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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唇角微微弯,肌肤似乎变得更加透明白皙,连头发都染了一层淡淡的青白色,眉眼较从前变得更加疏冷。

风之种在他体内进行了融合。

巫术,也就是信息素止不住地往外溢出。

魃枭这会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这么好闻……好甜,好香……”

他低低喃喃,克服着咬下去的本能,牙齿都磨疼了,恨不得将人咬碎。

第46章

一个月后,北荒的暖季姗姗来迟。

异常的大雪和骤风消失从陆地上消失,北磐人将部落内吹倒的帐篷重新搭建起来。

几支勇士队伍陆续外出,他们把堵着路口的积雪清扫后,各自前往猎区,开始暖季后第一轮的狩猎。

过了正午,灰色的阴霾笼罩广场,大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在雪原上待了一个月的烈回来了。

队伍里的勇士拖着颇为丰富的战利品,刚进部落,就被许多人围住。

阿黎从仓库区忙完赶来,看见领队归来烈,眼睛不由一亮,笑道:“烈,你成为二级勇士了。”

烈长得老实,笑的时候显得憨拘笨拙。

“多亏了虞巫的骨器,才让我在雪原待了那么久。”

今年第一波兽潮爆发时,他可是受了重伤被抬着回来的,命都差点丢了。

有骨器在手,哪怕只是一级勇士,只要体魄强健、反应敏捷,对付起中小型的兽潮群,比起从前轻松了几分。

哪个勇士不想变强?

纵使性格比较憨实忠厚的烈,骨子里对力量的渴望,让他日复一日地勤奋训练。

阿黎满眼羡慕,却并不嫉妒。

他是枭大手底下实力比较一般的勇士,如果不是心思细腻,做事专注,第四团的团长的位置完全轮不上他。

但第四团定位比较特殊,并非进攻主力团,主要负责守卫部落,维持秩序,不能像其他几个战士团那样经常外出。

这也是阿黎勇士等级不够,却能稳坐四团团长的原因。四团需要心智沉稳细致,能沉得住气的人管理。

少了生死之战的历练,团里的勇士想要尽快突破等级是比较困难的。

阿黎自知自己突破等级艰难,为烈感到由衷的高兴。

烈四处张望:“枭大、魁他们呢?”

阿黎:“都出去了,忙着呢,午后会回来,正好你也来了,休息一会,晚点到部落广场集合。”

阿黎还想再说什么,一名勇士匆匆跑过来,附耳跟他说了句话。

阿黎皱眉:“这些崽子,北磐部族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烈:“怎么回事?”

阿黎压低声音:“这件事说起来就很复杂了。”

过去一个多月,北磐部族并不安稳。

熔石部落扩张招人,将北荒上许多游散部族都招了过去。

不仅如此,北磐部族里原先招来的一些外族劳作者悄悄离开领地,往熔石部落方向去了。

光是逮这些偷跑的人,阿黎几天内就逮了三回。

熔石部落给族人发盐的消息几乎传遍了整个北荒,别说游散在其他地方的小部落,连原先投靠北磐部族的人也离开了一部分。

阿黎隔三差五的逮人,魃枭知道后,让他不必强留那些人。

真心想留下来的人,不管怎么赶都不会走。

但这些离开的部族劳作者,除了少部分私物以外,不能带走部落里的东西。

规矩是这样定,违背的人却还是不少。阿黎每次都能抓到偷偷带走东西的劳作者。

这只是其中一起矛盾。

第二件事,魃枭打算扩大猎区范围。

往北荒中部的平原扩张,划分区域时,遇到熔石部落的勇士队。

两边看中同一块猎区,为争夺抢地,在外面已经干了好几回。

不但如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北荒上开始有了一些传言。

说北磐部落的新祭司是不被兽神庇佑的人,他是灾厄灾难的象征。

因为他的到来,部族才会发生争乱,因为他的出现,才致使北荒今年兽潮频发,异常降雪,天灾肆虐,这是兽神对新祭司降下的惩罚。

烈挠挠耳朵:“……这话听着耳熟。”

两人异口同声:“老祭司。”

如果是老祭司传出的这些消息,对方不怕枭大找他麻烦吗?

换一种想法,老祭司如果找到了和北磐部落实力相当的靠山,或许真的不怕。

他们能想到的,也就是熔石部落了。

毕竟熔石部落最近一直跟北磐对着干。

烈左右张望:“虞巫呢?”

阿黎:“在帐篷里刻制骨器,有事你等午后再找他。”

每天上午是祭司大人打制骨器的时间,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通常不会让人去打扰。

烈微微点头。

*

此时此刻,祭司帐篷内,林虞停止了打制骨器。

他拢了拢身上的兽皮披风,身体涌起一丝丝的寒意。

刚到暖期,勇士们开始打着赤膊,穿短兽皮裙。

他这帐篷里却依旧生着火盆,他也穿着长款的兽皮衣袍,外加一件披风,拢得严严实实的。

林虞靠在火盆边,卷睫半垂,神色淡淡。

从肩膀两侧垂下来的发丝,浓黑中泛着些许青白色,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显得冰冷。

落下的帐篷忽然被人掀开,本该晚上才回来的魃枭出现了。

魃枭直走向他,一把将他拉到怀里,搓了搓冰凉的双手。

男人浓黑狭长的双眼,倒映出林虞的模样。

白皙到近乎有些透明的脸颊,发丝泛着一层浅淡的青白色,这让他看起来比起从前更为冰冷,让人想起了雪原上的冰霜。

过了片刻,魃枭问:“还冷吗。”

林虞轻轻摇头:“好多了。”

自从融合了风之种,这一个多月,除去外貌上些微的变化,林虞的感知能力从各方面来说范围变得更广,反应和行动的速度不知不觉比旁人轻快许多。

除此以外,五行能量的平衡再次被打破,伴随而来的还有副作用。

他怕冷,比普通人更怕冷。

暖季分明已经开始,他却穿得如雪期一样,甚至每隔半天,都需要靠近暖源,将自己捂热。

一旦失温,情况会越来越重,从眼睫开始慢慢结出冰霜,紧接着意识涣散,陷入昏迷。

魃枭搓些林虞的手掌越来越热,从他的手腕钻进兽皮衣袍底下。

贴着他的腰腹往上摸,眼看越来越过分。林虞按住那只大手,二话不说抽出来。

“我可以烤火盆。”

魃枭盯着他的脸,笑了。

“火盆哪有我会伺候,祭司大人还是选我吧。”

林虞脸颊越白,唇就越显得红。

说话的时候,柔软的嘴唇微微张开,那么好看的嘴唇,却吐出冰冷拒绝人的话。

魃枭“啧”一声,低头亲了过去,

上下轮流含住,舌头还没进嘴里,就被林虞推开了。

林虞擦了一下嘴唇:“没事就出去。”

魃枭大咧咧的:“回来给祭司大人捂捂身子,怎么不算正事?”

又道:“部落里最近闲话多,我准备集合所有人到广场上说几句话,那些乱传的闲话别放在心上,一会都处理了。”

林虞对那些闲话并不在意。

只是心里忽然起了一丝念头。

大约两个小时后,外出的勇士都被召回部落。

广场四周聚集着北磐几千族人,从前还是乱哄哄地集合着,经过几个月的整合,在阿黎的安排下,所有人整齐地站着,气氛肃穆,同时夹些轻微的议论声。

魃枭和林虞走上高台。

刚被召回部落的勇士正气血沸涌,大多人赤着半身,厚重的兽皮袍也退下了,换成短的兽皮裙。

林虞仍穿一身白色长袍,裹得严严实实。

许是容貌有了些许变化,台下的族人看见他,连忙低头,气都不敢喘。

只觉得祭司比冰雪还要冷,令人不敢亵渎,不敢多看一眼。

魁挠了挠胳膊:“枭大,把我们召回来有什么事?”

魃枭目光扫了一圈,发现自己的副团长居然不在。

他微微皱眉,开口说道:“我族重建有一段日子了,谁为北磐族好,谁动了小心思,兽神都看在眼里。”

“兽神庇护的是忠心于北磐族的族人,谁有异心,完全可以离开,但绝对不能挑起族中内乱,更不许散播那些蛊惑人心、亵渎祭司的话。”

魃枭指着大门:“今天谁想走我不拦着,但过了今天,从明天起,谁再敢闹,就是我北磐的敌人,对待敌人,北磐从不手软。”

又道:“祭司传授我族疗愈之术,耕种之术,为战士们供应可以和野兽对抗的骨器,让敌人畏惧的骨器!这一切,都是兽神对他的恩宠!”

“谁再说祭司一句不是,就等于跟全北磐人为敌,我魃枭会第一个撕碎他。”

一些部族劳动者和部分原冰岩人窃窃私语。

魁呵呵一笑:“你们有什么不满?”

部族劳作者道:“前些日子兽潮频发,天降大雪,部落里很多帐篷都被压坏了,野兽也被冻死了。有人说,这,这是兽神对北磐的惩罚……”

“放屁,北荒哪个地方不下雪?哪里不冻死人?怎么就成了兽神对北磐的惩罚?”

“你是冰岩人吧?怕不是对那老祭司还念念不忘?干脆滚出去,继续跟着那老祭司得了。”

说话的是原风岩人。

风岩族的勇士可不惯着老祭司,更不许外人欺辱他们的族长和祭司。

魃枭并未阻止,放着底下吵成一团。

过了片刻,他怒吼一声:“刚才的话不会再重复第二遍,不愿意加入北磐不肯走,给你们一次机会离开。”

渐渐地,走出一部分人,

他们有外族过来的部族劳作者,慢慢走到大门外。

紧接着,好几名原冰岩族的平民也走了出去。

最后,是一小群战士团里的勇士,同样是来原冰岩族的。

其中不乏几名进攻团里的小队长。

他们的心思很简单。

北磐族不比从前了,虽然有了骨器,但骨器太少,而熔石部落光是勇士就有一万多名,部落里还有盐,除了息壤,只有熔石部落有盐。

熔石有盐,有那么多强壮的勇士,有这么多的奴隶,还招去许多外来部族者,

连他们上一任的祭司都去了熔石部落,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都是兽神的指引,指引他们在熔石部落集结,不久的将来,说不定会统一整个北荒。

说到底,还是有一些勇士舍不得放弃奴隶,吃饱喝足了,没从部落里捞到太多好处。

勇士团里有人骂成一片。

“背叛北磐,可耻!”

“平日里团长对大伙不薄,居然说走就走,真不是人!”

魃枭抬手,示意底下别说话。

林虞收起视线。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淡,却像风一样,穿过广场的每一处角落。

“近来,我又得兽神指引,有所感悟,想为部落做些事情。”

说完,让花脸去把帐篷里最大那口箱子抬过来。

箱子抬来后,里面有十几把二级骨器,以及一部分一级骨器。

林虞望向阿黎,吩咐道:“四团负责记录对部族贡献的每一个人,还请团长按照这几个月的贡献值,将这些骨器分配到他们手上。”

听到要分配骨器,勇士们眼睛都热了。

尤其是在雪原多待了一个月的勇士,知道骨器对付野兽有多好用。

这还没完呢,林虞扫向高台下的强壮的勇士们。

“一二三四团的团长和副团长出列,站到另一边空地上。”

紧接着,林虞又从勇士中选了七名出列,示意让他们也站到一起。

“兽神不会忘记为部落拼杀的每一个勇士,他会给这些勇士赋予更强大的力量。”

林虞微微抬手,银白色的长袍无风自动,及腰的发丝缓缓扬起。

他白皙的面容透出一丝神圣的光泽。

白皙修长的手指虚空做了几个手势,优雅而圣洁。

“吾以吾名,愿兽神显灵。吾请兽神降世,庇佑这些英勇忠诚勇士,赐予他们无坚不摧的力量。”

伴着话音落下,他整个人被无形的风轻柔地托了起来,轻微离着地面。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祭司居然飞起来了!

一股清凉纯净的气息,如风一样,卷过站出来的那一群勇士身上,清冽的味道涌进他们的肺腑。

只瞬间,将他们的浑身血液都点燃了。

仿佛有一股力量在牵引着他们,引导往更强大的方向进发!

林虞融合风之种后,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释放巫术,随着力量的提升,范围将会变得越来越大,收缩自如。

就像罩子,把这些人罩在了一起。

只有在罩子里的人才能感受到,这份独有的、带着引导性质的巫术。

外面的人是感受不到的。

魃枭哼了一声。

心里有些酸。

他知道林虞正在尝试唤醒这些勇士的兽血力量。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林虞没让他们咬脖子。

过了好一会,林虞停止释放巫术。

只见人群中有人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魁呆呆的,不可置信地攥紧拳头。

“我成为三级勇士了?!”

不光是魁,连砍风和斩狼也隐隐有了快突破二级勇士的势头。

所有勇士顿时不淡定了,看着林虞的目光火辣辣的。

当初他们祭司大人说能够帮他们成为战士的话,竟然是真的!

广场上沸腾了,魁激动得恨不得立刻爬到高台!他们祭司大人怎么那么厉害,厉害到他想跪下来,匍匐着去舔祭司大人的脚。

“虞巫!”

“虞巫!!”

“我也想突破等级,想成为战士!”

林虞借着魃枭的手臂站稳,指尖微颤,身体阵阵脱力。

他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以后每一年的暖季初始,我会向兽神祷告一次,祈求神赐予无坚不摧的力量。”

林虞说话的时候,嘴唇已经发白了。

魃枭见状,没有一丝一毫迟疑,直接让阿黎把后续的事交代清楚,将他抱起,大步往帐篷里带。

午后,林虞就在帐篷里沉睡,他可以感觉到魃枭在身边。

还有人进来与魃枭说话,不久就出去了。

林虞是在深夜醒的。

意识刚醒,魃枭就扶着他起来,靠在胸膛。

“嘴唇都在发白,下次不许释放那么多的巫术。”

又道:“也不可以让人咬你的脖子。”

林虞淡淡瞥了对方一眼。

他这么做,让部族的人直观地感受到留下来的好处,比魃枭说上十句百句的有用多了。

魃枭倒了些汤给他,有蔬菜和瘦肉,味道鲜香清甜。

半个月前,雪停后,种在山谷的蔬菜已经慢慢长了起来,估计要等到雪期之前,才能收第一茬。

汤里的蔬菜是砍风昨天跟息壤城里出来的行脚人换的。

魃枭一勺一勺喂着林虞喝蔬菜汤。

他自己试了一下味道,皱皱眉,不太喜欢喝,像喝草汁,还是喜欢吃肉。

一勺子怼歪了,林虞冷冷瞥了过去。

魃枭低笑一声。

“没伺候好,祭司大人请原谅,或者罚我也可以。”

林虞:“你有事没说。”

魃枭用指腹擦了擦他嘴角的汤汁。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

又道:“阿洛今天去猎区以后,至今没有回来。”

“那个地方最近熔石部落也在抢,跟着阿洛的勇士队伍,很可能被熔石部落带回去了。”

至于是主动过去,还是被迫带走,目前还不知道情况。

魃枭看着他:“我想到熔石部落打探清楚。”

熔石部落跟北磐部落已经有了太多牵扯。

跟他们抢地盘,跟他们抢外族部落,连驱逐出去的老祭司都在那里散播谣言。

甚至于魃枭还惦记着他们的盐池。

那么多事纠缠在一块,非去不可。

眼下魁升了三级勇士,砍风配合他坐镇部落不成问题。

林虞:“我也去。”

魃枭:“不行。”

林虞:“我去熔石部落,没你想得那么大义,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

他体内的风之种和火之种相互克制,也能相互感应。

他能感受到火之种。

就在熔石部落的方向,那个部落的人无端冒火,应该和火之种有关。

现在风之种在他的身体里融合,致使他喜热畏寒,还莫名发冷,连苍梧都没有办法帮他干预。

只有拿到火之种,才能改善目前的情况。

“你不带我去,我会想办法自己过去的。”

魃枭狠狠瞪他,骂了一声。

大掌捞起他的腰:“现在老子让你热起来,来不来?”

已经到了晚上,半天又过去了,林虞是有点冷。

他抬起左脚,眼眸朦胧,冷淡地看着人。

隔着兽皮裙,用脚趾碾了碾。

魃枭嘶了一声,直接抖了一下。

“祭司大人,让老子好好伺候你”

说着揉了揉他的肚子:“保管能让你从这里开始变得热乎乎的。”

第47章

进入暖期后,北荒上的各部族都忙碌起来,为了迎接雪期而准备。

以大部落为中心辐射出去的范围,基本都归于领地管辖,外族不得进入。

他们会组织狩猎队伍定期外出,到划分的猎区捕捉野兽,还设置了采集队,专门采摘野果野菜

大部落拥有固定的食物来源场所,小部族的人,只能随着季节的转变,迁徙居住的地方。

林虞和魃枭作为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弟”,和大部分游散在北荒上的小部族一样四处迁徙。

今年暖期,他们选了处靠近河流的地方扎营,周围同样有其他部族的人暂时驻扎在这里,形成游散部落聚集地。

游散部落之间平时相互照应,彼此抱团生存,抵御野兽的袭击。

不过这支游散部族的人最近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决定投靠熔石部落,以求庇护。

熔石部落前阵子派了祭司弟子过来,送给他们一些粗盐和食物,并且告诉他们,只要归顺熔石部落,就可以得到庇护和食物,每一年部落会按照贡献,给族人分发粗盐和食物。

盐非常珍贵,北荒没有盐,大部族只能跟息壤人交易,从而获取。

而这交易的路线,已经他们垄断了。至于游散部族,平日里依靠兽血补充盐分。

熔石部落从雪期开始,一直往外送盐,以此宣传他们的强大实力,从而招揽其他部族。

暖期一到,已经陆陆续续地有不少游散部族往熔石部落的方向赶去。

林虞所在的这支游散部落,在分到盐的第三天,也决定投靠熔石部落。

他们的东西很少,简单收拾帐篷后,带上一些兽皮和食物,径直往黑木森林的方向出发。

徒步的第三天,落在人群最后方的林虞越走越慢,他撑着树干,压抑喘/息,两只脚都磨破了。

魃枭回过头,几步赶到他身侧,粗声粗气地说:“弟,阿兄背你走。”

说着,把一卷兽皮撂到身前,结实的手臂将林虞往身后托起,牢牢扣在背上。

男人肤色棕黑,赤着一双大脚踩在泥地上,身躯微微佝偻,一步一步,略微笨拙地带着他往人群里赶。

“让你多吃点肉不吃,走路都没劲,净拖后腿!”

林虞:……

这阴险狡猾的男人,演大傻子还演上瘾了。

附近的几个人纷纷转头。

“大木,你阿弟又不行啦。”

魃枭粗声哼了哼:“他就这样,平时就叫我不省心!”

林虞:……

周围的人都习惯了。

这对兄弟,一个病歪歪的,是个哑巴,动不动就生病,经常需要他阿兄照顾。

另一个跟个野人一样,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对他阿弟话多一点,长得浑身黢黑,蓬头垢面的,看不出样子。

魃枭故意落在后头,手掌在暗处悄悄捏了一下林虞的屁/股。

“弟,脚疼不疼。”

林虞趴在对方肩膀上,微微点头。

随即,手指钻进男人头发底下,揪着那硬实的肌肉拧了一把。

魃枭当然不疼。

这点疼痛,反而让他更兴奋。

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只能忍着。

路途中,林虞走一段,再让魃枭背一段。魃枭想笑他太弱,但也舍不得他受苦。

就这样背着他赶路,一直到黑木森林,才开始搭帐篷休息。

黑木森林周围的地貌环境,就和它的名字一样。

树林木头是黑色的,没有叶子,就连这里的土地也呈现出一种焦黑色,踩上去松散坚硬,仿佛被火炙烤过。

此地离熔石部落不远,过了森林,再入一个火岩峡谷,就抵达熔石部落的入口。

黑夜来临,天黑蒙蒙的,没有月色,稀疏的星芒被厚厚云雾的遮挡。

驻扎在附近的人将帐篷围成一圈排开,中央烧着火堆。

火光明亮,能照明,还能驱逐附近的野兽。

只不过黑木森林距离熔石部落比较近,周围的野兽早就被清干净了,偶尔能看见的,只有一些小型兽禽,不构成什么威胁。

魃枭把帐篷搭起来,往里面铺了两张兽皮,再把林虞抱进去,放在兽皮上躺下。

男人压低声音,不装傻子了。

“累不累?休息会儿,我去弄点东西吃。”

又道:“早就说过不让你来偏不听,想要那什么种子,等老子把熔石部落给占了,再跟你一起找那个种子,想要几个就要几个。”

林虞半闭眼眸,脸色冷冷的。

“好吵。”

魃枭:“……”

反了天了,还嫌他吵。

他并不是个话多的人,要不是因为林虞,平日里哪稀罕跟别人说那么多话?

魃枭咬紧后牙,手痒痒的,干脆去捏林虞那张灰扑扑的脸。

要不是老祭司在熔石部落散播他们的消息,两人也不至于混进游散部族里,又经过乔装掩饰,在外面假扮一对兄弟。

魃枭狠狠盯了几眼林虞,转身钻出帐篷。

他往附近的几顶帐篷打了个眼色,那几顶帐篷的里的人,表面上是其他部族的,实则都是自家人。

这些人看似散漫分布,各做各的,其实都以林虞所在的帐篷为中心,随时护着他们祭司大人。

有人守护林虞,魃枭就去周围打猎。

他很快在附近的河流打了水回来,又烤了一份兽肉,顺手从怀里摸出两颗果子。

从部落里出来,什么都没带,就带了果子,省得林虞什么都吃不下。

烧了水,魃枭端着热水走进帐篷。

林虞半睡半醒,这会儿身上开始发冷,便往魃枭身上靠。

魃枭敞开胸膛由他靠,撕开烤肉,往他嘴里送。

林虞眼都不睁,慢慢吃着,秀气的眉心一皱。

在他不想吃之前,魃枭已经剥好了一个果子,喂到他的嘴边。

最后,林虞总共也就吃了小半块的烤肉,还有两个果子。

魃枭有时真的烦他,亲手给他喂着,还是只能吃那么点东西。

阴沉沉地盯了会人,魃枭把剩下的食物吃干净了,随后褪去林虞的草鞋,看到脚后跟肿胀,还磨出几个水泡。

他把林虞的小腿搭在大腿上,从身上扯下一块兽皮,沾些热水,替林虞细细擦拭。

脸颊、脖子、手脚,每一寸肌肤都没放过。

他们脸上的乔装是用药草汁抹的,渗进皮肤里,哪怕沾着热水擦,四五天都不会褪干净。

擦拭之后,魃枭从怀里摸出一个石罐,倒出一些药粉,指腹沾着药粉轻轻往那水泡上涂抹。

中途林虞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睫。

魃枭:“弄疼了?”

林虞摇摇头,脸一偏,继续睡去了。

为了不让人起疑,他几乎每天都是自己跟着部族里的人赶路,几天走下来,体力消耗太大,刚沾着兽皮枕头就能睡着。

魃枭替他涂完药粉,俯身靠近,捧起他的脸,阴沉的目光变得柔和,往林虞眉眼和嘴唇亲了几口。

亲完,哼笑一声。

也就这时候,林虞不会给他冷脸,乖乖地,由他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伺候完人,魃枭用剩下的热水草草擦了一下身体,随即抱着林虞睡去了。

*

两天后,他们过了火岩峡谷,来到熔石部落的领地之外。

林虞走在人群中,默不作声地打量四周环境。

如果说北磐部落常年被冰雪包围,即使到了暖季,空气中依然充斥着寒冷,那么熔石部落则是另一个极致的相反。

周围的山体和岩石都是焦黑或者暗红色的,空气中散发阵阵暖意,连风都有些干燥,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这股热流,并非气温的热,而是元素的热。

熔石部落充斥着比较浓郁的火元素能量。

而这股热流,使得林虞畏寒的体质得到了一丝缓解,正好与融合风之种带来的负面效果相抵。

熔石部落的人皮肤很黑,只围一条兽皮裙,露出的四肢粗壮,肌肉发达,体格强壮,可见经常战斗。

在出发之前,他们已经将熔石部落情况打探得差不多了。

这里每年也会遭受兽潮侵袭,不同于北荒的雪兽,肆虐熔石一带的是火兽。

火兽威力巨大,破坏程度不亚于雪兽。

但熔石部落始终屹立不倒,自前年的雪期开始,就拥有五名三级勇士,又发现了盐池,可见实力极为强悍。

按理说,这样的部落本该强盛繁荣,可刚入部落,林虞很快发现了异常。

从他们接受检查开始,守在大门的勇士脸色有些僵硬,望着他们的目光,似乎有些话想说,却最终什么都没开口,默默地放他们进去。

进入部落后,是一片焦土空旷的场地,许多奴隶分布在四周干活,他们眼神麻木,动作机械,毫无生气。

不一会,只听大门外有人喊:“大人们回来了!”

干活的奴隶纷纷低头,而附近一些巡逻的勇士也不见得有多高兴。

林虞藏在魃枭身后,悄悄探了眼睛,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先进来的,是一群勇士,

他们的队形丝毫不比北磐勇士差,以矩形阵式整齐进入部落。

勇士们个个块头很大,肤色黝黑,最先进来的领头十分桀骜,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对方骑着一匹黑色的大黑马,肆无忌惮地沿着广场方向冲。

周围的平民和奴隶纷纷避开,林虞注意到巡逻的勇士对于这个领头似乎有些厌恶。

又进来了一支队伍,刚才那些脸色僵硬的勇士,瞬间打起精神,目光齐齐地望着为首踏着马进来的高大男人。

“猊大人!”

一部分勇士们对这位进来的猊大人十分崇拜,而大部分人却是恐惧地避开,仿佛看见什么怪物,生怕被盯上。

林虞隔着人群,远远地,大概看了一眼。

很快,他微微睁大眼睛,从对方身上感应到一股浓郁的火元素气息。

那人一头灰白头发披在肩膀,裸着宽阔结实的胸膛。

叫人惊讶的是,对方的身上竟然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深浅大小不一的伤遍布他的胸膛、后背、胳膊,像被火烧过,全是灼伤的痕迹。

但这个人似乎毫无感觉,始终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沉默而冰冷,眼中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带着一股杀戮过多形成的死亡气息,叫人十分生畏。

这个头领没有像其他回来的头领那样赶去广场聚集,而是骑着马往另外一个方向离开了。

没有人敢阻拦他,他所到的地方所有人避开,留下一片死静。

林虞想起来,刚才勇士们喊这个男人猊。

根据他们出发前就收集到的消息,对方应该就是熔石部落的第一勇士猊。

可就刚才所有人的反应来看,这里没有人欢迎他,更多的是恐惧,丝毫不像第一勇士该得到的待遇。

熔石部落的实力明明比北磐强大,却不似想象中的繁荣热闹,反而处处透露着古怪。

魃枭压低声音,有些咬牙切齿,阴恻恻地问:“看别的男人够了?”

林虞收起目光。

领着他们走的一名勇士指着前方的石屋。

“你们先住在这里,等明天会有领头过来安排你们干活。”

旁边的人开口:“干活?”

勇士:“不干活,来熔石部落干什么?”

又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警告:“你们都是奴隶,别想逃走,没用的,敢逃走就会被火神诅咒,不得好死,留下来,还有一点活命的机会。”

“你,你们骗人?!”

“熔石部落根本不缺人,他们只想抓更多的奴隶!”

一些试图反抗的人很快被镇压,勇士把他们拖走,按在一块大石头上,那人竟被活活烫死。

所有人噤声,不敢再反抗。

林虞默默垂眼,大概猜到了情况。

原来熔石部落收人的名义是假。

祭司弟子先用盐给他们一点甜头,宣传火神庇佑熔石部落,等外族部落的人来了,直接有去无回,进来了就是奴隶。

他淡淡地想,套路怎么有点熟悉。

第48章

七天后的傍晚,入夜后,干完活的奴隶们排队领了些食物,随后三三两两地回到石屋里休息。

林虞拿着领到的两个泥豆,瑟缩着身体,低头准备往暂时落脚的石屋走。

半途,阴影处横出一只手,那只大手将他往边上一扯,林虞双脚腾空,直接被抱走了。

他准备挣扎,背后的人俯身靠近,炙热的气息喷打他的耳垂,含着一丝散漫的笑意。

“阿弟别动。”

林虞用手肘往这人胸口击了一下,没再挣动。

魃枭把他带到了一间小石屋。

“以后你跟我住这里。”

干活的奴隶,大多数七八个人住一间石屋,空间狭小,只能睡觉,都不够挪地的,做什么都不方便。

短短七天,两人的身份已然发生了转变。

林虞因为身体虚弱,被分到旮旯角里,做个最底层的采草捡木工。

魃枭凭借一身力气以及憨厚老实干活的模样,已经从底层奴隶,混成一个奴隶小队的小头目了。

小头目能单独住一间小石屋,魃枭刚占地方,就把林虞带了过来。

石屋一侧有窗口,林虞往广场上火光亮起的地方望去,魃枭道:“他们没闲心管这里。”

说完,直接把林虞放在腿上,没松手。

前几天他们住在多人的石屋内,不方便接触,好不容易有了单独相处的环境,魃枭先过一把手瘾,把人抱够了再说。

林虞脸色淡淡,魃枭亲了他一口。

“忙了一天,那些祭司弟子和小头领都在吃东西,吃完了找几个屁股大又强壮的奴隶睡觉,哪有闲工夫过来。只要奴隶营的人不闹/腾,他们懒得过来管。”

只这几天,魃枭就把周围一带的情况摸索得差不多了。

林虞负责采集和捡木,通常只能在采集区的区域走动,行动受限,不能走太远,收集到的信息十分有限。

而魃枭成为小头目后,能活动的范围多了一些。

这有利于他继续深入,查探部落内部的情况,尽可能快一点找到阿洛他们被关押的地方,以及盐池的下落。

魃枭摸着他的手,摸到细滑的指腹被割出几道口子,啧一声。

“怎么还弄伤了。”

说着,熟练地从怀里摸出小石罐,用药粉沾了些水,沿着他的手指仔细涂抹。

林虞看着自己的手指。

比起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擦伤,魃枭两只手倒是多了很多粗糙的外伤。

魃枭道:“阿洛暂时没找到,不过这附近的地形大致摸清楚了。除了广场、居住的范围区域,到处都是石场,还有三个祭坛。那三个祭坛分别由一名三级勇士在镇守,除了他们手底下的勇士,通常不让人靠近。”

魃枭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和小圈。

他指着大圈说:“这里是广场,小圈则是碎石场。”

又在碎石场后方画了一个山洞。

“碎石场后方的这个山洞,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据说是个禁地,也许阿洛就被关在里面,找机会潜进去看看。”

林虞点点头。

魃枭替他揉了揉手腕和腿,照旧从怀里摸出两个果子,还有一半块兽肉。

半块兽肉是作为小头目分得的,至于这两个果子是带来的。

林虞难得有点好奇,直接往男人的胸膛摸来摸去,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每天往里面藏两个果子的。

魃枭被他摸得想笑,将他的手按在胸膛上,把自己分得的那块烤肉撕开,喂进林虞的嘴里。

魃枭又说:“盐场还没找到,不过听炉石部落里的人说起过,确实有它的存在,至于你要的种子……”

说着,皱起眉头:“不好找,恐怕连祭司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东西。”

就像北磐人不知道极北雪原上有风之种的存在。

贸然寻找的话目标太大了,只能等他们将熔石部落据为己有时,再慢慢寻找。

林虞没有意见。

交流了一番信息,林虞离开魃枭的胸膛,从怀里摸出一根木头。

他身上带着刻制的骨针。

这次出来不方便携带兽骨,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所以没有带上任何骨器。

而且熔石部落有现成的材料,附近有采集场和木场。

加上空气中流动着火元素,仔细寻找几天,倒是寻找到一些附着着浓郁火元素的木材。

林虞进行采集工作时,趁机捡回几根附着着火元素的木头,可以用来打制木器。

木器已经退出蛮荒的历史舞台太久,平日在柴堆中夹着一两根作为木器的材料带回来,并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这次跟随魃枭潜入熔石部落的北磐人不多,即便有魃枭这名战士在,若以数量和对方硬拼,对于北磐人来说,过于凶险。

林虞只能抽空私下里多打制一些木器。到时候送到他们手上。

魃枭也不烦他,任由他靠在怀里,刻制着携带火元素阵的木器。

林虞刻完一把一级木匕,没多久就睡着了。

魃枭收起林虞的骨针和木器,将他放回床上,又打了些水回来替他将手和脸擦一擦,直接也抱着人睡去了。

第二日天不亮,林虞被魃枭摇醒。

他眼底微微带着青色,清冷的眼底有些幽怨地瞥了这人一眼,没说什么,认命地爬了起来,准备去干活。

自从继任祭司一职,林虞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来到熔石部落后,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在冰岩部落当奴隶的日子。

他草草喝了点水,吃了个昨晚剩下的泥豆,天蒙蒙亮就和魃枭分开,到采集区挖地去了。

周围的山野黑漆漆的,因为气温比较热,倒是长了不少作物,甚至还有野生药草。

林虞野菜野根挖到一半,来了一名祭司弟子。

弟子指着一帮人,这群人里连带着他,说道:“你们几个到碎石场那边挖点石头回来。”

碎石场。

林虞想起昨天夜里魃枭说的话,碎石场在熔石部落里算是一个禁地,平时不让人靠近。

被指中的几名奴隶不敢怠慢,连忙跟着祭司弟子过去。

林虞走在这群人中间,始终瑟缩着脑袋,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不会让人起疑。

碎石场,位于熔石部落西北方。

顾名思义,遍布着很多碎状石块的地方,周围一片焦黑之色,寸草不生,空气中还流动着一股灼热的气息,仿佛这里刚经过一场大火焚烧,甚至于脚底下踩的沙子都是热的,

那祭司弟子似乎并不喜欢这边,停在外头,皱着眉头,指着要让他们过去,还严厉地警告:“后方的山洞不许靠近,否则死了都没人知道。”

同行的几个奴隶更紧张了,喏喏点头,林虞也跟他们一样,讷讷呆呆地点头。

他们挎着个草编篮子走进场地中,另外几名奴隶刚动了一会,就热得不行。

而林虞体质畏寒趋热,倒让他在这碎石场中还算适应。

几个人分散的范围并不远,林虞除了观察周围的环境,没有办法四处走动。

守在外头的祭司弟子,时不时回头盯着他们。

正当此时,地底下一片震动,紧接着,部落里响起喧哗。

林虞还弄不清怎么回事,只见脚边骤然冒起一处火,一簇接一簇的火焰竟从地下毫无征兆地窜了起来。

捡石头的一名奴隶惨叫一声,身上竟然起火了。

那名祭司弟子看见,吓得拔腿就逃,尽快找隔离火源的地方藏起来,生怕牵连自己身上突然冒火。

远处有人大喊:“火神又发怒了。”

“猊,猊大人又惹怒火神了吗!”

“快,快找地方躲!”

远处的广场上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停止了干活,纷纷找地方躲藏。

他们只怕自己的身体窜出火来,哪怕没被烧死,也要被抓走。

一瞬间,碎石场变得空荡荡的,无人顾及,都在忙着躲避突然冒出的地火。

林虞没有跑远,而是往后方的洞口靠近。

不管里面有什么秘密,又或者是否关押着阿洛这群人,他都要进去看看。

这是唯一一次走进里面的机会。

山洞入口很小,火元素能量的气息非常浓郁,几乎刚踏进来就感受到一股窒息的压迫感。

这里的风是静止的,到处流动着一股灼烧过的气息。

林虞忽然停住脚步。

山洞并不深,走了几分钟就到尽头。

尽头一片空荡荡,唯独中间一片火红,像是一个不断燃烧的熔炉。

四周的山壁被灼烤得发黑,隐隐有几丝光线从顶部落入,光线照在中央,此刻地上冒火,而这火圈中间,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浅灰色的发披肩,身上什么都没穿,无数的火焰往他的身躯扑噬,他冷峻硬朗的面庞纹丝不动,竟毫无察觉似的。

林虞一眼认出,这个男人是猊,熔石部落的第一勇士。

中间的火势越来越猛,林虞周身浮出一道淡淡的风圈,将这丝流动的火焰隔绝开。

此时此刻,即使是林虞,即使他对火元素无比渴求,他也必须避开这些从地底下冒出的火。

如若不慎,肌肤会立刻被灼伤溃烂,

然而猊丝毫不避开,从始至终都站在火焰当中,任由那些火灼过他的每一块肌肉和骨骼。

如同被困在火笼中的一头野兽,正在承受火焰的无尽锤炼。

他的身体屹立不动,异常的强悍。

在这片火海中,尽管被吞噬、烤灼,却没有完全崩溃,就如同一个能够吞噬火焰的容器。

山洞内的气息十分压抑,仿佛停滞了流动,叫人透不过气。

猊发现了林虞的存在,偏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

林虞和对方对视,竟一时思考不出来眼前诡异的景象。

“你不是我族。”

猊开口了,声音嘶哑。

林虞轻轻点头。

理智上叫他快点离开,但双腿却钉在了原地。

也许是猊表现出来的状态太奇怪了,又或者是因为对方身上散发着浓郁的火元素能量,他没有走,反而抱着几分探究的心态。

他能从对方身上感应到十分混乱的,濒临暴走的火元素能量。

如果不是对方强行压制,这具身躯很可能完全湮灭在火焰中,化为燃烧的灰烬。

偏偏猊的身躯没有成为灰烬,反而将地下冒出来的火焰全部吸收了。

他的身体似乎被锤炼得更为坚固,尽管血肉淋漓,到处充斥着痛苦的灼烧的痕迹。

常人如此,早就痛苦哀嚎,生不如死,或者恨不得马上去死。

猊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甚至是沉默死寂的,少了人类的情绪。

他缓缓走向林虞。

手一抬,被林虞避开了。

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林虞有预感,对方这一抬手,估计是想掐死他。

这人现在表面看着沉默,实则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毛骨悚然的危险。

他集中意念,释放出一丝巫术。

曾经面对狂躁无比的魃枭,他都能尝试以巫术引导,猊呢?

带着安抚性质的巫术,蕴含着一丝丝清冽、舒适的气息。

猊毫无波澜的眼睛微微一闪,疤痕交错的手臂横在半空,看着林虞,似乎在对抗这股气息,却又无法克制的被吸引。

林虞仰头,整个人几乎被对方罩在角落里,背着光,看不见对方的面孔。

灼热与清冽的气息逐渐交织融合,成为他们无声而沉默,隐秘交流。

猊停在原地,没有了动作。

但那双枯寂,没有波澜的眼睛一直锁着林虞。

周围的火焰不知不觉完全被猊吸收干净了。

按照平时,他一定会发狂,痛苦,恨不得将一切毁灭殆尽。

但今天却没有发生那样的事。

猊望着林虞的眼睛,浑身仿佛被一股清凉的冷泉浸泡。

部落外的喧吵逐渐消失,恢复了平日的景象。

猊没有掐死这个外族人,略有波澜的眼睛深深看了林虞一眼。

随后,转身走了。

第49章

是夜,熔石部落的广场亮起火光。

忙了一天的勇士和平民在广场上领取食物。

奴隶们不被允许停留在广场,只能在远处的空地上排队,待领到简单的食物,便拖着疲惫的身体匆忙返回石屋。

林虞拿着分到的东西,走入一片阴影中,还没拐弯,突然被横出来的手臂拦腰抱走。

就如昨天那样,魃枭把他带回小石屋。

石屋中多了一口石锅,不仅如此,里面熬着热腾腾的野蔬菜。

林虞看了一眼魃枭。

这人虽然做了个小头目,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混得还不错。

男人扯了扯嘴角,笑意和平时一样散漫,顺手摸摸他的头发。

“阿弟看看,这野菜汤喜不喜欢?”

林虞推开对方盖在头上的手,盛了点汤出来。

野菜汤味道有些酸涩,就着肉吃,勉强可以解腻。

林虞把一锅没什么油腥的野菜汤都吃干净了,魃枭的目光狠狠盯着,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平时给你喂肉,肉没吃几口,光吃这些野菜,难怪瘦。”

林虞懒得说话。

他摸出骨针,又从床底下抽出一块木头。

调整了个角度,靠在魃枭怀里,借着火光静静雕刻木器。

熔石部落虽然比较燥热,但毕竟地处北荒,即使到了暖期,入夜以后还是有些冷的。

进入雪期的熔石部落,照样会下雪,只不过应该没有北磐部落那样寒冷。

林虞刻着手上的木头,魃枭由着他靠在怀里,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他的动作。

静默片刻,林虞忽然开口问:“作为一级战士,你能用身体吸收周围吹的风吗?”

魃枭:“不能,怎么问起这个。”

觉醒了兽血力量的战士,能够吸取空气中流动的元素能量,但自然现象吹起来的大风,并不能够操控吸收。

或许以后随着力量的增长,战士等级提升后,能够操控吸收自然风。

但以魃枭目前的等级和实力,是做不到的。

林虞若有所思地点头,多了一丝探究。

碎石场中,山洞里的那个男人,他还没有觉醒兽血力量成为战士,可身体却能够吸收从地下冒出来的自然火,并且自身能够承受,这是为什么?

林虞没有直接问魃枭。

直觉告诉他,对方不会乐意听到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给自己找不痛快的理由。

魃枭眯着眼:“有事直说。”

林虞头也不抬,没吭声。

魃枭继续道:“今日熔石部落冒了地火,身上着火的人都被送往祭坛,我趁乱跟到祭坛附近,发现那些人被关了起来。被关起来的人里面似乎还有一名熔石部落的长老,不知道阿洛会不会被关在那里。”

林虞蹙眉:“祭坛,用活人祭?为什么?”

魃枭一脸无语地嗤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又道:“知道北磐部落的好了吧?虽然从前也不讲道理,但起码不搞活人祭。”

熔石部落虽然强大,却没有想象中的繁荣和热闹,更多的是畏惧和麻木,由此可见,这种强盛建立在绝对的野蛮和暴力之上。

林虞觉得魃枭这是五十步笑百步,却无法反驳。

弱肉强食就是蛮荒世界的生存法则,道理只掌握在强者手上。

生活在最底层的人没有选择,死亡的方式,无非是惨一点和更惨的区别罢了。

刻完第二把木器,林虞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熔石部落的广场已经安静下来了,很多勇士带着看中的奴隶各自返回石屋。

魃枭把石屋的门关好,将林虞抱回床上,替他擦了擦身子。

男人粗略清洁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灰尘。抱着怀里的人蹭了一会,略微满足的休息。

出来一段日子,林虞每天都很累,魃枭就没强干。

这几天不知怎么,心里莫名有些急躁,他像标记一样,反复把林虞的脖子舔了又舔,连带着身上各处的皮肤也舔了一遍,直到摸出来一发,这才罢休。

*

第二天,林虞觉得自己身上一股狗味。

魃枭笑容恶劣:“祭司大人,留点标记。”

林虞无言以对,冷脸扫了对方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

过一会,魃枭走出石屋,阴险狡诈的人变了副脸,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像个笨拙的大傻子。

两人再次分开,继续潜入熔石部落,尽可能地寻找有用的线索。

天气格外阴暗,林虞被分配到一处石场,负责凿石、运石的活儿。

石场的石头又大又硬,切割的形状却完好无损,是用来搭建房屋的。

熔石部落的人会用石头搭建屋子,整个部落多是一层平顶的石屋,但远远望去,就能看到两间两层楼的简单石屋。

那是族长和祭司住的地方。

熔石部落等级制度森严,进来快半个月了,别说找机会见族长和祭司,连广场都没有机会靠近。

林虞扛着石块,没多久胳膊便抬不起来,靠在一处角落休息。

像林虞这样偶尔偷懒摸鱼的奴隶并不少。

大部落掠夺奴隶,长期的压榨导致奴隶态度麻木、消极、干活也并不积极,懒懒散散的。

无论祭司弟子怎么吆喝、抽打,这种长久的现象,很难一时之间整治干净。

所以有时候祭司弟子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虞摸着手心的泡,还没回神,便有一名经过的勇士叫住了他。

勇士围一条豹皮兽皮裙,头发被剪得很短,像个刺头,露出的脸呈方形,相貌虽然有些粗糙,但并不显得凶狠。

“你跟我过来,猊大人找你。”

林虞没动,静静地看着地面。

勇士纳闷:“你是个哑巴?”

又嘀咕:“猊大人怎么看中个哑巴?长那么瘦,个子又小,一看就活不过几天”

自言自语完,没什么耐心,看林虞不配合,直接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往碎石场的山洞拎去。

林虞:“……”

他就这么被对方拎进了碎石场的山洞,这地方作为禁地,一个人都不准靠近,静得有些瘆人。

勇士把他放在洞口,转身就走。

林虞环顾左右,知道附近有猊的人看守,最终没逃跑,而是抬腿走进山洞。

入道漆黑,还没走多久,隐隐听到远处有人惊喊,山洞中央,无数地火冒了出来。

林虞想起昨天见到的景象,知道此刻部落里又开始冒地火了。

那道人影依旧站在火圈中央,无数实质的火往他的身体凝聚,紧接着被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人屹立不动,微微低头,灰白色的头发被火焰灼烧得有些卷曲。

山洞里一片死寂,偶尔响起压抑而低沉的声音,有些急促,很快消散。

剩下的,更多的是沉默,令人觉得窒息,压抑的沉默。

男人忽然往林虞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情绪,这一眼似乎只是一个动作,却是出于本能,本能驱动他往林虞的方向靠近。

林虞静静地打量,他看到了,通过男人的目光,从毫无波澜的眼神里看到对方的痛苦。

一头被囚在火焰牢笼中的野兽。

男人对他没有攻击,也没有靠近,只是凭借本能看着。

林虞垂眸,一丝带着清冽气息的巫术精准地环绕男人身侧,其性质是疏导和安抚。

除去那份探究的情绪,抛开机智,他的身体似乎隐隐地,想着跟对方再靠近一点。

这绝对不是出于情绪变化而产生的靠近,而是身体中有某种东西唤发出的吸引。

林虞呼唤出脑海的那道意识。

“苍梧,巫师的力量提升到一定等级后,可以操控实物。比如你可以操控自然草木,那么战士是不是也如此?”

苍梧:“按理来说的确如此。”

林虞:“那么没有觉醒兽血力量的人呢?能够吸收火焰吗?”

他把眼前看到的景象简单陈述了一遍。

苍梧沉吟,说道:“正常勇士不可能拥有吸取火焰的力量,即便是你,如果没有风元素形成的屏障护着,你也会遭受伤害。而普通人的身体无法承受火焰的炙烤和锻炼,除非他的身体进化成了容器。”

林虞: “容器?”

苍梧:“不错,他能吸收火焰,说明体内拥有火的本源。”

林虞诧异:“难道是火之种?”

苍梧否认:“如果他体内有火之种,你会因为融合风之种的缘故产生强烈的感应,可你只想靠近他,反应并不明显,应该不是火之种,很有可能只是火之种的一枚碎片。”

林虞:“你是说他体内有火之种的碎片?”

苍梧:“极有可能。”

又道:“这个部落很有可能有人知晓了火之种的存在,并且觊觎火之种,却无法获取。为了获取火之种,对方将这名勇士的身体种入火之种的碎片,改造成容器,等到碎片淬炼成功,就可以取出碎片为自己所用。”

林虞:“怎么样才能把碎片淬炼成功?标准是什么?”

苍梧:“直到容器破裂死亡,就能够取出碎片。这个办法极其残忍,曾经有些巫师为了获取更强大的力量,不惜用此办法,在无数人中寻一个能够承载元素本源力量的容器。”

“没想到在北荒这个地方,居然有人使用这种邪恶的法子淬炼本源力量的碎片。”

苍梧言语中多了几分严肃:“虞,你要小心,熔石部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林虞淡笑:“我心里有数”

伴随着苍梧的一声低叹,食指上的木戒指袭来些许暖意。

他手指和脚上被石头划破的地方很快愈合。

地火被吸取干净后,男人转身向他走近。

林虞仰头,只堪堪到对方胸膛的位置,几步之外,对方停了。

猊没有再靠近,原地盘腿席坐,如同一头在他面前栖息的野兽。

林虞近距离观察对方。

经受地火炙烤灼伤的身躯,每一块皮肤看似坚硬无比,充满力量,但每块肌肉遍布火焰灼伤的痕迹,伤痕累累的,狰狞可怖。

猊始终面无表情,好像感受不到痛苦。

不过这些都只是表象,林虞仍旧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这个叫做猊的男人,他在承受煎熬。

也许时间太久,习惯了隐忍,但那一丝痛楚并未完全泯灭在麻木中,否则对方不会靠近自己。

靠近自己,只为了获取那一丝令他不那么痛苦的慰藉。

林虞看着眼前的困兽,说不出此刻的心情,只将那一丝清凉的巫术推向对方。

*

第三天,林虞被分配到采集场采草。

他挎着篮子刚下地,那名勇士又出现了,将他往碎石场的山洞一提,放到洞里面转身就走。

猊不在。

林虞没去干活,碎石场没人敢靠近,他就这么在山洞里呆坐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勇士把他放出山洞。

勇士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

脸黄黄的,眼睛也不大,长得那么瘦小,要这种奴隶有什么用呢?

但勇士还是把话带到了。

“猊大人要把你留下来。”

林虞平静道:“好,不过我想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再过来。”

勇士吓了一跳。

“你不是哑巴啊?!”

林虞:“……”

那个叫猊的勇士,让那么多人畏惧他,怎么身边跟着个那么呆的下属。

*

当晚,林虞和魃枭说明了这件事情。

魃枭眉毛一拧,森然凶悍地说道:“不行,你不能去他身边当什么奴隶,你是我祭司。”

林虞:“对方身上有火之种的碎片,而且很可能知道阿洛他们被关在哪里,这是一个突破口。”

魃枭冷声:“不行。”

林虞:“为什么不行,我会见机行事。当初被关在冰岩部落,情况比现在还糟糕,我尚且有能力自保,现在也一样……”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淡,此刻多了一分探究。

“魃枭,你怎么了,从前你做事不会这么磨蹭。”

魃枭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林虞:“除非你能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熔石部落,但目前真要这样做,不是个好办法,甚至愚蠢。”

先不说一级战士对抗一个万人勇士的大部落可不可能成功,这样的动静太大了,很可能引起阿洛他们的生命遭到危险。

魃枭那么精于算计,以他敏锐的判断能力,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手,什么时候蛰伏。

但魃枭此时一脸的暴躁,林虞真怕他干出什么事,主动伸手握住对方的掌心。

“你到底怎么了,冷静一点,平时你不这样的。”

魃枭阴沉皱眉,死死盯着林虞。

是啊,他怎么了?

他们带着目的和计划,秘密潜入熔石部落。

只要能救出阿洛他们,能占据这个部落,做什么都值得。

可现在,想到林虞要去给别人当奴隶,他突然就想不管不顾的去杀人。

真要疯了。

第50章

这是林虞和魃枭共处的最后一个晚上。

到了明天,他就要去碎石场的山洞,与那个叫猊的男人待在一起。

林虞喝完蔬菜肉汤,简单洗漱一番,早早就躺下休息了。

平时迫不及待抱着他睡觉的男人,一晚上冷着张脸,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顶着如有实质的目光躺了一会,林虞偏过身子,冷冷瞥着对方。

“你到底怎么了。”

大晚上不睡觉,就坐在他身后,阴沉沉盯着他,那表情简直恨不得要咬死什么似的。

北荒气候本来就冷,即使在暖期,熔石部落入夜以后的昼夜温差还是挺大的。

林虞躺在一张薄薄的麻布垫子上,他们的兽皮进入部落时就被收走了,每天晚上睡觉只能靠着魃枭这个热源。

此时此刻,林虞释放的信号很明显。

他冷。

魃枭没有说话,阴了一会脸。

很快翻身上床,一把将人捞到怀里,长手长脚地裹着人,又嫌不够,用腿夹着,严严实实抱紧。

过了今晚,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能抱着睡觉。

男人脸色黑得吓人。

“没我在,晚上怕冷了谁抱你?”

说完,神色一凛,眼底掠过一丝凶光,威胁道:“不许找别人。”

粗糙的指腹捏着林虞的下巴,左右打量。

经过乔装易容的人,长得又黄又瘦,眼睛也做过处理,窄窄细细的,乍一看,挺丑,但细看之下,眉眼总会吸引人下意识地看着他。

魃枭忍着内心升起的危机,再一次叮嘱:“不许找别人抱,听到没有。 ”

林虞被烦得不行,语气淡淡:“不想睡就起来。”

他和魃枭只是关系比较深的合作者的交情,对方会不会管得太多了。

跟谁睡觉,抱谁睡觉,关他什么事。

魃枭低声一哼:“老子知道你不是谁都看得上的,现在已经有了最好的,有老子在,就不要找别人了。”

林虞翻了个角度,背过身合眼,不再听男人叨叨个没完。

第二天,猊身边的那名二级勇士过来接他去碎石场。

林虞说要收拾东西,勇士便等在附近,没有催促。

其实没什么可带的,无非是回来和魃枭交代几句,把他刻好的木器匕首,和两小罐药膏带上。

在魃枭吃人的目光里,林虞走了,走之前冲对方摇了摇头,用嘴型说道:我会想办法联系你的。

接他的勇士注意到他身后的魃枭。

林虞在对方起疑之前,抢先解释:“这是我阿兄……”

他掩下眉眼,声音轻轻地。

“我身体弱……阿兄为了带我活下去,就领着我来投靠部落……”

勇士没有怀疑太多:“放心吧,跟着猊大人,以后不会饿着的。”

说完,指着他自己:“叫我昆山就行。”

*

碎石场,昆山和前几次一样,把他放在洞口外,很快转身离开。

林虞在洞口站了一会,四周静悄悄的,全是乱石堆叠,空气中飘着一股焦味。

这附近没有什么人,但他却不敢乱走。昆山很有可能就在附近,

周围很可能还埋伏着猊的其他部下。

他转身进入山洞。

里面静谧无声,一丝天光从洞顶漏进来,偌大的洞穴昏暗沉寂,除了中间的那张冰冷坚硬的石床,便无其他东西。

整个洞穴空荡荡的,显得过于冷清,不像一个三级勇士居住的地方。

林虞沿着四周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出口,唯一的一条通道,被一块巨石堵住。

他贴着巨石,侧耳倾听,听不到任何动静,尝试推一把,纹丝不动,只能收手。

最后又找了一会,能找到的只有一些石壁上的痕迹。像是抓痕,还有被外力破坏的裂缝。

林虞择了块石头安静地坐着。

天快暗时,昆山给他送来一石盆的食物,里面装着兽肉和野蔬菜,煮法很粗糙,盐加多了,又苦又涩。

林虞草草吃了几口,将碗推到一旁。

夜色降临,石洞之中飘起一股阴冷的气息。

附近没有一丝光亮,黑漆漆的,格外压抑。

猊这晚并不在山洞里面。

林虞没有乱走,他一直靠在石块上。

不知过了多久,单薄柔韧的身体慢慢蜷缩起来,他缩成一团,因为寒冷,胳膊越抱越紧,眉心始终紧紧蹙着。

星月朦胧,隔着一层一层始终不散的灰霾。整个熔石部落,除了广场亮着火光,到处漆黑死寂

猊是半夜回到山洞的。

觉察到洞内有另外一股气息,这才想起他要了一个奴隶留在身边。

奴隶蜷缩在石块旁边,面前放着石盆,里面的食物还剩很多。

他似乎很冷,缩成一团,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石头后蜷着个人。

猊半蹲下,无波无澜的双眼默然注视,过了片刻,起身走出山洞。

过了不久,猊回来了。

他没有刻意掩饰动静,这让睡意并不沉稳的林虞很快睁眼。

林虞神色警惕,坐起打量四周。

想起自己身处碎石场的山洞内,松了口气,视线落在隐隐可见的人影上。

猊抬手,不知道往石洞中间丢了个什么东西,一簇火焰升起,幽幽照亮昏暗的洞壁。

林虞夜逐渐看清对方的模样。

猊左手拎了几张火红的兽皮,那皮毛质地看起来十分柔软,表面光泽鲜亮,绒毛在火光下微微晃动,就像丝滑的绸缎。

在北磐部落,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红火的兽类皮毛。

猊弯腰,走近了,伸手将一张最大的兽皮披在他身上,剩下的放在旁边。

随即起身,缓慢地朝火焰中央靠近,将手里的兽骨和兽晶随意丢在地上。

林虞身体一暖,摸着披上来火红兽皮,下一瞬,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地上滚动的兽晶。

那是三级火元素兽晶,晶石蕴含着非常浓郁的能量。

这些兽骨,兽晶和兽皮应该是从火兽身上剥除的,无论放在哪都是很珍贵的存在,却被对方随手丢置,显然丝毫不在意。

猊盘腿坐在在冷冰的石床,背着身,气息有些重。

从他走进山洞开始,始终一语不发。

林虞将视线从那堆兽骨和兽晶上面艰难移开,落向男人的身躯。

猊身上带了新伤,散发着一股浅淡的血气,似乎刚从战场上下来不久。

强大的野兽历经战斗,即使伤痕累累,却从不自我舔舐,只在黑夜中孤坐。

银灰色的头发落在幽幽朦胧的月色中,被火灼过,微微卷曲的发丝随着胸膛的起伏而轻轻晃动,成为这个男人全身唯一带有色彩的存在。

猊始终是沉默冷峻的,他和黑夜融合在一起,明明那么冷漠,身体却非常炙热,像是最极致的黑色和血色的结合体。

林虞一时心绪复杂,却没有多管闲事。

他抱着火红的兽皮往身上一卷,靠在石块上合眼,迫使自己休息。

一夜过去,天蒙蒙亮了一点光,石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震天动地的兽吼声仿佛就在耳边,林虞从梦中直接被震醒。

他从兽皮里钻出脸,只听外头来人大喊:“猊大人,不好了——”

“火兽跑出来了——!”

石床上的男人往山洞外走,林虞取下兽皮,紧跟着过去。

猊开口了,声音异常嘶哑。

“别出来。”

林虞停在洞外,只见几十名勇士围着碎石场投掷木矛,三头火红的野兽闯入场地。

昆山领着几名二级勇士正在牵制一头三级火兽。

不多时,碎石场一片混乱,沙石乱飞。

林虞抬头仰望,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荒原上的火兽。

通体赤红的巨兽,体型庞大,额间生着三簇火焰纹路,长一双巨角,獠牙外露,眼睛猩红。跑动时,周身的毛发就像燃烧的火焰,散发出无比狂暴的杀气。

三头成年体型的三级火兽。

火兽盛怒,吼声惊天动地。

极怒之下的荒兽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周围的温度迅速上升,空气都变得滚烫。

林虞连忙退回石洞。

眼看周围的勇士抵挡不住火兽的进攻,只见猊一跃而起,先跳到石块上,又借着石块飞向火兽身上。

男人的强悍的身躯浸在高温之中,无惧火焰,左手犹如铁钩,在跳到火兽身上时,手指竟然穿破火兽的胸膛,一把掏出一颗滚烫的心脏。

一头火兽倒地,血液四处喷涌。

猊没有停止,而是与另外两头火兽缠斗。

男人强悍到变态的身体在火焰中自主穿梭,他十分野蛮,暴力地徒手撕开三级火兽的头颅,场面血腥无比。

林虞微微错愕,

身为三级勇士的猊,孤身一人,竟将三头三级成年火兽全部暴力地撕碎。

战斗结束,碎石场飘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息和烧焦味。

血火交织的废墟中,猊缓步走出来,他的额头上烙着血,银灰色的头发也染了许多血渍,目光充满战意,可眼底仍是空茫的。

他身上坚硬的肌肤被灼伤,伤口处狰狞翻开。

一场暴力的厮杀,猊并非完好无损,只是他的战斗方式太过残暴,在杀死火兽的同时,自己也带着不顾一切地自毁倾向。

最先追着火兽赶到的勇士面面相觑,似乎想说点什么,还没开口,被猊扫了一眼,顿时噤声。

没有人敢靠近山洞,大部分留下清理现场,领头的小队长则跑去通知族长。

*

猊进入山洞,灰白色的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林虞身上。

他没有说话,林虞却能感受到对方让自己跟着他回去。

猊回了洞中,径直走到石床上坐着。

他气息粗哑,却没有一声痛呼,仿佛对身上的伤口和鲜血毫无察觉。

林虞靠在角落,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不久以后,昆山来到山洞外,他送来了两桶水,还有一锅热食。

昆山面色显得沉重。

“小奴隶,进去帮猊大人处理一下伤口。”

林虞扫了一眼对方送来的眼前的东西:“没有药。”

昆山摇头。

“没有。”

林虞不再接话。

熔石部落这么大个地方,不可能没有药物。唯一能解释的理由,就是有人不让猊用药。

他们用尽一切损害身体的方式,打造了猊这个强悍冷血的杀戮机器。

林虞拎着水和一锅食物回到山洞,先吃了点东西,余光瞥见堆在石块上的火兽兽皮。

望着男人像一座山似的背影,林虞放下碗,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从身上的兽袍撕下巴掌大的一块,浸了凉水,缓缓靠近对方。

“我帮你清理一下伤口。”

林虞不可能暴露苍梧的治愈能力替对方疗伤,不过他身上带有两罐药,用兽油和药粉混合起来的膏体。

猊身上的气息非常暴乱,他想暴走,想怒吼,但他什么都没做,无声而沉默地死死压制着。

林虞释放出一丝巫术,静静地处理对方身上的伤势。

片刻之后,猊低头,目光锁着帮他清理血污的人。

“你是巫师。”

林虞微微点头。

“你想找到被抓回部落的北磐勇士。”

林虞抬眼,即使这一刻被揭穿,却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回话。

猊望着这个即使站起来也只堪堪到胸膛的人,继续哑声开口。

“他们,是被我抓回来的,我可以帮你,救他们,但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猊粗糙温热的大掌抓起林虞的手,将其按在胸膛,心脏跳动的位置。

“只有你可以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