。
赵悲雪戒备的踏前一步,伸手将儿子保护在自己身后。
崔影承又笑起来,但他的笑容很是寡薄, 带着一股子薄情的滋味儿, 说:“当然是要报仇啊!”
梁泮眯起眼睛:“为你的母亲报仇?”
崔影承的母亲, 是饿死病死的, 当时她昏倒在门口,但是没有一个人搭手,倘或有一个热心肠的人,恐怕她的母亲也不会死。
崔影承望向遥远的天际,他的眼神飘远,说:“不只是我的母亲,还有被征兵役一去不复还的父亲……大梁早就腐败了不是么?这是一片肮脏的天地,百姓生存在这片天地之间,只有苦与难,他们还得到了什么?”
“我要……”
崔影承幽幽的说:“我恨这里,我要让这片破败的天地,露出它本来的模样……”
赵悲雪冷冷的说:“既然你承认是你做的……带走。”
梁缨亲自押解着崔影承,将他带回大梁宫的圄犴。
崔影承只是一个寒生,出身十分低微,他的父亲母亲去世之后,崔影承无牵无挂,便一个人离开了上京,这么一走就是许多年。如今他又回来了,还带来了那么多金子买通寒门学子,梁苒觉得,这其中必然有些古怪与蹊跷。
梁苒让梁泮去查,果不其然,查出了一些端倪。
崔影承离开上京这些年,他不仅是离开了大梁的都城,更是离开了大梁,一直在外游荡,这么多年一直居住在……邱山国。
崔影承在邱山国官居大夫,此次入上京,竟是跟随着邱山王一同前来的。
邱山王听到崔影承被下狱的消息,立刻赶过来,满脸焦急的说:“天子!天子明鉴啊!崔影承的事情,与臣真的无关啊!我邱山国怎么有那熊心豹子胆呢?臣是一点子也不知,若是知晓他想要报复大梁,报复天子,臣怎么敢带他入上京?臣……臣是听说崔影承乃是上京人士,他比较熟悉上京的风土人情,也是离家久已,所以此次出使,才特意带上他!若是知晓他是如此包藏祸心之人,臣……臣便是有十八个胆子,也是不敢的!天子明鉴啊!”
邱山王将关系撇得清清楚楚,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说:“无论天子如何处置崔影承,臣都没有任何怨言,大卸八块,还是剁成肉泥,任凭君上发落!”
梁苒一笑,说:“邱山王何必如此着急辩解呢?寡人还什么都没说呢。”
邱山王擦着冷汗,狐疑的看向梁苒。
想染微笑:“邱山国一项与我大梁交好,我们是友邦,寡人何时介怀过邱山王?必然是这崔影承自己的主意,与邱山王无关。”
“对对对!”邱山王一打叠点头称是。
梁苒说:“既然是崔影承的私自报复行为,邱山王,你不介意将崔影承留下来,任由寡人处置罢?”
“应当的!”邱山王态度十足的好,说:“崔影承煽动民情,罪大恶极,应当交给天子处置,臣自然没有异议。”
“甚好。”梁苒点点头,说:“寡人还有旁的事情要忙,便不款留邱山王了。”
邱山王似乎松了口气,很快退下去。
赵悲雪看着邱山王踏出路寝宫,这才说:“崔影承乃是他的士大夫,弄出这样的乱子,我可不信邱山王干干净净,毫不知情。”
梁苒的唇角也压下来,哪里还有方才的亲和?说:“寡人要去见一见崔影承。”
崔影承被关在大梁宫的圄犴之中,守卫极其森严。
梁苒和赵悲雪走进去,就见崔影承身披枷锁,站在圄犴的敞口之下,望着惨淡稀薄的光芒,那光芒投入石窗,只留下一片小小的光影。
“崔影承。”梁苒走过去,淡淡的说:“寡人常听初儿提起你,说你才华横溢,品行高洁,只可惜……初儿还是太年轻了,看走了眼,一个用金钱买通学子,煽动民情舆论的人,能高洁到哪里去?”
崔影承看向梁苒,眼神透露着嘲讽:“不必激怒于我,你想怎么说,随便你好了。”
梁苒又说:“你恨这片天地,寡人又何曾不恨?”
崔影承的目光一动,不由多看了梁苒一眼,他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迷茫。如今他已经是阶下之囚,崔影承还以为梁苒是来杀他头的,根本不需要多说一句。
可是……
梁苒继续说:“寡人早就恨透了这片天地,恨透了打仗,也恨透了无能的自己。”
他说着,看向自己的掌心,上辈子梁苒无能为力,曾想力挽狂澜,但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如今重活一辈子,他绝不想让自己的百姓再受苦,也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走上父亲的老路。
“所以……”梁苒说:“寡人才要建学宫,让所有的学子都能读书,无论贫富,无论贵贱……而你,险些亲手毁了这一切,你和那些为了党派,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不惜牺牲子民,牺牲百姓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崔影承冷冷的看着梁苒,梁苒嘲讽的勾了勾嘴唇:“如果你痛恨的是不公的刽子手,那么……你已经变成了你最痛恨的模样。”
崔影承冰冷的脸面一瞬间有些松动,那是冰凌被打碎的裂痕。
梁苒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倘或学宫无法建立,贵胄与寒门再次对立,那么将会有更多的母亲,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够读书,能够受到礼仪的教化,而含辛茹苦,食不果腹,也会有更多的寒门学子,步上你的老路,崔影承,这便是你想要看到的么?”
崔影承的嘴唇张合,但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他的面容已然是粉碎的冰凌,简直不堪一击。
“哦对了……”
梁苒突然笑起来,说:“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以为邱山王是为了帮助你报仇,才送给你金银财币,让你去买通学子的么?”
崔影承抬起头来,眯眼说:“什么意思?”
梁苒摇摇头,惋惜的叹了口气,说:“邱山王并不想要帮你报仇,不过是利用你罢了。”
“利用……”崔影承喃喃自语,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梁苒说:“看来你还不傻,已经猜到了一些眉目。”
就在方才,邱山王上赶着来撇清干系的时候,梁苒觉得这件事情并不简单,崔影承一个寒门学子,便算到了邱山国,也是一个穷困的外乡人,如何能赚得那么多金银财币来买通学子?
必然是有人资助他金银,而那个人,显然便是邱山王。
于是梁苒顺手开启了“耳听八方”的系统功能,偷听了邱山王的心声……
梁苒说:“你以为邱山王只是害怕寡人扩建学宫,广招寒门学子,百家争鸣么?这些……不过都是幌子,他真正的目的,只是拖延时机。”
崔影承目光晃动:“拖延时机……难道……北赵?”
崔影承似乎猜到了什么,看了一眼赵悲雪。
赵悲雪眯起眼目,他可没有窥探心声的技能,因而并不知梁苒和崔影承打什么哑谜。
梁苒点点头,但没有开口。
其实梁苒这么匆忙要来见崔影承一面,是因为方才他听到了邱山王的心声,邱山王用崔影承制造混乱,目的是拖延时机,而这个时机与北赵有关系,但邱山王的心声半半落落的,并不完全清晰。
因而梁苒来见崔影承,打算诈一诈崔影承,从两个方面将这件事情串联清楚。
崔影承的目光十足复杂,说:“邱山王里用上京文会的混乱,果然是在拖延时机……”
梁苒说:“事到如今,你还打算为邱山王守口如瓶么?他根本不是助你报仇的恩人,他只是一个利用你的小人罢了,就在方才,邱山王亲自来寻寡人,扬言要将你交给寡人,大卸八块或者剁成肉泥,都随寡人欢心。”
崔影承哈哈一笑,笑容有些苦涩自嘲,说:“错了……都错了。”
他颓丧的后退了几步,靠着圄犴冰冷的墙壁,垂下头来,轻声说:“我也是偶然听到了他与探子的私语……邱山王与北赵的鬻氏早有勾结,鬻氏知晓,北赵的新皇心系大梁天子,因而上京一旦有事,便绝不会坐视不管,也绝不会离开上京回到北赵的信安去……”
北赵鬻氏,正是鬻棠的宗族。
鬻棠出身北赵贵胄,只不过他在家中并不受宠罢了,鬻氏庞杂,门第很高,北赵的朝廷将近三分之一都是鬻氏的族人。
赵悲雪突然登基为皇,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朝廷上下一时不敢有违。但鬻氏并不拥护赵悲雪,明里暗里的使绊子。
赵悲雪因为听说梁苒的死讯,不顾刚刚即位,从邙山赶往大梁的上京,这正好给鬻氏一个绝佳的机会。
崔影承说:“鬻氏早有自立之心,北赵大皇子赵炀即位之后,鬻氏便知他不能人道之事,心有不服,与邱山国暗中勾连,打算推翻赵氏,自立为皇,只可惜……”
崔影承看了一眼赵悲雪,便算是赵炀变成了太监,鬻氏也没有机会登上皇位,因为赵悲雪突然杀了出来,迅雷不及掩耳的以铁血手腕即位,加之赵悲雪乃是赵氏得名正言顺,鬻氏一门根本不敢嚣张。
但他们不甘心,一直都在寻找机会……
崔影承说:“邱山王一直对学宫的事情并不留意,这次突然如此上心,还助我金银,让我报仇,我本便猜测这其中必然有诈,只可惜……我顾不得那么多,只要让我报仇,只要让我推翻这腐朽的江山,让我做什么都以!甚至……成为刽子手。”
“果然……”崔影承苦笑一声:“现在看来,邱山王的心中根本没有什么学宫,没有什么百家争鸣,他只是想用此时牵制大梁,牵制赵皇,好与北赵鬻氏里应外合,谋取北赵江山。”
梁苒眯起眼睛,他嗓音清澈,却带着一丝丝的沙哑,说:“这腐朽的江山,这腐败的朝廷,寡人……会亲自推翻。”
*
崔影承下狱,邱山王将干系撇得一清二楚。
当天午夜,上京驿馆传来轻微的骚动之声。
吱呀——
邱山王下榻的屋舍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偏胖的人影从户牖钻出,略微有些笨手笨脚,但又极力轻手轻脚,生怕惊动任何一个人。
是邱山王!
邱山王只一个人,身边什么人也没有带,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爬出户牖之后,也不敢走正门,甚至舍弃了整个跟随前来的使团,蹑手蹑脚来到院墙边,踩踏着堆砌的杂物,艰难的爬上墙头。
他面容狰狞而兴奋,只要跳过院墙,城门和城郊早就打点过了,必然可以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邱山国……
邱山王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跳下院墙。
咕咚!
嘭——
他狠狠跌在地上,咬着牙关忍着疼痛,不发出一点痛呼声,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衣衫上的尘土,打算立刻跑路,这一抬头……
“嗬!!”
邱山王一个哆嗦,狠狠倒抽冷气,险些一口气没有跟上来呛死自己。
黑压压的院墙之外,那条逼仄不起眼的小街巷中,五六把长剑迎面相向,瞬间将邱山王包围。
呼——
紧跟着火把亮起,将黑夜打得犹如白昼一般,火光甚至刺得邱山王睁不开眼睛。
“呵呵……”是温和的笑声,带着一丝丝戏谑。
身披龙袍,头戴十二流苏冕旒之人,迎着光火朝他走来,是大梁的天子——梁苒!
梁苒笑盈盈的说:“邱山王,这么晚了,去哪里呢?莫不是起夜尿急?”
第85章 赵悲雪绝笔 真正的天下共主
邱山王看到梁苒, 眼睛睁得浑圆,吓得一时愣住了,根本不知自己是如何被发现的。
他后退了好几步, 眼珠子乱转, 似乎是在想办法开溜, 唰一声轻响, 有凉丝丝的东西搭在他的脖颈上, 邱山王定眼一看,是刀!
那是赵悲雪的刀。
邱山王装傻充愣, 说:“天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
梁苒微笑:“寡人还想问问邱山王呢, 这是怎回事?是寡人招待不周么?怎么,让邱山王如此着急, 连夜便要离开?”
“不不,不是……”邱山王心中还存着一丝丝侥幸, 想要辩解。
梁苒眯起眼睛, 收敛了温柔的嗓音,说:“哦?不是……那么便是邱山王心中有鬼!”
邱山王装傻充楞, 说:“天子,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啊?”
“听不懂无妨。”梁苒说:“现在就斩了你的脑袋,反正这个时辰,邱山王合该在驿馆中好好儿的歇息,到处乱窜的, 定然是别有用心的刺客!”
“你……你敢!”邱山王大叫, 冷汗从额头上滚下, 他的眼睛被赵悲雪的长刀所晃, 打磨光滑的刀刃,反射着火把的光芒,如此的刺目。
梁苒眯起眼睛:“你看看,寡人敢不敢……”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纤细的天鹅颈微微打直,赵悲雪面无表情,他仿佛就是那把刀,只要梁苒欢心,叫他做什么都行。
唰!
赵悲雪沉肩提肘,刀刃轻轻离开邱山王的肩膀,立刻便要砍下。
“等等!”邱山王大喊:“不能!你们不能杀我!!鬻氏不会放过你们的!”
赵悲雪脸色沉下,正如崔影承的猜测,果然是北赵的鬻氏,与邱山王私下勾连。
邱山王深知自己已经暴露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你们不能动我!不然鬻氏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说着,焦急的看向梁苒,说:“天子,北赵乱了,这个赵悲雪乃是天扫星,他本就不该即位成为北赵的新皇!鬻氏乃是北赵最大的卿族,他们在北赵盘根错节,若是天子能与鬻氏联手,杀了这个赵悲雪,向鬻氏献上赵悲雪的人头,岂不是能修两国之好,绵延百年,以后便再也不怕打仗了!”
梁苒挑了挑眉,说:“你让寡人,向鬻氏献上赵悲雪的人头……”
邱山王一打叠称是:“对对对!如此一来,大梁和北赵,便可修好,再也不必打仗了!之所以这些年战争不断,都是那些姓赵的搞的鬼!”
梁苒哈哈笑起来,似乎再也忍不住,甚至笑得肚子疼,说:“你让寡人,向鬻氏献上人头……”
邱山王发愣,不知梁苒的笑点在何处。
梁苒的笑意慢慢凝结,幽幽的说:“鬻氏算什么东西,也能让寡人对他们献上人头!”
邱山王大叫:“天子,鬻氏在北赵盘根错节,赵悲雪如今又不在国内,为时已晚,鬻氏此时此刻必然已经占领备战,天子您可不要看错形式,站错了队,追悔莫及啊!”
梁苒挑唇说:“追悔莫及的人,是你罢?你与鬻氏勾连,亲自前往寡人的梁土拖延时机,可你有没有想过,鬻氏会不会像你抛弃崔影承一样,将你弃之敝履?”
邱山王眼珠子僵硬的旋转,梁苒都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梁苒又说:“来人,将邱山王扣起来,寡人倒是要看看,鬻氏会不会卸磨杀驴!”
虎贲军快速上前,将邱山王押解起来。
“放开我!!我是邱山的国君!我是国君——”
邱山王挣扎的喊声愈发遥远,很快便听不清楚了。
哒哒哒——是马蹄狂奔声音。
鬻棠一骑快马,满身是汗,飞扑入上京城,乘着夜色一路狂奔,大喊:“主上!主上,大事不好了!!”
梁苒知晓邱山王与北赵鬻氏勾连之事,便让赵悲雪找人回去探查消息,鬻棠乃是鬻氏之人,若是有什么消息,他去最为灵动,鬻棠当时便动身,快马加鞭往回赶。按理来说,这时候回来实在太快了。
鬻棠催马狂奔,也顾不得礼数了,焦急的说:“主上!是……是信安传来的消息!”
鬻棠刚刚离开上京城,还未往回赶,就是这么巧,北赵的信安传来了消息……
邱山王联合鬻氏造反,趁着赵悲雪刚刚即位,却不在国中,打着正天命的旗号,欲图清楚天扫星,推翻赵悲雪,鬻氏已然有人自立为皇,占领了北赵的都城信安。
那探子必然是在刚刚事发就送出了消息,从邙山到大梁,日夜兼程不过三日便可,可是邙山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翻越的,凶险至极,因而探子根本无法走捷径,只能快马加鞭往上京传消息,这一路传来,消息自然是慢了一些。
鬻棠焦急的说:“主上,他们真的造反了,必然是看主上刚刚即位,又不在国中,仗着有那么些资历,便开始兴风作浪!”
他又说:“恳请主上这就点兵,立刻返回信安,给那些逆贼一些颜色看看!”
赵悲雪不知怎么,竟然在发呆。
他很少会发呆,眼神莫名有些空洞,不知在想什么,好似没听到鬻棠所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