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长平侯来了, 回程庄明湘自然就跟他同乘了。
此时天早已黑透了,马车里只点着一盏小小油灯,随着马车晃晃悠悠行进, 油灯的火光便也轻轻晃动, 照出了长平侯皱眉沉思的模样。
夫妻多年, 长平侯下马车时是带着气的, 庄明湘一眼就看出来了。
同时,她也看出长平侯在见到王黎后,怒气霎时消了大半。
这会儿宽敞的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 庄明湘便权当不知道, 笑问道:“你怎么来了?晌午应该喝了不少酒吧?头不晕吗?”
妻子温言软语,字字关切,长平侯回过神,心底的气便也更小了。
何况他原先气也只是气庄蕙跟着出门就算了, 赵长霆竟也跟着,他原以为是他们哄骗了庄明湘出门, 他们好利用此机会私会的。
在见到王黎时他就知道了不是,是他误会了。
回了神, 他自是不知道庄明湘已经知道庄蕙和赵长霆的事了,以为她还不知道,于是便仍瞒着,只道:“你突然出门,虽叫人回来说了去哪儿, 但你今日才刚出月子,身体还虚,我不放心。”
男人眼里是明晃晃的关心,这不会错, 庄明湘于是笑嗔:“哪里就那么娇贵了,我这一个月养得好,恢复得也好,没事。”
长平侯点头,握住她的手,道:“那个女孩……”
庄明湘脸上的笑更浓了,半是故意,半是想到王黎过得好,所以真心:“我也是今儿才知道她的消息,她竟早就来了京城,还开了王记。”
“这些年我不在她身边,一直担心她,记挂她,却没想到她竟这么能干,长成了如今这么一副好模样。就连亲事都定了,就是成王殿下,他们说不日皇上就要下旨赐婚了。”
庄明湘说着不由感慨:“比起阿蕙,阿黎当真是事事都不让我操心。”
长平侯的确如庄明湘所料般很意外:“成王殿下?”
庄明湘:“是,听说是阿黎手艺很好,王记不仅是酒楼有饭菜,还会做极好吃的甜食。宫中的贵妃娘娘一贯爱吃甜食,王记名声大,成王便去买了些献给娘娘。娘娘吃着觉得好,特地招了阿黎进宫给了赏。”
“也不知怎地,阿黎就投了她的缘,之后时不时召见,后来便暗下里问了阿黎可有婚约,得知没有,竟就生了要让阿黎做儿媳妇的心了。”
这些是周沛衍跟庄明湘说的,为了他和王黎的名声,对外的说辞。
庄明湘纵然知道他们是在漠北认识,生了情的,但即便是长平侯,她也不打算说,毕竟说出去于王黎名声不好。
当然了,长平侯明显不接受庄蕙,说了同样也牵连庄蕙。
长平侯紧紧皱眉,不知想了什么,倒是没质疑,只问:“侧妃?”
虽然长平侯认识庄明湘的时候,庄明湘已经和离了,但长平侯还是派人打听了一番庄明湘的前夫。得知那人只是漠北一个小官,那他的女儿,又抛头露面开了酒楼的,想也知道是不够资格做皇子正妃的。
其实侧妃也不够资格,但庄明湘说了下旨赐婚。
既是都惊动皇上下旨了,那定然就不可能是妾了,所以他猜测是侧妃。
庄明湘笑着摇头:“不是,那孩子实在跟林贵妃投缘,林贵妃亲自去求了皇上,要指给成王殿下做正妃。”
长平侯惊得默了两息才道:“竟是正妃?”
“是啊。”庄明湘笑道,“所以阿黎这里我是不担心了,有圣旨赐婚,回头我只给一份陪嫁就是了。不过阿蕙这里我也不担心,马上就春闱了。”
春闱结束,长平侯府就会直接去接江慎进府。
这消息刚刚庄明湘告诉了赵长霆,此时也是故意说给长平侯听。
长平侯还真因为庄蕙要有王妃姐姐而犹豫了片刻,但想到会影响赵家名声,影响庄明湘以及两个小儿子的名声,还有庄明湘太过宠庄蕙,也一直打算把她低嫁,所以庄蕙是远比不上庄明湘,有管理侯府的能力的。
想明白这些,长平侯就把犹豫压了下去,道:“是,江慎是个好的,且有我看着呢,阿蕙嫁给他不会委屈的。”
庄明湘脸上的笑意淡了,却没再说什么。
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便不能太早说,否则后面再想说动长平侯就更难了。眼下他这里既行不通,那便去老夫人那里打探打探吧,看看他是顾虑什么,还是压根就看不上蕙蕙。
若是前者,庄明湘自然有应对法子。
即便她原本不想说,但真的需要说的话,为了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她也是愿意说的。
但若是后者,庄明湘偏头看了眼长平侯,心里到底有点难过。
蕙蕙是她最疼爱的女儿,她原以为长平侯真的爱屋及乌,一样疼的。
或许是这些年幸福日子过太多,她也想要太多了吗?
长平侯却没注意到庄明湘情绪的变化,因为他心下更关注赵长霆和庄蕙,所以他此时已经掀开车窗帘子,探头往后看了去。
奈何天早已黑了,不年不节的日子,外面也没什么光亮,虽然每辆马车前都点着油灯,可那光亮不足以让他看到远处。
他心下有点焦躁,很担心这会儿赵长霆已经和庄蕙凑在了一起。
身为男人,从前他把庄蕙当女儿看,自是没过多关注她样貌,但他眼不瞎,所以他只是不关注,并不是不知道她漂亮。
年轻漂亮的小姑娘,霆哥儿又是才从漠北那地儿回来的,被勾了魂也正常。但若只是犯错,遮掩了就是,想明媒正娶,那却是万万不能的。
庄明湘和两个小儿子的名声,还有侯府的未来,容不得这等丑事。
但霆哥儿那孩子性子太左,他一时倒也不敢挑明了不允。
否则谁知道霆哥儿会干出什么事?
他不论是干出什么事,长平侯都不意外。
所以为了稳住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悄悄纳了庄蕙,男人嘛,得到了,也就那样了,到时候理智就会回来了。
霆哥儿不像是他,他当年娶庄明湘已经是续弦,且他又不得皇上看重,便是娶庄明湘也不影响他什么。
但霆哥儿却得皇上看重,前程无量,且他还是头婚!
若真允他娶庄蕙,阿玉泉下有知,只怕也是会怪他的。
想到发妻,长平侯虽然没有爱,但因为赵长霆的离家出走,是有愧的。
长平侯收回视线,转头看了眼面色已经恢复如常的庄明湘,心想若真没办法,那他还是要走母亲不允的那条路的。
母亲应该就是威胁他,他真要做了什么,母亲不会告诉明湘的。
毕竟若是明湘知道,便肯定会怪他,会跟他闹,母亲总不会想看见他家宅不宁,甚至是和离的场面。
长平侯在心里做下这决定,心情总算是放松了些。
……
庄蕙和赵长霆此时却并不曾凑在一起,毕竟长平侯在呢。
但即便两人没凑在一起,心情却都是好的,因为从王记出来时,两人虽然没有机会说话,但眼神却已经交汇了无数遍。
庄明湘同意他们的事了,赵长霆高兴,再不用担心庄蕙有心理负担,从而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单方面决定不嫁给他了。
而庄蕙得到庄明湘支持,卸下了心理
负担,自然也是高兴的。
原本想要在一起,需要三位长辈的同意,但现在已经有一位同意了,还余下两位,已经成功三分之一了!
回程路上,心情极好的两人,即便夜里赶路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但庄蕙还是掀了车窗帘子几次。
即便每一次都没能看见赵长霆,但心里还是高兴。
而赵长霆目力好,倒是看见了庄蕙几次,因他骑马坠在后面,眼睛是一直盯着庄蕙的马车的。所以庄蕙每次偷偷探出头找他,他都看见了。
只强忍着上前的冲动,但嘴角的笑却一直没压下去。
两人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到长平侯府,进门准备往二门去的时候,长平侯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压低声音,而是直接对赵长霆道:“霆哥儿,你如今年岁不小了,又没成亲,再住后宅实在是不像话,还是搬到前院吧!”
他说这话本没问题,因为按理赵长霆的确早就该搬到前院的。
但偏偏他早不说晚不说,这个时候说,还是当着庄蕙的面说。
老夫人已经知道赵长霆喜欢庄蕙的事了,这么久了,想来她应该已经跟长平侯说过了。所以长平侯此时说就是表态,他不同意。
他不同意赵长霆娶庄蕙,所以他要把两人隔开。
因为他这般直接的表态,庄蕙心下一冷,怕他迁怒庄明湘,她甚至不敢看庄明湘一眼。
赵长霆面色则是骤然冷了,眼神更是,看着长平侯,道:“有这个必要吗?自我回来,不是一直住在静园?”
不等长平侯说话,庄明湘就拉了拉他,又道:“咱们家人口简单,倒是不必避讳那么多。再说世子那院子是他娘给挑的,本就说……”
长平侯打断庄明湘:“再是人口简单,规矩礼数却不能不管,他已经是成年男子,又不曾娶妻,住在后院实是不合规矩。”
他看了眼赵长霆,不知怎地,看着高了他一截的儿子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他掌心竟不由生了汗。
但他到底是做爹的,老子天生就压儿子一头,所以他还是镇定地道:“再说那院子又不是要收回,待他娶妻,还是和妻子一起住那院子,这不会变。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今晚就住在外院。”
第92章
长平侯话说完便转头, 等了两息没等到赵长霆说话,他便抬脚走了。
庄蕙这才抬头。
庄明湘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又冲赵长霆轻轻点了下头, 快步追了上去。
庄蕙飞快看了眼赵长霆, 只得也转身往后院去。
长平侯既然态度这么坚定, 那即便此时他走了, 天也黑了,但暗处却说不定有他的眼线,所以她不好此时再跟赵长霆说什么。
赵长霆来不及跟庄蕙说话,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了。
但他并没听话的立刻去外书房, 而是等庄蕙走了七八步后,跟上了。不过却是始终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直到送庄蕙进了兰园。
兰园的院门在眼前关闭, 他看了片刻,才转身往外院去。
他晚上到底歇在了外书房这事, 他刚刚跨出二门,盯着他的婆子就忙转身去传话了。只不过今晚婆子先去的宜安堂, 后才去福寿堂。
庄明湘回到宜安堂后,因傍晚时就出了府,回来自然先去看两个儿子。
不过她两个儿子年纪都小,小长钰才刚满一个月,每日里除了吃就是睡, 这会儿刚吃饱没一会,又睡了。小长睿倒是大些,但今儿他也被带着去待客了,累了一天, 这会儿也被他奶嬷嬷哄睡了。
两个儿子都好好睡着,庄明湘依次看了眼,便转回上房了。
刚巧看见婆子离开的背影,进了上房去到里间,又见长平侯沉着脸。
这会儿就不好装不知道了,庄明湘上前,问:“这是怎么了?”
长平侯不欲说,摇头道:“没事。”
庄明湘伸手给他轻轻揉按太阳穴,道:“才我进来看见个眼生的婆子,那是谁?若是没事,你脸色又怎会这般难看?”
长平侯这才叹了口气,道:“是我叫看着霆哥儿的,过来跟我说,霆哥儿今晚去外院歇着了。”
庄明湘笑:“世子这般听你的,那你怎还不高兴?”
正是因赵长霆听他的了,所以他才更不高兴!
因为赵长霆不该听他的,他那般语气,那般突然让搬去外院,按赵长霆的脾气和对他的不满,应该当即就跟他吵起来才对。
即便成长了,不吵了,那也应该视他的话为耳旁风,不听才对。
可赵长霆倒好,不仅没吵,还真听他的了!
这要不是有其他图谋,有求于他,怎会如此?
这孽障,竟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为着个女人不管不顾了!
长平侯心里火大的不行,但知道此事一来不怪庄明湘,二来庄明湘也还不知道,于是便硬挤出一丝笑道:“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奇怪,他向来是要么不理我,要么跟我对着干的,怎地今日竟突然听话了。”
是为了阿蕙。
庄明湘知道答案,她知道长平侯也知道,只是不想跟她明说而已。
既如此,她便也不能明说,只道:“世子终究是长大了,且你说的也是对的,他理应听的。”
长平侯不想讨论这话题,敷衍点了下头,道:“时候不早了,你赶紧洗漱,早些歇了。”
一日忙碌,庄明湘的确有些累,便应下往浴室去了。
……
庄蕙回到兰园,她回来就没什么事了,因此便很快洗漱好躺下了。
只今晚却注定睡不着了,虽早有准备长平侯和老夫人会不同意她和赵长霆的事,但事情真发生了,长平侯态度那么坚决,她还是有些为难。
为难于哪怕是爱屋及乌,这些年她能过这么好,的确有长平侯的功劳。
所以她把人家前途无量的儿子拐了,确实有点对不起人家。
为难于,有点担心长平侯会因为她,而迁怒于她娘。
当然还有更为难的,更为难的是即便事情都这样了,她竟还不想放弃嫁给赵长霆。庄蕙觉得有点惊讶,她什么时候对赵长霆感情这么深了?
是他轻易被她勾引,喜欢上她,对她好的时候?
还是她严词拒绝他,他明明快气死了,但却没过两天又把自己哄好了?
又或者,是他为了能和她在一起,而决定扛起所有骂名的时候?
庄蕙还真是不知道,但她确确实实,就是想跟他在一起了。
哪怕知道长平侯不同意,哪怕知道难,但赵长霆都愿意付出那么多去努力,她付出不了更多,总不能拖后腿,让赵长霆失望难过。
庄蕙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煎饼,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窗棂忽然被轻轻叩响了两下,她惊讶地刚从床上探出头,窗子便被推了开,一道高大身影迅速从窗外跳了进来。
庄蕙猛一下坐了起来。
而赵长霆也轻轻关好窗,三两步走到了她床边。
今晚他好像格外谨慎。
因为这个发现,庄蕙便刻意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你今晚没去外院睡吗?”
公然不听长平侯的话?
那长平侯会不会更生气啊,庄蕙不由有些担心。
赵长霆在床边坐下,先是转头看了眼窗子,然后朝里侧又挪了些才道:“去了,我从外院过来的。”
庄蕙:“二门没锁吗?”
赵长霆:“锁了,我翻墙进来的。”
庄蕙惊了:“……有事?”
赵长霆垂眸仔细看庄蕙,她脸上似乎只有惊讶,但他还是道:“我爹不同意,我怕你……反悔。”
所以他才哪怕去了外院睡,也还是夜里翻墙进来了。
只不过怕是他爹加派了人手,他今晚子时过来还发现有人在守着,等了很久才终于找到空子过来。
赵长霆虽然只说了这句话,但庄蕙看着他的脸,愣是看出了他的担忧和害怕,他特意过来,好像真的很怕她反悔似的。
庄蕙立刻表态:“怎么会,你看我是那样的人吗?”
赵长霆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却明明白白回答了:你是。
庄蕙瞪他:“你怎么能不相信我,我不是那样的人!”
赵长霆:“你之前斩钉截铁说过,不嫁给我。你还说过,若是我答应你的事做不到,你就和离。我气得很多天不找你也不理你,你也没反应。”
庄蕙:“……”
这怎么还算起旧账来了,不都是吵架才翻旧账的吗?
但的确是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干过的事,庄蕙倒也不好辩解,于是只凑过去,张开手抱了抱赵长霆:“放心放心,不会的,现在不会了。”
直到此时庄蕙表态,赵长霆才终于把心落回肚子里,相信她真的不会因为他爹不同意,他们想在一起太难,就轻易反悔不肯嫁给他。
放了心,他整个人也就放松下来了,庄蕙已经松开他,他便拉过庄蕙的手,轻轻握着道:“你相信我,我爹他会答应的,他管不了我。”
庄蕙点头。
这她还真信,因为长平侯连十二岁的赵长霆都管不了,遑论二十岁的。
赵长霆又道:“且你放心,我不会让事情闹大,让你和太太难做。”
实在不行,他爹不止他一个儿子,他把爵位让出来就是。
虽然本就该是他的,但一个侯爵而已,他便二十岁没能力拿到,三十岁也总能靠自己拿到,到时他仍能让庄蕙做侯夫人。
庄蕙再次点头,虽然赵长霆此时说这话像是在画大饼,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信他能做到。
赵长霆彻底放松下来,反倒是有点好奇:“你就这么相信我?”
庄蕙点头:“当然,你可是大将军!十二岁就敢只身去漠北,十二岁就敢上战场,你这么厉害,我当然相信你!”
情爱容易让人昏头,看情人时会自动带上滤镜。
从前不喜欢赵长霆的时候,庄蕙没少背地里骂他,同样也是看他很多地方都不顺眼。但现在喜欢了,看他都像是发光一样,真是哪哪都好。
当然了,赵长霆也的确是有能力的,倒也不是她太夸张了。
赵长霆到底是毛头小子太年轻,纵然这些年来夸他的人很多,其他时候他也算能从容应对,但当夸他的是喜欢的姑娘时,那状态就不一样了。
尤其还是这么全心全意的信任,他不由红了脸,又羞臊,却又骄傲。
唇角一扬再扬,脸却因不好意思别开了,只道:“我也没那么好。”
庄蕙笑着摇他手:“不不不,你在我心里就最好!”
赵长霆转头看庄蕙一眼,她笑得像花儿一样,他一颗心瞬间“咚咚咚”乱跳起来:“你怎么这么会哄人?”
庄蕙却笑着道:“不是哄,真心的。不过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配合的,你记得跟我说,我也会努力的。”
赵长霆点头,好半天脑子清明些才想了想,然后摇头:“暂时没有,你仍是在外假装避着我就行。”
庄蕙应下:“好。”
聊完了轻松的,两人到底又聊了下沉重的,比如长平侯还会做什么。
既然不同意,那肯定就是要阻止,而方法无非是要么让赵长霆娶妻,要么让庄蕙嫁人,两人能压住一个听他话,事情就成了。
赵长霆道:“我这边他管不住,你那边,春闱结束,我先去截江慎。”
他把庄明湘告诉他,长平侯要直接接江慎进府的事说了。
庄蕙之前还担心赵长霆会乱吃飞醋,对付江慎呢,要是毁了人家准备多年的科举,那罪过可就大了。
好在他还有理智和良知,没打算这么做。
因为相信赵长霆,她倒是也没再叮嘱别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两人想好了怎么应对长平侯,可却没想到压根不需要,因为次日赵长霆是照常出门当差了,但庄蕙去福寿堂请过安,又去宜安堂时,却见宜安堂院中下人皆满脸愁云,问了刘妈妈才知道,长平侯竟发烧了,还是高烧!
第93章
听说长平侯高烧, 庄蕙也不由担心:“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高烧?”
“说是风寒,一早就请了大夫, 已经抓了药在煎了。”刘妈妈说着, 轻声一叹, “许是昨儿个太高兴喝多了酒, 睡到傍晚时醒来,又听说太太出去了,连件大衣裳都没顾得上穿, 就匆匆赶出去冻着了。”
还真有这个可能。
因为要说是传染的话, 最近家里人都没事,便他是从外带回府的病毒,也没道理才出月子的庄明湘和两个小弟弟没事,他一个大男人却高烧的。
论起抵抗力, 他肯定是要强于他们三个的。
风寒发烧这事儿,尤其是在古代, 可大可小。
小是因为很多人甚至不用吃药,扛扛就能熬过去。但大却是一旦严重了, 没有现代抢救措施,死亡率是远远高于现代的。
不过长平侯才四十出头,又一向身体好,应该不会闹那么严重。
且他是冻到了,也不传染。
但庄蕙还是问了句:“我娘呢?在照顾爹吗?”
刘妈妈点头, 说起这个脸上愁容更重:“是,侯爷说不让太太照顾的,怕过了病气给她,可太太说要过昨晚早就过了, 现在再分开也来不及了。”
“只叮嘱了不让两个小少爷再进上房,还有也要拦着您不许进,但她自个儿却是要留在侯爷身边照顾的。”
长平侯发烧不是因为会传染的病毒,庄蕙不那么担心庄明湘,就没硬要去见她,毕竟她和长平侯感情好,她既决定了要照顾,旁人劝也劝不住。
再说是有丫鬟和婆子在的,实也用不到她亲历亲为做所有事。
庄蕙点头应下,只交待长平侯退烧了记得告诉她一声,就去看弟弟了。
小长钰这会儿刚吃了奶正醒着,庄蕙进屋先是暖了手,然后才去探他额头温度,见是正常的,便彻底放心了。
才一个月的小奶娃,要是也跟着发烧,那就太危险了。
还好他没事。
抱着小家伙在屋里玩了会儿,算着时间,庄蕙又去隔壁院子看小长睿。
小长睿这会儿刚下课,他是去年五岁时由长平侯亲自给启蒙的,他是次子,没有承爵资格,所以长平侯便想让他参加科举,走文官路子。
去年寻摸了大半年,终于在年底时给他找到了合适的先生,今年过完元宵节后,先生便入了府,每日上午下午各一个时辰带着他学习。
不过他毕竟才刚六岁,坐不住太久,所以上午的一个时辰先生会令他休息两回,每回约莫一刻钟左右。
庄蕙瞅着这个空子过去,叫丫鬟把他带到院门处,也摸了摸他额头。
赵长睿疑惑:“大姐,怎么了?”
庄蕙道:“爹发烧了,所以我来看看你,摸着你温度是正常的。”
赵长睿如今跟先生进学,日日都要早起去上房请安,所以一早他就知道长平侯发烧的事了。闻言皱眉,小大人一般道:“我没事。就是爹,好端端竟高烧了,只盼没什么大碍才好。”
庄蕙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大夫已经看过开了药了,爹身体一向好,应该很快就会好的。”
赵长睿点头,却又道:“娘留在上房照顾他,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虽然长平侯很疼赵长睿,还亲自给他启了蒙,但赵长睿至今还住在宜安堂,是庄明湘一手带大的,所以还是亲庄明湘更多些。
庄蕙仍是安慰他:“放心,有刘妈妈看着呢,不会让娘太累的。”
但长平侯这回发烧,好像真的有点严重。
即便一早就府医和外面的大夫都请了,也第一时间煎了对症的上好药材给他服下,但中午刚退了点烧,下午时却又烧了起来,似还烧更高了。
晚间又服了一回药,烧又退了些,但到了夜里,仍然再次高烧。
这么着一直烧到第二天早上都没退,老夫人那里就瞒不住了。
二月初五,赵长霆和长平侯都休沐的日子,按理这一日两人都会来给老夫人请安的。赵长霆自是早早来了,他还打算趁机见庄蕙,所以给老夫人请安之后就没走,说要留下陪老夫人用早饭。
老夫人觉得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又不好把他撵走,所以便只能令早些呈上早饭,祖孙俩一道用了。
用饭时她还在想,好在阿蕙应该是在躲霆哥儿,要是平日,这会儿早来请安了,今儿个竟是到现在还没来。
于是心下既觉得庄蕙懂事,又觉得她有点可怜,怎么就被盯上了呢?!
这样想着,虽然赵长霆是她最疼爱的大孙子,她也看不顺眼了,特别是当早饭用完都快有一刻钟,赵长霆竟还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不挪窝时,老夫人就有些忍不住想撵人了。
毕竟眼看着都要辰正了,庄蕙再要避赵长霆,也该来请安了。
到了这会儿,老夫人看看外面天色,虽有些疑惑,但到底是能顺利赶走赵长霆的理由,于是就没多想,只道:“霆哥儿,你爹怕是马上就要过来了,你听我说,你们亲父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别再跟他计较了。”
提起长平侯,赵长霆本就不高兴,再一想到长平侯不愿意他娶庄蕙,让他搬到外院的事,虽然拦不住他,但他依然更不高兴了。
只要是走了,就算能在外面等到庄蕙,却不好叫祖母看他的态度了。
于是他只能忍着不快,打算继续留下。
但还没开口说出想法,目光一抬,却看见乔妈妈的神情似有些不对,他当下便道:“乔妈妈,怎么了?”
乔妈妈明显有点慌:“没事,世子,没什么事。”
赵长霆没说话,只目光平静地看她。
感受到那股强烈的压迫感,还有老夫人也看过来了,乔妈妈无法,只好说了宜安堂一早过来送信,长平侯烧了一天两夜了,今早不能来请安了。
年前赵长霆发烧,老夫人是衣不解带地在旁伺候,这会儿听说长平侯也烧了一天两夜,还烧得很高,她纵没年前那次紧张,但也是担心的。
于是忙就要去宜安堂看看。
这事儿倒是不好劝她别去,而赵长霆既然碰到了,于情于理也该去。
祖孙俩结伴往福寿堂大门口去时,庄蕙和赵静芝才终于姗姗来迟。
老夫人担心儿子,一时忘了庄蕙和赵长霆的事,门口见着人,不等庄蕙开口问她要去哪,就忙说了长平侯发烧,她要去看看。
这事儿庄蕙是知情的,赵静芝却还不知道,闻言自然也表示要跟去。
庄蕙自然不能说不去,于是就走在老夫人另一边,跟着去了。
一行人快步赶到宜安堂,因长平侯到现在还在烧,庄明湘其实已经又担心又自责了,所以老夫人要进去看长平侯,她便没狠拦着。
倒是进了里间,赵长霆拦了把老夫人:“祖母,您年纪大了,还是别靠太近,我近前看看爹怎么样了。”
自己近前确实也没什么用,老夫人听劝,便只问庄明湘是怎么回事。
赵长霆上前,其实他对长平侯生不生病,甚至是死是活,都没太大感觉。因为早在他十二岁时,他就当他爹跟他娘一起走了。
但为人子的,何况还有祖母担忧,摸到长平侯滚烫的额头,再看他脸都被烧得通红,他还是道:“祖母,烧这么久不退,请太医来看看吧。”
老夫人已经问明是怎么回事了,风寒,这事儿可大可小,于是忙道:“是得请太医来看看,拿你爹的名帖……”
“拿我的名帖去请,快一点。”赵长霆接过话,转身出去吩咐。
老夫人定了定神,到底还是上前看了看长平侯。
长平侯虽然烧得高,但有人来看他,他还是有感觉的,特别是当老夫人叫他的时候,他费力睁开眼,看见老夫人满脸担心,他强撑着道:“娘,我没事,您不用担心。”
大人得风寒跟孩子得风寒,需要的担心的确是不同的,老夫人点点头,道:“嗯,霆哥儿叫人去请太医了,你好好养着,没事的。”
霆哥儿帮他请太医吗?
长平侯眼睛睁得更大了些,恰好看到赵长霆吩咐完回屋,没再往前来,而是在庄蕙身后停脚,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长平侯于是就只看见了两人距离太近,近到好像随时会出事一样。
见他在看门口,老夫人也看了去,同样看见庄蕙和赵长霆一前一后站着,前者满脸关心,后者虽然面色平静,但刚刚就是他说的请太医。
两个都是好孩子,而这样看着,又都是模样生得格外漂亮的孩子,老夫人在这一瞬间,竟生出了两人其实挺般配的感觉。
但这感觉太荒谬了,所以离开宜安堂时,她还是叫走了庄蕙和赵静芝。不过走出很远后她回头,却看见赵长霆还站在宜安堂门口,正看着这边。
当然不是看她的,也不是看阿芝的,是……看阿蕙的。
老夫人只觉得心惊肉跳的。
……
请了太医又换了药后,第三天中午,长平侯终于从高烧变成了低烧。
接着又低烧了两天烧才终于退了,但并没完全好,他开始严重地咳了。
且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不仅咳起来惊天动地,还浑身都没劲,被扶着起来坐一会都累得慌,更别提下床走了,走两步就觉得心慌。
太医又请了一回,只说是伤到根本了,得用好药好生养着。
如此自然是当不了差了,只能告了长假。
明明就一个风寒而已,谁知道就这么严重了,庄明湘有下人搭配着照顾他,几日下来憔悴疲惫许多,但并没被传染,身体也没什么大碍。
可心理上却负担很重,很自责,觉得是因为她那晚非要去见王黎,才害得长平侯顾不上穿厚衣裳出门去找她,才因此生病的。
要是她不坚持出去,等到第二天再去,或许长平侯就不会生病了。
于是即便长平侯不再烧了,她也没分心去多照顾两个儿子,就是王黎那边,她也暂时没顾得上,庄蕙的亲事自然也同样。
不过眼下这个情况不止是她,老夫人,甚至赵长霆和庄蕙,也都没想。
实在是长平侯说是好转,但也只是不再烧了,可身体却跟毁了一样。
庄蕙来请安时,听过长平侯的咳嗽声,咳起来止不住一样,很吓人。
她忍不住有点担心,别是入肺了,得肺炎了吧?
这要是在现代,那肯定第一时间去医院拍ct,要真变成肺炎了,不算太严重就赶紧吊水,上抗生素,严重的话,甚至需要洗肺了。
但可惜,这是在古代,所以只能喝太医给开的中药。
庄蕙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只是咳嗽,不是严重肺炎,更不会变成心肌炎。哪怕慢一点呢,也终归能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昨天算请假吧,这是今天的更新。
因为今天要回家,赶飞机,没时间再写了,明天见。
第94章
庄蕙的祈祷并没有起作用。
长平侯看了府医, 看了京城几大医馆的镇馆大夫,甚至太医都看了三位,好药也用了一堆, 但他的身体却始终没能好转。
但也好在一直用好药吊着, 所以也没变得太严重。
二月十五, 长平侯退烧已经满十日了, 这会儿比刚退烧时还是有进步的,能起床坐一会儿了。但却浑身无力,勉强下床硬走的话, 走几步就喘得厉害, 也咳得厉害,还说胸口也有点闷,偶尔甚至有点疼。
今儿又是休沐日,赵长霆再次给他请了太医。
是想办法请的太医院院正, 不仅医术高明,也是请的太医里年纪最长的一位, 因此看诊完出了宜安堂上房,见老夫人正站在院子里殷殷等着, 他便一叹,跟老夫人说了实话:“侯爷这回生病,不仅伤了肺,还伤了心。”
“那、那要怎么办?”老夫人声音发颤。
这么多天长平侯没有明显好转,其实整个侯府都愁云惨淡, 而其中最为伤心的,就是老夫人。长平侯不仅是她的长子,还是一直待在她身边的儿子,比起另外两个儿子, 既更得她看重,也是她的依靠。
太医院院正沉默了下才道:“好生养着,药也要好生吃着,运气好,或许还能再陪您三到五年。”
而要是运气不好,长平侯也四十多的人了,随时都可能走。
这话他没说,但老夫人想到了,因此当下就腿一软,人直直往后倒了去。
赵长霆和庄蕙正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两人都眼明手快,及时扶住了她,齐声道:“祖母!”
老夫人顾不上自己,只看着太医院院正:“没、没别的办法了吗?”
院正又叹一声,摇了摇头。
老夫人再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怎么就这样了,她好好的儿子,怎么就这样了?
赵长霆亲自送太医院院正出去时,老夫人让庄蕙和赵静芝扶她去上房。
上房里间,长平侯靠坐在床头,正安慰庄明湘:“我没事,真没事,养几天就好……好了咳咳……”
他声音虚弱无力,一句安慰的话说完,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庄明湘不忍再看,转过头,原本就通红的眼眶里滚下泪来。
老夫人进门时恰好看到,为了见长平侯好不容易擦干的眼睛,又湿了。
妻子和母亲都难过成这样,两个女儿小脸上也都是悲伤,长平侯再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好不了了,也实在是说不出安慰他人的话了。
但怎么可能呢?
他还这么年轻,身体也一向很好,怎么这种事偏就让他遇上了?
霆哥儿未娶,阿芝未嫁,睿哥儿五岁,钰哥儿甚至才四十多天!
长平侯闭上眼,掩盖了眼底的不甘。
老夫人在床边坐下,抹了泪,强颜欢笑道:“感觉怎么样了?今儿日头好,一会儿叫明湘扶你出去晒晒去。没事,瞿院正说了,你这病来势汹汹,所以好的就也慢,你别着急,安生养着,会养好的。”
不过是安慰的话罢了。
长平侯已经止住了咳,他睁开眼,却是像信了般,点头应了:“好。”
人生病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病得严重,最怕的是自己不想活了,眼下见长平侯还有信心自己会好的模样,老夫人心下安稳了些,但随即却更难过了。
因为儿子是想活的,但偏偏,瞿院正判定他活不长了。
老夫人缩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握拳,强迫自己脸上没露出异样。
长平侯平复了呼吸,撵庄明湘,庄蕙,还有赵静芝和下人们先出去。
待屋里就剩他和老夫人母子俩了,他才道:“今儿是春闱最后一场了。”
老夫人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长平侯:“两日后考生离场,我吩咐了人去接咳……江慎进咳咳进府。”
老夫人这才明白,儿子听进去了她的话,打算还是让庄蕙嫁给江慎。
只都这个时候了,别说庄蕙不是亲孙女了,便是赵长霆这亲孙子,在老夫人眼里,他的亲事也远比不上此时病重的长平侯重要。
因此老夫人忙道:“这事儿你就别管了,你安生养病,有我在呢。”
长平侯又咳好一回,却是道:“娘,若他们不成,我还是之前的意思。”
老夫人面色微变,因心下不忍,便不想这么假设:“能成的,我问过阿蕙了,她是愿意的。至于那江慎,他也不可能看不上阿蕙。”
长平侯却是坚持道:“娘,儿子没用,侯府交到儿子手上,不仅没能更上一层……反倒是维持都艰难。如今我这样,也是不能再指望了,但霆哥儿不一样,他比我……能力强,他能重振侯府威风……”
“咳,咳咳……”他又咳了一阵,才终于气虚地继续,“所以他名声上不能有污点,阿蕙是很好,但……只能给他做外室。”
“娘,你看顾着些,若他对阿蕙好,阿蕙的以后不用愁。若他日后变心了……你帮帮阿蕙,你给她留一条后路。”
能有什么后路?
做外室的,便是生了孩子都不能养在自己身边,能有什么后路?
即便没有孩子,阿蕙现在都十七了,再过几年年纪大了,又不是姑娘身子了,她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再给认回来,又能给一条什么后路?
心里这么想着,但看长平侯虚弱的模样,老夫人就说不出反对的话。
都这个时候了,儿子还操心着这事,显见他对此事有多看重。
若是她还不答应,他怕是能气过去。
老夫人偏头擦了下泪,只凭着心底那点对庄蕙的怜惜,没能应下。
长平侯却又道:“霆哥儿能娶到更好的。娘,您也想想阿玉,害霆哥儿去漠北待了七年,我已然对不起她。我不能……再让她生气霆哥儿的亲事。”
想到已经去世的唐如玉,老夫人终于有些动摇了,但将心比心,却又觉得若是唐如玉这个儿媳还活着,或许她更愿意让霆哥儿选择喜欢的,想娶的。
因老夫人还记得,唐如玉是顶顶宠爱孩子的,赵长霆还很小的时候,唐如玉待他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便是要天上的星星,若她能摘下来也会给摘的。
老夫人嘴唇动了动,见长平侯等她回答间隙又忍不住咳了,到底点了头。
罢了,都这时候了,先应下来,先应下来再说。
或许不会走到那一步呢,或许阿蕙真的能嫁给江慎呢。
……
庄明湘走到院中,便第一时间问庄蕙,刚刚瞿院正说了什么。
庄蕙不想瞒她,何况也瞒不住,握住她手,声音哽咽道:“瞿院正说,好生养着,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活三到五年。”
再听一遍这话,赵静芝没忍住,咧嘴哭了。
庄明湘眼泪扑簌簌滚落,痛苦道:“怪我,这都怪我……”
长平侯病到这地步,庄蕙是真的难过,但看庄明湘这样,她一面是担心,一面却也是理智:“娘,不是这样的,这是意外,跟你没关系。”
赵静芝哭的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点头,她也不觉得怪庄明湘。
庄明湘却是没办法原谅自己:“要不是我那天晚上非要出门,要是我能忍一晚第二天再去,侯爷就……”
“要是爹中午不喝那么多酒,要是爹不去找你,要是爹去找你时记得穿件大衣裳,他也不会有事的。太太,爹他是大人,他该为自己负责。”送完瞿院正的赵长霆回来,恰好听到庄明湘的话,因此便打断了她。
这其实也是庄蕙想说的话,只是她的身份不太适合说而已。
庄明湘抹了抹眼泪,没再说什么,但心底却仍是自责。
没一会,老夫人从上房出来了。
看见院中抹泪的庄明湘,咧嘴哭的赵静芝,眼睛红通通
的庄蕙,还有面色平静的赵长霆。看见赵长霆的面色时,她怔了怔,随即却也能理解。
父子俩不仅多年没相处,先前分开时孙子心里还是有怨的,所以或许他心里真的没有太多伤心。
在心下叹了口气,老夫人勉强挤出一丝笑道:“都别太伤心了,瞿院正说了,好生养着,会好的。”
瞿院正并不是这么说的,但都知道她其实更伤心,所以没人反驳她。
老夫人看了眼庄蕙,又看赵长霆:“阿蕙,刚刚你爹还说呢,他这病了,希望家里赶紧能有喜事冲一冲。后儿就是春闱最后一场的最后一天,他说了,到时叫人直接把江慎接进府里来。”
言外之意,是希望庄蕙尽快嫁给江慎。
怕面上露出异样,庄蕙立刻低头,没作声。
庄明湘则是伤心顿住,面露愕然,她没想到长平侯都这样了,还记着这事。她的阿蕙到底是哪里不好了,他怎么就这么看不上?
老夫人却没看她们俩,老夫人的注意力放在赵长霆身上,因此她看见赵长霆惊讶地抬眸看向她,随后又看向她身后宜安堂上房的门。
原本平静的面色一点一点变沉,很明显是恼了,在强压着怒火。
一面是儿子,一面是孙子。
一面是侯府的脸面名声,一面是当亲孙女一般养大的庄蕙。
老夫人是真的为难,为难到头都疼了。
但儿子不同意,她要考虑侯府,也实是不能成全孙子。
因此她只当没看出来赵长霆面色的变化,转头目光落在庄蕙身上,想要庄蕙一个肯定的回答。
庄蕙能感受到老夫人看向她的视线,但她始终低着头,并不打算回答。
她不想骗老夫人,也不想当着赵长霆的面说她愿意嫁给别人。
哪怕长平侯如果真的不愿意让赵长霆娶她,可能会在临死之前留下遗愿,而赵长霆是货真价实的古代人,可能会妥协。
但即便真的不能嫁赵长霆,她也不想嫁江慎了,她谁都不想嫁。
或许她不能一辈子不嫁人,但至少在她最喜欢赵长霆的时候,她不想嫁别人。
第95章
二月十七, 春闱最后一场考完。
傍晚时分,江慎拖着疲惫的脚步出了考场。但迎上他的却不是他的书童,而是一个看着有些面熟, 但一时他却想不起是谁的年轻男人。
男人在他面前站定, 行礼道:“江公子, 我家主人有请。”
话说的恭敬, 但态度却不甚恭敬,他还没能问一声“你家主人是谁”,男人就架着他往一侧走了。
为期九天的考试结束, 江慎即便身体底子还不错, 也不亚于丢了半条命。何况他本就是一心读书的文人,被男人架着走时竟反抗不得。
此时是在贡院门口,陆续有交卷的学子走出,江慎自衬不曾得罪过谁, 所以便不愿将事情闹大引人注意,忍着不快跟着走了。
架着他的男人应是行伍出身, 不仅孔武有力,步伐也迈得大, 江慎跟不上,脚步跌跌撞撞,很快就头晕眼花起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去了哪儿,好半天终于被放下, 他站不住,忙双手撑住了一边的墙壁。
缓了五六回呼吸,终于头脑清明些了,前后左右看看, 他才发现这是一条长长小巷的入口处。而他前方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挂着赵家的印记。
江慎不由猜测,是长平侯府赵家吗?
若是,缘何对他这个态度?他可算是赵家资助的举子,是“自己人”。
江慎满腹疑惑,看看眼熟的年轻男人,又看向马车垂落的门帘。
蒋来见他稳住身形不会摔倒了,这才转身上前撩开马车门帘,道:“世子,江公子到了。”
长平侯世子?
马车门帘被撩开,看见坐在马车里的赵长霆,江慎才终于认出蒋来。
原来是长平侯世子身边的随从,他从前见过的,好像是叫蒋来。
江慎对蒋来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长平侯世子找他是有什么事。因此他垂首恭敬给赵长霆行了礼,疑惑道:“不知世子找在下是有何事?”
赵长霆坐在马车里,比站着的江慎要微微高出一截。
他目色沉沉看着江慎,没着急回答这问题。
都说文人无用,每年的春闱和秋闱,因天气恶劣,贡院的条件也恶劣,所以年年都有站着进考场,但却被横着抬出来的举子。
江慎就是文人,还是才华不低的文人,没想到,他看着倒是还行。
身体不错,心理抗压能力不错,甚至长得也不错。
就是再不愿意,赵长霆也得承认,庄明湘给庄蕙找的第三个相看对象江慎,比起之前的裴子钊、崔朗之流,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若是他没有喜欢上庄蕙,江慎也不是配不上……
刚这么一想,赵长霆脸就黑了,怒意几乎从心底瞬间窜到头顶,以至于他看着马车下恭敬等他开口的江慎,目光不由自主往下,落在江慎那两条腿上。
只要想到江慎居然敢肖想庄蕙,赵长霆就看他的双腿不太顺眼。
只他既不像裴子钊背地说庄蕙闲话,也不像崔朗隐瞒污点打算骗婚庄蕙,倒是没有理由也打断他的腿。
赵长霆仿佛周身都散发着冷气般,问江慎:“听说侯爷有意招你为婿?”
江慎不卑不亢道:“在下还不知情。”
赵长霆:“怎么,你不愿意?”
赵长霆的敌意太明显,江慎再迟钝也知道他大概是不想要他这么个妹夫。
但他说不知情并不是因为怕了,而是长平侯只是暗示,没直接说。因此哪怕是面对赵长霆,为了庄蕙的名声他也不能直接承认。
所以面对赵长霆的第二个问题,他仍旧不卑不亢:“若侯爷抬爱,那是在下的福气。”
赵长霆紧紧皱眉:“你好好说话!”
江慎错愕地看了眼赵长霆,但还是说明白了些:“在下的意思是愿意。”
赵长霆当然不是听不出江慎的话是什么意思,在漠北时,唐时年也是压着他读过几年书的。他纯粹是看江慎不顺眼,所以也讨厌江慎这么文绉绉而已。
“愿意。”他语气森森,“你配吗?”
即便不是侯府亲生,但到底背靠侯府,且还有两个同母兄弟是侯府真正的公子。再加上模样出众,性子极好,真要是计较起来,自己的确有些配不上。
以为赵长霆是爱护妹妹的好哥哥,江慎再次行礼,正色道:“在下会努力。此次春闱,在下也有至少七成把握,可以榜上有名。”
其实不止七成把握,江慎有十成把握自己能高中,甚至名次也不会太差。
但到底刚刚考完,放榜之前这么说,未免有说大话之嫌,他不喜欢。
赵长霆觉得江慎十分讨厌。
他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他不信江慎听不懂,如此回他,可见贼心之重!
赵长霆不耐烦再跟江慎兜弯子,直接道:“你不用努力,我不同意。”
江慎一直都把姿态放得很低,直到赵长霆明明白白说了不同意,他才终于挺直脊背,挑衅一般道:“世子不过是做哥哥的,竟能决定妹妹婚姻大事?”
赵长霆只干脆回答了一个字:“对!”
江慎一噎,顿了顿才道:“敢问侯爷知道吗?庄小姐知道吗?”
哪怕在赵长霆眼里江慎不值一提,他也没打算说出庄蕙真正心悦于他这事,所以只道:“他们知不知道不重要,你知道就行。”
“我不同意,所以这事儿便谁同意都不行。你若是不信,便只管试试,或去打听打听,否则别怪双腿都断了还不知道原因。”
在边上默默听到这里的蒋来瞬间瞪大了眼,他没听错吧?
世子那话的意思是说,若是江慎想娶大小姐,他就要打断江慎的双腿?
为什么?
江慎哪里不好吗?
模样俊俏,他也打听过既不喜欢男人,也没有相好的女人,还学富五车春闱能够榜上有名,他方方面面应该都是配得上大小姐的啊!
所以世子为什么不同意?
不同意也就算了,还要打断江慎的腿,江慎又不是裴子钊、崔朗之辈!
其实蒋来已经猜到答案了,不仅是通过眼前赵长霆和江慎的对话,还有之前徐庆没忍住也透露了一二,只太过匪夷所思,他从前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结果……结果竟然是真的吗?
世子对大小姐好竟不是因为把大小姐当妹妹,而是……而是喜欢大小姐?
不仅蒋来震惊,江慎也十分震惊。
作为长平侯资助的学子,长平侯和庄明湘夫妻俩都看中的未来女婿人选,他当然也是关注过庄蕙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心,不难打听出裴子钊和崔朗都经历了什么事。
但他从前以为是他们有问题,所以侯府才教训了他们的。
却原来有问题的不是他们,有问题的竟是长平侯世子,他爱慕继妹庄蕙,所以阻挠庄蕙嫁人?
江慎震惊的说不出话,赵长霆却继续:“江公子寒窗苦读多年,若能一朝高中,也不枉费过去的用功。但要是在此关头断了腿,可是要影响仕途的。”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江慎愿意娶庄蕙虽是方方面面考虑的合适,但作为读书人,他却是有骨气以及傲气的。因此当下即便对庄蕙并没有多深感情,他也还是凭着义气道:“世子莫非以为可以只手遮天不成?”
“打断我的腿,你就不怕我告御状?”
江慎这般态度,赵长霆反倒是高看了他一眼,即便以为他这是喜欢庄蕙,心下更讨厌他了。但比起裴子钊和崔朗,他倒还真有几分配得上庄蕙了。
因此起了兴趣,赵长霆起身下了马车。
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江慎,见他眼底已经生出了三分惧色,但脚下却跟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赵长霆故意道:“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若是我此时打断你的腿,你去告御状人证何在?物证又何在?”
都没有。
但江慎仍是不退缩,冷声道:“你的随从刚刚把我掳来,未必没人看到。世子若当真以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那尽管一试!”
赵长霆冷笑一声,抬脚就踹了出去。
江慎面色骤变,但已然来不及躲了,可即便人被踹摔了出去,也仍是没求饶,没改口。
只不过摔跌在地后才反应过来,赵长霆踹的是他肚子,并不是腿。
且力道也不算大,只是肉疼,并没有内伤。
赵长霆是起了爱才之心,所以才没用力,也没踹江慎的腿。
但他也决不允许江慎觊觎庄蕙,因此把人踹摔在地后,他道:“江公子说的有道理,这样看来,我倒是不能对你做什么了。”
“不过,你父母似乎还在老家?且你家除了你,再没其他兄弟了?”
意识到若是他再坚持,赵长霆就要对付他老家的爹娘了,江慎的傲气终于散了:“你别乱来!我、我拒绝就是了!”
……
因为长平侯对庄蕙的格外看不上,庄明湘虽然依然内疚,但难过却似乎少了些。她自己都不能理解,她怎么会如此狠心?
但是只要想到她最疼爱的孩子,在长平侯眼里却什么都不是,她就忍不住生气。而气得多了,难过的时间就少了,因此她就更内疚了。
好在也就更内疚了两天,因为二月十七的傍晚,江慎被接回了侯府。
收到这消息时,她还没来得及消化复杂心情,长平侯就着急地吩咐道:“快,快叫他立刻来见我!”
庄明湘难以置信,这么着急吗?
她试探劝道:“江公子才刚考完,只怕人正……”
长平侯却摆手打断她:“没事,我就跟他说两句话,不碍事。”
第96章
江慎既已进了长平侯府, 自是很快就到了,只却是被他的书童扶着来的。
庄明湘出上房迎他进门,见他面色苍白憔悴, 人也好像要靠书童撑着才能站住的模样, 不免心下又难受起来, 长平侯太折腾人了!
而他这么折腾人, 目的不是为难江慎,目的是尽快把蕙蕙嫁出去!
庄明湘笑不出来,待江慎行礼后, 便点头道:“进来吧, 侯爷在等你。”
江慎深深吸了口气,推开书童的手,强撑着进了上房,去到里间。
长平侯发烧生病时, 江慎正准备进考场,所以他这还是第一次看见长平侯病后的模样, 当下不仅惊讶,声音都不由带了些悲痛:“侯爷, 您怎么……”
长平侯虚弱地笑笑,道:“我无碍。”
人瘦了一圈,脸上甚至是透了点死气,这还能叫无碍?
好好一个人,短短半个月时间就这样了, 江慎心下悲痛,一时不忍说话。
长平侯看一眼庄明湘,问江慎考得如何。
为了让长平侯高兴,江慎没再谦虚:“若不出意外, 定能榜上有名。”
长平侯果然高兴,声音都响亮了些:“好!好!”
他高兴地看向庄明湘,庄明湘也笑了笑,虽江慎不能做她女婿了,但看着这么好的年轻人苦读多年能得到回报,也是好事儿。
心情好了,长平侯好像整个人精气神都好了,笑着对庄明湘道:“夫人,你去叫人沏壶好茶来,我跟谨言有话要说。来谨言,你坐。”
谨言是江慎的字。
而叫她去沏茶,则是支开她,要单独跟江慎说话的意思。
庄明湘应下,转身出去了。
吩咐了刘妈妈亲自去沏茶,她犹豫片刻,招手叫了大丫鬟绿萝,主仆俩避着人,从侧边轻手轻脚绕到屋后,宜安堂上房里间的后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