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绥汐从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便跳进了这紫金云鼎。
到了傍晚, 太阳都落山了,等到火自己熄了之后这才剩了半口气, 艰难地从里头爬了出来。
刚进去的时光还是个顶干净的姑娘, 出来的时候衣衫被烧地破了好些洞。
那原本白皙的肌肤也红得吓人,像是烧红的铁。
身旁常年在紫金云鼎旁添柴扇风的童子也不敢随意靠近绥汐,温度太高, 怕烧坏了衣服。
她脑子昏昏沉沉的,出来后半晌视线都不怎么清明。
沈亦安没骗她, 这火的确烧不死她, 她也不觉得有多疼痛。
就是难受, 像是千万只蚁虫在噬咬着她的身体,密密麻麻的痒。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要命的是这火的灼热不会灼伤肌肤。
那真火的温度一丝不余的全部顺着鼎壁汇聚,最后缓缓地往绥汐血液里钻。
她的浑身血液如火山岩浆一般在身体里流动着, 这才导致她从内到外成了这般红彤彤的模样。
沈亦安和丁香对此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绥师妹, 你先别过来。对对对, 就在那里站着散散热,等到身上不红了再过来。”
丁香也被热坏了, 她拿着一把轻罗小扇扇着风,额头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珠。
“那边有个椅子,你去那里坐着休息下吧。”
绥汐余光顺着少女指的地方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空荡荡的地方竟备好了一把椅子。
想来在她进去时候便早就料到了会是这种情况了。
“绥师妹,你身体……”
顾长庚看着眼前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变成烧炭翁一样狼狈,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
他话说到一半, 后头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了。
“没事,我还好。也没什么地方受伤,就是热了点儿,师兄不必担心。”
她用手扇了扇风,坐在了那个椅子上。
顾长庚听她这么说心里更加愧疚。
他看着绥汐热成这样,视线顿了下,垂眸下意识看向了自己手中的惊寒。
哪怕是在这样炎热的丹炉房里,它浑身依然冷如寒冰,稍微一碰便能凝一层霜雪在指尖。
“师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把这个拿着吧。”
惊寒常年为紫金云鼎驱热,在降暑方面的确是一绝。
可能是因为看到绥汐这个样子觉得自己也脱不了干系,顾长庚走上前将惊寒递给了她。
顾长庚刚走过来绥汐便觉得一阵凉爽。
“谢谢师兄。”
她接过对方手中的剑,那重量让她险些从椅子上摔倒在地上。
平日里看顾长庚那么随意便拿起,不想只有到她自己真正拿在手中的时候才能感觉到有多沉。
不过好在绥汐的力气本就要比普通人大些,这剑虽重,却不至于拿不稳。
因为这是顾长庚的剑,剑修的剑相当于他的半身,极为重要。
绥汐小心翼翼地将剑抱在怀里,生怕磕绊了。
惊寒属性极寒,那寒气即使尚未出鞘也隔着雪白剑柄从里头散发出来。
少女将红彤彤的脸贴在上面,燥热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缓解。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眯着,发出满足的喟叹。
“好舒服啊。”
说着的同时甚至还蹭了蹭。
顾长庚瞧见了不知道怎么的有点儿不自在,他看着自己的剑被这样亲密对待。
像是被蹭的是自己一样,也感到莫名耳热。
黑发如墨,他的耳根在细碎发间红的很是隐晦。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绥汐身上的温度也已经下去,肤色也恢复了原本的白皙。
丁香将她带到自己的屋子里换了件衣服,她们两个人的身形差不多。
只是绥汐稍微瘦些,稍微收紧些并无大碍。
“顾师兄平日里沉默寡言,像个闷葫芦一样,没想到为人还挺细心的。”
绥汐穿好衣服这么感叹了一句,心里对自己之前以为对方是个钢铁直男的想法而深深忏悔。
丁香随手将绥汐那件换下的破衣服给扔在一边,听到对方这话后一顿,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了过去。
“绥师妹,收回你这句夸赞。顾师兄他人虽然正直严谨,但贴心这个词和他可八竿子打不着。”
“你刚来不知道,之前有剑宗的几个内门女弟子觊觎顾师兄的美色,钦慕他的才华,想要投怀送抱结为道侣。然后人大美女从他身边跑过,为求逼真生生从台阶摔下来,泪眼朦胧地看向顾师兄。”
丁香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抬眸看向了正听得入神的绥汐。
不忘互动的问了一句。
“你猜之后怎么着?”
绥汐愣了下,顺着平日顾长庚的直男行为往下思考。
“他直接走开了?”
“不仅如此,他在离开时候还站在那里像是看傻子一样盯着那师姐看,很是不解地问,[师妹你为何故意左脚绊了自己的右脚?]。”
“然后转身走了几步不知道想到什么,回头一脸严肃地告诫。”
丁香清咳了两下,捏着嗓子压低了声音模仿道。
“师妹,身为剑修若连自身平衡都无法掌握,何以掌握你的剑?”
“……”
绥汐沉默了。
如若是之前还没与顾长庚相处,她可能会觉得有些夸大了。
可正因为了解了,所以才在听了丁香说了之后才觉得无比真实可信。
她甚至能够想象到当时顾长庚的神情和语气。
“不过一事归一事,我都没想到刚才顾师兄能觉察到我的难受,主动把惊寒给我。对此我还是十分感激的。”
“不是师妹,你是不是对顾师兄有滤镜?这不是觉察与否的问题,你当时全身红的跟猴子屁股似的。如果他都没注意到那就不是直,而是眼瞎。”
“……师姐,你是不是和顾师兄有仇?”
绥汐听了半天慢慢琢磨出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了。
她一脸狐疑地看向丁香,等着她一个回答。
丁香捂着脸,不知为何竟做出了一副娇羞状。
“讨厌啦,当然不是啊绥师妹!我只是爱到深处自然黑,正因为我对师兄很是了解,我才要这样郑重地提醒你,红颜白骨,切莫被皮相迷惑。”
“你师姐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一片真心却被这样彻底无视,嘤嘤嘤!我不做人啦!”
“……”
丁香画风和周围的人完全不一样,果然不愧是沈亦安的徒弟,这思维跳脱的让人都跟不上。
在耐着性子安抚了几句看开点,并告诉她下一个会更乖之后,绥汐这才脱身离开了房间。
外头夜色如墨,天上一弯月牙儿高高悬挂在上面。
月光如白霜,落在青石板上显得有些清冷寂寥。
顾长庚衣衫颜色很深,脊背挺拔如松柏。
青年的眸子映着月光,亮的如星星般。
他薄唇剑眉,轮廓分明,画一样的好看。
绥汐出来的时候便看到的是这样的月下美男图。
“师兄我不是让你先回去休息吗?这一次我知道了,到时候直接触碰法阵就能下去了,你不用和以往那样等我的。”
她想着今天一整天顾长庚都守着自己,好不容易她从那紫金云鼎里头爬出来洗髓完成了,便在跟着丁香去换衣服的时候让对方先回去休息。
不想顾长庚闷声不响地在外头傻站了这么久。
“无碍,我在此等你是正好有事要与你说。”
顾长庚淡淡地瞥了一眼绥汐身上那件粉白衣裙。
如春日桃花,娇妍美好。
“明日便是拜师大典。”
“这我知道,顾师兄前几天给我说过。”
虽然入门的弟子都有了各自的师父,可形式上却还没正式拜师。
拜师大典一般都是在历年初试之后一月左右,即四月暖春时候举行的。
“不过宗主说我师父尚在闭关,那我明日还去吗?”
“我正是为了嘱咐你此事才在门口侯着的。”
顾长庚薄唇微启,夜晚没什么光亮,他的脸在光影之中看不分明。
“你明日晨钟一响便去日月台,今年入门弟子和往年的师兄师姐都在。”
“到时候拜师大典开始你便在边上和我站着,等到结束与我一同离开便成。”
师父没在自然没法子拜师,但因为绥汐入了青霄凌云,是其中一员。
这种重要时刻如果不在实在不合适,所以只好充当个旁观者等散会走人了。
绥汐去过日月台,那里就类似于□□广场,不过要更大些,可以容纳成千上万的人在其中。
不仅是拜师大典,如若轮到各宗门比试切磋等重要的大场合也多是在此。
同时也是青霄凌云的一个很重要的象征地点。
“那好,明日便麻烦顾师兄你照拂了。”
绥汐弯着眉眼笑了笑,之前刚开始还觉得对方面无表情有些无趣的样子,如今瞧起来是越发的顺眼了。
“师兄你人真好。”
她不自觉将心里的感叹说出了口。
不过说出来也没什么,因为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可绥汐却不想自己这么随口感叹的一句话却让顾长庚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别的神情。
“……你是在说我吗?”
青年沉声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眼里满是疑惑。
“是啊。”
“这段时间你又是陪我练剑,又是带我熟悉环境,又是陪我洗髓,各种奔走忙碌的,真是太麻烦你了。”
绥汐摸了摸鼻子。
她想到对方堂堂剑宗宗主的真传弟子,因为自己耽搁了好些日子的修行,心里怪过不去的。
“谢谢你顾师兄。”
顾长庚并没有被绥汐发的好人卡和道谢而感到心情愉悦,或是有什么情绪变化。
他用一种很不解的眼神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
“这是师父的嘱咐,我只是遵从师命而已,师妹你不必如此。”
顾长庚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会儿,抿着薄唇,好似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师妹非要感谢我的话,到时候若有机会,能否让剑祖稍加指点下我。”
“……”
你对我师父执念可真深。
……
隔日清晨时分。
刚在拜师大典前一天完成了洗髓的绥汐一早起来时候浑身有些酸疼,外面晨钟敲开薄雾传来,将她还残留的瞌睡完全驱散。
她换好衣服,随便用一根木簪子将头发束起便出门了。
往日时候一般会在她门口站着的会是顾长庚,而今日绥汐意外的看到了白羽然的身影。
少女好像是特意在外头等她,见她推门出来时候眼睛亮了亮,连忙上去亲昵地挽住绥汐的手臂。
“绥师姐,你收拾的真快,我刚出来就看见你推门了。”
绥汐一愣,垂眸看向了对方挽着她的手。
其实她和白羽然这些天也算是混熟了,却没有到这样亲昵的能够随意挽手臂的程度。
不过她想着白羽然年纪最小,平日里也经常挽其他师姐,模样娇俏,倒也让人生不出什么嫌恶。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绥汐想了想竭力压下心里的不自在。
“白师妹怎么今天想起来找我了?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着师姐你的师父在闭关,我怕你到时候没法进行拜师所以无聊,想着来陪陪你。”
绥汐听了这话后是真的有点儿不理解了。
“你不是也要拜师吗?你怎么陪我?”
“不是的师姐,我的意思是说在我还没去敬茶接兰草之前我可以与你站在一起陪陪你。”
她笑起来很有感染力,容貌不是那种绝色倾城,可眉眼一弯就如春水似的柔和。
“这样啊,那多谢白师妹的好意了,只不过……”
绥汐说到一半的时候顿住了,脑子转了下,后知后觉的明白了对方为何这么一大早要过来等自己。
如果白羽然今日不来找她,按照昨日顾长庚所说,他怕她走个过场时候不自在,让她站在他那边去一直待到散场。
而好巧不巧,这个时候白羽然来找她,也说出了和青年相差无二的话。
绥汐唇角勾起,一时之间觉得这小妮子心思还挺鬼的。
想清楚了白羽然是不想让自己和顾长庚待在一起这才主动来找她的之后,绥汐反而没有了最开始时候的不自在。
她笑了笑,抬起手拍了拍白羽然挽住自己的手。
“那今日就麻烦白师妹了。”
白羽然见绥汐这么说了之后心下松了一口气,她抬眸看向对方,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
因为是宗主首徒,又是大师兄,顾长庚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他比其他弟子更早的来到了日月台,督促着童子和外门弟子提早布置和准备拜师大典要用的东西。
日月台整个呈圆形,从高处看下来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层次感,只有凑近了些才能瞧出。
下面大部分是开阔平坦的白玉石板铺就而成,而往上是总共九十九级台阶。
虽拜师大典是走个形式,却也不是可以随意敷衍的,每一步都必须严格按照古来的规矩来。
新入门的弟子需要一步一步登上这台阶,然后跪拜其师,受兰草雨露。
最后敬茶,方算走完整个流程。
顾长庚检查着周围,确定好万无一失后这才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拜师大典时候日月台内站着的都是新入门的弟子,内门外门的都有。
其余的师兄师姐们都在外围侯着,不会往里踏进半步。
直到大典结束。
外围的同门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各个三三两两地站着,偶尔低语交谈几句,熟络又亲切。
只有顾长庚所在的地方像是真空一般,前后左右都没什么人。
他对此一点儿也不在意,黑曜石般的眸子一直留意着门口位置。
直到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后,这才睫毛颤了下,有了些反应。
绥汐一进来便瞧见顾长庚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她自一开始便知道他的人缘不怎么好,不知人情世故。
可绥汐想着即使是顾长庚再怎么不会交际也应当有一两个臭味相投的朋友。
而今日一看,他还当真一个朋友都没有。
“长庚师兄。”
白羽然见到顾长庚便完全忘记了绥汐的存在,她一下子松开了挽住少女的手往对方那里小跑着过去。
“今日拜师大典我和你一起陪绥师姐吧,等到一会儿唤我过去行拜师礼的时候我再进去也不迟。你看成吗?”
顾长庚没想到白羽然会主动提出来陪绥汐,他听后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看向一旁站着的绥汐。
“这事你不该问我。”
白羽然像是早就料到青年会这么说一样,笑着牵着绥汐的手将她带了过来。
“师兄你放心好啦,我刚才就问了绥师姐,她早就同意了!”
注意到顾长庚的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绥汐朝着他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了。
“那你一会儿记得提前进去,别让师父为难。”
他怕到时候谢远找不到人,于是这么叮嘱了一句。
晨钟响起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收拾好赶来了日月台,等到清晨雾气散了,绥汐这才瞧见那高台之上几位长老和宗主的身影出现。
谢远站在最前面位置,旁边沈亦安还有尘渊两人都在。
他们两个一个为老不尊,一个目中无人,根本没等,直接便坐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尘渊好像是唯一一个尚未收徒弟的长老,因此对于这种拜师大典他是最没有参与感的。
他单手撑着下颌,一脸无趣地看着下面乌压压的人群。
“怎么还不开始?这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吧。”
时间慢慢在流逝,尘渊有些不耐烦地开口问道。
谢远捋着胡子,抬眸看向了天边。
几只仙鹤踩着云彩正缓缓往这边飞来,它们嘴里衔着兰草。
那兰草如柳条纤细柔软,随着风悠然摆动。
仙鹤落地,还染着晨露的兰草被放置在了一旁童子拿着的白玉盘上。
“开始吧。”
老者的声音并不大,却在开口的瞬间如擂鼓一般在整个日月台里回响。
下头有人组织着弟子们排好队,依次有序地站在台阶处。
“月清峰,太岳真人门下弟子,林辰。”
绥汐听到童子念到了林辰的名字后往对方身上看了过去,他穿着素净,低眉垂首着从台阶处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而后跪下,太岳真人将白玉盘中的兰草蘸了另一只碗里盛着的水,如挥拂尘一般洒了些在林辰身上。
流程和顾长庚之前告知她的一样,可亲眼瞧见的时候还是觉得莫名神圣。
“顾师兄,那白玉瓷碗里装着的是什么啊?”
“那是静心池的水,寓意着修行之路清心寡欲,莫入歧途。”
顾长庚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一旁的白羽然便先解答了绥汐心头的疑惑。
“原来如此。”
她摸了摸下巴,还想要再问些什么的时候。
前面童子唤到了白羽然的名字。
“到我了!长庚师兄,师姐,那我就先过去啦。”
白羽然说着便提着衣裙快步往里面过去。
从这里进去并不算近,得小跑着过去才成。
谢远在高处能够将下面的一切尽收眼底,他余光瞥见了从外场匆忙跑进来的白羽然。
他皱了皱眉,却并未开口说什么。
“这姑娘就是宗主你新收的徒弟?”
沈亦安眯了眯眼睛看去。
“听说是个双灵根,资质上乘,真教我羡慕啊。”
“哎,不像我那不成器的徒弟,什么都不会,只会窝在丹炉房里炼丹,实在无趣的很。”
尘渊听后扯了扯嘴角。
“哟,随随便便就能炼出五品以上丹药的徒弟叫不成器?如此这般,这种徒弟给我一打我也愿意照单全收。”
对于沈亦安日常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把戏,他已经戳破了几百年。
今日也不例外。
尘渊语气虽不好,可里头的酸溜溜沈亦安自然是听出来的。
他笑眯眯地往后一趟,对于尘渊五百年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的现状深表同情,所以今日少有的没有与其计较。
尘渊黑着脸不耐地啧了一声,见在沈亦安身上讨不到什么好。
于是将视线又落到了下面刚赶到内场的白羽然身上。
“这丫头资质虽好,却不懂规矩。”
他眼皮一掀,语调淡淡地对谢远说道。
“宗主得空好好教导下吧,免得日后在各宗门前失了分寸。”
“……”
放心,整个青霄凌云没人比你更没有失分寸。
谢远已经习惯了两人每一次哪一方吃瘪便会在自己身上找回场子,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作为长辈,他不会与小辈们计较。
白羽然在敬了茶后正打算回去,却被谢远唤到,让她和林辰他们待在一起不让她再乱走动。
她知晓刚才自己失了礼数,虽心里有点儿不愿,却也没敢说什么,乖乖去那里待着了。
拜师大典从清晨开始一直到晌午,这才在最后一名上去拜师的弟子下来的时候结束。
绥汐站在外面脚都站麻了,她揉了揉小腿肚。
“总算是结束了,这种形式主义真是太繁琐了。”
她这么低声吐槽了一句,而后看已经结束了便想要回去休息了。
谁知周围人都没有动作,她如果一个人离开的话反而一眼就被瞧见了。
“……师兄,难不成之后还有什么后续吗?”
顾长庚摇了摇头,对此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按理说他们这个时候应该是可以离开了。
而他们现在之所以没有动,是因为宗主并没有让他们离开。
至于后面还要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凌云峰,剑祖容予真传弟子,绥汐。”
高台之上那个宣读着新弟子名单的童子声音洪亮,远远的便传了过来。
日月台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整个场内都静的连一根针掉落在地上都能够听清。
林辰和白羽然他们,那些曾与绥汐一同出过晨功的师姐师兄们震惊地朝着她所在的方位看了过来。
绥汐还是头一次感受到这种万人瞩目的压迫感。
她咽了咽口水,半晌都没有迈出一步。
“顾师兄,宗主不是说我师父还在闭关吗,怎么……”
“不慌。”
顾长庚声音放低了些,面上淡然。
“你先过去再说。”
众人都在等着她,绥汐心里虽然十分疑惑和紧张,却还是硬着头皮过去了。
绥汐其实也想要跑着过去的,只是因为之前在外头一直站着没怎么走动,腿麻的厉害。
而她这样一步一步怕走太快脚麻摔倒的谨慎,却在众人眼里更像是遇事从容不迫的淡然。
不愧是剑祖的徒弟,这气度着实不凡。
上面一直还慵懒散漫坐着的尘渊和沈亦安也在听到绥汐被唤上来后,而一惊,猛地站了起来。
“宗主,是名单出错了吗?剑祖尚在闭关,这个时候绥师侄上来谁来受她敬茶?”
剑祖容予的地位在整个修真界都举重若轻,在拜师大典上如若他被其他人替了位置受了自家徒弟的茶。
就算他自己不介意,可放在剑宗也是极不合适的。
正因为他的地位无人能代替,哪有人敢替他受绥汐的拜师礼?
哪怕是平日里不正经的沈亦安也觉得不妥。
尘渊只最开始时候反应激烈了些,此时情绪已经平息下来。
他本身就对周遭事情不怎么感兴趣,听到沈亦安这话后只淡淡地瞥了谢远一眼。
“宗主不是剑祖的师兄吗?他代替剑祖受礼也未尝不可。”
“这不是胡闹吗?他千年才得了这么个独苗,连拜师礼都是别人替他受着……”
“够了。”
谢远见他们两人又有要争吵起来的趋势,他沉声开口制止。
威压似山,一下子压制住了。
“不是我,我不会替他受礼。”
“不是你,难不成是这小子?他有什么资格代替……”
沈亦安话刚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一旁的尘渊也反应过来,他眼眸闪了闪,视线往后面看去。
屏风之后,一抹月白衣衫显露出了一角。
那人衣衫整洁,腰间衣袖有云纹绣着,更衬得他如云中花,海上月一般可望不可即。
“剑祖。”
“剑祖。”
绕是高傲如尘渊,在见到了容予的时候还是低下了头。
沈亦安也少有正经地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还是你能治得了他们。”
谢远揉了揉太阳穴,从刚才到现在被他们两人吵的脑仁都疼。
下面的弟子们尽管依旧保持着和原先时候一样的肃静,可仔细一瞧却还是能掩面上的兴奋。
毕竟容予常年深居简出,能见到他一面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绥汐走到台阶处,她一直低着头。
和之前拜师的弟子一样,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她还不知道容予已经出关了的事情,周围静谧,没有人说话。
绥汐也无从得知丝毫信息。
等到走到高台之上时候,绥汐跪下,垂眸静静地等着,心下也不免有些忐忑。
她只能瞧见下面一部分。
不一会儿,绥汐看到一抹月白映入自己的视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对方走过来的时候,她还隐约嗅到了一丝清冽如泉的沉香。
很淡,悠悠地浮在空气之中。
而且,绥汐莫名觉得很熟悉。
像是在哪里闻到过。
容予将兰草蘸了静心池的水,春风细雨一般轻柔地洒在了少女的发上。
有几滴落在她的脖颈,冰冰凉凉的。
惹得绥汐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很凉?”
头上那男人的声音温柔,似清晨落在身上的第一缕阳光。
可绥汐却被这如灵魂深处回响的声音给惊住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容予的声音和林深一般无二。
她心下一悸,想着天下声音相似的人千千万,这才压下了心头的情绪,抿着唇点了点头。
“忍一忍,这静心池的水是要比平常的凉些。”
容予像是话家常一样,很自然地攀谈了起来。
这让绥汐心头的紧张慢慢消散了许多。
“那个……请问您是?”
她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声音都有些不稳。
容予刚把兰草放下,在听到绥汐这个问话后一顿。
他指尖还沾了些水,因这一顿的动作而滴落在地。
“时间太赶,事情太多,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谢远有点儿心虚地抬起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下。
“无碍。”
容予唇角勾起,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他说完,目光再次落在了还低着头跪在自己面前的绥汐身上。
“我是容予,是你的师父。”
绥汐长睫颤了下,没想到对方活了千年之久声音依旧这般年轻。
她之前想着对方和谢远是同辈,应当也是个鹤发老者。
“师父。”
消化了这个巨大的信息之后,绥汐乖乖改了口。
这声师父唤得容予唇角弧度更甚。
这时一旁的童子将热茶端了过来,青花白瓷,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
青霄凌云一向崇尚简朴克己,对东西没有什么过多要求,所以并无花样。
绥汐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拿起茶盏,高举到头顶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容予。
“师父,请用茶。”
在递茶的时候少女因为杯子举得高了,怕洒了,于是视线上移点儿。
不想这随意的一抬眸,却在瞧见了容予的样貌后震惊得手一抖。
那茶盏骤然落了地。
容予眼疾手快,指尖一动便如一片云彩般轻柔的将险些打倒的杯盏接住。
他微微蹙了蹙眉,正欲开口说什么的时候。
因为茶水太烫,绥汐被烫到了手。
她咬着下唇,忍住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没事吧?”
这模样落在容予眼里更像是委屈,他怕自己稍微说重一句,对方就能当着他的面哭出来。
他叹了口气,温和地对绥汐笑了下,带着安抚意味。
“别怕。”
以为是绥汐刚才紧张都手抖了,容予温声这么说道。
他象征性地喝了口茶,然后将杯子放下,伸手想要将绥汐从地上扶起来。
结果少女身子下意识躲了下,避开了容予的手。
反应之快,像是避着什么洪荒野兽。
容予的手就这样在半空,收回也不是,继续这么放着也不是。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一旁的尘渊见了一脸兴味地勾了勾唇。
在座的都是人精,一眼便能够瞧出绥汐并不是害怕或者紧张,而是条件反射地排斥容予而已。
“剑祖,这丫头胆子小,连我一记指风都受不住。想必是没见过这么大阵仗,所以此时害怕了些也正常。”
尘渊这话给了容予一个台阶下。
他眼眸闪了闪,唇角的弧度淡了些,而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绥汐,你先回去收拾下东西吧。”
容予语气平淡,没有因为刚才绥汐的举动而有任何不愉。
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太大情绪波动。
“您,您这是要我赶紧收拾东西滚蛋的意思吗?”
绥汐看着眼前这个和林深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眼睛睁得老大。
想到自己没法在这修行就要在三年之内狗带的悲惨遭遇,少女慌了。
这才意识到刚才她绝了自己后路,干了件相当于慢.性自杀的蠢事。
“不是!师父,您听我解释,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绥汐慌得雅痞,脑子疯狂运转着,却半天也都想不出个借口解释。
“你别急,我其实真的不介……”
“我有病!对!我有病!我恐男!我怕异性碰我,所以刚才失态了!师父你原谅我不要赶我走啊!我还不想死呜呜呜!”
看着哭丧着脸大喊着自己有病的少女,容予被噎着了,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得好。
半晌,在看到绥汐的情绪稍微恢复了些,自己能够插上话了之后。
容予这才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说道。
“我刚才让你回去收拾东西不是赶你走的意思。”
绥汐听后一愣瞬间安静,不哭了不喊了,什么都止住了。
还泪汪汪的,疑惑地歪着头打了个哭嗝。
容予眼神软了下来,薄唇微启。
“这段时日你叨扰宗主许久,也该回凌云峰了。”
……
回逍遥峰收拾东西的时候,绥汐碰上了白羽然。
少女脸上少有的没有了笑容,她咬着下嘴唇看着绥汐。
眼眶红红的,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绥汐被白羽然这么盯着不大自在,她停下脚步走过去疑惑地问。
“怎么了白师妹,你表白失败被顾师兄打了?”
白羽然听后愕然了一瞬,而后用看什么负心汉的眼神看着绥汐。
“绥师姐,我以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的……”
“啊没有到那种程度吧,我们总共才认识了不过一月,顶多算没什么矛盾的同门而已。”
白羽然被噎住了。
她没想到绥汐竟然这么不给自己面子,竟然直接反驳了。
而且还一脸认真地解释。
“不管如何,总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哈?我瞒着你什么了?”
“你瞒着不告诉我你的师父是剑祖,亏我以为你拜师大典孤单一人还好心陪着你!你太过分了!”
她生气地跺了跺脚,要不是绥汐是当事人,她还当真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绥汐被气笑了。
之前她也只以为这小姑娘被众星捧月惯了,所以难免性子娇纵了一些。
却不想竟然这么不讲道理,任性至极。
“我说白师妹啊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碟子菜了?我师父是谁我最开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也是事后听顾师兄说起才了解的,我为什么要瞒着你?”
“再说就算我要瞒着你那也是为了你那脆弱的自尊心着想。我的师父毕竟那么牛逼,我怕你一下子知道了受不了。”
绥汐抱着手臂看了一眼脸色不大好的白羽然,心下也舒坦了。
“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跋扈嚣张的人,竟仗着剑祖来羞辱我!”
她生气地用手指着绥汐,脸气的通红。
“枉我还以为你人不错!是我瞎了眼!”
绥汐看着对方气急败坏地甩袖离开的身影。
她摇了摇头。
“哎,现在的小孩子啊,真是脑回路清奇。”
她转过身准备进屋收拾东西的时候,余光瞥见了拐角柱子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顾长庚。
边上有竹子掩映,不注意看还真瞧不出来。
“……顾师兄,你不会是在那里偷听吧?”
对方正直严谨的形象这一个月里在绥汐的脑海里已经根深蒂固。
这个时候看见顾长庚的身影,她很是惊讶。
被绥汐发现了之后,顾长庚才不慌不忙地从那边走出来。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他淡定的将身上的叶子摘下来。
“我看你们刚才聊得……正欢,便不好出来。”
顾长庚斟酌了下字句,他看着绥汐面色如常后这才松了口气。
“白羽然在入青霄凌云之前是云泽王城的公主,从小养尊处优,性子娇纵了些。”
“你别与她计较。”
他掀了下眼皮,抿着薄唇这么说道。
绥汐比白羽然年长,再加上思维想法都比较成熟,而且她也知晓对方心高气傲,所以是自然不会真的与一个小姑娘计较。
“你放心,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再说了,听说她是顾师兄你的小青梅,这些日子我得你照拂,更不会介意的!”
“不是,我……”
“不用害羞,我都懂。”
顾长庚话还没说完,便被绥汐打断了。
她一个wink过去,一脸揶揄。
“……”
绥汐见对方沉默了,觉得是他脸皮薄,也没再继续调侃了。
她推开门,准备进去收拾东西的时候。
发现青年还木讷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师兄,要不进去参观一下?”
“……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顾长庚说完这句后,看见对方的眼神更加微妙。
他喉结滚了滚,解释道。
“我怕你东西太多拿不了。”
绥汐一愣。
“所以你是专门来帮我拿东西的?”
他微微颔首,而后想起了什么又摇了摇头。
“还有,关于之前拜托剑祖指点一事……”
“可以了,打住。”
绥汐抬起头扶着额。
原来你来主要是为了提醒我这件事的。
不提容予还好,顾长庚这么一说她的脑海里下意识又浮现出了对方那张和林深一模一样的脸。
她更觉得头疼。
“这事好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问你点儿事情。”
“还是关于剑祖容予,也就是我师父的。”
绥汐压低了点儿声音,凑近鬼鬼祟祟地询问。
“他有没有什么双胞胎兄弟?”
“没听过。”
顾长庚摇了摇头,一点儿也不觉得这问题有多奇怪荒谬,很是认真地回答。
“而且真有的话他也应当活了一千多岁成了一介大能,如若是这样的人物我没理由不知道。”
也是。
都忘了容予活了这么长年岁了。
那便不是什么双胞胎了。
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两人未免长得也太像了吧。
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长得如此相像的人?
不过,当时绥汐看容予见到自己时候眼里是陌生的。
一点儿情绪波动都没有,好像是真的第一次见。
“……那他之前有没有离开过青霄凌云?”
尽管种种都表明容予这样的人并不可能与林深有关系,可绥汐心里还是没办法完全放下怀疑。
“没有。剑祖几百年都未离开过凌云峰。”
那便真不是他了。
“绥师妹,你究竟想问什么?”
青年看着绥汐摸着下巴深思的模样。
“难不成你之前与剑祖见过?”
“……啊那倒不是,只是觉得他长得像我初恋。”
良久,她声音低沉,一脸严肃地这么说道。
顾长庚沉默了许久,这一次他没有再立刻回应。
他张了张嘴,开开合合了好几次,最后实在是没忍住。
“绥师妹,要不我教你几句清心咒吧。 ”
“???怎么这么突然?”
“只见其一面尚且这般,日后你们朝夕相对我怕师妹你会把持不住犯下大忌。”
“……”
哦,说白了你就是不信我。:)
经过刚才与顾长庚稍微提起林深的事情之后,绥汐发现她就不应该说。
一是惹人误会,二是也没什么人会真的相信。
算了,管容予是不是林深,这些都再与她没什么关系了。
绥汐想开了之后对和林深长得一模一样的容予是自己师父这件事,也没有最开始时候那么纠结了。
“这个你帮我拿着就成,其他的我自己可以。”
绥汐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东西后,将一个包袱递给了顾长庚。
顾长庚接过,御剑带着绥汐径直去了凌云峰。
然而不想他们前脚刚走,白栎便也过来了。
容予叫它过来引绥汐到凌云峰,它会腾云,却还是为了偷懒省力气在途中半空借力,踩掉了好几只仙鹤。
白栎对青霄凌云很是熟悉,它轻车熟路便来到了逍遥峰。
结果转悠了好半天都没有看到绥汐的影子。
它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尾巴,打在地上啪啪作响,连地面都跟着震动了起来。
周围路过的人瞧见了白虎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纷纷绕道离去。
绥汐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因为这事与白虎结了仇怨,她这边刚跟顾长庚到了凌云峰。
和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样,这里依旧没什么人气。
入眼是满目的葱茏之色,还有云雾缭绕之中的楼宇阁楼。
“麻烦你了顾师兄,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拿进去就成。”
如若是往日时候,绥汐这么说了顾长庚肯定不会客气,转身便离开了。
然而这一次,对方却意外的犹豫了。
绥汐看着青年抿着薄唇,好像有什么话要与自己说。
“怎么了师兄,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半晌,顾长庚这才小心翼翼地,带了点儿试探的语气开了口。
“……师妹,我能否与你一同进去。”
“我想拜访下剑祖。”
“……顾师兄,我觉得你与其担心我,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担心什么?”
顾长庚一愣,不明白绥汐在说些什么。
少女叹了口气,上前踮起脚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我担心你才是最后那个痴迷剑祖,误入歧途的人啊。”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订阅。
如果之后遇到不喜欢的剧情和设定,请直接点叉离开就行。不要刷负。
我也是第一次写仙侠,设定什么肯定是不能完全尽心如意的,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因为之前也遇到过,现在这本文也很多刷负的,希望大家能够互相理解,互相尊重。
我不是特别的玻璃心,但是这的确挺影响码字的心情和质量的。感谢在2019-12-16 23:10:50~2019-12-17 22:56: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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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当绥汐带着顾长庚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家师父手上沾了些泥土, 正用舀水用灵泉清洗。
“师父。”
容予余光瞥到了少女的身影后抬眸看了过去。
他的面容温和,眉梢似冬日暖阳, 说不出的舒服。
“我还想着女孩子收拾东西可能会慢些, 不想你来得这么快。”
他说着视线稍微从绥汐身上移到了顾长庚身上。
“我记得你,你是师兄的首徒。”
容予稍微辨认了一下,这才从记忆里找出来了与之对应的脸。
他常年都在凌云峰待着, 鲜少出来,不过对于顾长庚还是有些印象。
青年一愣, 没想到容予竟然知道自己。
“小辈顾长庚, 今日得空顺路前来拜访。”
“未提前通告, 多有唐突,还望剑祖见谅。”
绥汐离得近,连顾长庚的神情和一些细微的动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青年恭敬地弯腰行礼,长长的睫毛也颤得厉害。
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似的。
“无碍。”
他将浇花的花洒放在一边, 用白绸擦拭着沾了水的手。
顾长庚并不是一个会聊天的人, 他性格认真严谨,不会活络气氛, 如若没有人找话的话他是断然聊不下去的。
而容予是那种表面看似温和好说话,实则话并不多,给人感觉也有些疏远。
两个人这么客套了一两句之后便沉默了。
绥汐在一旁看着都着急。
她走近了些用手肘轻轻地撞了下顾长庚。
“怎么哑巴了?说词儿啊!”
少女压低了声音, 暗示顾长庚别跟着个木桩子在这里瞎杵着。
顾长庚垂眸看了一眼绥汐,薄唇抿着。
“……我紧张。”
破天荒的,绥汐以为无论面对的是什么场合都淡然从容, 临危不乱的青年竟然说出了紧张这个词。
绥汐像是头一次认识对方一样,用一种微妙且陌生的眼神打量着他。
“顾师侄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容予五感敏锐,即使他们再怎么压低声音他还是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被自己爱豆突然cue到了的顾长庚身子一僵,他背脊挺得笔直,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
“剑祖……”
绥汐见此,在一旁捏着拳头,眼神满含鼓励地看向对方。
“您,您近日身体好些了吗?”
半晌,顾长庚憋出了这么一句。
容予神识不稳需闭关归位的事情谢远曾无意之间提了一句,恰好顾长庚将其记在了心里。
绥汐不想自己在一旁替对方紧张了半天,最后只等来了这么一句与他初衷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算了师兄,在自家偶像面前紧张也是在所难免的,我理解。”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拍了拍顾长庚的肩膀,表示理解。
如若绥汐眼前站着的是朱一龙真人本人的话,她也一定会紧张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是让我来帮你说吧。”
绥汐看向被顾长庚整的有些疑惑的容予。
“师父,是这样的。”
“顾师兄他仰慕您许久,希望您能得空稍加指点一下他的剑法。”
容予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他笑了笑,微微颔首。
“自然可以。”
这下轮到绥汐惊讶了,原本以为要得到像容予这样的大能指点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结果不想她就这么帮顾长庚说了下对方就如此轻易地答应了。
“这些日子绥汐得你照拂,我指点你几招也是应当的。”
容予像是看出了绥汐心里的疑惑,这么温声解释道。
他指尖微动,之前还花叶茂盛的四周以他脚下为中心迅速凝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三招如何?”
“多谢剑祖赐教。”
顾长庚眼睛一亮,脸上的喜悦毫不掩饰。
绥汐看着四周这片陌生的环境,眼睛睁得老大,显然很是震惊。
她低头看了下脚边,好似云雾缭绕在她周边。
她稍微动了下,下面有水声清晰,随之是涟漪荡漾开来。
原来不是在云端,而是水面。
容予衣袖一挥,自少女脚下如雨后春笋一样拔地而起了一座莲花台。
绥汐站在其中,而后小心翼翼地座了下来。
这里视野极好,她稍微往下便能够瞧见顾长庚他们的身影。
“这里是水月之境,内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干扰到外界。”
水月之境是容予用灵力幻化而成的一个空间,里面与外界隔绝。
要想出去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将他打败,要么他自动解开。
“你尽管朝我攻来,我让你一双手。”
他这么笑着说着,淡然自若地将双手背在了身后。
负手立于水面,眉眼朦胧如远山雾霭。
容予的面容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瞧不分明。
再加上他本就一身白衣,好似整个人都融入了这片水月天里。
绥汐占据着最佳的视野位置,可等到两个人交手起来的时候。
她只能通过雾气被冲散的位置勉强分辨出他们在哪儿,可等到她刚往那边看去,人影又消失不见了。
她揉了揉眼睛,放弃寻找他们方位的时候。
周围骤然冷了下来,似数九隆冬天。
绥汐顺着寒气最浓烈的地方看去,终于瞧见了顾长庚的身影。
他一身藏青衣衫,如一墨点落在洁白宣纸之上。
顾长庚的手放在了剑柄之上,从剑鞘之中缓缓拔出了惊寒。
不过刚至一半,剑身凛冽的寒气便迅速席卷了整个水月之境。
绥汐冷得直哆嗦,她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脸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才一半就这么冷了,拔出全剑那还得了。
少女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努力让自己一会儿少承受些寒气。
然后等了半晌,预料之中的酷寒并没有来临。
“到此为止。”
容予的声音清越,泉水落玉石,远远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
顾长庚一顿,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便瞥到了身后一抹白色身影。
是容予。
他伸手,骨节分明的手微微一动,轻轻地将出了一半的剑送入剑鞘之中。
容予长睫之下,眸子剔透如秋日的天色。
顾长庚离开之后绥汐这才疑惑地询问容予。
“师父,您与顾师兄不过才对上两招,为何刚才突然就停下来了?”
“那惊寒一出,四周连同空气都会冻结。”
“啊,原来您怕冷啊。”
绥汐恍然大悟。
“……”
不,是你怕。
容予沉默了一会儿,并不打算解释,也不想与自己的小徒弟计较这种小事。
“绥汐,你刚才可有瞧清楚你师兄的身法?”
“太快了,没太看清。”
她在脑海里思索了一会儿,好像隐约有些印象。
“您的身影我看不见分毫,顾师兄的倒是瞧见了一两式。”
容予有些意外,他原本也就是随口一问,却不想绥汐的眼睛还真的跟上了。
他垂眸看向她,心下有了点儿好奇。
“哪两式?”
绥汐将腰间那把翠竹剑拿出来,往前面一刺,然后四周这么一扫。
动作极其简单粗暴。
“诺,就这两式。”
“怎么样师父,我演示的对不对?”
少女演示的这两式但凡是用剑的谱子上都会有,是基础中的基础。
容予既不能说对,也不能说不对。
在看到绥汐挑了挑眉,一脸得意等待着表扬的神情。
“好眼力。”
尽管他将唇角尽量压平看不大出情绪,语气里也带了点儿笑意。
“对了师父,您的灵宠呢?怎么大半天了都没看到它影子?”
容予听后一顿,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家的灵宠还没回来。
“我今早让它来逍遥峰接你,你没看到它吗?”
“没。倒是来的时候瞧见下面掉了几只仙鹤,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踩了腰,半天都挣扎不起来。”
“……”
孽畜!
……
缥缈峰今日来了位稀客,是小竹峰的尘渊尘长老。
丁香看到尘渊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没有立刻打招呼,而是拔腿就往正在用灵笼给花草聚灵力的沈亦安那里跑去。
“师父!师父!尘长老终于杀上缥缈峰了!”
“什么!这才结怨三百年他怎么这么快就忍不了了!”
前者是的确真情实感地在担心自家师父狗带,自己成孤儿,在此无依无靠。
而后者只是日常戏瘾大发,戏台子都没搭好就开始演了。
沈亦安将灵笼挑选了个比较好凝灵力的地方放置好,余光瞥到了尘渊后这才装作才发现对方似的。
“哟,这不是尘长老吗?怎么今日有空来我这缥缈峰了?先说好啊,要灵草没有,要老命有一条!你自个儿看着办!”
尘渊最瞧不惯的就是沈亦安这铁公鸡吝啬样儿,他皱了皱眉,脸色并不好。
“谁稀罕你那些破草。”
这话沈亦安听了一下子不高兴了,他刚准备回敬几句的时候。
尘渊低声地问。
“听说你之前贪图天灵根资质,将绥汐给放紫金云鼎给炼了?”
这件事并不是什么机密,只是知道的人少,又是几个嘴严的,所以一时之间并没有几个人知道。
“尘长老瞧你这话说的。是绥贤侄自己主动跳下去的,说是想要洗髓,我还犹豫了好久才同意呢。怎么到你这里反倒是我贪图她的灵根了?这锅我可不背!”
“看来是真的炼了。”
尘渊对沈亦安之后的一大堆解释一点儿也没在意,他得到了这个确定的消息后神情更加凝重。
“……怎么?炼不得?”
沈亦安看对方这个神情,心下莫名不解。
他的紫金云鼎可炼万物,而且比起灵草来能够更大程度上炼化身上的杂质。
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倒不是不可。”
尘渊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思索了一会儿。
“绥汐在上我的晨课的时候我便觉察到她对人情绪很敏锐,好几次她能躲开我的指风都是因为感知。”
“这样的感知力不论是在她以后悟道还是修行上都有很大的帮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沈亦安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少有的头疼了起来。
紫金云鼎虽有灵性,却并不是人。
它不仅会将人身体里的杂质炼化,也会将它认为不需要的人的情感也削去。
在它看来,除了灵根灵力之外,这些都是杂质。
虽并不是完全的消去七情六欲,前期可能看不出什么变化。
可到了后面,随着时间推移会越发明显。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很难共情。
“先随我去丹炉房一趟。”
沈亦安说完迈着大长腿风风火火地就往丹炉房走。
尘渊也跟着过去了。
紫金云鼎近日并没有炼丹,冷却了好几日。
沈亦安进去里面查看了一番后。
他面色沉默的从里面拿出了一颗被炼化了的朱红丹药。
“……来晚了,绥汐的七情六欲已炼化凝成,怕是放不回去了。”
尘渊在来之前就料到了这种可能性,他抱着手臂,垂眸看着那颗红色丹药。
“那她之后怎么办?”
绥汐资质尚在,只是缺了对万物的感知,的确缺失了些许先机。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她虽无法练剑心通明的感知剑道,却因炼化了七情六欲达到了无情剑道的最契合标准。”
毕竟是天灵根,不像其他人受灵根局限只能练其中一种。
这条路没了,还有其他路等着她。
“而且现在想来,她事先断了情爱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说?”
尘渊被对方这话给弄得不解,他看向沈亦安。
“你想想她跟的师父是谁?是天下女修恨不得一睡了之的剑祖容予,是个正常女人都不可能按捺得住,何况还是绥汐这样与他朝夕相处的小姑娘?”
沈亦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这是提前为她铲除了日后修行路上最大的心魔啊。”
“……看来我还是高估了你的不要脸程度。”
明明是自己不慎炼化了人的七情六欲,却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尘渊与沈亦安几百年来都不怎么对付,在听到了对方这番不要脸的话后嫌恶地瞥了他一眼准备离开。
结果刚走了几步后一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回头对沈亦安问道。
“等等,那若是剑祖铁树开花喜欢上了自己徒弟怎么办?”
“毕竟他们日后也是朝夕相处,而且剑祖修的可不是无情剑道,保不准哪一天就想开了。”
尘渊眼眸转了转,越想越觉得有这可能。
“你疯了吧尘渊?剑祖喜欢上绥汐?”
沈亦安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上下来回打量着对方,最后捏着下巴“啧啧”了两声。
“你的假设很完美,也有条有理。然而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哪一点?”
“这千年的铁树,若是这么容易就能被一个小姑娘给迷住了,那他早就花开满天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如果不喜欢看就点叉离开,就当及时止损,但是请别刷负。
我觉得这是个互相尊重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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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修)
因着之前沈亦安调侃那一番, 私底下他给自己新栽培的一株灵草起了个俗不可耐的[花开富贵]的绰号。
此时容予并不知道自己千年以来在修真界里的清心寡欲,道心坚固的形象, 在沈亦安这里成了个打趣儿事。
他还时不时会当着尘渊的面儿总会不经意提起来, 调侃对方当时的杞人忧天。
尘渊每次都会气的甩袖离去。
反复几次,丁香想了下也觉得沈亦安做的不大妥当,还是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师父, 我觉得这件事的确是我们做的不对。”
沈亦安翻着书籍查找着什么东西,半晌也没有回应丁香的话, 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似的。
“……师父?师父!!!”
“嚷嚷什么嚷嚷!吓我一跳!”
他拍了拍胸口, 抬眸瞪了少女一眼。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闯大祸了吗?没看到我最近在翻阅古书籍查看融丹的办法吗?”
那炼化了七情六欲的丹药坚硬异常, 普通法子没用。
要想融了放回它得耗费些时间。
“那既如此,您为何还要与尘长老那般说?没准他还能一并帮你想想办法呢!”
“……你要我在那家伙面前输了气势,我这老脸以后往哪儿搁。”
沈亦安抿着薄唇这么冷着脸色说道,心下烦躁极了。
这书暂时看不进去了, 他深吸了口气打算合上书页的时候。
最下角一处文字让他动作一顿。
他一愣, 恍惚之间明白了些什么。
…………
绥汐自前日从逍遥峰搬过来之后便一直没怎么吃过东西了。
和其他的弟子不同, 他们早在之前一月之内的基础修行时候就已经学会了辟谷。
她不知是嘴贪吃还是胃不同意,学什么都快, 可就是这辟谷迟迟也没学会。
不过也不是毫无进展,这辟谷虽未成,但是绥汐挨饿的本事倒是渐长。
她以前一顿不吃肚子就会饿得咕咕叫, 现在竟可以忍耐两三日不吃不喝了呢。
但现在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绥汐咽了咽口水,半夜饿得辗转反侧,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被饿得实在没法子了, 她只好穿好衣服起身往凌云峰后山那边悄声过去。
后山那一片地方得天独厚,灵土肥沃,生长着诸多灵植和灵兽。
哪怕隔几日被白栎啃得一干二净,可雨露一落阳光一洒,不出七日便又会生长好些出来。
生命力旺盛极了。
像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般。
再加上白栎是后山灵兽之中的老大,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
它虽不屑欺负弱小,可但凡有试图挑战它权威的大型灵兽,都被它驱逐和咬噬了个干净。
所以那里剩下的普遍都是些体型娇小的灵兽,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绥汐知道那里是白栎平日打牙祭的专属领地,自己未经允许就过去觅食了,心里还是有点儿过意不去。
可她现在饿得慌了,管不了许多,只好趁着夜深时候它睡着之后去后山觅食果腹。
这里满山都是灵植和灵兽,全都是食材,就是差工具。
她打算今日熬一熬,等到明日天亮便去逍遥峰将那小厨房的锅碗瓢盆都给拿上来,以后就不必像如今这般狼狈了。
想到这里,绥汐觉得心酸极了。
她叹了口气,拿着根翠竹剑便推门悄声离开了。
绥汐所住的地方与容予隔得不近,可这凌云峰的一切,乃至青霄凌云都在他神识覆盖之中。
他此时正在主殿闭目打坐,少女刚离开房间时候他便觉察到了。
容予长睫微颤,一双黑眸里有什么闪烁。
他掀了下眼皮,看了下窗外的天色。
月朗星疏,万物都被一片柔柔的月色笼罩。
绥汐以为自己轻手轻脚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结果自己前脚刚一走,后脚偏殿里白栎便醒了,它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而后脚步轻盈如猫似的往后山方向过去。
后山那有一条灵泉汇聚的溪流,绥汐将过长的裤脚挽起来,露出了白皙的脚踝。
溪水潺潺,上面映照着月光。
她踩在里面,稍微一动便是一片碎银。
“这灵泉水滋养的鱼,不知道味道和村子边的那条河里的比起来究竟会不会更肥美?”
绥汐嘴里这么嘀咕着,眼神却一直专注着紧紧地盯着水下。
她手握着翠竹剑,剑刃垂直与水面,在月下泛着寒光。
溪水清澈,即使是在黑夜里还是能够借着月光清晰瞧见下面的游鱼。
绥汐感觉到脚边鱼尾扫过,她眯了眯眼睛,刚准备猛地朝着鱼身刺去。
“啪”的一声,水面如同被落石砸中,泛起比她还高的水花。
“谁?!谁在那里装神弄鬼的!”
绥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有些生气地朝着东西砸来的方向看去。
白栎在岸边悠闲地甩着尾巴,它金色的眸子看向她,带着倨傲和不屑。
她一愣,视线往下些瞥到了它脚下几条贱落在草叶上的鱼。
而后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它。
“这,这凌云峰是我师父的,我吃一两条鱼不过分吧。”
本来就是偷偷摸摸半夜里赶过来的,被抓包了之后绥汐还是有些心虚。
可她依旧梗着脖子,尽量气势上不要输的太惨。
白栎不会人语,却听得懂人话。
绥汐虚张声势的样子,在它眼里和张牙舞爪的小猫一样,它根本不放在心上。
它还记着之前去逍遥峰接人,结果对方放了它鸽子的事情。
白栎用爪子将脚边的一条鱼给拨到半空,然后一口咬住,嚼也没有嚼就给吞了下去,连根鱼刺都没有留给绥汐。
做完这些后它还朝着绥汐龇了龇牙,挑衅意味十足。
“……成,我打不过你。这些鱼你要吃就自己吃去吧,我再捉便是。”
绥汐深吸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不要与一只老虎计较。
尤其是一只自己打不过的老虎。
这么做好了心理建设后,她再次握紧了手中的翠竹剑,转身往上流地方走去。
想着尽量离这只孩子气爱记仇的老虎远一点。
白栎是灵兽不是人,思维停留在前者。
它以为抢了绥汐的食物是最好的报复,结果对方竟然一点儿也没生气,甚至还无视了自己。
它一愣,而后生气地朝着绥汐那边怒吼了一声。
这下好了,水里的鱼全被吓跑了,都不敢靠近绥汐这边分毫。
绥汐沉默了一会儿,她站在手中握着翠竹剑,光影之中她的神情明灭可见。
白栎瞧见绥汐总算有了些它预期之中的反应,它得意地抬起下巴甩着尾巴,模样好不愉悦。
结果不想下一秒绥汐抬眸猛地盯着它。
眼神直勾勾地,在黑暗里莫名骇人。
“和我杠上了是吧?”
绥汐将手中的翠竹剑面往水上一打,借着水力弹起,跃在半空。
而后猛地落在了白栎的背上。
“来啊谁怕谁啊!反正饿死或者被你搞死都一样!老娘今天跟你拼了!你这个臭大猫!”
白栎也没料到绥汐会直接这么过来扑到它的背上。
它疯狂甩着身子想要把她给甩下来,而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力气大得惊人,死命抱紧它的脖子。
怎么甩都没用,它反而有些头晕了。
白栎怒吼着威胁绥汐滚下来,可她死活不松手。
“你别以为你是容予的灵宠我就不敢怎么着你!我告诉你臭大猫,兔子被惹急了还会咬人呢!”
“去死吧!”
她不仅进行了嘴上威胁,还真的低头就往白栎脖子那里咬了。
而等到容予顺着绥汐气息过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少女抱着白栎的脖子咬着不撒手,而白栎疯的原地转圈嗷嗷直叫,哪里有平日万兽之王的模样?
“白栎。”
容予的声音不大,温和似一边潺潺流水。
可白栎与他结了契,他但凡唤它的名字便有了制约效力。
白栎动作一顿,而后忍着痛驮着背上的绥汐往容予那边走去。
“西呼?”
“……先松嘴了再说话。”
因为容予来了,所以绥汐这才松了口。
她从白栎身上下来,吐了吐一嘴的毛。
“师父,它欺负我。”
绥汐擦了擦嘴,委屈巴巴地看向容予。
“吼吼吼!”
白栎没想到对方竟然恶人先告状,朝着绥汐怒吼着。
翻译出来大概就是一句mmp。
不过绥汐装作听不懂,她用手背擦试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师父你看,它还凶我嘤嘤嘤。”
“……”
容予知道白栎懂分寸,要是它真的想把绥汐怎么样的话依照对方现在的修为,在她爬上它背上的时候便可以将其甩到十里开外。
哪里能够容忍她咬到自己。
矛盾是有的,却并无恶意。
“它脾气不好,想必是前日我派它来接你上凌云峰的时候没等到你人,所以记了仇,我替它与你说声对不起。”
容予揉了揉白栎的脑袋,看着自家灵宠少有吃瘪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了,它可有伤到你?”
“有。”
绥汐想了想,抬起手揉了揉腮帮。
“我牙帮子咬疼了算吗?”
容予没忍住笑了。
他指尖凝了灵力,伸手轻轻往她腮帮位置靠近一点,不过并没真正触碰到。
“还疼吗?”
“……不疼了。”
绥汐感觉到酸痛消散,看着对方带笑的眉眼莫名有点儿不好意思。
说到底其实还是她理亏,咬了人灵宠还因为闹出的动静太大吵醒了对方。
“对不起师父,我就是饿极了出来找点吃的,没想到把您给吵到了。”
“饿了?”
容予一愣,没想到对方半夜偷偷摸摸跑来后山竟然是为了找吃的。
“你还未学会辟谷?”
对方的惊讶太过明显,连掩饰都没有。
这让绥汐很羞赧。
她其实也觉得奇怪,一个月的时间里,哪怕是外门弟子也学会了辟谷,独独就她没学会。
大概是看出了绥汐的窘迫,容予收敛了下眼底惊讶的情绪。
“是为师疏忽了。”
怪不得这两日绥汐半夜都睡得不安稳,他每晚都感知得到。
他往了好些方面想,以为是她换了住的地方不适应,于是并未深究。
“那既然你饿了为何不直接与我说?何必……”
生生饿了两日。
“一是不好意思,毕竟同期的都学会辟谷了就我没学会。”
绥汐抬起手挠了挠面颊,眼神飘忽。
“二也正是因为没学会所以想试试这一次能不能成功,于是忍到了现在。”
“……结果饿疯了。”
容予听后觉得又心酸又好笑。
“你且先离远一些。”
绥汐听他这话,乖乖地往后挪了几步。
她离远了些,白栎走上前一张嘴就喷了一口烈火。
那火很是神奇,虽也是火红色,却不用干柴便能一直燃烧着,在黑夜里很是耀眼。
容予身形未动,溪水在此时如冰冻了一般骤然静止。
水里的鱼跃出水面,带起的水花晶莹剔透,映着月色清冷。
他极为熟练的清理干净了鱼,然后再引了一股泉水洗净了手。
那鱼鲜美肥硕,插上树枝自动在火上悬空转动,根本不需要人手动翻烤。
“好厉害!”
“这没什么,你过段时间也能做到。”
容予将烤好的鱼递给了绥汐。
“吃吧,不够我再给你烤。”
鱼烤的焦香酥脆,绥汐接过咬下的那一瞬间觉得自己此刻才算真的活了过来。
“呜呜呜,太好吃了!我决定我以后最爱的食物就是鱼了!”
“那之前你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容予觉得好奇,顺着对方的话随口这么问了一句。
“馒头。”
“馒头?”
还以为绥汐会说出什么美味佳肴,在听到馒头时候他一愣。
容予虽然辟谷许久没吃过凡间吃食,却也知道馒头和米饭一样,是最为普通的食物。
“我入青霄凌云之前家住一个偏远的小村子,家里穷。到了冬天,米都要煮成稀粥才能勉强过冬,很少吃到馒头这种面食。”
“这次出来拜师的时候村长给我塞了几个馒头,可惜最后掉水里了。”
是顾长庚来接她时候的那一次,馒头掉水里面沉下去了。
可能正因为没吃完,所以绥汐一直记挂在心里,这么久而久之竟然成了个执念。
每每想起都会感到分外惋惜。
容予没想到自家徒弟竟然生活的如此清贫,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为师再给你烤些鱼吧。”
半晌,他这么沉声说道。
“两条够吗?”
“够了够了!谢谢师父,师父真好!”
“……”
白栎见绥汐吃这么一条鱼都知道这般狼吞虎咽,它想起刚才自己把人辛辛苦苦快要抓起来的鱼给吓走了,甚至还当着面吃了以作挑衅。
它这千年的灵兽了竟然还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计较。
白栎有点儿愧疚,沉默着跳下水里叼了条肥硕的鱼上来。
它将鱼放下,见绥汐一直埋头吃鱼没看它。
白栎思索了一会,然后用爪子“啪啪啪”几下拍在鱼身上。
力气不大,却足够引起少女的注意力。
她抬眸看向白栎,对方看她终于看过来了。
抬起爪子又拍了下鱼,示意她要吃自己过来拿。
抬起下巴,傲娇极了。
“……你是在警告我?”
“如若再惹怒你,下场犹如此鱼?”
“……”
昨晚半夜虽一波三折,却总算是吃了顿饱饭。
绥汐早起时候满足的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还没消下去的肚子,餍足的晒了晒太阳。
青霄凌云四周大多时候都是被云雾萦绕,如若要等到云开雾散要花上好些时间。
现在大概快要到晌午了。
这几日容予并没有教授绥汐任何功法,只是让她先熟悉下凌云峰。
因为她刚筑基洗髓不久,所以现如今并不适合修炼,一切需等到根基稳固之后。
“醒了?昨晚睡得可好?”
容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绥汐的身后,他没有靠近,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距离。
“师父。”
绥汐回头看到容予嘴角噙着笑的样子,在阳光的映照下更显得柔和。
“吃好喝足,睡得极好。”
“那便好。”
容予应该是刚从花圃那边过来,他手中拿着几段修剪下来的残枝,上面叶子枯黄,还挂着点儿水珠。
他平日里好像没什么事情,总是捣鼓些花花草草。
这点和沈亦安有点儿像。
不过却没沈亦安那般视灵草灵植为宝贝,碰都舍不得让人碰。
“现在差不多晌午时分了,你是又饿了吗?”
“还没,昨晚吃多了还积在肚子里没消化完。”
绥汐说着摸了摸肚子。
“对了师父,我一会儿想要下凌云峰一趟,可以吗?我这辟谷可能一时半会儿是学不会了,怕之后夜里又饿得跑去后山惊扰您休息,所以想回逍遥峰把之前用的锅碗瓢盆打包带上来,之后也好自己做饭吃。”
逍遥峰的那处小厨房是每年用来给尚未学会辟谷的新入门弟子做饭用的,不过一年一般也就只一月,剩下时间里就这么放置着,积了灰也没人用。
等到再开火便是来年初试新弟子入门之后了的事情了。
“也好。不过东西好像有些多,需要叫白栎跟着一起吗?”
“不了不了,我惜命,不敢劳烦白栎大哥。”
绥汐听后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甚至还很害怕似的缩了缩脖子,模样很是夸张。
容予也知道白栎常年横行霸道,在青霄凌云威名远扬。
哪怕对绥汐并无恶意,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扭转少女对白栎的印象。
他思索了一会儿。
“那我同你一起吧。”
绥汐这一次是真的惊了,她眼神惶恐地看向眼前温润如玉的青年。
尽管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她知道容予的脾气是真的好得不行,即使白栎玩闹踩坏了他悉心照料的花草他也没有皱眉或是说过一句重话。
然而绥汐可不敢因此而蹬鼻子上脸。
容予脾气再如何好都是自己的师父,修真界的大哥大。
平日里贫贫嘴开开玩笑是可以的,但也不能分寸乱了礼数。
“没事,师父您好好去浇花裁叶就成。这点东西我还是能行的,不用麻烦您啦!”
绥汐下了凌云峰后轻车熟路地往逍遥峰方向走去。
她绕着魂灯阁后头位置往小厨房那边走去,结果还没走到目的地便瞧见了自己原先住的那间房间。
不知道是遭遇了什么,门摇摇欲坠,里头也没什么好模样。
还没来得及从自己的房间竟然变成这样的事情里回过神来,绥汐瞧见拐角一抹熟悉的藏青色身影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个小铁锤,手边提了个小木箱子。
再配上顾长庚面无表情的模样,越发骇人。
绥汐见此惊了。
难不成是自己太聒噪麻烦,他早就心生不满却不好言说,专门等到自己搬离逍遥峰后来此砸门发泄?
“绥师妹,你怎么来了?”
顾长庚刚放下木箱子,抬眸便看到了捂着嘴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绥汐。
他被看得有点儿不自在,抿着薄唇开口问道。
“顾,顾师兄,你这是……”
他一愣,顺着绥汐的视线往自己手中的锤子上看去。
“啊,我这是来修门窗的。这几日事情多,得空了就来修理下,要完全修好还得一段时间。”
逍遥峰的楼阁殿宇都是用上好的灵木搭建的,术法虽能修复却容易受术者灵力盈亏而动荡,并不稳固。
亲自动手修理的话,才真正能够长久。
“所以说这不是你弄得?”
“……师妹,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顾长庚放下手中的箱子,从中拿了根钉子钉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师父说前几日你刚搬离逍遥峰后白栎就来了,它好像是特意来接你的,结果没等到人所以气地把门给砸了。只是它是千年的灵兽,脚力一时间没控制好整个房间都给坍陷了好些。”
“……”
瞧着眼前这样破败不堪的场面,绥汐有些后怕。
昨日要不是容予早些赶过来可能自己的下场也和这屋子一样了。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来做什么的。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吗?”
顾长庚想到这种可能后皱了皱眉,头疼地看着屋子里面。
“那你等等,我进去给你翻找。”
“没,我没什么东西忘拿,就是打算将小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给带上凌云峰。”
绥汐叹了口气。
“你也是知道的顾师兄,我还尚未学会辟谷。”
“原来如此。”
“那个,师兄……”
绥汐也不走,搓着手一脸谄媚地看着顾长庚。
顾长庚被看得手中的锤子险些掉落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
“你还有什么事?”
“师兄你看我最近是不是饿瘦了,看这细胳膊细腿的,哎哟,也不知怎么的还使不上力气。”
“……要我帮忙吗?”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绥汐故作虚弱的样子顺着这么问道。
“那怎么好意思呢!谢谢您嘞师兄!!”
“……”
绥汐不知道容予的神识覆盖范围之广,只要他有心便能够知道青霄凌云所发生的一切。
而不巧绥汐刚离开之后,他担心少女只是逞强,所以凝了缕神识过去。
不巧正看到了自家徒弟装柔弱让顾长庚帮忙的场面。
他心下五味杂陈。
白栎这时候从拐角处打着呵欠走了过来,拿着脑袋蹭了蹭容予的手。
容予神情阑珊,下意识揉了揉它的耳朵。
他叹了口气,想到从拜师大典到现在,绥汐好像一直都有些排斥着自己。
之前还能理解为是紧张,现在相处了几日之后还是如此,没什么缓和。
容予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妥当,他也是第一次收徒弟,什么都不是很懂。
“她怕你我尚且能理解,毕竟你恶名昭彰了近千年。
“可她为什么连我也一并排斥?”
“???”
管我屁事?
……
这几日,今年过了初试的弟子们大多都陆陆续续选好了主修的道法,只剩下了绥汐一人还尚未有动静。
谢远查看着记录的册子,上面只有绥汐名字后头还没有落下具体的道法。
“沈长老,我记得前些日子绥汐曾来缥缈峰洗髓对吧?可是在洗髓途中出了什么状况,为何她迟迟还没有选择主修的道法?”
发现不对劲之后谢远第一时间就把沈亦安从缥缈峰叫了过来。
沈亦安早就料到谢远这几天会叫他过来问话,一般影响道法选择的就是洗髓筑基。
如若顺遂便会依照自身体质修行适合的道法,迟迟未做决定便是筑基这块出了问题。
“回宗主的话,没出什么大问题,我的紫金云鼎洗髓效果比起灵草更好。”
他将扇子搭在自己鼻子上,视线有些心虚地往下移动了些。
“就是因为效果太好了,这炉鼎还提供了点儿额外服务。”
“什么额外服务?”
谢远皱了皱眉,不明白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它不仅洗了髓,还把绥汐的七情六欲也给一并炼化了。”
沈亦安翻手,掌心一颗朱红色丹药静静地躺在上面。
炼化的七情六欲颜色越浓烈越纯粹,而绥汐这一颗便是如此,火如火焰。
“简直胡闹!”
谢远狠狠地拍了下桌子,那紫檀木桌子“啪”的一下应声而碎。
沈亦安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给吓地一激灵,他搭在鼻子上的扇子也跟着滑落在了怀里。
“师弟知道这件事吗!这是你闯下的烂摊子,如若他怪罪下来你自己担着,我这一次是不会再纵容你胡惹事端了!”
平日里沈亦安如果闯了祸,只要不是太大的事情,他都会无奈地帮着善后,并不会多加责怪。
而这一次却是不同。
绥汐是容予的徒弟,她还尚未开始自己的道法便被生生遏止了选择的权利。
沈亦安自知理亏,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宗主,您先冷静点,可能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遭。”
“您想想,剑祖是何等的风姿卓绝。小姑娘还小,心境不稳。朝夕与他相处很容易被影响生出情愫,甚至可能成为日后渡劫心魔的。”
沈亦安余光瞥了一眼被拍得粉碎的桌子,他咽了咽口水。
知晓谢远这一次是真的动怒了,没敢和以往一样贫嘴往木仓口上撞。
谢远听后皱眉,想要开口叱责对方胡言乱语。
却被他给抢先了一步。
“诶宗主您先别急着骂我,您仔细想想,之前五百年间剑祖惹的桃花还不够多吗?远到蓬莱近到桃源,单就是百年前不周山上瞧的那一眼,便乱了万千女修心神。”
见谢远神情因着自己这番话而有了些许松动,沈亦安再接再厉。
“而且您再好好回想下之前拜师大典上,绥汐是不是在行拜师礼上因见了剑祖真容而失了态?”
“……”
还真是。
谢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抉择,这件事听沈亦安这么说还真算是碰巧未雨绸缪。
可细想之下总觉得有哪里有问题。
他说不上来,也想不通透。
最后谢远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并没有真的完全听了对方的话而擅自做决定。
“这事事关重大,不是您稍加猜测便能权衡利弊的。您且先回去,我一会儿去凌云峰告知师弟此事,是给你一剑还是捅你一刀,一切任凭他做定夺。”
“宗主,这件事毕竟是因我而起,就让我亲自去告知剑祖吧。”
沈亦安叹了口气,面上神情愧疚。
“如若不然,我是不会心安的。”
谢远瞧着他神情真诚,没有平日里的玩闹模样。
又想着这事的确是因他而起,他本人去坦白请求原谅是再好不过的了。
于是便点头应允了。
却忽略了对方低垂的眉眼里,一瞬晦暗的眸光。
在离了逍遥峰之后沈亦安并没有直接去凌云峰,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居所。
丁香正照看着刚长出来的一批珍贵灵草,瞧见沈亦安的身影后一顿。
“师父,宗主就这么轻易地放你回来了?”
沈亦安没说话,他静静地躺在平日晒太阳的藤椅上面。
神情平淡,没有往日的嬉笑情绪。
“师父?”
“从绥汐来我这里用紫金云鼎洗髓之后我便在想。”
丁香觉得今日沈亦安很不对劲,她暂时放下手中的活儿,担忧地走了过去。
“师父你别吓我啊,这件事的确是大事。我知道你表面虽嘻嘻哈哈的,可心里还是记挂着,只是拉不下面子……”
“不是。”
最开始时候得知紫金云鼎将绥汐的七情六欲给炼化了的时候他的确慌了那么一会儿,可因为想着对方跟的是容予,所以没有那般不安。
在此事发生之前,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差错。
这紫金云鼎是沈亦安的灵宝,他自然知晓它的作用。
尘渊来询问时候也只是担心,他也慌忙赶去确认。
而事后仔细想了下前因后果之后,沈亦安发现有什么东西一直被他忽略了。
“丁香,你之前在紫金云鼎里也洗髓筑基过对吧?”
“啊,是的。”
丁香作为沈亦安的真传弟子,他自然是希望她能够洗髓得更加彻底。
于是便也将她投进了炉鼎里。
可她却没有被炼化七情六欲,一切都顺遂极了。
在丁香这个年纪里,是不该会有炼化七情六欲的可能的。
紫金云鼎主要炼化的是七情六欲之中的[情],但都会有所保留。
千年的炉鼎有灵性,不仅会根据自己的判断来炼化,也会随着被炼化的人的意愿来褪去摒除的杂质。
“你可有喜欢过什么人?”
“……师父,我自十岁入青霄凌云跟了你,之后每日都是浇花草炼丹药,被搞得蓬头垢面,忙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谈情说爱?”
“我是问你入青霄凌云之前有没有。”
沈亦安表情严肃,让丁香莫也跟着名紧张了起来。
“没,没啊,我当时年纪那么小哪里知道这些东西啊……”
沈亦安像是完全确定了什么后放松了下来。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了些,慢慢从藤椅上坐了起来。
“是啊,你那时尚不知情爱,哪里有什么炼化七情六欲的可能。”
“可你那绥师妹,不知为何小小年纪竟像个看破红尘的佛修似的如此排斥这些,心里只想着清心寡欲呢。”
也正是如此,这才出了沈亦安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没有想到,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往这个地方想。
二八年华,却想着断情绝爱。
这紫金云鼎根据她潜意识里强烈的意愿,所以自然也将其当作糟粕给一并炼化了。
沈亦安想明白了之后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还是有些发愁。
那这件事该怎么与剑祖说呢?
先认错,再告知他——
[你徒弟可能怕跟你修行误入歧途而下定决心断情绝爱?]
这一切归根结底是自己贪天灵根资质的错。
以为这既能帮绥汐更彻底的洗髓,他也能滋养下炉鼎,互利互赢的事情。
却不想出了这样的岔子。
沈亦安有点儿头大。
他知道他要完了。
想到这里他认命似的往后一躺,继续靠在了藤椅上装死。
像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毫无生气。
……
凌云峰这边,一连试了好几次都没找到适合自己道法的绥汐正面色失落地坐在一旁台阶上。
“师父,你说是不是魂灯测错了啊,我的资质可能没有它以为的那么厉害……”
自她被测出是天灵根之后,整个青霄凌云乃至修真界都传开了。
毕竟是千年一遇的体质,人人都极为艳羡。
可就是被吹的如此牛逼的体质,在绥汐手中连个基础的道法测试都过不了。
明明她看得懂 ,可真的测试起来却怎么也不得要领。
周围的同期的弟子都已经选好了道法开始修行,就她还在反复测试,却毫无成效。
“不是你的问题。”
容予温声安抚道,他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了绥汐面前的几种道法测试法器上。
剑心通明的镜面凝了灵力在上面依旧斑驳。
灵果的种子试着催发也不见丝毫绿芽儿。
五行不可修,剑道尚不明。
那便只还差最后一种可能了。
“……绥汐,你随我去一处地方。”
容予起身对还在对人生陷入迷惘的少女说道。
他一身白衣胜雪,脸上少有的凝重。
绥汐跟着容予过去,是一处平日自己从未去过的僻静林里。
倒不是容予不允许自己进去,而是那里隐蔽幽深,很难让人发现。
他挥了下衣袖,面前遮掩的树木如云雾般被挥散开来。
后头一潭池水,上头隐约氤氲着水汽,映衬着葱茏春。色,很是清幽。
“这是静心池。”
看出了身后少女的疑惑,容予出声解释。
“啊我知道,之前拜师大典那兰草蘸的便是静心池的水。”
绥汐记性不错,尤其是自己感兴趣和不知道的,她都记得很牢。
“好像说是用来清心寡欲,以防修者误入歧途……?!”
她一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脸愕然地看向了一旁站着的容予。
“师父!我没有!我冤枉!我虽然以前的确很喜欢您这种类型,不过我现在心如止水,对您只有尊敬之情绝不会心生妄想啊!”
容予一顿,听到那两字[喜欢],他也不知怎么回事耳热了些许。
他薄唇抿着,长睫之下那双眸子似此时的清澈的池水,稍有一点儿涟漪便能清晰可见。
“休要胡言。”
“我带你来这并不是警示你清心寡欲……”
容予觉得这话怎么说也不对劲,他思索了一会儿。
“你之前测是五行和剑心通明道法都与你体质不吻合,这静心池是用来测试你能选择的最后一种道法。”
“你且先淌过这池水试试,如若觉得冰冷刺骨便立刻上来。”
但凡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只不过有强弱的程度之分。
很难被打动与共情的,淌过去池水则冰冷,反之则温热。
绥汐看着冒着热气的池水,心下疑惑却并没有多话询问什么。
她将裤脚挽起来些,不知道为什么,脚还没有落下便觉得那水汽变成了寒气,凝成了霜。
少女脚被冻的缩得弓起了些,咽了咽口水。
“师父,我还没放下都快冷得脚指头都没法动了。”
容予听后面色冷凝了些。
他上前一步将绥汐从静心池边扣着手腕拽了过来。
绥汐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神情这般严肃,她试着动了动手腕。
而意外的是容予并没有松开。
她心下莫名有点儿排斥这种接触,说不上来原由,就是不大舒服。
绥汐思索了下 ,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
一丝暖流顺着她手腕方向传来。
是容予凝的灵力。
“师父?”
“你之前是如何洗髓的?”
绥汐看着他紧皱着眉,不大明白出了什么事。
“我是在沈长老的紫金云鼎里洗的髓,因为洗髓的药草没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师父?”
容予薄唇往下抿,周围的水汽氤氲,更衬得他神情淡漠。
“没什么问题,只是洗的太彻底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垂眸注视着绥汐疑惑不明的神情。
“……绥汐,你的七情六欲也被紫金云鼎一并洗了大半。”
绥汐愣住了,一时半会儿没从这个巨大的信息之中反应过来。
容予看她这样怔然的模样,心下一凝。
尽量放柔语气安抚着少女。
“你放心,为师会让沈亦安给你一个交代。”
“还有那洗去的七情六欲,我也会想办法帮你恢复的。”
他指尖微动,一把长剑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那剑剑身浅白,可在光线之中又隐约泛着天青的光泽。
似天青色烟雨,朦胧却凛冽。
绥汐不识得这剑,但若是此时顾长庚在此一定会惊愕至极。
不为别的,此剑名青霄,是容予的半身。
显然,他是真的动怒了。
绥汐还没反应过来,她感到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一松。
容予便如云烟,转瞬消散了身形。
正愁着如何去给容予交代的沈亦安还咸鱼躺在藤椅上。
不想“轰隆”一声,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缥缈峰上。
他一惊,鲤鱼打挺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顺着声响传来的方向看去,沈亦安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容予执着青霄剑,眉眼冷冽。
平日里温润的气息全无,恍惚之间,沈亦安觉得自己又看到了与魔尊对战时候的那个冷面修罗。
“剑,剑祖,您听我解……?!!”
沈亦安话还没说完,容予远远挥剑而来。
剑意凛冽,湛蓝天空一瞬乌云翻滚,整个青霄凌云都一并黯了下来。
他被威压压得喘不过气,下意识防御些许,却并未闪躲分毫。
沈亦安用灵力附着支撑着,可整个人都险些没有站稳。
然而在青霄剑落,预期的疼痛和神识震荡并没有落在身上。
半晌,沈亦安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除他所处位置之外,缥缈峰整片他辛辛苦苦培育的灵植都毁于一旦了。
是被剑风给削掉的,土里连片完整的叶子都没有留下。
“绥汐的事情,我已知晓。”
空中有叶子落在剑刃。
容予挥了挥,那叶子便瞬间消散成了灰烬。
“我是她师父,总得给她一个交代。”
沈亦安痛心疾首地颤抖着将从蓬莱移栽的一株近千年的灵草给捧在手中,险些停止了呼吸。
他心痛的无法说话,失魂落魄,一片一片,爱怜地将残叶收敛在手中。
容予见此没有动容分毫。
他将手中的青霄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往一旁的丹炉房扫去。
“剑,剑祖!”
沈亦安瞧见了整个人都慌了,收着手中的残叶连忙走了过来。
途中险些左脚绊了右脚摔倒在地。
“这片灵植我视若珍宝千百年,您既然将其一并削了已然给了我极惨痛的教训!那便就此事了了吧!我之后一定会想办法将绥汐的七情六欲给融了放回去的!我发誓!”
容予眼神一凛,瞬间让沈亦安闭了嘴。
他喉结滚了滚,想要说话却不敢开口,眼神恳切近乎哀求地看向容予。
“那紫金云鼎恐怕会再引起些祸端,以后你便用其他炉鼎炼丹,它暂时交由我保管。”
沈亦安一听心下急切至极。
这灵植被容予这么一剑毁了他也认了,可紫金云鼎如若再被收回,这双重打击他实在承受不住。
灵植被毁本就让他心痛得如被人杀了父母,紫金云鼎再没了便连家里传宗接代的娃也跟着一并没了一般。
“剑祖!您可否听我说上一句!这件事虽是起因在我,我也认了,任凭您削了我的灵植!可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