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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三个报应 君右丞:简直是给自己捡回来……

【萧靖川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难题。这个难题年龄不大, 瘦瘦的,脏兮兮的,话都不会说几句, 但就是赖上他了。

粥棚的施粥结束了。长安郊区的赈灾也结束了。队伍收拾东西准备回长安,随从们忙着装车,护卫们整顿行装, 该散的都散了。萧靖川收拾好自己的包袱, 正准备去找君右丞报到,一回头——

顾月就站在他身后。

萧靖川吓了一跳:“你、你跟着我干嘛?”

顾月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像两颗黑葡萄, 在脏兮兮的脸上格外引人注目。

萧靖川往左走两步,顾月跟着往左挪两步。萧靖川往右走三步, 顾月跟着往右挪三步。萧靖川停下来,顾月也停下来,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不靠近, 也不离开。

萧靖川试着跟他说话:“你家是哪里的?”

顾月摇头。

“家里还有什么人?”

顾月还是摇头。

“你多大了?”

这回顾月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萧靖川挠了挠头。这孩子看着比他小,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倒是真好看, 就是太瘦了,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

他叹了口气:“你别跟着我啊,我要回长安了。长安远着呢,快百十里地了, 你跟着我走不动。”

顾月不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萧靖川退后一步。

顾月又往前走一步。

萧靖川再退后一步。

两个人就这样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像是在跳什么奇怪的舞。

萧靖川终于站住了,无奈地看着他:“你到底想怎样?”

顾月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就那样拉着,不松开。

萧靖川低头看着那只手。那手很瘦,皮包着骨头,手指却很长,骨节分明。手心有泥,显然在地上爬过;手背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伤口。但那手攥得很紧,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萧靖川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哀求,却像是溺水的人看着岸边,像是将死的人看着一线光。

萧靖川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小在街上混,见惯了各种眼神。有仇恨的,有麻木的,有绝望的,有贪婪的。但他从没见过这种眼神——那么干净,那么直接,那么……可怜。

可怜巴巴的。

萧靖川觉得自己要被这眼神看化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他自个儿都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主儿,哪能再带一个?君府给他的那份饭,只够他自己吃的。再多一张嘴,他自己都得饿肚子。

他睁开眼,狠下心,把那只手从衣袖上掰开。

“不行,”他说,声音尽量硬起来,“你跟着我没用。我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哪能再养活你?”

顾月的手被掰开了,却没有缩回去。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萧靖川,还是不说话。

萧靖川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他忍不住回头。

顾月还站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双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被遗弃的小狗看着主人离开的眼神。

萧靖川咬咬牙,又走了三步。

再回头。

顾月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靖川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还没学会卖艺,也没混上街头,就在各个巷子里钻来钻去,找吃的。有一次他饿得实在受不了,蹲在一户人家门口,看着里面飘出来的炊烟,闻着那股香味,口水直流。

那户人家的主人出来了,看见他,皱皱眉,挥挥手,说:“走开走开,别堵着门。”

他没有走。他就那样蹲着,看着那个人。他想,也许那个人会心软呢?也许那个人会给他一口吃的呢?

那个人没有。那个人把门关上了。

他蹲了很久,直到天黑,才慢慢离开。

萧靖川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只记得,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蹲在别人家门口了。

此刻,他看着远处的顾月,忽然觉得,那个蹲在别人家门口的孩子,和眼前这个拉着自己衣袖的孩子,好像是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回走。

顾月看见他走回来,眼睛里的光一t下子亮了起来。

萧靖川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行了行了,别看了。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顾月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那是萧靖川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浅,很淡,但确实是笑。

萧靖川带着他去找君右丞。

君右丞正在清点赈灾的物资,看见萧靖川带着一个小乞丐过来,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谁?”

萧靖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他叫顾月,就是之前蹲在墙角那个。他没地方去,一直跟着我……”

君右丞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少爷,我想把他带回君府。他、他的伙食费就交给我吧,从我的俸禄里扣!”

君右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萧靖川,又看看他身后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一时没有说话。

萧靖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过分——君府是官宦之家,哪能随便收留乞丐?更何况还要从俸禄里扣钱,他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

就在这时,顾月从他身后走出来,走到君右丞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君右丞。

那双眼睛又亮起来了,黑葡萄一样的眸子,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他就那样看着君右丞,不说话,只是看。

君右丞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站着,一个仰着头,谁也没说话。

萧靖川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其实也就一小会儿,但萧靖川觉得像过了一百年——君右丞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妥协。

“算了,”他说,“你带回去吧。君府也不至于养个乞丐还要扣你的俸禄。”

萧靖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君右丞点点头:“真的。回头你让管家带他去,该当小厮当小厮,该喂马喂马,做点活,给他口饭吃就行。”

萧靖川差点蹦起来。他凑到君右丞身边,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捡到了宝:“少爷你真好!”

君右丞被他这一声「真好」叫得愣住,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他摆摆手,转过身去继续清点物资,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碍眼,赶紧带他走。”

萧靖川笑着应了一声,拉着顾月就走。

走出去老远,他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君右丞正在看着他们。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君右丞的视线。那人慌忙移开眼,装作在清点东西的样子。萧靖川笑了笑,拉着顾月走得更快了。】

弹幕已经疯了:

(哈哈哈君相国被可爱暴击了!)

(那张脸,谁扛得住啊!那可是让顾大将军有些时候打仗都必须要带面具的脸。)

(兰陵王说兄弟你也有一样的烦恼吗?)

(开国君相国:往家里捡小动物的日常)

(先是捡了太祖,再是捡了顾月,下一步是不是该捡点翠了?)

(就差国师了!开国四人组,凑齐了!)

(等等,点翠又是怎么来的?不会真的也是捡的吧?)

(君相国:你们要干什么——)

**

长安。

天幕上,那个年轻的萧靖川正拉着小顾月的手,两个人一高一矮,消失在画面尽头。

东宫里,笑声已经压不住了,因为萧靖川的刻意放纵,三个后辈已经完全忘了什么是尊卑,只顾着笑。

焚娟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不是,这也太……太逗了!君相国那时候居然是被一张脸说服的!”

雕翎也笑得打跌:“少爷你真好!太祖那时候也太会撒娇了吧!”

焚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指着君右丞:“君相国,原来你从那时候开始就吃这一套!那张脸,太祖的脸,还有顾月的脸——你是不是就吃软不吃硬啊!”

君右丞的脸微微发红,却强撑着镇定,咳了一声:“那时候……那时候不一样。那孩子看着确实可怜,换成你们,你们也会心软的。”

萧瑶摇了摇头:“我们可不会。”

雕翎在旁边补刀:“对对对,就君相国你这种心软的,才会往家里捡小动物!”

君右丞:“……”

他看了一眼旁边悠哉喝茶的萧靖川,又看了一眼天幕上那个正被拉走的脏兮兮的小顾月,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确实挺心软的。

给自己捡回来三个报应,然后就是操不完的心。

焚娟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萧靖川:“太祖,顾大将军小时候真那么可爱吗?看着乖乖的,纯纯的,就是那种很可怜很需要人保护的样子。”

刚刚天幕上顾月的脸还脏兮兮的,看不太清楚。但是她太好奇这位干武将的共同偶像小时候的样子了。

萧靖川放下茶杯,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可爱?”萧靖川慢悠悠地开口,“纯良?”

他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呵呵。”

焚娟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看着萧靖川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萧靖川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说:“你们可别被大将军骗了。这人就看起来单纯,实际上心眼子多着呢。他那张脸——”

他指了指天幕上那个正在被拉走的脏兮兮的小顾月:“那是他的武器。从小到大,他就靠着这张脸,不知道骗了多少人。”

萧瑶好奇地问:“骗谁了?”

萧靖川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骗了我,骗了君右丞,骗了后来遇到的所有人。他那张脸,看着纯良无害,实际上心里门儿清。你以为他那时候不会说话?他可会说了,就是懒得说。你以为他真的无家可归?”

焚娟愣住了:“那他为什么……”

萧靖川叹了口气:“因为他看得出来,跟着我能吃饱饭。就这么简单。”

众人:“……”

雕翎小声嘀咕:“所以……那时候他就是装的?”

萧靖川摇头:“也不完全是装。他也是真可怜,但他那张脸,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他知道怎么用,用得比谁都好。”

一边的顾月感受到来自后辈们的目光,一想到全长安都看到了他小时候向萧靖川和君右丞撒娇,只想把自己塞到角落里。

第112章 还有高手 太平三年,十六岁的晏三世晏……

【顾月来到君府三个月后, 终于开口说话了。原来是懒得说啊。这是萧靖川后来才明白的——顾月这人,天生话少,能用眼神解决的事绝不动嘴, 能用点头摇头解决的绝不说一个字。但那天晚上,他忽然开口了,说的第一句话就让萧靖川愣住。

“萧哥, ”顾月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沙哑, 却意外地沉稳,“我觉得少爷很痛苦。”

萧靖川正蹲在廊下啃馒头,闻言抬起头, 看了顾月一眼。这孩子被安排在马厩帮忙, 每天喂马刷马,干得挺好, 人也养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看起来更好看了。但那双眼睛, 还是那么亮, 亮得像是能看穿人心。

萧靖川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你也看出来了是吧?”

顾月点点头, 在他身边蹲下, 两个人肩并肩, 像两只蹲在屋檐下的麻雀。

“每天上朝回来,”顾月说,“少爷的脸色都不对。有时候在书房里待一整天不出来, 饭也不吃。昨天我路过院子,听见他在里面……好像在哭。”

萧靖川沉默了。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每天晚上躺在树上,透过窗户能看见君右丞伏案的背影,有时候那背影会忽然顿住,然后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什么。他不知道君右丞为何而哭,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重很重的东西。

君右丞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

“少爷是好人吧,他救了很多在路上流浪的人,没有饭吃的人,活不下去的人,这样的人做官应该天下都高兴,他自己也高兴。”顾月又说,声音很轻,“可是为什么好人做官会难过呢?”

萧靖川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小在街上混,见过太多好人不得好死,坏人逍遥法外的事。好人为什么难过?因为这是个好人活不下去的世道。

可他没有说。他只是伸手揉了揉顾月的头,像揉t自己的弟弟妹妹:“别想那么多。咱们好好干活,好好吃饭,别给少爷添麻烦就行。”

顾月点点头,不再问了。

但萧靖川自己,却忍不住想了起来。

君右丞的难过,不只是因为那些奏章公务,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烂摊子。萧靖川隐约感觉到,那种难过更深,更重。

每次君右丞从外面回来,那种难过就会变得更明显。萧靖川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现在的晏朝,已经快要完了。

即使是他这样不关心天下大事的人,也听说了那些消息——东边有人造反,西边有人起义,南边那个楚巫王已经占了三个州,北边的流民成群结队,见人就抢,见粮就夺。长安城里,每天都能听见新的流言,说哪个官员被杀了,哪个城池被攻破了,哪个地方又饿死了多少人。

晏朝,那个曾经一统天下、结束百年战乱的晏朝,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而君右丞,是晏朝的臣子。

萧靖川不懂官场的事,但他懂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船要沉了,船上的人,谁也跑不了。

一天晚上,顾月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那是在院子里,两个人刚吃完饭,坐在台阶上消食。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萧哥,”顾月看着月亮,忽然问,“晏朝以前是什么样的?”

萧靖川愣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月亮,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以前见过晏安帝,那位开国的陛下。”

顾月猛地转过头:“什么?!”

萧靖川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赶紧摆手:“不是我上殿面见过皇帝!是远远地见过一次,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

他说着,自己也陷入了回忆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他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久到他还没有开始在街头卖艺,久到他还有……算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一天。

那天长安城里到处张灯结彩,街上挤满了人,比过年还热闹。小小的萧靖川被人群挤来挤去,差点摔倒,最后被一个好心的大娘拉到路边,踩在一块石头上,才勉强看见远处的情形。

御道两旁,禁军肃立。

他看见了一辆金碧辉煌的华舆。

那车没有顶,四周垂着轻纱,纱在风中轻轻飘动,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大红色的袍服,头上戴着什么他看不清,只觉得那颜色在阳光下耀眼极了。

那个人坐得很稳很直,像一片山海。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听见有人在喊「万岁」,有人在喊「女帝」。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来。

萧靖川不懂那些人在喊什么,他只是看着那辆马车,看着纱帘后面那个模糊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为人杰,当如是也。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那个传说中的晏太祖,那个渔女出身的女子,那个和国师昆仑君一起,结束了百年战乱的晏安帝。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晏安帝最后一次出巡。那之后没多久,她就病了,然后死了。再然后,她的太子即位,然后是孙子——

一个不如一个。

到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晏福帝。一个整天躲在宫里祭祀、炼丹、求长生的疯子。

萧靖川讲完这段往事,发现顾月正呆呆地看着他。

“你真的见过?”顾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

萧靖川点头:“真的见过。就那么一眼,但是忘不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时候我想,要是能活成那样,这辈子就值了。现在想想……也挺傻的。”

顾月没说话,只是又看向月亮。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那可是晏啊……”

萧靖川知道他在说什么。

晏,那是多少人的念想。

百年战乱之后,天下万民求来的,是一个终结乱世的太平。晏太祖做到了。她和昆仑君一起,明明是无能为力的渔女出身,却一个一个地打服了那些割据的诸侯,一个一个地收服了那些各自为政的州郡,最终把四分五裂的土地重新拼在了一起。

“稳坐钓鱼台,独钓千秋。”这是国师昆仑君形容晏太祖的话。

她真的像是坐在钓鱼台上,一根钓竿,钓起了整个天下,诸侯就像她的鱼饵,随着她的一颦一笑无力地在晏军组成的海浪上沉浮。可现在呢?】

【画面定格,已经消失许久的扶桑出现在画面上,做了个向右拉动的动作:“相信大家都很想看看太祖眼中另一位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痕迹的太祖,我也不多占据大家时间,那么接下来请欣赏——真正的晏初巡游。”

画面缓缓展开,如同一幅古老的卷轴。镜头从云端俯冲而下,掠过巍峨的秦岭,掠过奔腾的黄河,最终落在长安城外那条宽阔的御道上。

那是晏太祖最后一次四海巡游。

长安城外,御道两侧,人山人海。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挤在御道两侧,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向着同一个方向张望。

有人小声议论:“我听说陛下这次巡游,是要去泰山封禅!”

“封禅?那可了不得!陛下登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

“可不是嘛!自打太祖一统天下,这都多少年了?咱们总算能亲眼见见天子了!”

“别说话!来了来了!”

御道尽头,尘土飞扬。

先是一队骑兵,马蹄声如雷,踏破了清晨的寂静。骑士们身着明光铠,甲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手中长枪如林,枪尖的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目不斜视,身躯笔挺,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将御道与人群隔开。

骑兵之后,是步行的仪仗队。他们手持各色旗帜,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旗帜在风中招展,如同翻涌的云海。旗手们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连衣摆飘起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然后是乐队。钟鼓齐鸣,笙箫和奏。那松下宏大而悠远,不是凡间能听见的曲调,仿佛是天上宫阙传来的仙乐。有人被那松下震得热泪盈眶,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再然后——

人群沸腾了。

“来了!来了!是陛下的车驾!”

一辆巨大的辇车缓缓驶来,由八匹纯白的骏马牵引。那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马蹄上钉着金掌,踏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辇车本身更是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车身镶金嵌玉,雕龙画凤,穹顶上覆着明黄色的华盖,华盖四周垂下轻纱,纱是蜀地进贡的最上等的丝绸,薄如蝉翼,随风飘动,如同流动的云霞。

轻纱之内,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端坐于辇车正中,身形挺拔,如同一座山。

晏太祖身着大红色朝服,那红色是只有天子才能用的绛红,深沉如血,庄重如山。

而朝服之上,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说不出的威严与沉静。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渔家女天生的英气,嘴角却微微上扬,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对着某个人,而是对着这片她亲手打下的江山,对着这些她庇护的百姓。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御道,越过城墙,望向远方。

那里,是泰山的方向。

很快,天地变换。

依旧是那条御道,依旧是那片天空。

但一切都变了。

御道上长满了荒草,两边的树木早已枯萎。曾经人山人海的景象不复存在,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路边,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远方。

骑兵的铁蹄声听不见了,仪仗队的旗帜没有了,钟鼓笙箫的松下也消失了。

只有风,吹过荒芜的御道,发出呜咽的声响。

“那是晏太祖最后一次巡游。那之后不久,晚年追求长生的她就病了。再然后,她因为炼丹导致的宫殿失火而焚于宫室之中,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在那之后,她唯一的女儿即位,是为晏太宗。太宗继承了太祖的果断,推翻了所有的炼丹炉,在位期间亲自带兵平定了数次叛乱,维持住了太祖留下的江山。可惜太宗因为过度劳累不到三十岁便英年早逝,而太宗死后,她的儿子即位——”】

【画面重新回到干初的君府。萧靖川想起前些天在街上看见的一幕。

一群穿着巫袍的人从宫里出来,一个个趾t高气昂,横冲直撞。街上的人纷纷躲避,有躲不及的,被他们一把推开,摔在地上。那些人看都不看一眼,继续走。

旁边有人小声骂了一句,立刻被同伴捂住嘴:“别说了!那是陛下请来的高人!专门给陛下讲封神之道的!”

“封神?封什么神?”

“陛下说要封神,要成神,要带着大家一起成神……”

“成神?成神能当饭吃吗?老子都快饿死了!”

然后那两个人就被巡逻的士兵带走了。

萧靖川当时就蹲在旁边,看着那两个人被拖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都疯了。

太祖留下的钓鱼台还在,钓竿却已经烂了。授人以渔但人却不受渔而欲求仙,现在坐在上面的那个人,十几岁的,曾经惊才绝艳被所有人推崇的少年天子,现在却不钓「鱼」,只炼丹。满口的「封神」「长生」「祭天」,就是不管天下人的死活。

太平三年,十六岁的晏三世晏福帝以「复祖宗之法」为由,大肆推崇巫蛊之道,号称要以凡躯封神,造就一场晏太祖安帝晚年追求未果的……白日飞升。太平年间难太平。】

第113章 人杰早逝 她走得太急,留下的,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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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劳燕纷飞 晏太宗,太祖唯一的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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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新的麻烦 君右丞皱了皱眉。他看不清她……

萧靖川和顾月被君府养着, 一开始君右丞真没当回事。

不就是多了一张嘴吗?君府虽然不如从前,可好歹也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人家,府里百十号人, 多一个顾月能多到哪儿去?再说了,萧靖川那小子信誓旦旦说要从俸禄里扣,他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他当时想的是——多个人, 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

他错了。

大错特错。

“萧哥萧哥!你看这个!”

“什么什么?哪儿呢?”

“树上!那个鸟窝!里面有鸟蛋!”

“我上去掏!”

“你别上去, 树枝太细了,会断的——”

“咔——嚓——”

“萧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屁股有点疼。鸟蛋呢?蛋碎了没有?”

“碎了。”

“唉, 可惜了。本来想给少爷加个菜的。”

君右丞正在书房里批公文,听见外面这一连串动静, 手里的笔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没事。他告诉自己。小孩子嘛, 活泼点正常。

顾月确实是小孩子, 可他忘了——萧靖川不是小孩子了。那小子十七八了,比他小不了几岁。但论起惹事的能力,十个小孩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个。

接下来的日子里,君右丞每天都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动静。

早上,是两个人追着院子里的鸡跑, 鸡飞狗跳, 羽毛乱飞。鸡是厨房养的, 准备过年吃的,被他们这么一追,吓得三天没下蛋。厨娘气得追着他们骂, 两个人笑嘻嘻地躲,躲完了又跑出来继续追。

中午,是两个人爬到树上掏鸟窝。掏就掏吧,还非得比谁掏得多,结果顾月爬的那棵树树枝断了,他从树上掉下来,正好砸在萧靖川身上。萧靖川被砸得龇牙咧嘴,顾月趴在他身上,两个人在树底下滚成一团,笑得跟傻子一样。

下午,是两个人跑到池塘边捞鱼。捞鱼就捞鱼吧,还非得比赛,结果萧靖川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掉进水里。顾月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萧靖川在水里扑腾着骂他,骂着骂着自己也笑了,失了力差点就沉下去浮不上来。

晚上,终于消停了。君右丞松了一口气,准备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

然后他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推开窗户,探出头去。

萧靖川和顾月正蹲在他窗根底下,一个举着根树枝,一个举着根草棍,两个人借着月光,在挖……

“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人同时僵住,缓缓抬起头,看着窗户里探出来的那张脸。

萧靖川挤出一个心虚的笑:“少、少爷……您还没睡啊?”

君右丞看着他们面前那个刚挖了一半的小土坑,以及坑边那只已经被惊动、正拼命往洞里钻的虫子,沉默了。

“那是蚯蚓。”

萧靖川点头:“嗯嗯,蚯蚓,我们想挖点蚯蚓明天钓鱼用。”

君右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们钓鱼,需要用蚯蚓。挖蚯蚓,需要在我窗根底下挖。挖的时候,还需要发出这么大的动静。”

萧靖川和顾月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对不起少爷。”

君右丞看着他们那一脸无辜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他揉了揉眉心,摆摆手:“行了行了,挖完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两个人如蒙大赦,飞快地把那个坑填上,一溜烟跑了。

君右丞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吵是吵了点,但这府里,确实比从前热闹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制止过他们。

有时候,他批公文批累了,会推开窗户,看看外面。院子里,萧靖川和顾月正在追着跑,或者蹲在地上看蚂蚁,或者在树荫下打盹。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斑驳一片。

他忽然觉得,这府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自从三叔死后,自从他接手这个烂摊子以来,这府里就一直阴沉沉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惹他不高兴。他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但那种压t抑,让他喘不过气来。

现在好了。

有了这两个家伙,府里终于像个家了。

虽然吵了点。虽然闹了点。

虽然害得他三天两头要跟厨娘道歉,要跟管家解释,要跟外府聘来的园丁赔不是。

但他乐意。

因为那两个人,是真心实意地活着。

而他,已经很久很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了。

**

那天,君右丞实在是被吵得受不了了。

不过这次不是萧靖川和顾月在吵——那两个人今天被派去马厩帮忙,一整天都不在府里。吵的是别人。

是那些来拜访的官员,来打探消息的「故交」,来攀交情的「旧识」。

自从他升官之后,这府里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今天这个来送礼,明天那个来叙旧,后天又一个来「请教朝中大事」。他知道这些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不就是看他年纪轻、资历浅,想拉拢他,想利用他,想把他变成自己人吗?

他一个都不想见。

但他又不能不见。

因为他现在,是君家的当家人。因为他现在,是朝中的官员。因为他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承担这个位置带来的所有麻烦。

于是,他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说了一遍又一遍的客套话,笑得脸都快僵了。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决定出去走走。

不带随从,不骑马,就自己一个人,在长安城里随便转转。

长安城还是那个长安城。但已经不是他刚来时那个长安城了。

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关了大半,到处都能看见面黄肌瘦的流民。有些蹲在墙角,眼神空洞;有些趴在路边,奄奄一息;有些干脆躺在地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君右丞走过他们身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帮他们。但他帮不了。

他不是皇帝,不是神仙,连自己都救不了,拿什么救别人?

他只是一个流浪在异世的孤魂罢了。

他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哎呀,君公子,你好啊。”

那是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俏皮。

君右丞抬起头,愣住了。

拦住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穿着一身青绿色的道袍,那料子看着不差。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有几块补丁。头发用一根竹子簪子绾着,简简单单,利利索索。她的脸……

君右丞皱了皱眉。他看不清她的脸。

明明就站在面前,明明阳光正好,明明他的眼睛没问题——但他就是看不清。那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朦朦胧胧的,只能隐约看出是个年轻女子,五官如何,全然不知。

君右丞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穿越这件事。既然穿越都可能发生,那这世上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他警惕地看着对方:“你是谁?”

那姑娘笑嘻嘻的,也不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吗?你身上有龙气啊。”

君右丞:“什么?”

姑娘点点头,一脸认真:“龙气,就是那种……嗯,怎么说呢,帝王之气的一种变种。不是帝王本人,但离帝王很近,未来有登相之相。可惜啊可惜——”

她拖长了尾音,看着君右丞,眼睛里带着一丝惋惜:“这龙气啊,藏得不好。被某些人看见了。”

君右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什么意思?”

姑娘凑近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咱们那位少年天子,最近是不是看你不顺眼?”

君右丞瞳孔微缩。

他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位天子——未来的晏福帝——确实看他不顺眼。不,不只是不顺眼,是敌意。那种不加掩饰的、莫名其妙的敌意。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每次在朝堂上,他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得像刀。

“他可不是无缘无故看你不顺眼哦。”姑娘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他是真的想杀你呢。只不过现在君怀仁刚死,动你容易被人联想,所以暂时没有动你。等再过些日子,找个合适的借口……”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君右丞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姑娘笑了,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

她退后一步,“在下点翠。”姑娘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的俏皮,“你带我回你的府邸,给我吃几顿饱饭,我就帮你破解血光之灾。”

君右丞:“……”

他忽然觉得——

这世道,是真的不太好了。

连算命先生都混到这份上了,放以前谁不要黄金百两,现在都只要几顿饱饭了。

“你……”他开口,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真是算命先生?”

点翠眨眨眼——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眨眼:“算是吧。不过我更擅长别的。”

“别的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点翠笑得神秘兮兮的,“总之呢,你带我回去,给我饭吃,我就保你平安。这笔买卖,你不亏。”

君右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人。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会不会是陛下派来的探子。

但他想起刚才那番话。

龙气。登相之相。陛下想杀他。

这些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编出来的。

而且……

就算是骗子,能骗到什么?几顿饭而已。就当奉行人道主义精神救人了。

“行。”他说,“跟我走。”

点翠的眼睛——如果那是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蹦蹦跳跳地拎出一个小小的包袱,然后跑回君右丞身边,仰着头看他:“走吧走吧!你家在哪儿?远不远?我都快饿死了!”

君右丞:“……”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个叫点翠的姑娘,会不会比萧靖川和顾月加起来还能折腾?

半个时辰后,他的预感得到了验证。

君府大门前,萧靖川和顾月正好从马厩回来,一人手里拎着一捆草料,看见君右丞带着个陌生姑娘回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萧靖川的眼睛瞪得溜圆:“少爷,这是?”

君右丞还没来得及解释,点翠已经冲了过去,围着萧靖川转了两圈,眼睛放光:“哎呀!你身上也有龙气!我说君公子身上的龙气是哪里来的,原来是你这里带来的,你身上的龙气最浓!”

萧靖川被她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说什么?”

点翠又转向顾月,这回更夸张了,直接凑到顾月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顾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开口说什么,点翠忽然「哇」了一声:“你也有!你也有!三个人都有龙气!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她转过身,看着君右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君公子,你这府里,藏龙卧虎啊!”

君右丞扶着额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很想回到半个时辰前,把那个答应带她回来的自己打一顿。

萧靖川凑过来,小声问:“少爷,这人是谁啊?”

君右丞有气无力地回答:“算命的。”

“算命的?”萧靖川更困惑了,“您请个算命的回来干嘛?”

君右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说她能保我平安。”

萧靖川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他知道君右丞最近压力大。知道朝堂上那些事让他烦心。知道那个少年天子对他不怀好意。如果请个算命的能让他安心一点,那就请吧。

他看向点翠,那姑娘正蹲在院子里,和顾月大眼瞪小眼——顾月瞪着她,她瞪着顾月,两个人像是在比谁能先眨眼。

萧靖川忽然觉得,这府里,好像要更热闹了。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还在发呆的顾月拉起来,冲点翠笑了笑:“姑娘,吃饭了没?”

点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没有没有!我都两天没吃饱了!”

萧靖川点点头,拉着她就往厨房走:“走,先吃饭。吃饱了再说别的。”

点翠被他拽着,一边走一边回头冲君右丞喊:“君公子你放心!我说话算话!包你平安!”

君右丞望着他们的背影,只感觉头疼。

他绝对是疯了。

第116章 血光之灾 君右丞t?继续说:“我不是什么……

第116章血光之灾君右丞t继续说:“我不是什么……

君右丞错了。

他错得很离谱。

当初答应带点翠回府的时候, 他心里想的是:不就是多一张嘴吗?萧靖川他养了,顾月他也养了,再多一个点翠能多到哪儿去?

他忘了, 点翠不是「一张嘴」。

点翠是一整个戏班子。

“萧哥萧哥!你看我新练的!”

点翠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那树枝被她舞得虎虎生风, 招式倒是挺好看, 就是完全看不出是什么路数。

萧靖川蹲在台阶上啃馒头,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这是……剑法?”

“不是!”点翠眼睛亮晶晶的,“这是驱邪的!我新琢磨出来的!你看, 这样一挥, 邪祟就跑啦!”

顾月从马厩那边探出个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半晌,问:“邪祟在哪儿?”

点翠四下看看,指着墙角那只正在晒太阳的猫:“那儿!那只猫!我看它眼神不对, 八成是被邪祟附身了!”

猫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萧靖川笑得刚喝的水都喷出来了。

君右丞还真是运气不好啊,总是让他捡到这样的活宝。

点翠不服气,挥舞着树枝就冲那只猫去了。猫被惊动,「噌」地一下蹿上墙头, 回头冲她「喵」了一声,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有病吧?

顾月难得地笑了一下, 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

萧靖川笑得更厉害了。

点翠站在墙下,举着树枝, 气鼓鼓地瞪着那只猫。

君右丞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的笔停了停,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没事。他告诉自己。就是热闹了点。热闹点好。

可他没想到,点翠的「驱邪仪式」只是开始。

第二天,点翠说要给君府「看风水」。她拿着一根树枝,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走到东边,她说「此处有煞气」;走到西边,她说「此处有阴气」;走到南边,她说「此处有妖气」;走到北边,她说「此处有鬼气」。

萧靖川跟在她后面,一脸好奇:“那哪儿是好的?”

点翠想了想,指着院子正中央那棵老槐树:“那儿!那儿是风水眼!在这儿住着,能沾龙气!”

于是当天晚上,萧靖川和顾月就搬到了老槐树底下。两个人一个睡树上,一个睡树下,还美其名曰「沾龙气」。结果第二天早上,萧靖川从树上掉下来,正好砸在顾月身上。顾月被砸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龙气呢?”

萧靖川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说:“沾着了,沾着了,都沾到屁股上了。”

点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第三天,点翠说要给君府「镇宅」。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堆符纸,在上面画满了谁也看不懂的符号,然后贴在各个角落。大门上贴一张,二门上贴一张,书房门上贴一张,厨房门上贴一张,连茅房门口都贴了一张。

厨娘出来倒水,看见茅房门上那张符,愣了半天,问:“这啥?”

点翠一本正经地说:“镇茅房的。免得茅房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厨娘:“茅房里不干净的东西,不就是五谷轮回之物吗?”

点翠被噎住了。

萧靖川和顾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第四天,点翠说要「开天眼」。她让萧靖川和顾月一人拿一面铜镜,对着太阳照,说这样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三个人对着太阳照了半天,眼睛都照花了,什么也没看见。

顾月揉着眼睛,面无表情地问:“你看见了?”

点翠理直气壮地说:“我开了天眼当然能看见!你们没开天眼,当然看不见!”

萧靖川狐疑地看着她:“那你看见什么了?”

点翠指着他身后:“那儿!有个鬼!”

萧靖川吓得一蹦三尺高,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点翠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萧靖川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追着她满院子跑。顾月站在旁边看热闹,嘴角微微上扬。

君右丞在书房里,听着外面鸡飞狗跳的动静,手里的笔又停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院子里,萧靖川追着点翠跑,点翠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笑;顾月站在树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只被点翠「驱邪」的猫趴在墙头,懒洋洋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正好,照得满院生辉。

君右丞深吸一口气,算了还是赶快工作吧。除了他可没其他冤大头养这三个东西。

那天晚上,君右丞终于找到机会,把点翠单独叫到书房。

“你说那血光之灾,到底怎么回事?”

点翠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眼睛滴溜溜地转。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萧靖川从府库里给她找的,说是以前哪个丫鬟留下的,洗干净了给她穿。青绿色的道袍换成了月白色的襦裙,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只是那根竹子簪子还插在头上,说是她的「法器」,不能换。

“血光之灾啊……”她拖长了尾音,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还没看出来呢。”

君右丞:“什么意思?”

点翠眨眨眼:“就是字面意思啊。我观你面相,确实有血光之灾,但具体什么时候来,怎么来,我还看不出来。得再观察几天。”

君右丞深吸一口气:“那你要观察多久?”

点翠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少则三五天,多则三五年,也可能三五十年。这个说不准的。”

君右丞:“……”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个算命的扔出去。

但他没有。他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你出去吧。有什么发现再来告诉我。”

点翠点点头,捧着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君公子,你别不信。我真的是有本事的。你等着看吧。”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

君右丞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埋头批公文。

接下来的日子里,君右丞每天都能听见点翠和萧靖川、顾月他们闹出的动静。

今天是在院子里捉迷藏,把好好的花坛踩得一塌糊涂;明天是爬到屋顶上看星星,结果踩碎了几片瓦;后天是在厨房里「炼丹」——点翠说她看过太祖留下的丹方,想试试能不能炼出长生不老药,结果把厨房烧了半边。

厨娘气得追着她跑了三条街。

君右丞赔了五两银子。

大后天,三个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跑去掏鸟窝。掏鸟窝就掏鸟窝吧,还非得爬到最高的那棵树上。结果树枝断了,三个人从树上掉下来,滚成一团。萧靖川被压在最下面,龇牙咧嘴地喊「救命」;顾月趴在他身上,面无表情;点翠趴在最上面,笑得直不起腰。

君右丞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

他这哪是养了三个闲人?他这是养了三个祖宗。

造孽啊!

那天夜里,君右丞批完最后一本公文,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轻微的声响。是萧靖川和顾月在屋顶上看星星,两个人压低声音在说什么,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

更远的地方,隐约能听见点翠的鼾声——那姑娘睡在柴房里,说是柴房「风水好」,能沾「柴火之气」。

君右丞听着这些声音,命苦地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床前。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前那个人身上。

点翠。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披头散发,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衬得像一个幽灵。

君右丞的心「咯噔」一下,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

“你、你干什么?!”

点翠没有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君公子,你今天最好不要上朝。”

君右丞愣住了。

点翠继续说:“如果你信我,就跟我一起跑。我们跑去终南山,或者秦岭的更深处。越远越好。”

君右丞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他坐起身,盯着点翠,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月光太朦胧,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

“你什么意思?”他问。

点翠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重:“我看出来了。那个血光之灾,就在今天。”

君右t丞的心猛地一紧。

“你是说……今天朝堂上会出事?”

点翠点头:“会出事。出大事。如果你去,就逃不掉。如果你不去,还有一线生机。”

君右丞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位少年太子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敌意。想起最近朝堂上那些微妙的变化。

他知道点翠说的可能是真的。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逃。

“我不能走。”他说。

点翠皱眉:“为什么?命重要还是什么重要?”

君右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君府一百多口人,都指着我。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点翠愣住了。

君右丞继续说:“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担这个责任。我不能走。”

点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点翠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很深的无奈。

“我就知道……”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抬起头,看着君右丞,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佩。

“算了。”她说,“我再想想办法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君公子,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短命。”

然后她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君右丞望着那扇门,久久不语。

点翠没有回柴房。她爬上屋顶,坐到萧靖川和顾月身边——这两个人大半夜天天跑上来看星星看月亮。

萧靖川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你怎么上来了?不睡觉?”

点翠摇摇头,望着远方的天空,没有说话。

顾月看着她,忽然问:“出什么事了?”

点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萧靖川和顾月对视一眼,都没有再问。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屋顶上,望着东方的天空。

天边,第一缕阳光正在升起。

点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世道,真有意思。”

萧靖川没听懂:“什么?”

点翠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人,真的很傻。”

萧靖川更糊涂了:“谁傻?”

点翠看着他,又看看顾月,最后望向远方,轻轻说:“那些明明可以逃,却偏不逃的人。”

萧靖川愣住了。

他顺着点翠的目光望去,那是君右丞书房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屋顶上,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

第117章 我来 一个来自21世纪的普通人,明知……

君右丞出门的时候, 天还没亮透。

长安城的街道上弥漫着清晨的薄雾,远处的坊门刚刚打开,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支起棚子, 准备一天的营生。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露水的潮湿,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沉闷。

他骑着马, 在仆从的拥簇下慢慢往皇城方向走。

今天的气氛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就是不对。街上的人比往常少,那些摊贩的动作比往常慢,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躲闪。就连他骑的那匹马, 也显得有些不安,时不时打个响鼻, 耳朵往后抿着。

君右丞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点翠昨晚说的话。

“你今天最好不要上朝。”

他想起她那严肃的表情,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出奇的眼睛,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如果你信我, 就跟我一起跑。”

他没有选择跑。而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