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亮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排连弩车。
那些车很大,每辆都有一人高,车身是硬木制成的,上面架着一张巨大的弓弩,弓臂是用多层竹片和牛角复合而成的,张力极强。
弩臂上有数个箭槽,可以同时发射数支箭矢。萧靖川走近了一辆,伸手摸了摸那弓弦,弦是牛筋绞的,绷得极紧,摸上去像铁一样硬。他试着拉了一下,纹丝不动。顾月从后面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连弩车的底部,那里有一个绞盘,需要用摇柄才能上弦。他摇了几下,弩臂缓缓向后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叹息。
“这东西,”顾月说,“一次能射十几支箭。射程比普通弩远三倍。如果架在城墙上,千步之外的人,也能射穿。”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萧靖川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难得的、近乎兴奋的东西。顾月很少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兴趣,能让他多看两眼的,都是好东西。
顾月摇了摇头:“可惜晏没有用。他们甚至没想过要用这个。”
萧靖川点点头:“多亏他们没有用。”
然后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东西越多。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成千上万支箭矢,箭头用油纸包着,还没拆封。
旁边是成排的长矛,矛头雪亮,矛杆笔直,一根根立在架子上,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再往里,是甲胄。皮甲、铁甲、锁子甲,一件一件挂在架子上,每一件都保养得很好,皮革没有干裂,铁片没有生锈。萧靖川拿起一件锁子甲,沉甸甸的,铁环相扣,细密得像是一匹铁布,可以挡住冷兵器时代的任何攻击。
“这东西,穿在身上,刀砍不进去,箭射不透。”顾月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那甲,眼睛里亮晶晶的,“我以前只在书里见过,说这时五地旧时的工艺,而现在晏朝的工匠又改进了。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每一环都经过淬火。”
前面是一排更大的家伙。萧靖川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些东西,一时间不知道该叫什么。那是一种巨大的攻城器械,车身比连弩车还要大一倍,上面架着一根粗壮的横木,横木的一端是铁铸的锤头,锤头上有密密麻麻的尖刺。车身下面有轮子,轮子比他还高。
“赣车。”顾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攻城用的。推到城墙下面,用这根横木撞城门。那锤头上的尖刺,是专门对付城门的铁钉和门闩的。几万斤的冲击力,再厚的城门也扛不住。”
里面的空间更大了,火把的光照不到尽头。萧靖川举高了火把,看见前面有几十辆更大的车,每一辆都有两人高,车身上蒙着牛皮,牛皮上还涂着厚厚的一层泥。车身前面伸出一根长长的木杆,木杆的顶端是t一个铁铸的尖头,尖头上还有倒钩。
“籍车。”顾月已经冲了过去,蹲在一辆车旁边,用手指敲了敲那层牛皮,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也是攻城的,但不是撞城门,是撞城墙。那根木杆,有十几丈长,几个人在后面推,冲起来的力量能把城墙撞出一个窟窿。牛皮和泥,是防火的。守城的人往下扔火把、浇热油,烧不透。”】
君右丞突然有些窒息。
他还没有这样直面过前晏的力量,如此浩荡的庞然大物放在这里,只是存在就能让人窒息。
原来古代的冷兵器战场也能残忍至此,这些庞然大物全力开动之后,人就像是一个个小小的石头,被轻而易举的碾碎。
是谁说的冷兵器时代的战场并不恐怖?君右丞对于战场的认知只局限于影视剧和小说。但是再考据的影视剧和小说也写不出一千年前真正的技术。
夺命的怪物,收割生命的人造死神一直存在,只是他孤陋寡闻不知道而已,并不是人家没有。
君右丞望着那些天幕上的庞然大物,萧靖川三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们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不会对这个时代产生疑惑,但是君右丞不是。
他甚至在恍然中有一种错觉,好像看到了一千年后的过去,甚至是一千年后未来的未来。
即使是在21世纪战争也从不稀少,在那里,远程□□就像是过去的籍车,可以撕开任何地方的防御,任何时代的战场都是科技最发达的地方,人类总是喜欢用自己的智慧的极限来互相残杀。
天幕上的顾月还在开口:【“看这里,籍车是用来推翻城墙的,攻城略地不外乎此,但是守城之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点翠第一次开口:“是案目?”
顾月点点头:“这就是战争中的艺术。”】
他没有展开说,但是君右丞知道这段故事。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墨家创始人墨子就已发现并系统阐述了小孔成像的物理原理。更关键的是,他将其创新性地用于守城战,设计了名为 “案目” ,或「视适」的侦查系统。
在城墙暗处开凿小孔,利用小孔成像,将城墙外的实时敌情倒映在室内的屏风或墙壁上。这样,指挥官无需暴露在城头,就能隐蔽地观察敌军部署和动向。
这一守城的设计,与一千年后于高天之上遨游,穿越宇宙空间的墨子号量子卫星的墨子是同一个墨子。
君右丞只感到胆战心惊,他居然从来没有意识到,墨子的年代在更遥远的两千五百年前,是上下五千年的中间,那时候两千五百年后物理课本上的基础已经被人奠基……可是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的目光没有天幕还能放的如此遥远?
这样表现的他们哪些青史留名的怪物才像是穿越者,而他这个真正的穿越者只不过是芸芸众生。
可真的不可能吗?
过去的王朝真的有君右丞了解的,想象到的那么原始吗?
沿着这里向西方走,再从时间的轮回上走一千年。在那真正的轴心时代,已经有先哲说出了原子的理论,世界都是由一枚枚细小的原子组成的。
他们才更像是穿越者。
从过去的起点向未来展望,站在亚里士多德写下「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起点,系统论的诞生未免太晚了。已经提出原子理论的哲学家德谟克利特,他会意识到未来人类关于原子的认知需要一千多年那么久吗?
基本的原理已经提出,走了那么多年,才走那么一点点远……他们看到这些后人的时候,心里想的会是什么呢?
在阿基米德画出杠杆原理草图的瞬间向后望去,力学分析系统的完成未免太晚了。而毕达哥拉斯拨动琴弦发现整数比音程的现场,也不会想到声学的数学化是那么久远的吧?
如果站在《墨经》中「力,形之所以奋也」的论断与阿基米德「给我一个支点」的豪言并置的时代,先贤们一定会对后人无比失望吧?力学的雏形已然显现,等了两千年,才等来牛顿站在他们的肩膀上……
一张张面庞好像盖在了君右丞的脸上。
哪些脸在笑着,在哭着,在呢喃着,我们点燃的火种,你们怎么用了两千年才烧成燎原之势?
君右丞突然开始颤抖。
他好像知道,这唯独播给他们四个人看的天幕,要讲述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了。
——
第137章 你见过它吗? 那分明就是……21世纪……
君右丞开始颤抖, 但是天幕并不在乎他的痛苦。
画面中的萧靖川三人还在前进,他们不知道,他们即将看到的, 会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武库的尽头,是一面墙。墙是石头的,和武库四周的砖墙不一样。石头的颜色发青, 上面没有抹灰, 也没有刷漆,就那么光秃秃地裸露着,像是从山里直接凿出来的。
萧靖川走到墙前, 伸手摸了摸, 石头冰凉,表面粗糙, 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他顺着墙根往下摸,手指触到一道缝隙, 很细, 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于是他蹲下来,把那道缝隙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缝隙笔直,一直延伸到墙角。
“这不是墙,”萧靖川说, 他对于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一向熟悉:“是门。”
顾月走过来, 蹲在他身边, 也伸手摸了摸那道缝隙。他的手指在石门的右下角停住了。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个铁环,铁环锈迹斑斑, 和石头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月扣住铁环,用力往外拉。石门纹丝不动。他又试着往左拧,还是不动。
萧靖川拦住他说:“我来!”
然后他一脚踹了上去——铁环转动了,发出沉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轰隆声,震得脚下的砖都在微微颤抖。石门缓缓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一股潮湿的、带着水腥味的风从里面涌出来,扑在三人脸上,冰凉冰凉的,像是深秋的河水。
点翠抱着镜子,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缩回来:“好黑。”
萧靖川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根还没点过的火把,在武库的油灯上点着,举高了往里照。火光摇摇晃晃地照亮了一小片地方——那是向下的台阶,石头的,很宽,每一级都有一人多宽,台阶上长着青苔,滑腻腻的,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
萧靖川把火把往前伸了伸,看见台阶一直往下延伸,没入黑暗中,看不见尽头。
“下去看看。”他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撞在远处的石壁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
三个人沿着台阶往下走。点翠走在中间,一只手抱着镜子,一只手扯着萧靖川的衣角。顾月走在最后,手里也举着一根火把,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台阶很长,他们走了很久,久到火把都烧了一半,才终于踩到平地。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水腥味也更浓,萧靖川举高了火把,看见了头顶——这里没有天花板,只有岩石,巨大的、犬牙交错的钟乳石,从头顶垂下来,钟乳石上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像是玉珠落盘的声响。
“这是……溶洞。”点翠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飘,“天然的。晏朝的人发现了它,把它和武库连在了一起。”
萧靖川点点头,举着火把继续往前走。溶洞很大,大到火把的光照不到边界。他只能看见脚下几尺的地方,和头顶那些垂下来的钟乳石。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面的空间忽然开阔了。火把的光照出去,不再被石壁挡住,而是散开,一直散到看不见的地方。萧靖川停下脚步,举高了火把,眯着眼睛往前看。他看见了水。
那是一条地下暗河。
河水很静,几乎看不出流动的波纹,水面上泛着微微的磷光,像是谁在水底撒了一把碎银子。河水深不见底,只能看见水面上那些幽幽的、冷冷的、像是鬼火一样的光。
暗河的岸边,是一片平整的石台,石台上铺着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用铁水浇铸过,严丝合缝,像t是专门为停泊什么东西而建的。
石台上停着一艘船。
萧靖川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只能暂时如此称呼。
它比他在渭水上见过的任何船都大,大到船身的一部分伸进了黑暗中,看不见尽头。它的形状也不是他熟悉的——船首不是尖的,是圆的,圆得像一个巨大的贝壳。船身上没有桨孔,没有帆桅,只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像是鳞片一样的东西,一片一片地覆盖在船体外侧,在火把的光下反射出暗沉沉的、像是金属又像是石头的光泽。船身通体漆黑,黑得像是在墨汁里泡过,吸走了所有的光。
萧靖川举着火把走近了一些。火把的光照在船身上,他看见那些「鳞片」上刻着花纹。不是普通的花纹,是符文——和秦王照骨镜背面的符文一模一样。弯弯曲曲的,像是字,又像是画,看得久了,眼睛都有些发花。
“这是什么?”
萧靖川问。
按理说能一秒说出各种战备名字的顾月这次却表现的有些为难。他看了许久,好像在自己的大脑里思索了好久,才勉强吐出三个字:“木罂缶。”
历史记载,汉将韩信曾于夏阳「以木罂缶渡军」,袭击安邑,俘虏魏王豹。那是历史上颇有神秘色彩的一种特殊船只。有些人说那是秦的战船,有些人说那是韩大将军韩信的发明。
还有人说,木罂缻是秦始皇在外星人的帮助下创造的远洋航行工具,徐福东渡,东海射鱼,都只有通过它才能实现。但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真正的定论。】
“不,怎么可能!”
画面中的萧靖川三人还没有什么反应,画面外的君右丞看到这里。反倒是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掀翻他身前放着吃食的小案。
“这怎么会是木罂缻?!”
萧靖川,顾月,点翠三人都奇怪地看着大惊失色的君右丞,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君相国一向是冷静的,游刃有余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好像天真的塌下来了一样的表情。
顾月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他只能试探性地开口问:“相国,莫非你见过这种船吗?”
君右丞声音沙哑:“不……”
我见过的。
我怎么可能没见过?
那分明就是……21世纪的科幻小说中,最喜欢塑造的,可以在宇宙空间中穿梭的飞行器啊。
它还有一些其他耳熟能详的名字——UFO,不明飞行物,外星人的座驾。
那么此刻,人类幻想的遥远的未来,星际时代的造物,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千年前的古代?
君右丞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扶桑会给他们四人单独开这一场。
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君右丞,是他这个来自21世纪的穿越者,必须看到他错过的这一段,惊世骇俗的往事。
【“原来如此,之前我还在奇怪,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兵仙过黄河如过无人之境。如果是这种程度的造物的话,那就正常了……没想到昆仑君居然将它复现出来了。”
顾月绕着那所谓的木罂缻转了一圈,连连赞叹。
他还以为是因为晏太祖渔女出身,所以在统一五地的所有水战中都百战百胜。现在看来,和这被成功复刻的木罂缻脱不了干系。
而整个晏初有谁能复刻木罂缻呢?
只有天仙降世般无所不能的昆仑君了。
点翠也抱着镜子感慨:“如果那时候的技术已发展到如此神机的地步。如果秦不灭,始皇帝说不定真的会征服所有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陆地呢。”
萧靖川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晏是怎么想的,这种好东西都拿到了实物,居然没有批量生产。”
点翠摇摇头:“应该是来不及了,你想想,最后的晏太祖陛下已经疯到了什么地步?所有的军队没有一点保留,全都派了出去,长安就只有五万人作为常备军,这几乎意味着整个关中就靠她一个人坐镇……”
萧靖川点了点头:“如果晏太祖还在的话,哪怕是晚年昏庸版本的她,我相信也没有任何楚巫王或者百兽蜀王敢揭竿而起,更不必说长安近郊的我了。”
因为真的没有胜算。
那是真正的在五地之乱中崛起的英雄,以一己之力终结乱世的皇帝。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绕到另一边,想要看清那个东西的全貌,但是他们却愣住了。
因为另一边什么都没有。
已经被损坏了,被砍的乱七八糟,然后泡在了深不见底的暗河水里。
顾月心疼的冲过去捡起那些水面上漂浮着的碎片:“这可是孤品啊,一千年前秦时期到孤品,到底是谁暴殄天物,居然把它毁了?”
点翠也蹲下身,跑到暗河边去捡起那些碎片,啧啧两声:“还能是谁啊?萧哥,你快过来看看,你不觉得这些碎片和我们在丹房救君哥的时候看到的那些东西很像吗?”
萧靖川看着那些碎片,摸了摸下巴:“这可不是像,这就是一模一样啊。晏帝那个败家子……”
萧靖川想到这里,气的直接摔了手里的碎片。
的确一样,但是……他和点翠在丹房看到的这些碎片,是作为丹炉的薪柴存在的,和那些名贵的草药,木材放在一起,胡乱堆叠着。
仿佛一文不值。
画面之外的扶桑叹了口气:“可能有观者看到这里会有些不明白,那么我就在这里解释一下吧。补一段晏史——当时有人上谏晏福帝:陛下将昆仑君留下的战备焚烧殆尽,变成丹炉下的丹灰,是不是不太好?
晏福帝却只是冷笑说:昆仑君那女人都不在了,还要她留下的这些东西做什么?
随后他下令斩杀了那个上谏的人,将木罂缻尽数毁掉。”
扶桑勉强笑了笑:“当然,这只是一段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野史,我就随口这么一说,大家也就随口这么一听。”】
话虽如此,但是君右丞知道,扶桑这位疑似与九歌神明真正相关的天幕创造者,是不可能随口一说的。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在一千年前的晏初。尽管有人上书劝谏还因此丢了性命。但是没有人,根本没有人认识到那些毁掉的船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那是可以自由渡过丰水期黄河的船只,那是完全颠覆历史学定位和时代发展规律的存在。
木罂缻如果真的是古代能工巧匠的工艺。那么这样的造船工艺没留下来,一切都来不及了。
一千多年过去,一直到明朝才又出现可以远洋航行的船,而这片土地上的人已经慢了一步。
第138章 ai修正 点翠: “君相国……你为什……
【三人将整个洞穴重新翻了一遍,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这艘已经被拆了三分之二的所谓木罂缻。
好像这条河流和这个庞大的洞穴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这艘奇怪的船只提供一个停泊的地点。
说不好是晏太祖对此很重视, 还是晏太祖对昆仑君留下的东西很重视。
三人转了一圈后准备离开,点翠却突然拍了拍顾月,开口。
“我说, 顾月, 你觉得那真的是木罂缻吗?”
顾月扬眉看着她,点翠顿了顿,道:“我怎么觉得, 那东西是乘槎?”
她最后一句话落地时, 人已经到了萧靖川身边。
点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萧靖川身边,仰着头, 看着那艘巨大的、沉默的、像是沉睡中的巨兽一样的船。
她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只有一种萧靖川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肃穆,甚至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眼睛里有光在闪, 不是火把映照出来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更亮、更炽热的东西。
萧靖川看不懂,但是他能感受到。
“我还是觉得……”点翠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这是传说中的……乘槎。”
萧靖川和顾月几乎是同时开口:“什么?”
那是什么?
点翠没有回答。
“让我想想怎么和你们说……”
她往前走,走到那艘船旁边, 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碰。她的手指在碰到船身的瞬间猛地缩了回去,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然后她又伸出手,这次没有缩回去,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 沿着那些纹路抚摸。
“乘槎。”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敬畏的颤抖。
“我刚刚想起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东西,那是一种传说中,昆仑墟的宝物。能渡天河,能入地府,甚至能穿越时空。晋代t张华的《博物志》。书中记载:“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乘此浮槎,在海上航行十余天后,竟到达了天上的城郭,看见了牛郎织女。西汉也有相关的传说,西汉的张骞出使西域时曾探寻黄河源头。乘槎溯源,竟直达银河,见到了织女,并带回了一块「支机石」。”
萧靖川看着她,又看看那艘船。
他想起那面镜子,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刻着「昆仑」二字的石壁。
上天入地的星舟吗?这真的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东西吗?
但是他的确到过昆仑,那片梦中的时停之地。如果晏太祖她们是从中得到的这艘奇特的船只……那也解释的通。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最高的地方,拿下了长安,抬头一看,上面还有天。
顾月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目光很专注,像是要把那艘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点翠……那你会用它吗?有没有可能将它复原出来?”
点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不能。至少现在我不知道怎么用它。也许以后……也许永远不能。也许几千年后……我才有那个机会。”
她顿了顿,又说,“但它在这里,就说明了一件事。”
萧靖川看着她:“什么事?”
点翠转过身,看着那艘沉默的、漆黑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晏太祖当年,真的去过昆仑墟。她也许见过了一些真正的东西。她知道这个世界,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么大。所以她才会疯,才会晚年昏庸,变成那样……”
这句话像是一个钉子,扎进了萧靖川的心。
是啊,不是没可能的。
昆仑是存在的,那是不同于昆仑山的一个特殊的地方。就连他都在得到了秦王照骨镜后进入了梦中的昆仑,那么有昆仑君这位疑似来自昆仑深处的国师作伴的晏太祖,会没去过吗?
她一定去过。
她甚至不止去过了一次,而且不可能像萧靖川一样仅仅只是在梦中去过。
萧靖川沉默了。
那个上不见顶、下不见底的诡异空间,那些停在半空中的花鸟,那道凝固的瀑布,那面刻着「昆仑」二字的石壁。还有那个声音——“你被选中了。奔跑起来吧。”
如果晏太祖在现实中,亲眼看到了这些无法解释的东西,那么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疯掉吗?然后拼命寻找她的长生?
萧靖川甚至突然有了种想法,也许晏太祖如此疯狂,是因为她真的见识过了真正的长生。
不同于遥远的传说,真正的长生就在她的身边,在她身边触手可得的地方,所以她才会晚年疯癫至此。
真正的长生……或许就是那位昆仑君。
前朝的,消失不见的国师。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这座地下暗河中的一切都只是未来的一个注脚,在真正走到昆明面前前,他和他只有雏形的干还有另外两个可怕的对手要战胜。
百兽蜀王和楚巫王。
于是萧靖川转过身,没有再看那艘船。他朝来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这座地宫的心跳。
点翠和顾月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已经提供了自己知道的所有,现在要交由萧靖川来做出选择。
萧靖川走出溶洞,走上台阶,推开那扇石门,回到武库里。武库还是那个武库,连弩车、赣车、籍车,一排一排,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从来没有人动过。
哪怕时光流逝过一万年,这里的一切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某种意义上就像是永恒。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石门。石门关得很严,和来时一样,看不出任何痕迹。可他知道,那后面有一条暗河,暗河上停着一艘船。一艘从昆仑墟来的船,一艘也许永远不会用、也许明天就能用的船。
“点翠,顾月。”
点翠抱着镜子,和顾月一起应了一声:“在。”
“那艘船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现在还不是探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点翠和顾月点点头。
萧靖川站在武库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石门。
石门上那道缝隙还在,和来时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铁环已经拧回了原位,锈迹斑斑地嵌在凹槽里,像一颗死去的眼睛。没有人能看出这后面有一条暗河,有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秘密。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地下传来的。那声音很沉,像是什么东西在断裂,在崩塌,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撕碎,震得武库里的兵器架都在微微颤抖,那些连弩车、赣车、籍车上的铁件哗啦啦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摇晃。
萧靖川猛地转过身,盯着那扇石门。石门上出现了裂缝。新的裂缝,从门的上沿一直裂到下沿,像一道闪电,像一道伤疤。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碎石从门框上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走!”萧靖川喊了一声,拉着点翠就往外跑。
顾月比他更快,已经冲到了武库的过道上,拉了萧靖川一把。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跑,身后传来更剧烈的声响——是崩塌。整面石墙都在往下塌,巨石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砸得地面都在颤抖。灰尘像浓雾一样涌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呼吸一次都要用尽全力。
“快!快!”萧靖川拽着点翠,点翠抱着那面镜子,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顾月在前面开路,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身后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整座溶洞都在塌,钟乳石从头顶砸下来,碎成千万片,像下了一场石头的雨。暗河的水涌上来,漫过石台,漫过台阶,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张开了嘴。那艘船——那艘漆黑的,从昆仑墟而来的船——被水淹没了。
萧靖川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他听见船身断裂的声音,听见那艘船沉入水底时发出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息的声音。
在最后关头,萧靖川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出了那扇门。身后,整座溶洞彻底崩塌了。那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震得武库的墙壁都在摇晃,灰尘从门缝里涌出来,浓得像雾,呛得人喘不过气。
萧靖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顾月和点翠靠在门框上,也在喘气。石门已经不存在了。那里只剩一堆碎石,一堆废墟,一堆被大地吞没之后剩下的残骸。
萧靖川坐在地上,看着那堆碎石,忽然笑了。
“没了。”他说。
点翠抱着镜子,点了点头:“没了。”
顾月没有说话。
什么都没留下来,好像有一只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当有些人发现这个世界上某些不对之处时,一只无形的大手便开始修正他们的记忆。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武库的灰尘里,坐在那片呛人的烟雾中,坐在那些散落的兵器之间。
过了很久,萧靖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走到那堆碎石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头。石头很凉,粗糙,尖锐,有些还带着水渍,那是暗河的水,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他把手放在那些石头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走吧。”他说,“外面还有事。”
三个人走出武库,走进阳光里。雪后的阳光很亮,亮得他们眯起眼睛。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日光下渐渐清晰,城墙上那面「干」字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楼下,百姓们还在排着长队,等着领粥。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就在这座城的下面,有一个秘密崩塌了。
那艘船的残骸还在暗河的水底,永远地、沉默地、不被任何人知道地躺着。只有大地知道。大地吞下了它,也吞下了那个被人发现的不该存在的秘密。也许有一天,大地会把它吐出来。后世的人会突然发现它,也许永远不会t。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天幕随着湖面中剧烈的震动而破碎消失。
“说起来还真是感慨啊,当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还有这艘船……”
天幕外,静止中,萧靖川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可是……为什么我们都对此没什么记忆了?”
在天幕播放这件事前,他们三个里,没有一个人提起过这件事。
“那当然是……”
在诡异的安静中,点翠突然抬头,打了个响指。
“因为我。”
少女的笑容依旧漂亮,但是没了情绪,像是被程序驱动的ai。
下一秒,萧靖川和顾月与落得了和周围之人一样的下场。
他们都不再动了。
点翠转过身,看向死死盯着自己的君右丞。
“君相国……你为什么还在动呢?”
第139章 昆仑君 亲爱的,你可以当我是两千五百……
干中, 长安城。
“yes,sir,你之前说过这句话的……我的记忆突然浮现了……”
君右丞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点翠, 他能感受到有某种麻木缠绕上了自己的身体,一枚青绿色的翠鸟羽毛落在他的肩头,毛茸茸的, 没有一丝重量, 但是他动不了了。
君右丞一字一顿:“我早该想到的,为什么在你提出来之前,我一直没有意识到那句yes, sir?看来你一直在抹除看到不该看到的天幕片段之人的记忆啊……我说为什么大家都没有任何反应——国师殿下, 你到底是哪里的人?”
点翠却处于一种非常悠哉的状态,完全不在乎君右丞点明了她让人刻意忘掉的象征身份的信息这个现实,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君右丞身边,俏皮地向他眨了眨眼睛。
君右丞只感觉胆寒,他现在才意识到, 点翠的笑容是真的没有到达眼底的, 就像是某种无机生命在艰难地学习着人类。
还是错了,君右丞想,他对点翠的判断还是错了,这个人……是人类吗?
可是不是人类,又会是什么东西?
“我是哪里的人……”点翠背着手, 蹦蹦跳跳地跑到君右丞身边, 在他周围转圈圈:“我是哪里的人, 君相国应该很清楚啊,不会到现在都猜不出来吧?”
君右丞却也笑了,完全没有沦落到下风地步的慌张:“我自然知道, 不如说我和萧靖川,顾月其实早就知道了。”
“你来自昆仑。”
君右丞一字一顿地扔下了这句话。
青绿色的少女,翠鸟的元素,通天的术法手段,突然出现在萧靖川身边,从不提自己的出身来由和过去之事,以及对晏出人意料的了解……
在经历了晏末干初的混战之后,萧靖川,顾月和君右丞多多少少也都有些想法了。
原因无他,点翠的巫术实在是太厉害了,现在的天幕还没有播放到那一天。但是君右丞他们永远也忘不了点翠和楚巫王的那次斗法。
山河社稷只是他们的棋盘,百万大军只是他们的棋子,一人的举手投足之间,天地变色,万物陨落。
那是晏福帝和云起帝这样追逐长生的人根本无法理解的存在,也是有干一朝一直以来都设置国师这一本应是虚职的高位官员的原因。
那是行过便将天地改色的楚巫,只有云梦泽的水才能培育的人杰地灵。
“你该承认你真正的名字了,昆仑君。”
君右丞不卑不亢,他已经遭遇了太多的困境。所以现在面对一个也许连人都不是的昆仑君,他也能冷静下来激将她。
“哈哈哈,昆仑君,真的好多年没有再叫出我这个名字了。”
一个非人类的反应是难以预料的,于是点翠开始笑,这次倒是不完全是模仿人类的痕迹了,而是带了些真心实意。
“是啊,昆仑君,我就是昆仑君,那个辅佐晏安帝以渔女之身登基的傻子,那个一手创建了晏朝但是却又不得不看着它死去的昆仑君。”
点翠没有犹豫,欣然接受了自己身份的暴露:“我就说嘛,我也没有刻意伪装,你们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呢?好歹也是干初的三杰,原来是早就发现了我的身份却一直没有说啊……看来我应该把你们的记忆抹除的更彻底点了。要不然谁知道你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君右丞却摇了摇头:“我们不是背着你结小团体。”
点翠愣住了:“哈?”
君右丞:“我说了,我们没有背着你结小团体,萧靖川说过,永远不会骗我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人,你知道那家伙说的话从来都是真的,哪怕他变成了皇帝也是一样的。”
点翠抱臂叹了口气:“难为你能说出这些话来,干初的时候被他吓得要死的人明明是你,还要让尊贵的太祖陛下天天拉着我和顾月想办法怎么让你不再满口君君臣臣,怎么现在终于想开了?”
君右丞笑了,自此现在的节奏彻底被他拉了回来,从一开始的阴湿诡异人外杀人气氛变成了老友背后□□。
“也不算是想开了吧,毕竟楚巫王说了,涉巫卜卦之人自古天人五衰,楚巫王的代价我们在干初已经看到了,他死的很惨,但是我和顾月,陛下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你的代价是什么,所以我们干脆就不想了。”
君右丞摇摇头:“就当是为你行个方便。”
你想说的时候就说,不想说的时候就不说,天道是如此可怕的存在,那看不见的命运让五千年来无数王朝更替。即使人杰如始皇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们能做的太少了,那就不要给点翠添麻烦了。
点翠默然不语,她太了解这三个人了,君右丞现在用一双诚恳的眼睛看着她,让她一句恶毒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还是聊聊我来时的地方吧,你的家乡是哪里?”
点翠沉默了很久,才突兀地开口。
君右丞愣了愣,但他很快笑了,那是一种家里大哥哥哄妹妹的笑容。哪怕是对着明牌不是人类的点翠,他也依旧露出了这样的笑容,好像点翠的发难并不能改变他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相互扶持相互帮助铺垫下的关系。
“来这里之前,我是21世纪的山东人,在山东曲阜生活的一名普通公务员。”
孔子故里,儒家的源头。
点翠点点头:“毫不意外,很适合你的故乡。”
君右丞趁胜追击:“那你呢?”
点翠却没有立刻回答,她岔开了话题:“你听说过一句话吗?气候的温度就是历史的温度,而历史和文学,甚至人本身,都是地理的产物。”
只看华国这五千年来的气候史,气候与历史是息息相关的。三皇五帝部落时期一直很暖,中原河南大地甚至有象群生活,豫字的象的拆分便来源于此。
延续到殷商,西周冷了,纣王因此要自焚与朝歌,为自己的王朝添一点火气,春秋战国又是回暖。所以诸子百家先贤可以如此自如地四处流浪,寻找自己践行之道的归宿。
这种情况一直从秦汉延续到三国,或许是出了太多天地人杰,吸走了这种暖气,东西两晋冷到了骨头里,而隋唐五代又温暖的让人醉魂。
而北宋后期,明清两代更不必说了,都是著名的冰期,冰从脚下蔓延开来,径直渗入一个文明被外力凿开的裂缝里。
这种情况直到民国,被青年们的热血烧沸。
“既然你明牌了自己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穿越者,那我也不再和你绕圈子,五千年来最冷的时期不过明清冰期。但是那和我来的地方相比,不值一提。”
点翠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她的手指已经握住了君右丞肩膀上那片羽毛的根部,只要稍微一拽、君右丞那些需要抹掉的记忆就会和这根羽毛一起离开他的身体。
与点翠表现出来的扭曲的人外感相比,这种抹除记忆的方式甚至称得上温和了。
“我的家乡平均气温,是负63摄氏度。甚至有的时候,温度会降低到这个星球。不,这个宇宙能承受的极限,绝对零度可以冰冻一切,包括历史。”
君右丞瞪大了眼睛,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甚至都已经想到了也许点翠会说自己来自昆仑,那个萧靖川梦中曾经接触到的地方。
但是哪怕是昆仑山,也不可能出现绝对零度这样的温度。
点翠的空间故乡……究竟在哪里?
她又究竟来自哪个时代?
君右丞是这么想的,于是他也这么问了。
“那你的时间故乡呢?”
点翠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上次更有温度,好好像她的时间故乡要远远比空间故乡让她感到难过。
她开口,所说的话却让君右丞更加t不清楚了:“亲爱的,你可以当我是两千五百年后的人,也可以当我是……两千五百年前的人,这取决于你的喜好,和你的时间故乡,而现在……我要取走你的记忆了。”
少女的眸子变为了诡异的翠色,点翠一边笑着拿走了他肩膀上的那片翠鸟羽毛,一边伸出手,推了君右丞一把。
君右丞能看到无数的记忆碎片在自己的眼前划过。就像是古老传说中的走马灯一样,然后,他呆立在了原地,眼中的色彩彻底退去,变成了和周围的人没有两样的木偶。
点翠看着手中的那根羽毛,那里面是君右丞不该碰到的,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记忆。
她吹了一下,羽毛化作绿色的灵光散去。
点翠又笑了。
这阵笑声的听众是太祖皇帝萧靖川,未来的干文帝萧瑶,大将军顾月和穿越而来的君右丞。真是一场古今错杂的特殊的表演啊。
君右丞就站在她面前。
点翠望着双眸已经失去神采的君右丞,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这里最重要的人是萧靖川和君右丞,以她的时间故乡为坐标。一个来自两千五百年前,一个来自两千五百年后。
但没有人听到了这场时间跨度涵盖上下五千年的对话。
点翠摇了摇头,她过于相信自己的实力,所以她没有注意到……
身后还有一个人能动。
肖思:……我去了,这是什么大场面……天呐,我的干初偶像们!当年居然还去过这种地方……我就说外星人是存在的,要不然天幕怎么会放这个……
不过……不愧是干初四人组,连ufo都见过,天知道他最喜欢的历史人物就是干初四人组,他搞的史同也是干初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动,而且点翠祖师和君相国之间也气氛复杂,但是不管了,先记下来。
没有人知道,肖思也是穿越者,而他忠实地记录下了一切。
只能说苟有苟的好处。
第140章 总不能真来吧 点翠小心翼翼地问:“那……
【干初。长安城头, 那面「干」字旗已经飘了整整十天。
十天里,萧靖川做了很多事。他清点了晏朝武库,整编了降卒, 在城内设立了救济点,君右丞醒来后,萧靖川更是直接一手将晏律晏务全都塞给了他, 让他现在就开始制定新的干律。
君右丞本人完全是茫然的状态, 在他的视角看来,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晏帝就死了, 晏已经灭亡了, 长安城的主人换成了萧靖川——他的熟人,一个君府曾经的侍卫。
君右丞本来以为萧靖川要借机打压他了, 毕竟作为一个新的割据政权首领,还有什么比君右丞这个前朝余孽更适合用来立威呢?
但是萧靖川没有,他只扔下了一道相国的任命诏书和一句话:“把我的约法三章设为基本律。”
君右丞两眼一黑, 望着浩如烟海的晏律晏务——已经被顾月和点翠一股脑从晏皇宫收拾出来的那些书书简, 开始干活。
将约法三章列入法律法规后,长安城的百姓从最初的恐惧、观望,渐渐变成了试探、接近,再到如今,已经有人敢在街上主动跟他打招呼了。
“侠王将军, 吃了吗?”
“侠王将军, 今日天冷, 多穿些。”
“侠王将军,我家那小子想投军,您看……”
萧靖川的一套连招给长安城的人都打傻了, 常年不被当人看的他们简直像是看到了天神下凡,纷纷自发地萧靖川取了一个帅气的名号——长安侠王。
萧靖川一律笑着回应,吃了吗就说吃了,天冷就裹紧衣袍,想投军就让去找顾月登记。他不摆架子,不耍威风,说话做事还和在君府时一样——追鸡逗狗似的随意。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那个偷瓜的小侍卫了。他是长安的新主人。
然而长安的新主人,此刻正面临着两个老对手的怒火。
消息是斥候送来的。
萧靖川的动作太快,楚巫王不得不在洛阳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西进。不是他不想,是萧靖川打断了一切计划,逼他必须重新开始思考。
长安城头那面陌生的旗帜让从来没有惧怕过什么的楚巫王犹豫了——他原以为长安会是他的囊中之物,只等他从容西进,晏帝就会像一颗熟透的果子一样落进他手里。可现在,果子被人摘了。摘果子的人还不是那个在西南虎视眈眈的,他早有预期的莽夫对手蜀王,而是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流寇。
楚巫王砸了一只玉杯。
“终南山里的那个泥腿子?他可真会摘桃子啊。”
没有人敢回答。他的部将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楚巫王在帐中踱步,脚步声沉重得像楚营里所有人的心声。他停下脚步,盯着舆图上长安的位置,眼睛阴沉的可怕。
“蜀王那边呢?”他问。
斥候小心翼翼地回答:“蜀王也停下了。他在天水按兵不动,据说……据说也气得不行。”
楚巫王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有意思。我们两个争了半天的猎物,被一条野狗叼走了。晏帝还真是会恶心人,我可不信他连一个流寇也搅不灭,就是单纯想亡国灭种,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故意把自己的王城让给一个流寇。”
身着楚地衣冠深服的楚王披散着头发,发上装饰着楚巫的香草,他转身,坐回帅位上,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传信给那个萧靖川,就说本王在洛阳设宴,请他过来一叙。”
与此同时,天水郡。
蜀王也在看舆图。
他没有砸东西,也没有发火,只是盯着长安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西南的百兽蜀王除了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时语气激昂外,向来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他自己也很安静,得到这样的消息后,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沉默比暴怒更可怕。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天水,画了一个三角形。
“楚巫王那边什么动静?”他问。
“回大王,楚巫王派人去长安了,说要请萧靖川赴宴。”
蜀王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那是笑,却没有任何笑意:“鸿门宴。屠维那家伙倒是会学,不过现在的确也很像历史上的那一段……在终南山里摸爬滚打的流寇先入了长安,可惜我们可不是一味坚守底线的霸王。”
百兽蜀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边的方向。窗外是天水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暮色中泛着青黑色的光。
“我们也派人去。告诉萧靖川,本王也想见他。不过不是在洛阳,是在天水。我倒要看看,他是真英雄还是个草包,敢不敢来赴这场鸿门宴。”
两路信使几乎是同时到达长安的。
萧靖川坐在原晏帝的御书房里,面前摆着两封书信。一封来自洛阳,一封来自天水。他看完第一封,笑了;看完第二封,笑得更厉害了。
萧靖川不知道自己是气笑的还是单纯被这两个人逗乐了:“他们这是拿我当傻子了吗?”
他把信递给顾月,顾月看完,面无表情地递还给萧靖川。他又递给点翠,点翠看完,撇了撇嘴。
“鸿门宴。”点翠说,“楚巫王这是拿您当刘邦呢。”
萧靖川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那面秦王照骨镜:“刘邦?当高祖就好了,高祖可是赢到最后的人,可惜当年高祖也只遇到了一个项羽,我这边一来就是两个啊!”
萧靖川欲哭无泪:“我才不去呢。我一个都不会去的!这俩人当我没看过史书吗?什么天水宴洛阳宴全都是鸿门宴,鸿门宴是什么好去处?去了还能活着回来?我可没有张良在对面,我不一块一块地回来就不错了……”
点翠点点头:“不去是对的。楚巫王那人心狠手辣,作风狠辣甚至超过旧晏,蜀王也好不到哪去,养宠物养的阴森森的,您要是去了洛阳,十有八九回不来。去了天水,也一样。”
萧靖川更想哭了。
点翠还在补刀:“而且我可不是谋圣张良啊,换句话说,萧哥……在天水和洛阳,我救不了你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几乎抱头痛哭。
“呜呜呜我们怎么这么命苦啊!”
唯一冷静些的顾月把信扔到案上,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有人报:“陛下t——两位使者还在等回话。”
萧靖川哭不下去了,极速进入长安侠王的状态,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两封回信。给楚巫王的信上只有一行字:“要来便来长安,我在长安等你。”给蜀王的信也是一样:“要来便来长安,我在长安等你。”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客气了,又提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不来拉倒。”
点翠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好怂啊。”
萧靖川翻了个白眼:“能保命就行,现在这俩人都是我的敌人,我才不要给他们好脸色。”
点翠喃喃道:“您这样真的不会激怒他们吗?”
“楚巫王屠维是楚地的老牌贵族出身,自诩女娲之肠,荆楚大巫,百兽蜀王又是西南贵勋,我相信他们都不会和我这个流寇一般见识的,就让这件事变成我们之间互相的斗嘴吧。”
萧靖川把信折好,递给门外的人:“送去吧。他们爱来不来。”
总不能真来吧?萧靖川想。】
(「总不能真来吧」)
(事实证明人不能立flag,哪怕是太祖也一样。)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我要笑疯了。)
(楚巫王百兽蜀王:?挑衅我??)
(太祖没想到他遇到了两个犟种哈哈哈——)
【谁也没想到,他们真的会来。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萧靖川正在城墙上巡视。顾月匆匆赶来,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楚巫王回信了。他说——他会按时到访。”
萧靖川愣了一下:“什么?”
“楚巫王说,他来长安。蜀王也回信了,说——他也来。”
萧靖川站在城墙上,望着东边和西边的方向,沉默了很久。风从城外吹来,卷着沙土,扑在他脸上。萧靖川没有躲,只是眯着眼睛,觉得天地都在向他奔来,要把他挤成一张薄薄的饼。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还真来啊。”萧靖川喃喃地说,“这两位,胆子够大的。”
点翠抱着镜子,也是一脸不可思议:“他们不怕您设鸿门宴吗?”
萧靖川摇了摇头,忽然笑了:“他们不是不怕。他们是太想看看,我这个「流寇」到底长什么样。两个人打了大半年的仗,最后被一个从终南山里爬出来的泥腿子摘了桃子。换了你,你也想来看看,是哪条小杂鱼这么大胆。而且一条杂鱼而已,怎么可能伤害到他们呢?”
萧靖川转过身,走下城墙。顾月和点翠跟在他身后。
“准备准备。”萧靖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却又让人不敢轻视的从容,“贵客要来了。咱们得好好招待。”
点翠小心翼翼地问:“那……要不要在台子后面埋伏刀斧手?以掷杯为号?”
萧靖川瞪了她一眼:“你当我是谁?项羽吗?我是那种人吗?”
项羽之所以能设鸿门宴那是因为人家神勇之力,千古无二!
那是个28人敢冲5000人阵的人形高达,他是个什么?
他有那武力早就杀去洛阳和天水重操旧业搞刺杀了。
点翠缩了缩脖子:“那您是什么意思?”
萧靖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笑意:“他们既然敢来,我就敢见。来了,就是客。走了,还是敌。战场上的事,战场上解决。酒桌上,只喝酒。”
客人要来。那就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萧靖川从来不会去为还未发生的事情感到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