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走在这条通往皇城的街道上,他忽然有点后悔。
但后悔也没用了。皇城的轮廓已经在雾气中浮现,朱红色的大门正缓缓打开。他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进了皇城,那种诡异的感觉更重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大殿走, 但没有人说话。平日里那些寒暄、那些客套、那些皮笑肉不笑的应酬, 今天全没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紧张,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等着看戏的冷漠。
有人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然后飞快地移开。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快得像是要逃。
还有人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任何人。
君右丞的心越来越沉。
他跟着人群走进大殿,找到自己的位置。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御座之上,香炉袅袅。那些烟雾从精致的铜炉中升起,缭绕在御座周围,把那张年轻的、本该清秀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少年天子端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玄红龙袍,头上戴着十二旒冕冠,玉旒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那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看不出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君右丞偷偷看了一眼,心里莫名地发寒。
每一次看到这个少年,他都觉得,这位后世被称为晏福帝的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才十几岁。可那双透过玉旒隐约可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少年该有的东西——没有天真,没有好奇,没有对世界的试探。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空。
像是等着什么,酝酿着什么。随时会把一切都撕碎。
那不太像是世俗意义上亡国之君的眼神。
那是……一个疯狂的暴君。
权力滋养出来的人,时常决定他人生死存亡的人,原来身上是带着煞气,让人不敢直视的。
“众卿。”
少年开口了。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少年慢慢站起身,从御座上走下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香炉的烟雾在他身边缭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云端行走。
他走到御阶边缘,停下。
“昨天,长安近郊,发生了起义。”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不错」的事。
少年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离朕的皇城,不过百里。起义军,三千人。朕的禁军,五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于地的群臣。
“五万禁军,对付不了三千乱民。你们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少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君右丞看见那笑容,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禁军不敢打?因为将领不想打?还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朕安稳?”
他说着,忽然扬起手,一沓奏章被狠狠砸在地上。
“啪!”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惊得所有人身子一抖。
“要你们何用?!”
少年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讥诮。
“朕养着你们,给你们俸禄,给你们官职,给你们荣华富贵。现在朕的城外有乱民,你们就跪在这里,一声不吭?”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
“来人。”
殿外走进两名近卫,甲胄铿锵,面无表情。
少年指着跪在最前面的两个人——那是负责京畿防务的官员,一个是兵部侍郎,一个是京兆尹。
“拖下去,斩了。”
那两个人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近卫一把拎起,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陛下!陛下饶命啊!”
“陛下!此非臣之责啊!臣无罪啊!”
惨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戛然而止。
大殿里静得可怕。
君右丞低着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太响了,响得他生怕被别人听见。
少年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平静:“现在,谁去处理那些乱民?”
没有人回答。
“朕给你们机会。谁自荐去,事情办好了,加官进爵。”
还是没有人回答。
少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没有人?那朕看着这满朝文武,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开玩笑。
但没有人敢把它当成玩笑,这个疯子是真的敢杀了所有人。
君右丞低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知道也许自己应该站出来,如果没人去,这个疯子真的会把所有人都杀了。
可是……
他不敢。
他凭什么敢?他只是个穿越者,一个在21世纪考上了公务员、只想躺平混日子的普通人。他学的是t文科,考的是公考,最大的理想就是找个清闲的单位,每天喝茶看报,到点下班,偶尔写写没用的文章,感慨一下人生。
他从来不是什么英雄。
他想起自己高中选科那年,所有人都在劝他:“学文科?你疯了吧?文科有什么用?毕业即失业!”
“考公?考上了又怎么样?一辈子坐办公室,写材料……”
“现实点吧!”
他听过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
可他还是选了文科。
为什么?
因为他想拂尘探古。他想知道那些被尘埃掩埋的往事,想了解那些消失在时间长河里的故事,想用自己的笔,把那些被遗忘的东西重新挖出来。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只是单纯的……喜欢。
文科没有出路。他知道。文科赚不到钱。他知道。文科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世界,在他穿越过来的那个世界,都是被嘲笑的对象。
可他不在乎。
他就是喜欢。
喜欢那些古老的文字,喜欢那些发黄的典籍,喜欢那些被时间冲刷过的故事。喜欢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喜欢为了一个冷僻的典故翻遍所有的资料,喜欢那种在故纸堆里找到珍宝的喜悦。
他以为,考上公务员,就能安稳地过这种日子了。
他错了。
命运将他一巴掌扔回了遥远的一千年前。
现在,他跪在这个疯子的面前,听着外面那两个倒霉蛋被斩首的声音,想着自己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
他还是想逃。
他想逃回21世纪,逃回那个有外卖、有网络、有空调的世界。他想逃回自己的出租屋,把门锁上,拉上窗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
他逃不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僚。那些人低着头,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他们不在乎什么天下,不在乎什么百姓,不在乎什么王朝。他们只在乎自己能活多久,能捞多少,能在这艘沉船上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个国家,已经没救了。
君右丞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那还有什么好救的?能捞一笔算一笔,然后在起义军里找一个自己觉得靠谱的良禽择木而栖,这才是最重要也是最现实的路。
没有在乎晏了,因为晏的君主都抛弃了它。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在历史课本上看到那些古代名臣的故事。那些人在国家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那时候不懂,觉得他们傻。明明可以躲,为什么要冲上去送死?
现在他懂了。
不是傻。
是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明明玉堂前,碧血溅丹青。
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子的,不能这样运转下去,如同现在的朝堂上不是所有人都该死,有些人真的在拼尽全力想要做些什么。
君右丞低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跪在膝盖下的金砖,看着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石缝。
他又想起点翠昨晚那句话:“君公子,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短命。”
他是好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没办法看着这个人,一个一个地把这些跪着的人,全都杀光。
少年又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既然没有人自荐,那朕就点名了。从最前面开始——”
“我来。”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君右丞自己都愣住了。
声音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吗?
是的,因为他已经站起来了。
君右丞抬起头,恍惚间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那好像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在运动,但的确是因为他的意志在运动。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不解,有同情,也有说不清的……敬佩?
少年天子也看向他。
那双透过玉旒的眼睛,在烟雾中微微眯起,像是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少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兴趣,还有一丝君右丞看不懂的东西。
“我记得你。”少年说,“君家的人。”
君右丞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点翠说过的话——“龙气被某些人看见了。”
而面前的这个疯子,一直盯着他。
“你去处理,最合适不过了。”少年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准了。”
君右丞跪下,叩首:“臣,谢恩。”
他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可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点翠说的血光之灾,就是这个。
他要去送死了。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一本泛黄的书上读到的一句话:“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那时候他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有所为,就是明知道会死,也要站出来。
因为他看不下去。
因为他做不到像那些人一样,麻木地跪着,等着别人去死。
又胆小又决绝,又懦弱又坚强,又理智又疯癫。
这就是君右丞啊,一个21世纪再普通不过的人。
可就是这个普通人,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在这个疯子的朝堂上,站了起来。
然后说:“我来。”
一个来自21世纪的普通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克服恐惧的本能,此刻正与青史留名的暴君对视。
第118章 活下去吧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死了也……
君右丞从朝堂回来之后, 整个君府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和那种大难临头的慌乱还不太一样,显然不是因为圣旨下到了君府,他们所有人都需要去死, 抄家打货近在眼前,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沉默。
发生在朝堂上的事情君右丞谁也没说,但谁都看得出来——少爷不对劲。
君右丞开始整理东西。
他没有准备搬家, 也不是收拾行李那种整理, 他只是把一箱箱的书从书架上搬下来,分门别类地码好,在上面贴上纸条, 写着「赠某某」或「存某处」。他把君家人这么多年来年写的文稿, 那些无数人熬了无数个夜晚才整理,才写出来的东西, 一张一张地翻看。然后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放进一个木匣子里。
然后他开始驱散府里的人。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六年了吧。这是你的工钱, 多拿三个月的。回老家去吧, 你不是说家里还有几亩地吗?在这个世道有地种总比在一座所有人的眼中钉的城市里做事要好。”
“厨娘,你是府里的老人了,这些银子你拿着,去投奔你儿子吧。你不是经常说他在江南做生意,日子应该还好过。”
“还有你, 你还年轻, 别在这儿耗着了。拿着这个, 去投军也好,去做买卖也好,总之别留在长安。”
那些人一个个愣住, 有的问「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有的说「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君府」,有的直接跪下来磕头,求他不要赶人。
君右丞只是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的笑:“走吧。都走吧。留下来没有好处的,就当是为了我吧,你们留下来只会让我的杀孽更重。”
重到他那怕死了,也无法回到自己的时代了。
大多数人在主事少爷的坚持下,还是走了。拿着银子,背着包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个他们待了半辈子的地方。
只有几个老仆人死活不肯走。
管家,跟了君家四十年的那个,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说什么也不动。厨房的老厨娘,一辈子没嫁人、把君府当成自己家的老妇人,抹着眼泪说「少爷您要赶我走,我就撞死在这柱子上」。还有门房的守卫,那个耳朵有点背、整天笑眯眯的老头,只是站在门口,什么也不说,但就是不挪窝。
君右丞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没有再赶。
他知道,这些人是真的不会走了。
那就……随他们去吧。
他总归是救不下所有人,也没有那个资格替所有人做好高傲的决定的。
君右丞忙忙碌碌的时候,萧靖川、顾月、点翠三个人也没有闲着,他们从早上就躲在角落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现在的情况比冲进来一堆晏军抄家还可怕,但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还是点翠先开口,压低声音说:“你们谁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顾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说话,这种时候他充分地发挥了自己营造出来的哑巴假象。
萧靖川摸了摸下巴:“你去呗,你是算命的,你会说话,你胆子大。”
点翠瞪他:“我算命的怎么了?算命的就不能怕啊?你没看见少爷那脸色,比每天晚上写诗的时候还吓人!”t
萧靖川叹了口气,他看向顾月。
顾月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嘴角微微向下抿着,明显也是在紧张。
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推了半天,最后还是萧靖川被推了出来。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君右丞那边走。
刚走了两步,君右丞忽然抬起头,看见了他。
“哦,对了。”君右丞说,“还有你们。”
萧靖川愣住了。
君右丞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给他。那银票上的数额,萧靖川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够他吃十年的。
“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君右丞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知道你们几个关系好,拿着这个,今天就走吧。想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如果放在平时萧靖川早就欢天喜地地告恩,拔了就跑了。但是现在萧靖川没接,他剥去了那个闹腾的萧靖川,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侍卫,用一双平静无波的浅灰色眼睛看着他,问:“少爷,到底怎么了?”
几乎是一字一顿,像是在逼问了。
君右丞摇摇头,没回答。
萧靖川又问:“事情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为什么要让我们走?”
君右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乎释然的东西。
好像放下了一切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的事情,不论下场是什么,都甘之如饴。
飞蛾扑火。
“因为你们再不走,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他说:“我有自知之明,不需要点翠的术法,君府百年基业,注定毁于我手。我不想连你们一起拖累。”
萧靖川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那些被他刺杀的人。想起那个叫君怀仁的家伙。想起那一夜的血和火。
君府百年基业……毁于他手……
虽然那个「他」不是他亲手杀的,但那一夜,他也参与了。按理来说君府不会破落的这么快的,这一切其实根源都是那个私吞钱粮招惹民愤的君怀仁被杀了。
君家唯一一个能在现在的世道活得游刃有余的人死了,那么君家自然也该在这座长安城化为一座落雪。
萧靖川罕见的第一次有了歉意,他其实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歉意。因为他知道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个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混混。
他从来不会向被他偷瓜的老人感到愧疚,也不会向被他杀死的那几个君府侍卫感到愧疚,因为那是为了活下去。
但是……
君右丞是他所做之事的报应。
萧靖川第一次见到,原来自己做的事情,是会有后果的,而且这后果很严重,很严重,君右丞只是那个倒霉的,替他担了后果的人。
萧靖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几张银票,攥得指节发白。
他第一次对这些可以随意决定一个人一生的票子产生了厌恶。
孔方兄,孔方兄,世人尊你敬你,你为何要让世人苦。
长安城,长安城,世人爱你梦你,你为何非要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去死?
萧靖川恍惚的时候,点翠忽然从后面冲上来,站到君右丞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萧靖川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平时闹腾的少女判若两人。
“你会死的。”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已经看见了。你这次去,一定会死。”
君右丞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惊讶。
“好啦,我知道。”他说。
点翠愣住了。
君右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求仁得仁,罪有应得,君家的基业传到我手里,毁在我手里,这是我应有的下场,没什么好说的。谢谢你们这段时间让我过的很开心。”
君右丞笑了笑:“你们还年轻,好好活下去。”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但是萧靖川他们是。
史册一笔,乱世百年,荒冢枯骨随着大江倾泻而下,流入银河,化为密密麻麻的星星。
但是做星星太痛苦了,还是当人的好。
点翠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月忽然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君右丞的衣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拉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挽留他。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一般他这样的时候,这个好心的少爷舍不得拒绝。
君右丞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漂亮脸颊上,此刻却写满了少年人藏不住的不舍和担忧。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像刚才拍点翠那样,也拍了拍顾月的头:“好好听话。你更是还年轻呢,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轻轻拽开被顾月拉住的衣角,转身离开了。
动作决绝。
他的背影很直,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萧靖川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的拐角处。
顾月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拉衣角的姿势,空空的,什么也没抓住。
点翠站在顾月身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声。
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顾月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少见的沙哑:“少爷真的下定决心了。你不去拦拦吗?”
他看向萧靖川,以为会看见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露出焦急、愤怒或者什么别的表情。
但他没有。
萧靖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君右丞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萧靖川,倒像是另一个人了。
点翠也看向他,有些意外:“萧哥?你……你怎么不说话?”
她记得萧靖川和君右丞可是关系最好的。
萧靖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两个人都愣住了:“拦不住了。”
顾月皱眉:“为什么?”
萧靖川的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但眼睛里看见的,似乎不是眼前的院子,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没看见他刚才的表情吗?”他说,“明明是去做一件如此危险的事情,明明可能会死。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这种最正常不过的情绪。”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已经不是人类的表情了。”
顾月和点翠都愣住了。
萧靖川继续说:“那种表情我见过。那天晚上,我跟着那些义士去君府刺杀的时候,他们摔碗出发之前,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他回忆起那个夜晚。那个破败的小院,那些衣衫褴褛的疯子,那些摔碎的酒碗,还有那些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
“那是明知道这件事做下去,不论成不成功,自己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月和点翠,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已经决定了。没有人能改变。”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点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靖川忽然动了。
他把那几张银票叠好,揣进怀里,转身就往门口走。
点翠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你、你去哪儿?”
萧靖川头也不回:“终南山。”
顾月也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这就走了?少爷他——”
萧靖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让顾月陌生的东西。
“我留在这里,能改变什么吗?”他问,“我能在朝堂上替他说话吗?我能替他挡住那个疯子天子的刀吗?我能让那些起义的人退兵吗?”
顾月沉默了。
萧靖川继续说:“我什么也做不了。留在长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然后等着那个疯子什么时候想起我们,把我们一个个也杀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顾月,越过点翠,望向远方。那里,是终南山的方向。
“但是我去终南山,不一样。”
点翠愣住了:“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你不是去逃命吗?”
萧靖川摇了摇头。
“不是逃命。”他说,“是去看看。”
“看什么?”
萧靖川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点翠心里发毛。
“去看看那些起义的人。”他说t,“去看看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只能拿起刀造反的人。去看看那些官,那些民,那些把这个世道变成这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看看,这个把官民都逼成这样的朝廷,到底还能不能再配存在下去。”
点翠愣住了,顾月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萧靖川,看着这个平时嘻嘻哈哈、只会追鸡逗狗偷瓜吃的小侍卫,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光,无法直视的光,比映照的夕阳还要浓烈炽热,竟然压倒了落山的太阳。
那是即将升起的太阳。
萧靖川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想跟着就跟着。不想跟着,就拿着银子找个地方躲起来。少爷说得对,你们还年轻,最好……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点翠和顾月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点翠喃喃地说:“他……他这是……准备……”
造反了啊……
顾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点翠愣了一下,也连忙跟上。
“萧靖川!你等等我们!我们也要去——”
至少亲眼看一眼,长安近郊的人到底被逼成了什么样……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在都城附近,仓促起兵。
第119章 两脚羊 什么饥荒年代易子而食,骗你的……
长安城外, 官道上的景象和城里完全不一样。
萧靖川三人沿着官道往东走,越走越荒凉。两边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着,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见几间破败的农舍, 屋顶塌了,墙也倒了,里面空空荡荡的, 只剩下几只野猫在废墟间穿梭。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空。
“这里真的还是长安吗……”
点翠颤巍巍地和顾月一起躲在萧靖川身后, 长安如此富丽繁华的城市,怎么会有这种白日看上去都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萧靖川停下脚步, 眯着眼往前看。官道拐角处, 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走来。前面是十几个骑马的官兵,后面跟着几辆囚车——更像是木笼子。一个个木头做的笼子, 比关野兽的笼子还小,里面挤满了人。
萧靖川皱了皱眉,拉着点翠和顾月往路边让了让。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木笼子里的情形也渐渐清晰起来。
笼子里的人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最前面那个笼子里, 挤着七八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可能只有四五岁。他们挤在一起,眼睛空洞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后面的笼子里, 是一些老人, 头发全白了, 瘦得皮包骨头,靠在笼子边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死是活。
再后面的笼子里,是些年轻的女子。她们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只能看见肩膀在微微颤抖。
顾月看着那些孩子,眉头皱了起来。他扯了扯萧靖川的袖子,小声问:“萧哥,这是在干什么?”
萧靖川也看不懂。他见过官府押送犯人,可那些犯人都是青壮年,哪有押老人孩子的?而且那些笼子那么小,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难,这哪是押犯人,这是……
“这是在关押罪犯吗?”点翠也凑过来,小声说,“可是里面明明有很多老弱病残啊,看着也不像是会犯事的。”
萧靖川摇了摇头,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队人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队官兵从他们身边经过,马蹄声得得,车轮吱呀。领头的几个官兵骑着高头大马,穿得光鲜亮丽,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其中一个官兵扯着嗓子喊:“快走快走!天黑前得赶到城里,贵人还等着验收呢!”
另一个官兵哈哈大笑:“这下可好了,帮贵人找齐了菜人,咱们的赏钱可不少!回头去春香楼好好耍一耍!这世道可真有意思啊!”
「菜人」两个字钻进耳朵里,萧靖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点翠捂住了嘴,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颤抖得厉害:“菜人?!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萧靖川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一队人马从眼前走过,看着笼子里那些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些缩成一团的孩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街头讨生活的时候,听那些老乞丐说过的话。
“知道什么叫两脚羊吗?就是人。活人。在那些贵人的眼里,咱们这些穷鬼,就是两脚羊。饿极了的时候,不,甚至不是饿急了的时候,只要他们想吃,就宰来吃。”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吓唬人的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吓唬。
饥荒年代,百姓之间易子而食,是真实发生过的。
但那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做的事。是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发生的惨剧。
可现在——
那些官兵穿着崭新的衣裳,骑着高头大马,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他们在说「赏钱」。
这不是活不下去。
这是生意。
什么饥荒年代易子而食,骗你的,只要他们想做,什么荒谬的,惨绝人寰的事情,这座长安城里的人做不出来。
萧靖川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点翠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萧靖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月站在那里,没有动。但他那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队人马已经走远了。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萧靖川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心里发寒。
“我算是知道,”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为什么长安近郊都敢反了。”
他转过身,看着点翠和顾月。两个人也看着他,他们三个人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同样的,可怕的东西,那是恨不得对郊区叛军,不,义军取而代之的渴望。
“咱们最近被少爷保护得太好了。”萧靖川说,“好到居然没发现,长安已经变成了这副扭曲的样子。”
他想起君府的院子,想起那些追鸡逗狗的日子,想起每天热腾腾的饭菜,想起君右丞无奈的笑容。
他们被保护得太好了。
好到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以为这个世界上都是像君府里一样的,道义法度,无形有亏。
可外面,不是那样的。
人已经变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而原因甚至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人性的扭曲和疯狂。
他们想尝尝鲜,所以这个世界上必须有人去死。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手已经握上了腰间的剑柄。
那是君右丞给他随手配的剑,一把看上去平平无奇其实极为锋利的剑,君右丞说是侍卫就得有侍卫的样子,不能整天空着手,看你身手也不错就送你一把吧,剑来自于君府的私藏,很锋利,他每天都要擦一遍。
萧靖川忍无可忍,于是他拔剑。
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然后他抡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把剑向那队人马的方向掷了出去!
那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呼啸着飞向那些骑马的背影——
“噗!”
正中最后面那个官兵的后背。
那官兵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
前面的官兵们猛地勒住马,回头看。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萧靖川已经冲了出去。
点翠愣了一下,然后一咬牙,也跟着冲了上去。
她没什么武器,但跑得快。跑到那两个倒下的官兵身边,一把抓起他们掉在地上的刀,转身就朝最近的一个官兵砍去。
那官兵还没从同伴被杀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点翠一刀砍在肩膀上,惨叫着滚下马。
顾月也动了。
他没有冲,而是走到一个官兵面前。在那官兵举起刀的瞬间,伸手握住了那官兵的手腕。
一拧。
“咔嚓。”
那官兵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跪了下去,抱着手腕惨叫。
顾月捡起那把刀,看了一眼,然后朝下一个目标走去。
萧靖川已经抢了一匹马,骑着马冲进那群官兵中间,撞散了他们的队形。
萧靖川没有刀,剑已经扔出去了。但他有拳头。无法遏制的怒火从心口汹涌而上,他一拳把一个官兵从马上打下来,一脚踢在另一个官兵的脸上,然后跳下马,捡起地上新落的刀,左右t开弓。
点翠在旁边及时地喊:“萧哥!小心后面!”
萧靖川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正好挡住从背后砍来的刀。两刀相撞,火星四溅。他一脚踹在那官兵的肚子上,把人踹得倒飞出去。
萧靖川换了几次步伐,终于从地上的官兵尸体身上捡起了他那把扔出去的长剑。
顾月那边也已经解决了三个,萧靖川说的没错,他是天生的练武胚子。动作明明不大,但每一下都精准得很,专挑关节和要害下手。那些官兵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哪见过这种打法,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十几个官兵就躺了一地。
死的死了,没死的也在惨叫呻吟,爬都爬不起来。
萧靖川喘着粗气,站在那一地狼藉中间,浑身上下溅满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点翠和顾月,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狠,有痛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少爷不在,”他说,“咱们可真是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点翠也喘着气,脸上溅着血,但眼睛亮得惊人。她看了看手里那把还滴着血的刀,忽然也笑了,笑得像个疯子:“闹都闹了,管他呢!你不是之后还准备做更出格的事情吗?”
萧靖川笑了:“说的也是啊,点翠姐。”
顾月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脚麻利地打开了那些木笼子。
笼子里的人,全都在看着他们。
那些空洞的眼睛里,恍惚间仿佛忽然有了一点光。
萧靖川顺着顾月的目光看过去,明明木笼子已经被打开。但是没有人离开,此刻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缩成一团的女子,正隔着木笼子的栅栏,怔怔地望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甚至没有人喊救命。
他们只是看着,仿佛一尊尊已经腐烂的木像。
萧靖川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他走过去,走到最前面那个关着孩子的笼子前。笼子上的锁很大,很沉,刚刚顾月还没来得及打开。萧靖川举起刀,用尽全力砍下去。
“当!”
锁断了。
他打开笼门,向里面伸出手。
那些孩子看着他,没有动。
萧靖川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出来吧。没事了。”
最前面的那个孩子——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也如同这遭乱世上活着的每一个生命。
萧靖川轻轻握住那只手,把她从笼子里抱出来。
小女孩站在地上,抬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泪光闪了闪。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然后用另一只小手,指了指后面的笼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还有……还有我弟弟……”
萧靖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点翠和顾月。
点翠已经跑过去开小女孩指着的笼子了。顾月站在她身边,手里握着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远处,那些没死的官兵还在惨叫呻吟。
更远的地方,夕阳正在西沉。
萧靖川抱着那个小女孩,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想到刚刚那几个官兵所说的话。
这世道,真有意思。
有意思到让你想把它彻底砸烂。
第120章 如此江山 如果是他来的话……他的山河……
萧靖川带着那两个孩子, 一路往东走。
点翠和顾月跟在他身后,谁也没说话。那几个被救下来的「菜人」,有一部分跟着他们走了, 有的往别的方向去了。萧靖川没问,也没拦。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 往哪儿走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去影响别人的决定。
他只是把那个小女孩和她弟弟带在身边。
小女孩叫阿草,六岁。弟弟叫阿木,四岁。他们的爹娘都死了, 被那些官兵从村里抓走的时候, 阿草死死抱着弟弟,才没被分开。萧靖川问她要去哪儿, 她摇头。问她还有没有亲戚,她摇头。问她想干什么,她还是摇头。
只有问「饿不饿」的时候, 她才点了点头, 好像饥饿已经成为了她能理解的世界的全部。
人非草木啊……总是要吃东西的。
萧靖川把身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她和阿木。阿草接过去,没有自己吃,先把大的那块塞进弟弟嘴里。
点翠看着这一幕,眼睛红了。她扭过头去, 使劲眨了眨眼, 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月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走在那两个孩子旁边,像是护着他们。
走了大半天, 前面出现了一个村落。
与其说是村落,不如说只能勉强算是营地。
到处都是用破布和树枝搭起来的棚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人在棚子外面生火,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给小孩喂东西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烟火味,药味,还有腐烂的味道。
萧靖川停下脚步,望着那片营地。
这是起义军的地盘。
他知道。那些棚子边上插着的旗帜,虽然破破烂烂,但确实是起义军的旗。他见过,在长安城里那些告示上,画的起义军旗就是这样。
点翠凑过来,小声问:“萧哥,咱们真要去啊?”
萧靖川点点头:“来都来了。”
顾月没说话,只是把那两个孩子往身后护了护。
萧靖川大步往营地走。
刚走到营地边上,就有人拦住了他们。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破旧的短褐,像是个农夫,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警惕地看着他们:“站住!干什么的?”
萧靖川停下脚步,看着那农夫。那农夫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却亮得很,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紧张,随时准备拼命的紧张。
萧靖川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些教他杀人的义士。他们出发前,说到家乡时眼睛里的光,和这个汉子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想要护着自己家乡的人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我们是来投奔的。”
那汉子愣住了,上下打量他们。
三个年轻人,一个比一个瘦,还带着两个小娃娃,确实怎么看都不像是朝廷的探子。
他收起木棍,语气缓和了些:“投奔?你们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吗?起义军,造反,和朝廷干了,和天王老子干了!要掉脑袋的活。”
萧靖川点点头:“知道。”
那汉子又看了看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无奈:“知道还来?看来这年头大家真是活不下去了。”
他转身朝营地里面喊了一声:“老大!有人来投奔!”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从营地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肉。脸上的皱纹很深,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
他走到萧靖川面前,打量了几眼,目光在那两个孩子身上停了停,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小兄弟,你们是哪儿来的?”
萧靖川如实回答:“长安城。君府。”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回笑容里多了几分复杂:“君府?那个君府?那个当官的君府?”
萧靖川点头。
中年人没有问为什么君府的人会来投奔起义军,这个世道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更何况是长安城。
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别管了,走吧,先进来歇歇。走了这么久,累了吧?”
他转身往里走,萧靖川跟上去。点翠和顾月带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
营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糟糕。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伤病。有人在棚子里躺着呻吟,有人在墙角蜷缩着发抖,有人在给伤口换药,那药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黑乎乎的,里面的主要成分大概是草木灰,涂上去看着就疼。
萧靖川默默地走着,一句话也没说。
中年人把他们带到一处相对干净的棚子前,让他们坐下歇息。又从旁边端来一碗水,递给萧靖川。
萧靖川把碗递给阿草和阿木。两个孩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像是怕一下子喝完就没有了。
中年人看着那两个孩子,眼睛里有光闪了闪。他问萧靖川:“你们这一路,看见什么了?”
萧靖川沉默了一会儿,说:“看见了菜人。”
中年人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t。他坐到旁边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那些棚子,开口说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叫李达山,是这附近的农户。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地上种田,种了三代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今年夏天,雨水多。我们那一片的路被冲垮了,官府让我们去修。说是不修好,就按误了公时论处。你知道误了公时是什么下场吗?”
萧靖川摇头。
李达山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笑意:“斩。”
“我们不想死。所以我们去修。可那路冲得太厉害了,我们修了半个月,才修了一小半。眼看期限就要到了,我们都急疯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后来我们听说,去修路的人,早就被官府卖给那些贵人了。修路是假,送人是真。那些贵人,缺的不是路,是……”
他没有说完。但萧靖川懂了。
是「菜人」。
李达山站起来,朝营地深处走去。萧靖川跟着他,点翠和顾月也跟了上来。
走到营地最里面,李达山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院子。不,那不是院子,是空地。空地上躺着、坐着、靠着无数的人——
有人断了胳膊,伤口还包着发黑的布条,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有人没了腿,趴在木板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有人是孩子,四五岁,七八岁,十几岁,挤在一起,眼睛里空洞洞的,像阿草和阿木刚被救出来时一样。
有人是老人,头发全白了,瘦得皮包骨头,靠在墙根上,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还有人……已经不能动了。躺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但眼睛闭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李达山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声音沙哑:“这就是那些「误了公时」的人。我们早该意识到的,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都被传唤去修路,再缺人也不能这样搞,不过没事,现在的他们没死在修路上,也没被卖给贵人当菜人。他们逃出来了,逃到我们这儿。”
他转过头,看着萧靖川:“大家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根本就不是人,是长安城里那些贵人们的玩具。贵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想……想吃就吃。”
萧靖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李达山继续说:“这里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起义了。你知道那些起义军是怎么干的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们来了,说要帮我们,说要推翻朝廷。然后他们就收税。要钱,要粮,要人。给了,他们就走了。说好的保护呢?没有。说好的吃饱饭呢?也没有。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窟窿。”
他指着角落里一个老人:“看见那个大爷没?长安的老军,为了百姓在边关打过仗,杀过敌。退下来之后,就在这附近种田。这几年,他给不同的势力交了七次税。起义军来,交;官军来,交;流寇来,交;连路过的土匪都要交。七次。交完就什么都没有了,存的那点子钱全都消失了。”
那老人靠在墙根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手放在膝盖上,那手指,断了两根。
李达山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后来我们想明白了。谁也靠不住。只能自己干,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说得真不错。”
他说完,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向那些伤者,蹲下来,帮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人换药。那药也不知道是草木灰配着什么东西做的,涂上去那年轻人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一声没吭。
萧靖川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
点翠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萧哥?萧哥?你在想什么?”
萧靖川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断手断脚。看着那些孤儿,看着那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军,看着那个正在给人换药的李达山。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轻轻按下点翠的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点翠心里发毛:“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营地,扫过那些棚子,那些人,那些痛苦和绝望。
然后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却让点翠和顾月同时打了个寒颤。
“我只是在想,”萧靖川说,“如果这就是晏朝廷让君右丞平定的叛乱的话……”
他站在那里,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沉。
“人生苦短,如此江山,岂不让人留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点翠听懂了。
她只是看着萧靖川,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的脸,再次问了一句:“萧哥,你想干什么?”
萧靖川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悲伤。
那是一种……
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被逼到极致之后,终于想通了什么。
“我想,”他说,声音很轻,“让这个世界上的公义,再多撑一会儿。”
被逼到极致,看过众生苦厄后,一个有同情心的人应该怎么办?
那就爆发吧,爆发了哪怕伤害了自己,也能让这个世界上已经失去的公义多撑一会儿。
他要开口的啊,他要站出来的啊,他是见过了万民丛中的血与泪的,也在君府见过了那些官员的嚣张跋扈,放肆任为的。
他不站出来,还有谁能站出来呢?
还有谁清晰地知道晏的腐败,还有谁清晰地知道这大地上的苦难呢?
点翠愣住了。
萧靖川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转过身,朝营地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点翠,顾月,我再说一次,现在还来得及,你们要是怕,就带着阿草阿木走。我不怪你们。”
点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害怕,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正在燃烧的东西。
她跑上去,一把拽住萧靖川的袖子:“走什么走?你走了谁给我们找饭吃?”
顾月也走上来,站在萧靖川身边,没有说话。但那个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靖川看看点翠,又看看顾月,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就一起。”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营地染成一片血红。
远处,那些伤者的呻吟声还在继续。那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军,依旧靠在墙根上,一动不动。
近处,李达山还在给那个年轻人换药,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他。但是疼痛不可避免的,就像这个乱世,流血是不可避免的。
萧靖川站在营地边上,望着这一切。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救阿草阿木时沾过血的刀。
刀身上,夕阳的光在流淌。
人生苦短。
如此江山。
岂不让人留恋?
如果是他来的话……他的山河会锦绣未央的。
萧靖川这样无端地相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