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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们是不是长得有点太像了?!

第106章 偷瓜皇帝 别的皇帝都是九天之上飞下来……

【扶桑笑了:“别急, 别急,你们猜得没错。”

“这个正在偷瓜的年轻人,就是——未来的大干太祖, 萧靖川。”

萧靖川爬到一颗大瓜前,伸手敲了敲,侧耳听声, 又敲了敲, 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然后他麻利地扯断瓜藤,抱起那颗瓜,正准备撤退——

突然, 一声暴喝炸响:“小兔崽子!又他妈是你!”

萧靖川脸色一变, 抱着瓜就跑。身后,一个拿着锄头的老农从瓜棚里冲出来, 追得虎虎生风。

“站住!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

萧靖川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老丈!我就借一个!回头还你!”

“还你姥姥!你都借了八回了!”

“那我再赊两回!凑个整!下次还我爹!”

老农气得锄头都扔了出去,差点砸中萧靖川的后脑勺。萧靖川一缩脖子, 跑得更快了, 转眼就消失在田埂尽头的暮色里。】

(哈哈哈我不行了——)

(这是太祖?!这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太祖?)

(偷瓜!还偷了八回?)

(老丈:我谢谢你啊……)

(凑个整可还行!还要再偷一次是吧?)

(笑死我了,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我不行了,武帝知道自己其实cos的是这么个玩意儿吗?)

整个云行殿鸦雀无声,萧瑶和焚娟等人都不敢说话,偷偷地去撇上面的萧靖川。

这可是太祖啊!谁敢看太祖的笑话!

顾月三人倒是很给面子地撇开了脸。

但是太祖本人似乎并不在乎, 他又在龙椅上换了个舒服的位置, 非常得意:“哎呀不愧是扶桑使者创造出的天幕, 如此精妙,居然能把朕的英姿展示到如此地步,实在是栩栩如生, 和当初一模一样啊。”

【萧靖川抱着瓜跑出老远,直到听不见老农的骂声,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一屁股坐在路边。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瓜,用袖子擦了擦,然后砸开,掰成两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扶桑叹了口气:“你们是不是觉得很好笑?一个开国皇帝,竟然偷瓜吃,还被追着跑。可你们知道吗——这是他今天的第一顿饭。”】

萧靖川笑不出来了,他脸上挂着的笑一瞬间定格在了原地。

“我靠,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朕留啊!”

【萧靖川吃着瓜,目光望向远处。夕阳在他身后沉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吃得很快,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来抢。一边吃,眼睛却望着不知名的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他在想下一顿饭要到哪里去解决。

晏末长安,说是都城,其实早就乱了。街上到处是流民,到处是尸体,和这个乱世中的其他地方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萧靖川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因为从记事起,他就在街上混,吃百家饭长大。今天帮东家扛货,明天给西家跑腿,后天去街头卖艺舞剑赚几个铜板。有时候运气好,能混顿饱饭;运气不好,就饿着肚子睡觉。】

弹幕渐渐安静:

(原来是这样……)

(吃百家饭长大的啊……)

(突然笑不出来了。)

(好命苦的皇帝,这可以竞选最难开局前三了吧?)

(保底前三啊。)

【扶桑叹了口气,声音越发低沉:“别的皇帝,是天上下来的龙。出生时天降祥瑞,满室红光,从小就注定要当皇帝。”

可萧靖川不是。

别的皇帝都是九天之上飞下来的龙。但是萧靖川不一样,他是听够了人间苦难的,九泉之下爬出来的谛听。他是累累白骨九泉之下爬出来的。】

【萧靖川吃完瓜,把瓜皮扔进路边的草丛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吊儿郎当,但那双眼——那双眼在暮色中亮得惊人,仿佛藏着什么。

他走过一条路。

那是晏末的长安城郊外,他每天都要穿过的郊野。

扶桑叹息:“看一看吧,什么叫真正的乱世。”

画面缓缓推进,如同一个人的视角,跌跌撞撞地走过这片土地。

那是萧靖川的第一视角。

首先是路。

官道早已看不出「官」的半分雍容,路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车辙和马粪,还有大片大片黑褐色的污渍——那是血,干涸了,又被新的覆盖,一层叠一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路边的沟渠里,躺着人。

不,是尸体。

有些已经烂得只剩骨架,白森森的肋骨戳向天空,像在无声地呐喊。有些还新鲜,肿胀发黑,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偶尔有野狗拖着肠子跑过,被人一喝,才不甘不愿地跑开几步,蹲在不远处,猩红的眼睛盯着这边。

路边有一棵树。槐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但此刻,它的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惨白的木质,像一具被扒了皮的尸体。树下坐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他已经死了,现在只是具尸体,在死之前,他把腰带解下来,挂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上,打了个结。树枝被压弯了,离地面只有一人高。t他就那样头歪着,脖子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紫痕,眼睛还睁着,望着某个方向,空洞洞的,不知在看什么。

旁边还有一个人,不过这次是活的。

是个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跪在那里,对着那具尸体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她也不停,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嘴里喃喃着,听不清。

而不远处,有两个男人蹲在一起,中间架着一口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一股诡异的肉香。】

(那锅里是什么?)

(我不敢想……)

(别告诉我……)

(这是真的吃人?)

(史书上写「易子而食」,我一直以为是夸张……)

云行殿里的诸位虽然多在阵前,但是也没亲眼见过这种可怖的画面。

萧瑶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暮色四合的长安城,久久不语。

她的手微微颤抖。

身后,焚娟和雕翎都沉默着。雕翎的眼眶红红的,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抹过眼泪。焚娟的脸色也很难看,虽然她从小在军中长大,也没见过这么凄惨诡异的画面。

良久,萧瑶轻声开口:“太傅……当年北上的时候,路上也是这样吗?”

君右丞站在一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齐舟当时面对的环境应该差不多。但比这好些。至少当时他还能运粮。”

更何况……这里可没有百兽蜀王和楚巫王那两个疯子。

那两个疯子……可是完全不把人当人的傲慢之人,一个用人当兽军军粮,一个用人行残忍的祭祀之事,现在君右丞回想起来,都感到脊背发凉。

萧瑶没有再问。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已经恢复了生机的长安城郊,想着那个面无表情走过尸骸的少年。

那时候的太祖才多大?

好像和她现在的年龄也差不多。

原来这样的世道就是要逼着人长大的。

【天空阴沉沉的,看不见尽头。画面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田野。

本该长满庄稼的田野,此刻一片荒芜。草长得比人高,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没人收割。田埂上倒着几具骸骨,手里还握着锄头——大概是想趁乱种点什么,结果被人杀了,抢走了最后那点种子。

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

很微弱,像猫叫。循声望去,一个襁褓被扔在草丛里,里面有个小小的婴儿,脸已经发青,嘴唇干裂,哭得声嘶力竭。旁边没有人。没有人来抱他,没有人来喂他,甚至没有人来看他一眼。

哭声渐渐弱下去,渐渐没了声。

画面终于停下。视角抬起,露出远处一个人影。

是萧靖川。

他刚从瓜田跑出来,沿着官道走,脚步很快,但不慌。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尸体,扫过那棵吊死人的树,扫过那两个煮着锅的男人,扫过草丛里那个没了声的婴儿——然后,移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很平静地,看过这一切,然后继续走路。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紧了一紧,并不是完全没有触动。

可惜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继续走,头也不回。

画面定格在那个少年的背影上,远处是长安城的轮廓。扶桑的声音缓缓响起。

“这就是萧靖川每天都要走过的路。

这就是他长大的环境。

这就是晏末——那个被史书用「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几个字轻描淡写带过的时代。”

史书上写,晏末大饥,人相食。

七个字。

七个字,写尽了多少人间的惨剧。

史书七字,人间万骨。

这样的画面萧靖川见过太多太多了。多到他可以面无表情地走过这一切。

他见过易子而食,见过饿殍遍野,见过人命比草贱。他在死人堆里睡过觉,在乱兵中逃过命,在无数个饥饿的夜里,咬着草根望着天,想:这世道,还能不能好了?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活下去。

活下去,就有机会。

少年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中。官道上的尸体、吊死的人、那口锅、那个婴儿,都渐渐模糊,融进那片灰黄色的荒原里。也融进了他的眼睛里。】

第107章 杀人放火夜 他只知道,那些人给了他……

【晏末, 长安城。萧靖川觉得自己快饿死了。

这不是夸张。他是真的快饿死了。三天了,他就吃了那个偷来的瓜,还是半生不熟的。今天早上他在街上晃悠了两个时辰, 愣是没找到一件能干的活。东市的粮铺关了门,西市的茶馆歇了业,连往常总能混口饭的红白喜事都没了——这世道, 死人都没力气埋, 谁还请人吹吹打打?

他靠在一堵破墙上,有气无力地晒着太阳。长安城的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可城已经不是那个城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偶尔走过几个, 也都是面黄肌瘦、脚步虚浮的模样。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声,他懒得抬头——八成又是哪家在抢粮。

“听说了吗?南边那个楚巫王, 真反了!”

萧靖川耳朵动了动。说话的是两个蹲在街角晒太阳的闲汉,声音压得很低,但街上太静, 他听得一清二楚。

“反了?就那个装神弄鬼的?”

“什么装神弄鬼, 人家是真有本事!听说一杆旗扯起来,三天就聚了五千人!那些活不下去的佃户,全投他去了!不愧是旧楚国的王族血脉,就是有号召力啊……”

“啧……这世道,王侯将相和我们黎民百姓没什么区别, 不反等着饿死?”

“可不是嘛。不过咱们这边也有动静——你知道城东那个君府不?”

萧靖川眯起眼。君府, 他知道。那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大户, 名门望族,家里都是晏的大官,现在虽说不比从前,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府里还有百来口人,囤着粮,养着护院。在这满城饿殍的时候,活得滋润得很。

“君府怎么了?”

“听说有义士要动手了。”

“动手?动什么手?”

“你傻啊?这世道,那些大户凭什么活得滋润?不就是靠着盘剥咱们这些穷鬼?君府那个当家的,当着大官却年年帮着催粮催税,逼死了多少人?那些义士说了,要先杀奸佞,再举大旗!”

萧靖川听到这里,忽然动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晃到那两个闲汉身边,往地上一蹲,像只等食的野狗。

“二位大哥,聊什么呢?”

两个闲汉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他。萧靖川冲他们呲了呲牙,露出一个饿得发虚的笑:“别怕别怕,我就是想问问,刚才说的那个……义士,还招人不?”

一个闲汉上下打量他两眼,嗤笑一声:“就你?瘦得跟麻杆似的,能干什么?”

萧靖川拍拍自己干瘪的胸脯:“我武艺好!街头卖艺的,舞剑耍刀都会!不信你们看——”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比划,结果腿一软,差点栽倒。两个闲汉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别逞能了。就你这样的,去了也是送死。”

萧靖川不死心:“那总得有人去啊?君府那么多人,护院肯定不少,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不是?”

另一个闲汉收起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你真想去?”

萧靖川点头:“想去。只要给口饭吃。”

那闲汉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站起身,冲萧靖川招招手:“跟我来。”

萧靖川跟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条偏僻的巷子深处。巷子尽头有一个破败的小院,院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闲汉推开门,冲里面喊了一声:“有个小子,说是想去,武艺好,只要口饭吃。”

院子里或蹲或站着七八个人,都是衣衫褴褛的汉子,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冒着光——那种活不下去、索性豁出去的光。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上下打量了萧靖川一番,问:“会什么?”

萧靖川老实回答:“舞剑。卖艺那种,看着花哨,真砍人不知道行不行。”

领头的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实话实说,挺好。没关系,谁生来就会砍人?学呗。”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家伙什,有刀有剑,有棍有棒,都锈迹斑斑:“挑一个,比划两下看看。”

萧靖川走过去,挑了把剑,掂了掂分量,退后几步,在院子中央站定。他深吸一口气,t手腕一抖,剑光乍起。

那是他从小练的把式,是在街头混饭吃的本事。剑花挽得漂亮,腾挪闪转利落,一套下来,行云流水,看着很是那么回事。

收剑时,他微微喘着气,看向领头那人。

领头的点点头,表情却有些复杂:“好看。真好看。可这玩意儿,杀人不行。”

萧靖川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些花哨的动作,都是给看客看的,真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只怕一个照面就得躺下。

但他没有退缩。他只是收起剑,看着领头那人,认真地问:“那能学吗?杀人的本事。”

领头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这回笑得真诚了些。

“能。”他说,“只要你有胆子学。”

萧靖川点点头:“那我学。”

领头那人冲旁边努努嘴:“那边有半锅粥,喝了吧。喝完了,我们教你。”

萧靖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香的一碗粥。

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得过来,但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跟着那些人学杀人的本事。怎么握刀最稳,怎么刺人最狠,怎么在黑暗中潜伏,怎么在被发现时逃命。那些人都是苦出身,有的当过兵,有的做过匪,有的和他一样,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们告诉他,目标是君府的主事人——君家这一代的当家人,君怀仁。名字叫怀仁,做的却不是仁事。他帮着朝廷催粮,催得百姓家破人亡;他勾结官府,吞了不知多少本该发给灾民的赈粮;他家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外面却饿殍遍野。

“这样的人,该不该杀?”领头那人问。

萧靖川想了想,点点头:“该。”

他没说的是——他其实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什么该不该杀,什么奸佞不奸佞,他只知道,这世道太苦了,苦得他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怎么活下去。那些活得滋润的人,如果真有办法让这世道好起来,为什么不呢?如果没有,那……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人给了他一口饭吃,吃人嘴短,欠债还恩,天经地义,他就该去。

三天后,行动的日子到了。

夜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他们一行十个人,从君府后墙翻进去。府里的护院比预想的少,大概也是因为这乱世,人心散了,钱已经没了用,粮食才是硬通货。所以没几个人愿意为了几块没用的钱币拼命。

萧靖川被分到后院,任务是堵住可能从后门逃跑的人。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握着一把分给他的短刀,刀柄被汗水浸得湿滑。

他不知道自己杀不杀得了人。他没杀过。街头打架最狠的一次,也就是把对方鼻子打出血,然后被追着跑了两条街。真要他把刀捅进一个人的身体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一间屋子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

那光很暗,像是烛火将尽的模样,如同飞蛾扑火的趋光,萧靖川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看。

屋里只有一个人。

那人伏在案上,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案上摊着纸笔,旁边一盏孤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那人的手在纸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萧靖川听见他在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写完了什么,放下笔,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萧靖川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但那人的背影,让他莫名地想起一个人——他自己。那个三天没吃饭,靠着墙根晒太阳的他自己。

绝望。疲惫。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可这人穿着绫罗绸缎,住着高门大院,他凭什么绝望?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念出了声,声音沙哑,像是哭过:“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我不该在这里的……我不应该在这里,我为什么会回到晏末干初,我会死的……我根本活不下去……我只是个普通人……”

萧靖川愣住了。

他听不懂这两句是什么意思,但那声音里的悲凉,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

还?还什么?他要去哪里?他不是在自己家里吗?

那人又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抬起头时,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很年轻。比萧靖川大不了几岁。眉眼清秀,却满是愁苦。他的眼睛望着窗外,望着黑沉沉的夜,喃喃地,又说了一遍:“为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暴喝:“有刺客!”

紧接着,喊杀声四起,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屋里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却没有逃,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萧靖川的手握紧了刀。

这是他的目标吗?是那个该杀的奸佞的同党吗?

他好像……不是吧?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看着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纸——上面写着两句他看不懂的诗。

他忽然想起那些教他杀人的人说过的话:“君怀仁,帮着朝廷催粮,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可这个人……这个人看起来,比他还绝望。

脚步声近了。有人喊:“这边!搜这边!”

萧靖川最后看了那人一眼,然后一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对一脸茫然的君右丞动手,这个人看起来比他还要绝望,他只是循着骚乱的方向,冲向君怀仁所在的方向。

他不知道刚刚那个人是不是该杀,究竟是谁,他只知道,那一瞬间,面对一个绝望的人,他下不去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君右丞。

那夜之后,君怀仁成功被杀,义士们中活下来的只有三个。萧靖川是其中之一。

他逃出君府,逃出长安城,一路往南跑,跑得两腿发软,跑到再也跑不动。

倒在野地里的那一刻,他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那个人念的诗。

春风又绿江南岸。

明月何时照我还。

他记住了那个声音。

那个和他一样绝望的声音。失去家乡,失去梦,失去活着的欲望的声音。】

第108章 太僭越了 回家……回家……他一千年……

【萧靖川逃出长安城后, 一路往南跑,跑了一天一夜。直到双腿发软, 再也迈不动步子,才在一片荒废的村落里停下来。

村里没人。不知道是逃了还是死了,但是这在这个乱世已经不重要了, 他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破屋, 蜷在墙角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大亮,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摸了摸身上,还有几个铜板——那是之前卖艺攒下的, 没舍得花。他爬起来, 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继续走,走到长安城郊的一个镇子上, 靠卖艺又混了几顿饱饭。

舞剑、翻跟头、吞刀、吐火——他把街头卖艺的本事全使出来,围观的倒是不少,但打赏的寥寥无几。这世道, 谁还有闲钱看杂耍?

三天后, 他又没饭吃了。

这天傍晚,他蹲在镇子口的大槐树下,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琢磨着上哪儿弄点吃的。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他竖起耳朵听——

“听说了吗?长安那个君府, 遭了贼了!”

“可不是嘛!死了好几个护院, 主家都没命了!选了个年轻人去顶上当新主家!”

“现在正招人呢!护院死了那么多, 得补上啊!”

“招人?这年头谁敢去?那天杀的君府,催粮催得咱们活不下去,谁给他们卖命?”

“话不能这么说……好歹管饭啊!”

萧靖川的耳朵动了动。

管饭。

他站起身, 拍拍屁股上的土,往那人指的方向走去。

既然管饭,那他可不得不试试了!反正又没人知道他就是刺杀君府的刺客。

君府在长安城东,他上次去过——不过是从后墙翻进去的。这次他从正门走。

府门大开,门口站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在登记来应聘的人。萧靖川凑过去一看,队伍还挺长,都是些面黄肌瘦的汉子,和他差不多。

不如说这年头根本没有吃饱肚子的人。

轮到他的时候,家丁上下打量他两眼:“叫什么?”

“萧靖川。”

“会什么?”

“舞剑。街头卖艺的,看着t花哨,真砍人……”他想了想,把上次的话改了改,“也能砍。”

而且砍的就是你们君家的前主家。

家丁嗤笑一声:“就你?瘦得跟麻杆似的,能砍谁?”

萧靖川挺了挺胸脯:“我力气大!不信你试试?”

家丁懒得跟他废话,挥挥手:“进去吧,等会儿有教头考校。”

萧靖川就这么混进了君府。

他低着头,跟着人群往里走,眼睛却四处乱瞄。府里的格局他还记得——哪条路通往后院,哪堵墙好翻,哪个角落能藏人。

那晚的记忆太深刻了,刀光剑影、喊杀声、还有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没想到自己会再回来。

更没想到的是,考校他武艺的教头,居然没认出他。

世界真是个草台班子啊,不过也是,那晚他们都蒙着脸,天又黑,谁能记得一个瘦得跟麻杆似的小子?

萧靖川把花哨的把式舞了一遍,教头皱着眉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花架子倒是挺花,就是不知道真打起来怎么样。行了,留下吧,先试用一个月。”

萧靖川就这样成了君府的侍卫。

他被分到后院,负责巡逻。这差事轻松,就是夜里多走几圈,白天可以睡觉。最重要的是——管饭!一天两顿,干的稀的都有,偶尔还能混上点荤腥。

萧靖川觉得自己简直是掉进了福窝里,这么多年他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君府居然是第一个给他吃饭的地方。

萧靖川正幸福着,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会被分到那个人手下。

那天傍晚,他正蹲在廊下啃馒头,忽然听见有人喊他:“新来的那个,跟我走,去给三公子送东西。”

三公子?

萧靖川跟着那人七拐八绕,来到一间小院前。院门半掩着,里面隐隐透出灯光。

“进去吧,把东西放下就出来,别多话。”

萧靖川推开门,走进院子,推开正屋的门——然后愣住了。

屋里坐着一个人。伏在案上,手里握着笔,正在写着什么。一盏孤灯在他身边摇曳,映出那张清秀却满是愁苦的脸。

是那天晚上他看见的那个人。

君右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写。

“放那儿吧。”

萧靖川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几案上,却没有立刻走。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人写。

烛光下,那人的侧脸显得格外疲惫。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抿着,写几个字就要停一停,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还有事?”那人头也不抬。

萧靖川回过神来,连忙说:“没、没事。就是……您写的这是什么?”

那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问:“你识字?”

萧靖川摇头:“不识字。”

骗人的,其实他识字,他还能看出来这位君公子写的全都是归家怀乡诗。

那人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写:“那就不必问了。”

萧靖川「哦」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说了一句:“君公子,您别太累了,脸色不好。”

那人愣住,抬起头看向他。萧靖川已经推门出去了。

君右丞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这是第一个关心他的人。不是主子,不是同僚,只是一个送东西的侍卫。

他苦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写。回家……回家……他一千年后的故乡,何时可见呢?】

“哈哈哈——你们当时见面居然这么尴尬吗?!什么那就别问了,君公子,好好笑啊——”

点翠率先放肆地笑出声,这位国师向来不管什么尊卑荣辱。

顾月也没绷住,他看点翠都笑了自己也笑了。

萧靖川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君右丞更是把头低的很低,只有下面坐着的三个小辈一脸茫然。

太祖前辈们……怎么都在笑?

萧瑶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盯着天幕上那个正蹲在廊下啃馒头的年轻人,又看看旁边端坐着的、依旧一身沉稳气息的君右丞,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说不出话。

焚娟先炸了:“不是!太祖一开始居然是君右丞的侍卫?!”

雕翎也瞪大了眼:“那、那他后来怎么当的皇帝?升得也太快了吧!而且……这也太……太僭越了吧。太祖给君相国当侍卫……这……”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君右丞是什么人?他作为开国三公之一,功劳再大也是臣子。太祖是什么人?是君。君给臣当侍卫,这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天大的僭越,是要杀头的!

可现在,这个「僭越」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萧瑶嘶了两声,太祖真是比她想的还要宽宏大量,她还是需要学习。

不过将心比心,如果她曾经给焚娟当过护卫,她也不会觉得怎么样的。

毕竟朋友和臣子是不一样的。

萧瑶是这样想的,但是君右丞却不是。

君右丞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萧靖川,却发现那人正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喝茶。仿佛天幕上那个啃馒头的年轻人跟他毫无关系。

君右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放任天幕播这些,是想敲打他吗?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毕竟,太祖给他当过侍卫这种事,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不对,对太祖的名声才是真正的损害!

太祖若是不悦,想借此敲打他,也不是不可能。

君右丞的手指微微攥紧,面上却强撑着平静,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诸位真是……折煞我了。那只是曾经而已。当年太祖初入君府,确实……确实是做过一段时间的侍卫。但那都是干创建前的事了,如今太祖是君,我是臣,君臣有别,不可混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事实,又把君臣之分掰扯得清清楚楚。说完,他微微垂眸,等着萧靖川的反应。

萧瑶等人也看向萧靖川。

那人依旧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冲君右丞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点懒洋洋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君右丞的心更悬了。

萧靖川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的散漫:“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君右丞的神经猛地绷紧。

来了。

陛下果然要借题发挥。

他脑海中飞快地转着,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若是陛下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他就得立刻跪下请罪;若是陛下问「你是不是忘了君臣之分」,他就得剖白心迹,表明自己绝无二心;若是陛下……

萧靖川继续说:“不就是当过几天侍卫嘛,谁还没点年轻时候的事儿?”

君右丞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被他这句话堵得死死的。

他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萧靖川看着他那个紧绷的样子,忽然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了些。他站起身,走到君右丞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君右丞,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皇帝啊?”

君右丞彻底愣住了。

萧靖川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纵容,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

“一百年了,你还在撑着。撑着君臣之礼,撑着上下之分,撑着那句「太祖是君,我是臣」。你累不累啊?”

君右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靖川看着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是太祖,你是臣子,得端着,得敬着,得时时刻刻记着自己的本分。可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在那个院子里,你问我「还有事吗」,我说「没事」,然后转身走了。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君右丞摇头。

萧靖川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几分温柔:“我在想,这个人真奇怪。明明住着大宅子,穿着绫罗绸缎,可看起来比我还惨。我在街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没见过那么绝望的眼神。”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君右丞:“所以后来我再见到你,就想着,这个人,我得带着。不是因为你是君家人,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那天晚上,你让我觉得,这世上有人和我一样,活得不容易。朱门高院里的大少爷,原来和我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却更认真:“一百年了,君右丞。你该放下了。”

第109章 你太痛苦了 你是大人物,我是小侍卫。……

【萧靖川在君府待了七天, 吃了七天饱饭。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t这辈子过得最滋润的七天。一天两顿,干的稀的都有, 偶尔还能混上点咸菜和腌肉。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从地狱爬到了天庭。

但天庭里有个奇怪的人。

那个人就是君右丞。

萧靖川被分在后院巡逻,每天夜里都要从那间小院门口经过。每次经过,他都能看见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有时候是深夜, 有时候是凌晨, 有时候天都快亮了,那灯还亮着。

他问过其他侍卫:“三公子怎么老不睡觉?”

老侍卫撇撇嘴:“疯疯癫癫的,谁知道呢, 真是白瞎了老爷袭爵的位子。”

萧靖川没再问, 但心里一直记着。

后来他慢慢听说了君家的事——

原来之前那个君怀仁,是君右丞的三叔。君怀仁死了之后, 君家就乱了套。君右丞本来在外地做官,因为君怀仁的死,被晏福帝一道圣旨升了官, 比君怀仁活着的时候还显赫。他就这么留在了长安, 接手了君家。

可这个新当家的,跟之前那个完全不一样。

他不催粮,不敛财,不见客,不理事。整天把自己关在那间小院里, 不知道在干什么。下人们私下里都说, 三公子是读书读傻了, 脑子出了问题。

萧靖川每次从院门口经过,都要往里瞅一眼。有时候能看见窗户上映出的影子,有时候能听见隐约的声音——像是在说话, 又像是在哭,还有的时候是尖锐的笑声。

萧靖川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见那声音,心里就堵得慌。

那天晚上,他又听见了。

这回不是隐约,是真真切切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念叨什么。

萧靖川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院门外,竖起耳朵听——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没有了……都没有了……”

“爸……妈……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你们……好想见见你们……一面也好啊。”

萧靖川愣住了。

爸?妈?这是什么称呼?他从来没听过。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掀翻了。紧接着,那声音变成了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闷在嗓子里的哭声,听得人心都揪起来。

萧靖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屋里亮着灯,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门——

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

窗户没关严,夜风轻轻吹动窗棂上挂着的轻纱。那纱是白色的,很薄,在月光下像是流动的雾。月光从纱的缝隙里透过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朦朦胧胧。

地上散落着满地的纸。

有的揉成一团,有的撕成碎片,有的摊开着,上面写满了字。那些字萧靖川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能看出写得很用力,一笔一划像是要刻进纸里。

君右丞就跪在这满地狼藉中间。

他没有穿外袍,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衣襟散乱,头发也乱了,有几缕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面前放着一个铜盆,盆里正燃着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手里还攥着一卷纸,正要往火里送。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脸上。

月光照着他。照着他那双红红的、还含着泪的眼睛。照着那张清秀却满是泪痕的脸,照着那个跪在地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动物一样的身影。

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萧靖川,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萧靖川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

他知道这个人「疯疯癫癫」,可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这样——

像是溺水的人,被全世界抛弃了。

萧靖川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君右丞面前。

他忽然想起自己偷瓜那天晚上的心情。饿得头晕眼花,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那种绝望,他懂。

可这个人的绝望,比他更深。

可是到底为什么呢?君家四世三公,君家的公子明明什么都有了。

萧靖川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是泪的君右丞。看着那些散落的诗稿,看着那盆里正在燃烧的火。

然后他笑了。

那笑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虽然不知道你这种大人物为什么这么难过,”他开口,声音也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但是别光在这里念诗了。”

他顿了顿,向君右丞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卖艺磨出的老茧。在月光下,它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粗糙。但它就那么伸着,伸向那个跪在地上,满脸是泪的人。

“我带你出去走走,”萧靖川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你就开心了,我们去散散心吧。”

君右丞看着他。

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侍卫。看着他身后那扇被月光照亮的门。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很温暖。

在这个寒冷的夜里,在这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有温暖的异乡,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心底最深的黑暗。

他握住那只手,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萧靖川扶住他,稳稳地,像扶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

萧靖川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真切了些,露出一点白牙:“走吧,我带你去看月亮。”

君右丞看着他,看着这个陌生侍卫脸上那明亮的笑容,忽然觉得,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他点了点头。

萧靖川拉着他,穿过满地的诗稿,穿过那扇没关严的门,走进月光里。

院子里很静,只有夜风轻轻吹过。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树影婆娑,花香浮动——也不知是什么花,在这深夜里幽幽地开着。

君右丞被萧靖川拉着,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手还被握着,那只粗糙温暖的手,像是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一个陌生侍卫走。

他只知道,在那一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在所有人都把他当疯子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向他伸出手,说「我带你出去走走」。

那个人披着月光。真的像是来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神明。】

天幕外的君右丞深吸一口气,他试图喝茶掩盖自己的异常,但是没有用,手还是抖的厉害。

记忆仿佛带着他回到了干初,很多年后,当他已经成为大干的开国相国,当那个人已经成为高高在上的太祖皇帝,当他无数次回忆起这一夜,他依然会想——

如果没有那一夜,没有那只伸过来的手,他会不会早就死在了那间屋子里?死在那满地诗稿和燃烧的火焰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一夜起,他再也没有独自一人在黑暗里哭过了。因为月光很好,夜风很好,一切都很好,很温柔,他已经到了遥远的过去,那就要努力活下去,寻找回到他的世纪的办法。

【萧靖川拉着君右丞,一路走到后花园的池塘边。池塘里种着荷花,这个季节早就谢了,只剩下一池残荷和清冷的月光。

他松开手,在一棵柳树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坐下吧,公子。”

君右丞犹豫了一下,挨着他坐下。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望着池塘里的月光。水面平静,月亮的倒影完整地映在里面,像是一面镜子。

沉默了很久。

萧靖川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回家,什么爸妈……是什么意思?”

君右丞浑身一僵。

他忘了。他刚才在屋里哭的时候,说了那些话。那些不该被任何人听见的话。

萧靖川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池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不懂。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君右丞,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难过就难过呗,谁还没个难过的时候。但是别一个人在屋里哭啊。出来走走,看看月亮,看看花,看看这世上的东西——好歹还活着呢。”

君右丞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萧靖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萧靖川。”

君右丞点点头,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又问:“你为什么会来君府当侍卫?”

萧靖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因为管饭。”

君右丞愣住。

萧靖川认真地解释:“我之前快饿死了,正好听说君府招侍卫,管饭,我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没想到会遇见t你……这样痛苦的你。”

君右丞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年轻人,这个为了「管饭」就来当侍卫的年轻人,刚才把他从绝望里拉了出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萧靖川点点头:“知道啊,三公子。君家现在当家的。”

“那你还敢这样闯进来?”

萧靖川想了想,又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听见你哭,觉得……觉得心里难受。就进来了。”

他看向君右丞,目光坦诚得没有一丝杂质:“你是大人物,我是小侍卫。但大人物也会难过,小侍卫也想帮帮忙。这有什么不对吗?”

君右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的笑。

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没什么不对。”他说,“谢谢你。”

萧靖川摆摆手:“谢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要是真想谢我,回头多给我加点饭菜就行。”

君右丞笑出了声。

月光下,池塘边,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是大人物,一个是小侍卫。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可此刻,那鸿沟似乎没那么宽了,但这只是暂时的。

因为那一夜,那个向君右丞伸出手的人,其实不是什么「小侍卫」。

那是后来一统天下的太祖皇帝。

可在君右丞心里,他宁愿记住的,是那个披着月光、笑着说「我带你出去走走」的年轻人。

那个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神明。

池塘里,月影微微晃动。

夜风吹过,带来不知名的花香。

君右丞偏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已经歪在柳树上打盹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陌生了。毕竟夜风如此美好,月光如此明亮……甚至有人在乎他这样一个异时之人的痛苦。】

第110章 谁更倒霉? “你们开国四位,当初都混……

【萧靖川就这样在君府待下去了。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从最初那个只是为了「管饭」才来的小侍卫,渐渐成了君右丞身边最常出现的人。

他发现君右丞和别的高官不一样。

那些高官他见过,出门前呼后拥, 见人鼻孔朝天,连正眼都不瞧一下普通百姓。可君右丞不一样。他对府里的下人客客气气,从不颐指气使;他出门办事, 从不摆谱, 有时候就带一两个随从,骑一匹瘦马,悄没声地出去, 悄没声地回来。

有一次, 萧靖川亲眼看见君右丞蹲在厨房门口,和一个老厨娘聊了半个时辰, 聊的是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君右丞离开时,老厨娘眼眶红红的, 嘴里念叨着「三公子是个好人」。

萧靖川觉得挺不公平的。

那个叫君怀仁的三叔, 才是真正作恶的人。帮着朝廷催粮,逼得百姓家破人亡,囤积居奇,饿殍遍野的时候他家粮仓堆得冒尖——可他一死了之,什么烂摊子都不用管。

而君右丞呢?什么都没做过, 却要替他三叔收拾这个烂摊子。

好不公平。

那些事务, 萧靖川看不懂, 但他看得见君右丞有多累。

每天天不亮,君右丞就起床,去书房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中午随便扒几口饭, 下午继续见客、议事、批阅。晚上别人都歇了,他还伏在案前,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写到手指都磨出茧子。

有时候萧靖川值夜班,从那间小院门口经过,总能看见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天都快亮了,那灯还亮着。

他不知道君右丞在写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快要累死了。

可能是因为他终究是君家人,终究身体里流着罪恶的血吧,君右丞在君家长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吃过民脂民膏的。

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萧靖川向来是个不吝啬于释放自己善意的人。所以在之后他才会得到如此多贤才的追逐。

有一天夜里,他躺在院外的树上,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既然他睡不着,那他就陪着吧。

从那以后,每当君右丞的窗户亮着灯,院外的那棵老槐树上,就多了一个躺着的人。

萧靖川不知道君右丞知不知道他在那里。他从来没说过,也没进去过。他只是躺着,透过树叶的缝隙看月亮,看星星,偶尔打两个盹。有时候会听见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有时候是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有时候是君右丞轻轻的叹息。

有一天夜里,君右丞忽然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萧靖川正躺在树上,四仰八叉的,一条腿还耷拉下来晃荡。月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身上,斑驳一片。他听见窗户响,偏过头,正好和君右丞对上眼。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

然后萧靖川咧嘴笑了,冲他挥了挥手。

君右丞愣住,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关上窗户,回到案前继续写。

但从那以后,他知道树上有人。

有时候,萧靖川会从树上跳下来,偷偷摸摸地去厨房顺点吃的——他不敢多拿,就拿一点点,然后翻墙回来,把东西放在窗台上,敲敲窗户就跑了。

第二天,那东西就不见了。

有时候放的是小糕点,有时候是半块饼,有时候是一把枣子。都是府里发的,他自己省下来的。他也不管君右丞吃不吃,反正放了就跑。

有一次,君右丞忽然推开门,正好撞见他往窗台上放东西。

萧靖川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几块糕点,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君右丞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吃吗?”

萧靖川挠了挠头:“我吃过了。”

君右丞没说话,只是接过那块糕点,咬了一口。

萧靖川傻眼了。

君右丞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挺甜的。”

萧靖川倒是很轻松地就接受了:“你喜欢就好,下次我还给你偷。”

他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在君府主人面前说这个有什么不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外面越来越乱了。萧靖川每次出门,都能看见街上多了许多流民。有的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有的拖家带口,脸上全是绝望;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饥荒越来越严重。

刀已经逼近长安,无数的灾民在长安外聚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昏庸末帝晏福帝终于没法再挡住自己的眼睛假装什么都看不见,他在一帮文官的死谏下下了旨意,要各地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萧靖川不懂朝廷的事,但他知道,能多活一个人,就是好事。

然后他听说,君右丞被派去赈灾了。

作为京官,作为刚刚升迁的君家当家人,这差事落在他头上,谁都不意外。意外的是,萧靖川也要去——不是被选中,是他自己凑上去的。

“你要去?”君右丞看着他,眼里有些惊讶。

萧靖川点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呗。而且外面的流民堆很危险的,大家都在起义,你姓君,简直就是在召唤他们来杀你。我能保护你。”

君右丞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赈灾的队伍不大,几辆马车,几十个随从,再加上一队护卫。萧靖川混在护卫里,跟着队伍一路往东走。

路上到处都是逃荒的人。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有的干脆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萧靖川看着那些面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自己,差一点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到长安郊区。这里设了粥棚,每天两次施粥。君右丞亲自在那里守着,看着那些流民一个接一个地领粥。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沾上米汤,看着他们浑浊的眼里闪出一点光,但君右丞一直没有什么表情。

因为他知道再怎么施粥也没有用,这是朝代的终结,是时代的阵痛,这种重量根本不是几个小小粥棚能解决的,更何况……

更何况现在龙椅上那个荒淫无度的晏福帝,现在还没有被打倒。

什么都改变不了。

君右丞捂住了脸。

萧靖川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那些高官真的不一样,他抛起手中的一枚铜币,又接住。

铜币能接住,那……这些人的命呢?

谁能接住,谁敢来接?

没有人知道。哪怕是再嚣张的萧靖川自己,也不敢说自己有能力去接住一个死去的王朝,将它妙手回春。

施粥的第三天,萧靖川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乞丐,蜷在粥棚不远处的墙角里,一动不动。他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对上那双眼睛——t

很亮。

在周围那些麻木空洞的眼神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萧靖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一看,他愣住了。

那张脸,长得真好看。

是那种……他形容不出来。眉眼看着像是男的,可那轮廓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柔和,有种雌雄莫辨的难以形容的美;明明对方穿着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的,可那张脸,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萧靖川走过去蹲下问他:“你饿不饿?”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靖川又问:“你会说话吗?”

那人还是没说话。

萧靖川想了想,站起身,跑去粥棚弄了一碗粥,又跑回来,递给那人。

那人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接过来,低头喝了起来。喝得很慢,很克制,像是怕一口喝完就没了一样。

萧靖川就蹲在旁边看着。

等那人喝完,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谢谢。”

萧靖川笑了:“不客气。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顾月。”

萧靖川点点头:“顾月,好名字。我叫萧靖川。”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着我们吧。这里施粥,还能吃几顿饱饭。”

顾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萧靖川已经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明天还在这儿啊,我给你留粥。”

第二天,顾月果然还在那儿。

第三天,还在。

第四天,萧靖川再去看的时候,那个墙角已经空了。他愣了一下,四处张望,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找我?”

萧靖川回头,看见顾月站在他身后,身上还是那身破衣服,但脸上干净了些。他愣住,然后笑了:“你怎么跑我后面去了?”

顾月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要把人看透。

萧靖川也不在意,拉着他就往粥棚走:“走,喝粥去。”】

天幕上,那个乞丐抬头的瞬间,整个东宫都安静了。

萧瑶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身,她浑然不觉。

焚娟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雕翎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瞪着眼睛,嘴里喃喃着:“不是……不是吧……”

君右丞扶住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只有萧靖川,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嘴角噙着一丝笑,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终于,焚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顾月?!开国大将军顾月?!那个战无不胜的顾月?!现在一箭射穿秃发乌孤的顾月?!一个月打下河西四郡的顾月?!”

她顿了顿,指着天幕上那个乞丐,顾不得顾月就在旁边,手指都在抖:“他、他他他……他当初是个乞丐?!”

萧瑶也缓过来了,声音干涩:“而且还是太祖捡回来的……”

雕翎从地上爬起来,扒着椅子扶手,眼睛瞪得溜圆:“太祖当时也在当侍卫……所以他们四个开国的,一开始……”

萧瑶看了看君右丞,又看了看天幕上那个正在喝粥的乞丐顾月,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萧靖川,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暴击。

“不是……”她喃喃道,“你们开国四位,当初都混得这么惨吗?”

君右丞苦笑:“惨不惨的……那时候的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萧靖川终于放下茶杯,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百年的岁月,也带着说不清的怀念:“惨?这才到哪儿啊。后面更惨的还有呢。”

萧瑶:“……”

焚娟:“……”

居然还有更惨的!

雕翎默默地抱紧了自己。

天幕上,那个年轻的萧靖川正拉着顾月往粥棚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顾月跟在他身后,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

没人知道,这个捡来的乞丐,日后会成为大干的开国大将军,会成为那个战无不胜的武将的标杆。

也没人知道,此刻那个絮絮叨叨的小侍卫,日后会成为一统天下的太祖皇帝。

命运这东西,真是谁也说不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