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国师……? 那是未来还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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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长安、长安,我念你的名字。 那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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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她已经准备好成龙 他们会有一天,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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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不能休息。 有的时候萧靖川甚至都会感……
长安城, 尚书省旧址,如今暂作南干皇帝行在及北伐统帅部。
虽然竭力清扫整理,仍掩不住曾遭兵燹的痕迹:剥落的彩绘梁柱, 熏黑的墙壁,以及庭院中那株半边焦枯、半边却顽强抽出新绿的老槐树,都沉默诉说着这座城池经历的七年苦难。
偏厅内, 萧靖川没坐主位, 随意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个朔人贵族府邸搜罗来的和田玉把件,目光却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顾月、君右丞、点翠三人围着一张巨大的、临时拼凑起的木桌坐下, 桌上铺着涵盖关中、陇右、河西乃至西域部分区域的详略不一的地图, 旁边堆着厚厚的文书卷宗。
光复长安的兴奋与最初的忙碌已稍稍沉淀,现实的、更为复杂的问题浮出水面:接下来, 怎么办?
“长安虽复,实如大病初愈之人,元气大伤。”君右丞率先开口, 声音平稳, 手指点着桌上几份户部与工部的初步勘查简报。
“城内人口散逸,坊市残破,商业凋敝,粮仓十室九空。城外农田多有抛荒,水利失修。若想以此为根基支撑大军长期作战或更进一步西进, 首要便是恢复生产, 安定民心, 积蓄粮秣。至少需要一整个春耕秋收的周期来缓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顾月:“顾大将军用兵如神,连战连捷, 军士亦疲。骊山一战虽胜,我军折损亦不算轻,亟需休整补充,恢复战力。且新附之地,降卒处置、防线巩固、哨探布局,千头万绪,皆非旦夕可就。”
他的意思很明确:暂停攻势,转入战略防御与内政建设期。
这一仗把萧靖川刚从神像手缝里拿到的金子全都打没了,不是他绥靖,是户部真的没钱了。
点翠正拿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羊皮纸上写写画画,闻言抬起头:“右丞说得在理,长安城现在像个到处漏风的破屋子,不先修补修补,怕是经不起下一场风雨。不过……”
她眼珠一转,看向顾月,“有利有弊吧,如果我们停在这里,朔人退到凉州、河西,就有了喘息之机。他们可以从容整顿,联络西域乃至更西边的部落,甚至可能得到新的补给和兵源。到时候再打,未必有现在这么顺手。兵法不是讲究「穷寇勿追」,但也说「宜将剩勇追穷寇」嘛。”
她顿了顿,用炭笔在地图上河西走廊的位置画了个圈:“而且,我听说朔人在河西四郡经营多年,那里水草丰美,也有城池和工坊,是他们重要的后方基地。若是让他们稳住了,再想拔除就难了。”
君右丞捂住了脸,点翠这个两面派又在骑墙!白工分明是跟着她学的吧?!
顾月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地图上游弋,从长安移到西面的秦关,再越过漫长的陇山,落在标注着「凉州」、「甘州」、「肃州」、「沙州」的河西四郡上,最后望向更西那片代表西域的、绘制得相对模糊的区域。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相国所言,乃老成持国之道。点翠所虑,亦属兵家常情。”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偏向,“我军确需休整,长安确需重建。可是朔人新败,烈日汗仓皇西走,其部众胆寒,河西诸郡守军亦必人心浮动,此正士气高低转换之机。若待其舔舐伤口,重振旗鼓,依托河西地利与可能的外援,再想西进,代价恐倍于今日。”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至于补给。长安残破,但关中沃野,稍加整顿,再过几个月,恢复产出自有希望。更可效仿陛下在江南之法,以战t养战,缴获朔人在河西之积蓄以充军用。朔人劫掠成性,其河西府库,未必空虚。”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进军需速,不可拖延,力求在彻底入冬之前,解决河西问题,至少拿下凉州,将战线推到陇西之外。”
君右丞眉头微蹙:“大将军所言「以战养战」,风险甚高。若进军不顺,顿兵坚城之下,则后方未稳,前军乏粮,危如累卵。河西地理特殊,南北皆山,中间走廊狭窄。利于守而不利于攻,更利于骑兵机动。我军虽胜,步卒为主,在河西旷野与朔人残存骑兵周旋,未必占优。”
顾月向他微微颔首:“相国所虑极是。故进军不能莽撞。需先遣精干斥候,详探河西敌情、地形、粮储;整顿现有骑兵,选拔善骑射者加强之;同时,在长安至秦关一线,设立稳固兵站粮道,步步为营。若事不可为,则固守秦关,确保关中无虞。但若不试,则永远不知是否可为。”
他们彼此你来我往,各抒己见。但争论的核心很清晰,无非是「稳」与「进」的权衡,是眼前疮痍与未来威胁的抉择。
萧靖川始终没有插话。他把玩玉件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从窗外收回,静静地听着他最核心的三位臣属——代表着军事、内政、技术与宗教的最高水准——进行这场关乎国运的辩论。他们争论得认真,甚至有些激烈,但奇怪的是,气氛并不紧张,反而有种……默契的坦诚。因为他们都知道,无论最终决定如何,他们都将齐心协力去执行。
萧靖川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争论中的三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长安城墙,历经战火,许多段落已是残破。但主体依然巍峨,沉默地环绕着这座命运多舛的巨城。萧靖川没带任何随从,独自登上了南面的一段城墙。任由寒风料峭。
极目远眺。
城内覆盖着大片焦黑的废墟和正在清理的街巷,间或有几缕炊烟升起,显得渺小而顽强。更远处,曾经绵延壮丽的宫殿群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台基和断壁残垣,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哀伤的影子。
渭水如带,蜿蜒东去,两岸土地裸露,等待着春耕的犁铧。
这就是长安。他记忆中的长安,不是这样的。干初定都于此,那时虽也经战乱,但很快就在他与一群风华正茂的伙伴手中焕发生机。
他曾与顾月在此处城墙喝酒,看万家灯火;曾与君右丞在未央宫激烈争论国策;也曾微服混入西市,感受过那种「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樽」的喧嚣与包容。
那时的长安,是雄心,是起点,是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而如今的长安,满身伤痕,半点看不出百年前的样子。
他沿着城墙缓缓踱步,手指拂过冰冷的、刻满岁月痕迹的砖石。那些砖石上,或许还残留着更久远的秦汉印记,见证过「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情,也见证过「国破山河在」的悲凉。历史在这里层层累积,厚重得让人窒息,也清醒得让人凛然。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西面城墙。这里视野更为开阔,向西望去,地平线处是连绵的、黛青色的山峦轮廓。
“那边,”萧靖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紧随他身后、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顾月,“是什么地方?”
顾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声道:“过了前面的秦关,便是陇山。翻越陇山,便是凉州。凉州以西,便是河西四郡——甘州、肃州、沙州,最远至阳关、玉门。河西再往西,便是西域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短短几言中勾勒出了一条漫长而古老的通途。
“西域……”萧靖川低声重复,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片更为遥远和神秘的土地,“我记得,干初的时候,我们打通了河西走廊。你率军一直打到了葱岭以西,把大干的种子,播到了西域去。于阗、疏勒、高昌……那些小国遣使来朝,商队驼铃不绝于路。”
那是大干武功极盛的时代,也是他和顾月都还年轻,以为手中的剑足以丈量整个天下的时代。
为什么灵帝敢前往西方礼佛?因为当时所谓的西方,早已是大干的土地百年。
顾月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是。我们设了安西、北庭都护府。只是后来……”
后来干国力中衰,朔人崛起,断干之乱后,河西丢失,西域联系断绝,那些曾经的荣耀与羁縻,早已湮没在黄沙与战火之中。
什么都没了。
一场断干之乱,王朝百年的传承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有剩下。
有的时候萧靖川甚至都会感到绝望,看不见的史册就像是一只不断吞吃进食的饕餮,将王侯将相士农工商全部吞入,什么都不留下。
寒风吹过,卷起墙头的尘土。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如同蛰伏的巨兽。
萧靖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有种看透沧桑后的释然与重新燃起的、更为沉静的火光。
“一百年了,顾月。”他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从一个乱世走到另一个乱世,看着这个国家分分合合,看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在战火中煎熬。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当年做得还不够好?是不是我选的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顾月侧头看他,没有接话。他知道萧靖川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或辩解。
“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刚刚回到我们手中的长安,看着西面那条路,”萧靖川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剑,“我突然觉得,想那些都没用。哪怕我错了,证明它的也是百年之后的人,与我无有荣焉。”
他转过身,面向顾月,也仿佛面向整个长安城,面向这片等待他做出决断的河山。
“休整?重建?当然要。君右丞说得对,长安是根,不能乱。但等着敌人恢复元气,等着他们把河西经营成铁板一块,等着他们或许从西域甚至更西边搬来救兵?”萧靖川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那不是我的风格。”
他指向西方,手指坚定:“朔人还没被彻底打垮,烈日汗还在逃。他们占据着河西,掐着通往西域的咽喉。他们在那里一日,长安、关中乃至整个中原,就一日不得真正安宁。我们在江南搞新政、治黄河、攒家底,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把该拿回来的都拿回来吗?”
萧靖川转过身,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三人,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我知道这很难。前路必有苦战,必有牺牲,后勤压力会大到让人发疯。但我们没有退路。长安的光复,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再次望向西方,暮色渐浓,星辰开始在深蓝天幕上隐现。那条通往河西、通往西域的古道,在黑暗中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出发吧,顾月,时不我待,愿你锋刃正新。”他轻声说,却重若千钧。
为了干初未竟的梦想,为了这七年乃至更久远岁月里所承受的屈辱与苦难,也为了脚下这座刚刚重见天日、却已再度被赋予重任的古老都城。
把朔,彻底逐出这里。
把属于大干的天与地,重新连接起来。
第85章 孤城楼眺望,远方的那座城(天幕) 明……
长安城今日下了一场雪。
这不是一场大雪, 只是薄薄的,很快就融化到如同雨迹的初雪。但它昭示着, 更加难熬的冬天即将到来。
君右丞站在南干的临时中枢外,伸出手去接那落下的旋转的雪花,今年的冬日来得如此之早, 倒是方便了朔。
这下哪怕是顾月和萧靖川, 对于出兵的时机也要犹豫再三,才好决定了。
雪花一直旋转着,从君右丞的手中, 落到长安城上方, 那抹仿佛追着萧靖川而至,崭新的天幕之上。
【扶桑也伸手, 握住了那抹雪花。今天的他神情凝重,背景音乐是苍凉低回的埙与羯鼓,听起来便与之前分外不同。
“各位久等了。欢迎回来, 历史继续前进, 长安城的光复我们已经见证。但历史从来不止一面辉煌。当我们跟随南干大军的视线向西眺望,越过他们即将征战的秦关、凉州、河西走廊……在那条漫长古道的最西端,在漫天黄沙与冰雪的交界处,还有一个故事,已经默默书写了整整七年, 比断干之乱更早t开始, 至今仍未结束。”
“长安的故事暂且告一段落, 云起七年的风雪,已经悄然降临。”
画面变化,从长安城庆祝的篝火与瑞雪画面淡出, 转为快速西移的镜头。掠过荒芜的陇山,掠过冰封的弱水河,掠过被朔人骑兵践踏过的戈壁滩。天色愈发阴沉,风雪渐紧。
扶桑的声音变成了旁白:“对于刚刚重获新生的长安,初雪意味着瑞雪兆丰年,是希望与复苏的征兆。但在另一边,在这片被隔绝、被遗忘的土地上,每年冬季的第一场雪,只意味着一件事——又一个凛冽的、生死难料的年头到来了。补给会更困难,寒风会如刀割骨,而敌人,可能趁着江河封冻,发动新的攻势。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座矗立在昏黄天地间的残破关隘。它不高大,甚至有些低矮,土黄色的墙体与背后无尽的沙丘几乎融为一体,处处是刀劈斧砍、火烧烟熏的痕迹,许多垛口已经坍塌。关城上方,一面残破到几乎看不清颜色的旗帜在暴风雪中疯狂抖动,依稀能辨出曾是一个「干」字。关隘城门上方,本该悬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深深的凿痕。
扶桑声音随着画面的推进慢慢变得低沉:欢迎来到……方盘城,也就是后世的……玉门关。】
这三个字一出,即使是向来稳重的君右丞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方盘城……还没有沦陷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那可是朔必须要拿下的要塞,怎么可能……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扶桑用朗诵的认真语调将这首诗念完,声音却并没有因为这句诗句的辽阔气势而变得高昂起来。
“李白的诗句写尽了它的辽远与雄浑。但真实的玉门关,尤其在云起七年这个冬天,它首先是一片令人绝望的苦寒沙漠。它之所以在干的历史上留下姓名,之所以值得我们此刻将目光投注于此,不是因为它的城墙有多坚固,而是因为……这里的人。”
扶桑叹了口气,他的身影在苍凉的关隘背景下渐渐淡去,仿佛融入了历史的风沙。镜头语言切换为更具纪实感的粗粝风格,伴随呼啸的风雪声和隐约的兵戈撞击声。
接下来的历史,只由历史自己来讲述吧。
云起七年冬,第一场雪后。玉门关,西侧残垣。
风雪暂时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铅灰,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墙之下,沙地已被冻硬,混杂着黑红色的、无法彻底掩盖的陈旧血迹。几具被雪半掩的尸体歪倒在不远处,看服色有朔人,也有干人,保持着搏斗的姿势,早已僵硬。
关墙之上,战斗正在惨烈地进行。
守军人数明显处于劣势,且衣甲残破,面黄肌瘦。但人人眼中都燃烧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执拗。他们利用对关墙每一处破损、每一道裂隙的熟悉,顽强地抵挡着如同潮水般涌上的朔人士兵。
箭矢早已用尽,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更多的是短兵相接的肉搏,刀砍卷了刃就用枪捅,枪断了就用石头砸,用牙齿咬。
一名朔人骁将身着皮甲,骑在关下不远处,张弓搭箭,眯眼瞄准。他的目标不是某个具体的守军,而是——关隘城门上方,那处空荡荡的匾额位置附近,一根顽强伸出的、用来悬挂东西的木椽。
“嘣!”弓弦响处,一支重箭离弦,并非射向守军,而是「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那根木椽下方寸许的墙体。
箭杆剧烈颤动。
这是一个信号,也是一种正在昭示的威胁。
紧接着,又有数名朔人射手纷纷效仿,箭矢「夺夺」连响,钉在那片墙体上,几乎将木椽下方的墙面钉满。他们并非射不中木椽,而是刻意为之,仿佛在玩弄嘲笑手中的猎物。
守军见状,目眦欲裂,攻势愈发疯狂,试图阻止,却因人数劣势被死死拖住。
混乱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冲出,他穿着不合身,打满补丁的干军旧号衣,脸上糊满血污和沙土,看不清年纪,像一只壁虎,趁着朔人注意力被正面交战吸引,顺着关墙内侧一处坍塌形成的斜坡,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并不敏捷,甚至有些笨拙,却异常执着,对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流矢和刀剑恍若未觉。
他的目标,是那根木椽。
就在他快要接近时,一名朔人士兵发现了他,狞笑着挥刀砍来。少年猛地一缩头,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飞了一缕因为营养不良而泛黄的枯发。
少年趁机抱住一根突出的墙砖,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由几块残破木片勉强拼合、用皮绳和铁钉固定起来的一块「匾额」,上面只有一个残缺的「玉门」字样,漆色剥落殆尽。
他奋力将这块沉重的、粗糙的拼合物,挂向那根饱经风霜的木椽。
一次,没挂稳,滑脱了。朔人士兵的刀又至,他不得不躲避,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他闷哼一声,不管不顾,再次尝试,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匾额上。
终于,「咔哒」一声,那粗糙的皮绳套环死死扣在了木椽上。残破的「玉门」匾额,在风雪中晃晃悠悠,重新悬在了玉门关的城门之上,尽管它看起来随时会再次散架。
少年挂好匾额,似乎用尽了力气,瘫坐在墙头,背靠着冰冷的墙体,大口喘气,看着那块在风中摇晃的木头,脏污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虚幻的笑容。
关墙下,两名暂时退到后方歇息,负责搬运箭矢的朔人士兵,抬头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其中一个年轻的用朔语嘀咕:“这……这是第多少次了?这帮人,疯了吗?”
旁边年纪大些的朔兵,脸上带着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第三百多次了吧……反正自我三年前被调来这里,就见他们这么干。牌匾被射烂了,捡回来拼拼,挂上去。又被射烂,再捡,再拼,再挂……有时候是那块破木头,有时候干脆就挂块写着字的破布。命都不要了,就为了挂个破牌子?图啥呢?这破关,早就是座孤城了,南边北边都没人管他们死活……比草原上被放逐的部落还惨,最重要的是他们自己惨就算了,还连带着我们在这里受苦。”
他们的对话被不远处的厮杀声掩盖大半。但那个刚刚挂好匾额瘫坐在墙头的少年守军,依旧听到了,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是否被听到。
他猛地扭过头,透过风雪,看向那两个朔兵的方向,脸上那虚幻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却又清澈的嘲讽。
少年守军冷笑着开口,声音沙哑干裂,却用尽全力,仿佛不只是说给那两个朔兵听,更是说给这茫茫戈壁、这七年岁月听:“你们朔人……终究不知道我们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也终究……没法理解。”
话音未落,距离那两个朔兵不远的一处半塌马厩阴影里,猛然窜出一个身影。
这人穿着破烂的羊皮袄,头发蓬乱如草,脸上刀疤纵横,乍看与边地流民无异。但他动作快如猎豹,手中一把明显是缴获自朔人、却磨得雪亮的弯刀,在两名朔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划出两道凄厉的寒光。
“噗嗤!”“呃啊!”
刀锋精准地掠过脖颈。两名朔兵愕然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手中箭囊跌落,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溅鲜血的伤口,踉跄倒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突袭的人看也不看倒地的敌人,一脚踢开碍事的箭囊,仰头爆发出一阵嘶哑却畅快的大笑,笑声在风雪呼啸的关隘前回荡,带着七年孤守积郁的所有愤懑、仇恨与一丝濒临疯狂的快意:“哈哈哈!为了啥?!你们以为就为了这块破牌子?是为了这儿还叫「玉门关」!为了告诉你们这帮狼崽子——”
他猛地收住笑声,赤红的双眼瞪向关外仿佛无穷无尽的朔人营帐,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狼的嚎叫:“这儿!还是大干的疆土!”
他的吼声压过了风雪,甚至让附近一小片战场的厮杀都为之短暂一滞。
下一秒,更多的怒吼从关墙各处、从残破的营房、从地下不知名的坑道里爆发出来,与朔人的喊杀声交织碰撞:“方盘城还在!”
“干字旗还没倒!”
“杀!”
悬挂着残破「门」字匾额的木椽,在风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匾额下,是再度白热化的血腥搏杀。关墙t之上,那面残破的干字旗,依旧在疯狂抖动,仿佛随时会被撕裂,却始终未曾落下。
风雪更急了,将刚刚溅落的鲜血迅速覆盖,也将这座孤城连同它第三百次挂起的匾额、它持续了七年的无声呐喊,一起裹进了云起七年深冬,那片苍茫而残酷的、无边无际的灰白之中。
画面渐暗,最后定格在那块摇晃的残匾上,字幕浮现:
玉门关。
孤守第七年。
第三百二十一次,挂起它的名字。
他们没有援军,没有充足的粮草,没有完好的衣甲,他们甚至不是士兵,真正的守军早就在最开始杀完了。
他们有的,只是一个名字,一块需要不断拼凑的匾额,和一副绝不倒下的骨头。
历史不会记录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但风沙记得,冰雪记得,这块被射落又挂起三百多次的残匾记得,这片土地记得。】
第86章 暗渡陈仓(天幕) ‘十五从军征,八十……
【朔人如退潮般暂时撤去, 留下一地狼藉与寂静。风卷着雪沫,掠过满是血污和箭矢的关墙。厮杀声远去,只剩下伤者压抑的呻吟、寒风穿过残破垛口的呜咽, 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刚刚挂上残匾、险些丧命的瘦小身影小心翼翼地从墙头翻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显然体力已近透支。
但走近了看, 虽然满脸血污尘沙, 穿着宽大破旧的男式号衣。但略微清秀的眉眼轮廓和纤细的骨架,隐约透露出这并非少年, 而是一位少女。】
(等等!我仔细看了回放……这挂旗的少年, 好像是个女孩啊!)
(七年了,谁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好命苦啊, 形势已经严峻到这种地步了)
【她没有休息,而是默默走向关内那片被简单清理出来、作为临时坟场的地方。那里已经有人在忙碌了。
说是「军人」,他们身上却几乎看不到统一的制式军服。有的穿着破烂的皮袄, 有的裹着不知从哪个朔人尸体上扒下来的不合身皮甲, 更多的是普通牧民或农夫的装束,只是手中拿着刀枪,眼里熬着血丝。
他们沉默地收敛着同袍的遗体,动作熟练而麻木,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玉门关没有足够的木材做棺材, 更遑论棺椁。
但他们有一种悲凉而固执的传统:用战场上残破的、被鲜血浸染的旗帜, 或者从朔人那里缴获的红色布料, 将阵亡者的遗体仔细包裹。远远望去,一排排「红棺」躺在冻土上,刺目而壮烈。
少女加入他们, 动作同样熟练,只是每次将红色覆盖在冰冷僵硬的面容上时,她的指尖都会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她跟在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军汉身后——正是刚刚砍死那两个朔人的军汉。
这汉子动作最为利落,力气也大,独自就能搬动沉重的遗体。他并非行伍出身,本是关外几十里一处绿洲上的棉花牧民,姓赵。
几年前,朔人肆虐,家园被毁,他听说玉门关还在抵抗,便提着砍刀,带着几个同样家破人亡的乡亲,一头扎进了这座孤城。
像他这样的人,在如今的玉门关才是大多数。真正的边军,早在七年前最惨烈的几场防御战中,就几乎打光了。
现在守在这里的,是被朔人轻蔑地称为「乌合之众」、「野狗」的百姓。但他们用七年时间和无数次打退进攻证明,野狗被逼到绝境,獠牙同样致命。
他们一起收敛了一位老者的遗体。
老者很瘦,几乎皮包骨头,须发皆白,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柄磨损严重、但依然看得出制式的长刀。他身上的旧军服虽然破烂不堪,但样式与周围人都不同,依稀能看出是多年前大干边军的制式。
赵叔轻轻掰开老者握刀的手指,叹了口气:“老马头……关里最后一个还有正经军职的老兵了。我听他说过,他十五岁就顶替他爹的名字,来玉门关戍边了。这一守……就是六十五年。八十岁了,到底没能「归」。”
赵叔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去别的什么,声音沙哑地低吟:“「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简简单单的两句诗,一辈子,就这么没有了。”
他环顾四周忙碌收敛的身影,那些包裹在红色中的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躯体,“这又是多少人的写照呢?”
沉默持续了片刻,赵叔将老马头的「红棺」与其他牺牲者放在一起,望着关内所剩无几、面有菜色的同伴,又望了望关外朔人暂时退去却并未远走的营垒篝火,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声音沉重,“关里能战的人越来越少,箭矢快光了,盐巴和药材早就没了,粮食……也撑不过这个冬天。我们得……得想办法,向朝廷求助。”
说出「朝廷」两个字时,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渺茫。
朝廷还在吗?
谁都不知道,关外面发生的事情。
“朝廷?”旁边一个正在包扎伤口的人苦笑,“赵大哥,朝廷在哪儿啊?南边?北边?长安?燕京?金陵?哪个朝廷还记得玉门关这旮旯?七年了,音讯全无,怕不是早把我们忘了!”
“长安!”一直沉默跟在赵叔身后的少女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朝廷绝对还在长安!我相信长安,也相信干,我……我要去长安求援!”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听到的人都愣住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赵叔更是猛地转身,铜铃般的眼睛瞪着她:“胡闹!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长安?你知道长安在哪儿吗?在东边!隔着上千里!中间全是朔人的地盘,重兵围着,关卡林立!你去?去送死吗?怕是还没走出百里,就被抓去当奴隶了!”
少女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有退缩。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进自己那件宽大号衣最里层,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布和羊皮层层包裹、贴身收藏的小包。
她的手因为寒冷和激动微微颤抖,但解开包裹的动作却格外郑重。
油布展开,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颜色发黄,边缘磨损严重的皮纸。她将皮纸小心地在地上铺开一部分。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可以看清上面用黑色和朱砂绘制着复杂的线条、山脉、河流、关隘的标记。那是一张舆图,一张显然历经岁月、被人反复摩挲查看的舆图。
“我有路!”少女指着舆图上一处标记,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不瞎跑!我有舆图!是……是我爹娘,当年从长安逃过来时,家里传下来的!他们说,这是保命的东西,比金银还重要!”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过赵叔和其他围拢过来、面带惊疑的同伴:“你们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大将军了吗?”她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一角一个模糊的朱砂印痕上,那印痕虽已褪色,但依稀能辨出是一个复杂的、带有「顾」字纹样的徽记!
“这份舆图,可是大司马大将军顾月当年督师西北时,亲自勘定绘制的备用秘道图录!是真的!”
少女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爹说,当年顾大将军不仅用兵如神,还极重后勤舆地,令军中精锐斥候和熟悉地理的向导,秘密探查了多条备用粮道和奇兵小径,以防不测。这张图,就是其中之一!”
她手指在舆图上蜿蜒移动,划过重重山峦和河流标记:“图上说,有那么一条路……一条非常隐秘、非常难走的路,可以绕过朔人重兵布防的主要关隘和河谷,从陈仓故道方向,迂回穿插,最终抵达长安附近!”
“陈仓?”一个年纪稍大、似乎读过些书的老卒疑惑道,“汉初大将军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那个陈仓?”
“对!就是那个陈仓!”少女用力点头,眼中燃烧着希望的火苗,“陈仓一定有路!汉代大将军走过的路,干初的顾大将军又重新确认并补充了的秘路!两代大将军啊!汉代的韩信大将军,和我们大干的顾月大将军!他们留下的东西,怎么会是假的?”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多年的渴望和信念全部倾泻出来:“为了找到、确认这条路上还能不能走,这些年,我们派出去多少人?张叔、李伯、还有我哥……他们拿着拓印的简图,一批批地往东摸,一批批地t没了音讯!他们都死在这条路上了!但他们不是白死的!他们用命换回来一些消息,证明有些地段还能通行,有些关卡已经变了……”
少女的声音哽咽了,但眼神却更加倔强:“大家都撑了这么长时间了,为了什么?就为了守着这堆破墙烂瓦吗?不是!西京长安,北京燕京,南京金陵——随便哪一个京都好!我的心,我们的心,不该只在这玉门关!”
她挺起单薄的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仿佛在对这苍天荒漠宣告:“我心在干啊!”
最后几个字,嘶哑却震耳欲聋,在寂静的关隘内回荡,震得每个人心头一颤。
赵叔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却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少女,看着她手中那张承载着两代名将智慧与无数探路者鲜血的古老舆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去长安?穿过朔人数千里控制区?凭一张不知真伪、且显然危机四伏的陈旧秘道图?这想法疯狂得无以复加。
“你疯了?!”赵叔最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句话。但语气里的绝对否定,似乎已经松动。
“我没疯!”少女紧紧攥着舆图,手指关节泛白,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隐隐燃起一丝希望的脸,“再待下去,大家一起饿死、战死在这里,和拼命去试一试,万一能搬来救兵,哪个是疯?马爷爷他们守了一辈子,等到死了,也没等到援军。我们……我们还要等吗?”
她将舆图仔细重新包裹好,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生命之火:“陈仓有路。大将军留下的路。我要去走。”
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呜咽着穿过关隘,卷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那些沉默的「红棺」和活着的人脸上身上,冰冷刺骨。远处,朔人的营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如同贪婪兽瞳。
玉门关的存亡,或许就系于这张舆图,和这个决心踏上一段几乎必死之旅的少女身上。
还会有奇迹发生吗?没有人知道。】
第87章 缚戎人(天幕) 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
【“舆图和那位无名少女的决心, 一同离开了方盘城。然而,历史的尘埃厚重,个体的命运在时代的车轮前, 往往轻如草芥。
一场历时三年的绝望跋涉,一步之遥的功败垂成,终究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画面从玉门关风雪中少女紧握舆图转身东望的坚定侧影淡出, 转为快速流转的、模糊而破碎的影像剪接。
烈日曝晒的沙漠, 狂风呼啸的峡谷,泥泞冰冷的沼泽,尸骨横陈的废弃村落……时间字幕快速跳动:云起三年春、夏、秋、冬……四年……五年……
扶桑声音低沉, 语速缓慢:“这一走, 就是三年。”
自玉门关在云起七年的寒冬发出那微弱的求救信号,这位我们甚至不知其姓名的少女, 怀揣着比生命更重的舆图和希望,踏上了东行之路。
她走过了舆图上标注过的、未曾标注的无数险阻。她躲过了朔人游骑的搜捕,避开了流寇马贼的刀锋, 也曾与野兽争食, 饮过带血的雪水。
在路上,她看到了人类可以「野蛮」成什么样子。易子而食的村落,为了一口粮食互相残杀的流民,还有打着「超度」旗号却行劫掠之实的所谓「僧兵」——那是北干「世俗僧」政策遗毒在乱世的极端体现。
她曾躲在山石后,听到一个面目狰狞的「僧人」挥刀砍向无辜老人时, 嘴里念叨的竟是:“佛说慈悲, 亦说降魔!杀生为护生, 斩业非斩人!”
扶桑停顿,长长叹息:有时候我会觉得,在这片土地上, 在漫长的历史中,真正能称得上「人」的,很少。大多数时候,我们看到的,只是披着不同外衣的动物,被饥饿、恐惧、贪婪和妄念驱动着。】
(少女不知道名字就叫阿玉吧,玉门关的玉,我记得肖思大佬写这段故事的时候就用玉代指了这位无名少年。)
(哈哈哈主播真相了!算了不笑了根本笑不出来。)
(我们不也是现代牛马吗?)
(别骂了别骂了。)
(但总有人在坚守「人」的样子,比如阿玉,比如玉门关那些人。)
【画面剪接停止,聚焦在一个疲惫不堪、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狼狈身影上。她趴在一处高岗的枯草丛中,眺望着远方。地平在线,一座巨大城池的轮廓在晨曦中浮现。虽然残破,却依然能感受到昔日的恢宏。她的眼睛猛地亮起,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无声地念出两个字:“长……安……”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舍生忘死。她终于看到了——长安。
舆图是对的!陈仓故道,那条由汉初名将韩信走出、又经大干顾月大将军勘定补充的秘径,真的存在。
她,一个玉门关的无名小卒,真的循着两代军事天才的遗泽,穿越了朔人数千里的控制区,抵达了梦想中的王畿!
希望,从未如此刻般触手可及。她似乎已经听到了关内援军开拔的号角,看到了玉门关同袍们得救的笑脸。她拼尽了一切,换来了这……一步之遥。
阿玉用尽最后的力气,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岗,向着长安城的方向奔去。镜头跟随她踉跄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能看清城墙上的旗帜——不是干字旗,是朔人的狼头大纛!
城门紧闭,城头巡逻的是朔人士兵!长安城外,土地焦黑,尸骸未收,显然经历过惨烈大战不久。
扶桑叹了口气:但是,她不知道。她拼命送出的,是三年前的「旧」消息。
长安在这三年其实被流兵夺回来了一次,就在阿玉到达前一个月,长安,这座刚刚重光不久的故都。因为主力非正规军而是流兵,南干北干都不在,内部不稳、朔人反扑等多重原因,再次陷落了。时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她拼尽一切换来的,是面对一座再次易主的死城。】
(我特么……)
(三年!结果就晚了一个月?!)
(老天爷你玩她呢?)
(一步之遥,天堑之隔!)
(这就是命吗?我不信!)
(算是命吧,因为她哪怕找到了流兵也没用啊,他们都不成建制的,根本没法去玉门关救人。而顾月还要有一年才能打到这里。)
【阿玉瘫坐在长安城外的废墟中,望着那面狼头旗,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化为死灰。
但她没有完全崩溃。舆图上,不止标注了长安。还有南方,还有另一个希望——金陵,南干朝廷。她挣扎着爬起,转向南方。画面再次进入快速剪接,更加艰辛的南下之路,穿过战区,躲过盘查,乞讨,被驱赶……
希望破灭,但执念未消。她转向南方,前往金陵。又是一段漫长的跋涉。当她终于拖着几乎油尽灯枯的身躯,来到南干都城,试图向官府呈报玉门关军情时,得到的却是冷眼、怀疑、乃至嘲弄。一个来历不明、状如乞丐、所述之事又如此骇人听闻的「疯子」,谁信?
南干的层层官僚体系冗沉交杂,却无人愿意为她这个「麻烦」担责。
更可怕的是,她怀中那份珍贵的、沾染了无数先驱鲜血的舆图,引起了某些败类军官的贪念。他们诬陷她是朔人细作,夺走舆图,将她投入牢狱,准备将她「处理」掉,冒领她「献图」或「探路」的功劳。
阴暗牢狱中,阿玉凭借在绝境中磨练出的机敏和一点运气,侥幸逃出。她不敢再信任任何人,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玉门关。和赵叔他们死在一起。
逃出生天的她,心中对「朝廷」最后的期望也熄灭了。南归之路被堵死,天下之大,似乎只剩下一个归处。她再次调头,向西,向着玉门关的方向,开始了或许是生命最后一段的旅程。支撑她的,不再是求救的希望,而是与同袍共死的决绝。】
(白居易《缚戎人》就是这么写的:“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
(是啊,早知道回来是这样,不如当初就和玉门关一起死了,何必受这两地奔波之苦!)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啊。)
【阿玉历经艰辛,再次接近玉门关区域。时间已不知过去多久。关隘依稀在望,却听不到厮杀声,看不到熟悉的残破旗帜。只有死寂,和风中浓烈的、陈腐的血腥气。
她爬上熟悉的高坡,望向关内——断壁残垣,焦土一片,尸骸堆积如山,大多已成白骨,许多仍保持着战斗姿势,t身上裹着褪色破烂的「红布」。
关墙上,朔人的狼旗懒洋洋地飘着,几个朔人士兵在打扫战场般随意踢动着干人的头骨。
玉门关,已彻底沦陷。
赵叔……所有她认识不认识的人……全死了。
她最后的归处,变成了坟场。
阿玉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默默转身,离开了关隘正面,向着记忆深处,关隘后方一处废弃的、半地下的小小军镇遗址走去。那里曾是守军轮换休息、存放少许物资的地方,有一面残破的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