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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卢荣的车队一露面, 便被围观的百姓包围了,人群叫喊着“散福”,一声高过一声, 即便有玄甲军维持秩序,仍抵不住百姓对福财的热情。

萧翀看见最后一辆马车的窗帘掀开, 露出来一张姣好的美人面。卢鸢从身前的筐里抓了一把铜钱, 隔窗用力一抛, 窗外霎时便俯下去一大片。可她手小, 那一把本也抓不出几个,没有抢到的人不甘心地拦车,叫喊声比之前更大, 卢鸢于是再一次去抓钱, 抛出去。

西渚“散福”的习俗, 是由天子撒出第一把铜钱后,随同的亲贵们人人都会撒一些, 铜钱一时会如雨般坠地, 百姓们一哄而上,抢过三轮之后仪程便算结束了,人群会陆陆续续散去。

而此番撒钱的只有卢鸢,卢荣的马车在前面并无动静。卢鸢洒了几把后,原本围在别处的人, 都蜂拥着往她跟前挤, 一时竟压得队伍行进艰难。

萧翀站在二楼窗边,微微皱了眉。

楼下那辆马车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卢鸢还在抛钱,她又抓了一把,这次格外用力,撒远了些, 人群拥挤着退了退,马车趁机往前蹭几步,可很快又被挤回来的人群逼停。

百姓们似是感觉这回的仪程不似往昔“讲究”,可钱是实打实的真,于是不再讲规矩,没抢到的疯狂讨要,抢到的还想再抢,喊声此起彼伏:

“散福!散福!”

“再撒点!”

“太少了,没钱还装!”

卢鸢听着周遭好坏话一浪高过一浪,脸色微微泛白,捏着筐缘的手有点抖。有几个百姓几乎把手伸到了窗子里来,她吓得啊一声退开,扑倒了随车的嬷嬷怀里。

车夫高高地扬起鞭子赶人,却只敢当空挥几下,不敢落向伸着手的百姓们。

萧翀眼锋沉沉盯着楼下的马车和人群,他晓得这不过是卢荣的一场戏,收买民心,又试探民心。他想要昭示旧主身份,可他既非天子,连“王”都不算,所以他要女儿出面,延续昔日的“皇礼”,可显然,百姓们早已失了“敬畏”之心,只有对钱财赤裸裸的贪欲。

常赢在旁紧张道:“主上,要不要管,恐怕要出事。”

说话间,随着又一把铜钱撒出去,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地拥挤,一拨人不受控地撞向马车,车夫被撞倒,马车晃了晃也失去了平衡,一瞬间,车帘内滚出了一样东西,正是那只盛着铜钱的筐。筐里还有小半筐前,随着翻滚掉落,钱洒得到处都是。

人群彻底疯了!

萧翀二话没说,直接跃窗而下,常赢紧随其后。

马车侧翻了,卢鸢和嬷嬷艰难地从车厢里朝外爬,探出头却见到处都是疯狂抢钱的人,推搡着、叫骂着,活像要吃人一般。卢鸢吓得瑟瑟发抖,竭力张望,却只见府里的人被远远隔在外围,想救却过不来。

她死死抓着车框,想爬出来,可刚探出腿,却见几个抢红了眼的百姓朝她冲过来。她本能地闭了眼,才发现她只是被撞了几下,预想中更大的伤害没有来,他们只是为了抢车厢里没有滚落下来的钱。

卢鸢被连摔带撞,只觉浑身都疼,又惊又怕又无助,眼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让开!”萧翀喝了一声,却淹没在人群嘈杂的喧嚣中。

没人让。

他不再喊话,大步上前,一手一个,直接把堵在车边的人拽开。被拽的人刚要骂,回头看见那身玄甲,看见那张杀神脸,骂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马车还在晃。卢鸢抬头,正对上萧翀的眼睛。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那道高大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完全罩住。

“能出来吗?”他问她。

卢鸢愣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在问她。她张了张嘴,可声音卡在喉咙里,竟发不出声音。

她试着往外挪,可腿发软,刚撑起一些又倒下去。

萧翀没等她再试,直接上前一步,一手握住她的手臂,另只手穿过她腰侧,把人从车厢里捞了出来。

卢鸢只觉得身体一轻,天旋地转间,已经被他抱了出来。他的手臂硬得像铁,箍在她腰间,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轻甲,仍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是他身上的气息。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又扶了一把,等她站稳了才放开。

她怔怔望着他,萧翀视线却未在她身上多留,只转身吩咐常赢:“清场。”

常赢一挥手,玄甲军涌上来,驱散了疯狂的人群,哭喊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一地狼藉,烂掉的筐,断了的马鞭,翻倒的马车,连窗帘都被扯了下来。

嬷嬷也被救了出来,一瘸一拐地凑到卢鸢身旁,喘不匀气:“小姐,没事吧。”

卢鸢望着那个即将走远的高大背影,突然意识道,自己连声“谢谢”也无。她急急唤道:“督帅。”

萧翀回身,目光沉冷,那一眼险些让她开不了口,嗫嚅几下才道:“谢谢你……”

萧翀面无表情,大步走向玄甲卫。

她看着他跟属下交代完,又朝她父亲马车行去。她垂下头,看着自己被擦红的掌心,和勾坏的裙角,深觉今日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回府后的卢鸢一言不发,任由婢子伺候着沐浴、更衣、熏香,找回那份被撕掉的体面。

卢夫人端了碗汤来,卢鸢不看,亦不喝。

卢夫人叹口气:“莫要使小孩脾气,这汤是娘亲自炖的,趁热喝。”

卢鸢冷冷看向母亲,看了一会儿又红了眼眶,变得满腹委屈:“你们为何要带我回来?我宁可在京中留质,亦好过在这里煎熬!”

“说什么傻话。”卢夫人抚着女儿后背,一下下安抚,“娘晓得你受了委屈,可是孩子,你身在这样的家,各人都有各人的命。”

卢鸢不回应,只是细细抽噎。

“你以为留质是好的?你哥哥在京中的凶险,你又知晓几分……”

“难道我不够凶险么?”未等母亲说完,卢鸢便抢白道,“我今日差点便叫人踩死了!接触沈青,试探周渠,当街撒钱,我在你们心里,究竟是女儿,还是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

“鸢儿!”卢夫人语气陡然重了几分,可看着女儿越来越多的眼泪,终究又心软下来,安抚道:“我们怎能舍得你出事?周围具是玄甲军,他最后不是救了你?有惊无险罢了。”

卢鸢听着那句“有惊无险”,心里愈发堵得慌,又思及那个人冰凉的怀抱,和疏离的眼,便更加委屈,一时哭得又凶了几分。

卢夫人叹口气,只能将女儿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哄,直到卢鸢哭声小了,停了,她才又道:“你方才那些话,当我面发发牢骚也便罢了,在你父亲跟前,可莫要乱说。”

卢鸢红着眼不吱声。

卢夫人看了女儿几眼,抬手又端过汤碗,喂着她喝完。

深夜的澄心院里,萧翀洗漱完躺在榻上,突然伸出两手,盯着摊开的手掌。

这双手,今日抱了一个姑娘。她亦是软软的,和她一样。

那一刻他心头确然颤了一下,可他清楚知道,她不是她。

他的姑娘,好远啊。

那双手缓缓攥成拳头,垂落下去。

他在漆黑的夜里望着帐顶,眼前闪过她的脸,哭着的,娇羞的,气郁的,怕的。

也想起那晚她在他身下,抓他肩背、头发,一声声喊他,一声声叫。

湿的,软的,紧的,颤的……他手探下去,胀得疼。

片刻后,他又坐了起来,愣了一下,披衣去了东厢。

灯火亮起那一刻,他心头揪了一下。

他晓得自己不该半夜过来,留在自己房里兴许还能补上一觉。

他在屋里慢慢溜达,从这头走到那头,最后停在她的衣柜前。

想起那夜他来取衣裳,她的中衣、小衣,叠得整整齐齐。那片薄薄的布料投在水里,一度叫他无所适从,不知该怎么洗。

他拉开柜门,里面空空荡荡,只余两套匠衣。

他又缓缓将门关上,即将合拢那一刻,又忽而顿住。

再拉开,他拾了一套匠衣,抱着上了她的榻。

他少有的睡了个好觉。

梦里人柔软、香甜,还大胆,她笑着亲他,又甜又媚,丝藤般缠住他,坐上来,他疯了。

头一回完全不用忍,酣畅淋漓,热气腾腾。

醒来一片狼藉。

常赢来送军报时,在院门与抱着衣裳出去的亲卫打了个照面,走过后他忽然意识到,那脏衣篓里似有一块青灰衣角。

“等等。”常赢喝住那亲兵,又退回几步,望了眼衣篓,看清了,确然是件匠袍。

书办都不在了,还洗这衣裳。

常赢嘴角弯了一下:“去吧。”

那亲兵这才抱着脏衣服离开。

常赢进屋,先把军报放好,又去泡茶,茶气氤氲开时,萧翀换好衣裳从卧房出来。

常赢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主帅,瞧着气色还不错。他捧了杯茶过去,萧翀喝了一口,眉峰微微挑了一下,又递回给他。

这等晨间侍奉的活儿,自从程书办不在之后,常赢又担了起来,一时竟觉两个人都不大习惯。

“她在那边做什么?”萧翀突然开口。

常赢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谁?”

萧翀回身,一脸明知故问的表情。

常赢尴尬一笑。实在不怪他反应迟缓一瞬,这是既问“他们到了没有”之后,他这主帅第一次主动提她。

常赢道:“没听说有什么大动作,想来只是当表小姐养着吧。”

“当什么?”萧翀问。

“秦家的表小姐。”常赢答得认真,顿了顿有补充,“算是秦慕白的表妹。”

萧翀:“……谁定的?”

“还能有谁?陆沉舟可干不出这等事。”常赢吐槽完,瞧主上黑着脸,便又道,“不过这个身份,在那地方应该很好使,娘子受不了委屈。”

“哼。”萧翀轻嗤,“乱认亲戚。”

常赢抿抿嘴,不晓得主子是在气南初还是秦慕白。他硬着头皮道:“那主上……要不要给那头带句话?”

“不用。”萧翀答得利落。他坐回书案后,深吸口气,目光沉沉落在那摞军报上,之后随手拿起一份。

看了几眼后,又突然抬头:“带件东西吧。”

常赢愣了一下。

萧翀视线望向卧房,那帘幕后面有他刚换下的衣物和……那条革带,她亲手系过的。

眼前闪过她手指触碰到他的腰腹时,微微颤抖,耳根绯红。他唇角不自觉弯起。

这表情落在常赢眼里,他眼前又闪过方才那角灰袍……不由地祈祷他的主帅,千万别叫他捎带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客官,你们点的醋来了~

第102章

黑水城徐记珠宝铺子的后堂, 掌柜的捏着两颗刚刚打磨好的红宝,看了又看,之后又拿到窗户跟前, 对着日光比对,啧啧道:“是不太一样, 按照娘子所说磨的这颗, 火彩真比我这个好!”

说罢又回到案前, 换了两颗拇指大小的祖母绿, 一通比对后嘴角咧开了花。他先是看了眼秦慕白,之后才转向南初,开口竟有几分讨好:“小姐家里也是做珠宝生意的?”

南初尚未回答, 秦慕白先笑了:“我这妹妹, 家世可比你想得深。你一身本事, 靠的是多年的经验,我这妹妹确有现成的鬼神技法, 怎么样, 合作吧?我有原石和销路,你有技师懂设计,她帮你提升品相,我有信心让你赚得盆满钵满,比当下得利高十倍百倍不止!”

掌柜的徐伯元只略一迟疑, 便拱手道:“能跟秦少主联手, 徐某自然求之不得。”

两拨人在后堂商议合作细节,南初独自出了徐记。秦许两家如何分利,她并不关心。她不过是露些“皮毛”,一来让自己不至于“白吃白喝”,完全受制于人, 二来也想给自己挣一些话语权。

她找了个临街的茶馆喝茶,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不禁在想这个时辰,他该在哪里,做什么?

明亮的日光铺在她半张脸上,肌肤细腻的竟是连毛孔都看不出,沾了茶汁的唇瓣殷红润泽,整个人如玉雕般剔透纯净。她在静静发呆,对面的红衣少女却已看了她许久。

一声柔柔地招呼将南初唤回神:“这位就是秦少主的表妹吧?早就听说表妹生得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南初仰头,见来人与她差不多的年纪,一身红裙艳而不俗,带了两个婢子,想来是谁家的小姐。

南初淡淡道:“不敢当,你是?”

“我姓周,是秦少主的……朋友。”红衣少女自来熟地坐在了她对面,上下打量她,笑吟吟道:“表妹是闵州人?闵州我去过,还住过几年,不知表妹家住哪里?”

南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并不接话。

周小姐又道:“我看表妹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好久,怎么秦少主没有陪你?竟连个使唤人手也不给你带?”

南初搁下茶盏,静静看着她。

窗前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便这么静静对望,一个笑意盈盈,一个面无波澜。

片刻后,南初才开口:“抱歉周小姐,我还有事,少陪。”

说罢轻轻起身,款款出了茶楼。

红衣少女坐在原处,隔窗望着那道素影远去,在喧嚣的人群中,竟飘忽地似幻似梦。

南初回到徐记时,里面的商谈已近尾声,双方正在按手印。徐掌柜一见她,咧嘴笑道:“表妹来的正好,也来按一个?”

秦慕白曲指“哒哒”叩了几下那张契书:“喊什么呢老徐,那是我表妹……她不用按,她的事我说了算。”

“是是,这不是觉得亲近么,往后大家便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了。”徐掌柜笑得见眉不见眼。

从徐记出来,秦慕白见南初似有不悦,便道:“大好的日子,谁惹你了?”

南初忽然驻足,转向他,正色道:“我来此身无长物,一点浅见拙技,便算是劳贵府操心的额外答谢。”

秦慕白摆手:“见外了啊……”

“但是,”南初话锋一转,“还请少主约束好身边人,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来试我、烦我,否则……合作终止。”

秦慕白怔住。

“我认路,少主不用送了。”南初微微颔首,独自走开。

秦慕白看着那道纤弱背影,忽然便明白了,萧翀为何拿捏不了这个亡国遗孤。

“那家伙,还真是好命。”他勾勾唇角,又朝身边人道,“去查查今日哪个不开眼的惹了她。”

南初回到府上,云罗迎上来帮她更衣、净手,伺候用午膳,饭后南初用了盏茶,便去歇了。

黑水城的天已经热了起来,她换了件薄衫,醒来仍是出了一身细汗,身下有些潮,隐隐不对劲。

下意识碰了一下,指尖沾了血。

她愣在那里,看了好久。

云罗进来伺候洗漱,见她呆呆的,唤了声:“小姐?”

南初回过神,把手指蜷进掌心,轻声道:“水放下,我自己来便好。”

云罗放好东西,迟疑一瞬才悄然退出去。

南初慢慢起来,净手、清洗、换衣裳,收拾干净后,她又从包里摸出了那包带着红纸的药包,静静看了它一会儿,之后丢进了墙角的桶里。

她坐在窗前,看向外面。天很蓝,风轻轻的,什么都没有变。

手抚上小腹,温温的,平平的,有一点酸胀。

那晚他那么深,那么久,她以为会有的。

可是没有。

她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她没有带着他的孩子流落在外……她没有他的孩子。

她忽然想,他知道吗?

这些天,她日日都会想这件事。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走了,彼此杳无音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他。

她看了一会儿,又望向外面满墙的繁花,看着看着,那些红红绿绿便融成了一片。

她在窗前,坐到了日头偏西,云罗进来过几次,送茶点、水果,又问晚膳想吃什么,她胃口全无。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时,前院来人了,递进来件东西,竟是个小布包。

云罗回道:“东西是广元当铺递来的,让给小姐。”

“广元当铺”四个字一出,南初心跳突然快了起来,那是九皋商会在栾城的眼睛,是他第一次送她走时的接应方。

南初接布包的手有些抖。解开,里面是个巴掌大沉香木小盒子,小巧精致,隐隐的香气沁人心脾。

她看着那盒子顿了一瞬,才又继续去开。金属扣有些紧,她指尖微颤,抠了一次竟没动。再抠,“哒”一声轻响,扣子终于开了。她捏着盒盖,缓缓掀开,然后呆住。

里面东西小小的,金光闪闪,是只小金锚。

她看着看着,眼睛便潮了。

“栾城涨潮……要我吗,南初?”

一滴眼泪坠落在锚身上,又滑落在其下的红色锦缎上。她终于呜呜哭出了声。

她将那只小金锚攥紧手里,攥得掌心生疼,眼泪止不住地流,仿佛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的压抑、思念,这一下午的心酸、失落,全部籍由这件小东西,让那个人知晓。

云罗不明就里,见她哭得伤心,甚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才扶着她被哄慰,又拿了帕子给她擦泪。

南初嗓子有些哑:“送东西的人,可还说了什么?”

云罗摇头:“只有东西。”

是啊,说什么呢?他送她走时,便什么话都没有留下。他那种人,他走的路,从前便是在赌,能有何承诺?

她只觉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而隔了一条街的秦府上,刚用过晚膳,秦慕白便被秦九皋喊进了书房。

秦九皋盯着儿子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咬了咬牙,脸颊那道疤也跟着揪扯了一下。他冷冷道:“周家那个丫头,今日哭哭啼啼找我告状,说你威胁她,你这又是闹哪一出?”

秦慕白不以为意:“她有今日全是你们宠的,以为谁都能招惹,还真把自己当成秦家的少奶奶了。”

“秦慕白!”秦九皋怒了,“你在闹什么?你俩的婚事是你娘去世前定下的,你几次羞辱她,要我这张老脸,怎么面对你周叔?”秦九皋气得往自己脸上拍了两巴掌,拍的那刀疤都有些泛红。拍完了,又苦口婆心,“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做生意是把好手,可我们这行,风险多大你是清楚的,你该……”

“早早留后是吧!”秦慕白皱了眉,“你是因我三年前被绑架吓出了阴影……就算你想抱孙子,我给你弄几个便是,非往家里弄个外姓人做什么?周叔跟你真就一心么?”

“你给我住口!”秦慕白厉声呵斥,忍了忍才又道,“这话你不许再说第二遍!我告诉你,真不真心不重要,我只要可控!”

秦九皋深吸口气,又道:“还有你那什么表妹,你给我好好养着便成,少叫她瞎掺和,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你要拎得清!”

秦慕白眼锋凉凉,不作声,半晌,才“嗤”了一声。

“怎么,你不服气?”秦九皋瞪着眼,“你要么干掉你老子自己做主,要么便给我消停些。还有,别怪我没提醒你,萧翀的女人,你给我少打她的主意!滚吧!”

秦慕白从书房出来,恰见陆沉舟登门。他看了陆沉舟一眼,闷闷喊了声:“陆三叔。”

陆沉舟没应。眼前这个孩子,只在“有事”时,才会正经喊他一声“三叔”,平日里跟着人叫“三爷”“刀爷”“大朝奉”,背地里也没少叫他“鬼刹”。

“挨骂了?”陆沉舟淡淡问了一句。

秦慕白干干挑了下唇角:“老古董。”

说罢便出了门去,朝凑过来的下人道:“少跟着我。”

秦慕白一个人溜达出了府。

风吹过来是暖的,催得他心底愈发烦躁。

“孙子……”他喃喃轻嗤,觉得要真跟别人弄一个出来,得气死周家。想到他们气疯的脸,他又莫名畅快,竟嘿嘿乐了几声。女人有的是,只要他想,几个“孙子”都是有的。

可想完心里又发堵,一脚踢飞路边一块石头:“……老子他娘的又不是种猪!”

他在路边呼哧呼哧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对面那座满墙花的宅院上。

“去就去,还能吃了我不成?”他朝那院落走出去几步,想了想,又掉头,回府拎了瓶好酒,去叩别院的门。

门上阍人见是自家主子,慌不迭要去传信,却被秦慕白拦下:“待着别动。”

他拎着酒过了二门才想起来,今天刚刚被那丫头“警告”过,别来烦她。

“娘的!”秦慕白低低骂了一声,盯着手里的酒看了一会儿,又硬着头皮往里走,“老子是来送酒。”

云罗听见动静迎出来,见是旧主,有些诧异:“爷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睡了?”秦慕白问。

“没有,不过心情不好,收了那东西大哭了一场。”云罗答。

“东西都收到了还心情不好?”秦慕白撇撇嘴,“那正好,喝酒。”

说着便大步朝里走,云罗自是不敢拦,只得紧走几步跟上。

南初听到门外动静,并未回头,只道:“我这里不需要伺候了。”

“我可不是来伺候你的。”秦慕白说着登门而入。

南初回身,便见秦慕白一袭月白衫子,无甚饰物,比白日里镶金坠宝显得亲切不少,只是脸色不大好看。又见他拎着瓶酒,讲话也冲,不晓得谁能惹他不痛快。

“你出去吧。”秦慕白遣走云罗。

南初谨慎道:“少主这时候来这里,可是有事?”

“喝酒啊。”秦慕白说着取了两只茶杯,扒开酒塞,开始倒酒。

“我不喝酒。”南初平静道。

秦慕白愣了一下,抬眸,见眼前姑娘静静望着他,眼睛还微微泛红,灯火却将那副面庞映得愈加柔和。

他倏而笑了下,搁下酒瓶,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你是怕我怎么着你吧?”

南初不动声色,只一瞬不瞬看着他。

两人对视几息,秦慕白忽而自嘲地一笑:“行。”

说罢拎了酒瓶,便朝外走。

脚迈出门去,才听身后道:“少主。”

秦慕白停住。

“我虽然不喝酒,但你若想喝,我可以陪你一会儿。”南初缓缓道,嗓音温煦。

秦慕白这才又迈回来。

他喝酒,又给她斟了茶,二话不说,他先干了一个。

南初也不问,只浅浅啜了一口。

秦慕白放下杯子,笑吟吟看她:“我其实很早前便见过你。”

南初诧异了一下,便听他道:“你及笄前,有几个世家子为争一颗南珠给你下聘,险些闹出人命,还记得么?”

南初垂眸:“昔日的荒唐事,不提也罢。”

秦慕白轻笑:“那颗南珠,便是出自黑水城。我当时也在栾城,对南府的嫡小姐好奇得很,可你猜我见到你时,是何模样?”

南初摇摇头。

“我当时跟着人去窑厂,等开窑。见一个灰扑扑的小丫头,蹲在窑门口,脸都快凑进去了。身上满是泥点子,手上也全是泥,袖子撸得老高,脸上尽是灰。勒头发的布巾也脏兮兮的,街上的叫花子都比这干净。她在那喊……”秦慕白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学,“成了,成了,快去叫我三叔……后来他们跟我说,那是南府的嫡小姐。怎么说呢,我挺心疼那颗南珠。”

“噗”一声轻笑,南初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不记得这茬了……可早些年,确实常去窑厂玩过。”

秦慕白看着她,她一改方才的疏离清冷,眉毛弯弯,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晚,秦慕白喝了不少酒,南初一盏茶也未喝完。

秦慕白最后睡倒在她的桌案上。

南初站在门口,看着家丁小心翼翼,哄着劝着把人弄走,耳畔回响着他捏着嗓子的那声,“成了成了,快去叫我三叔”,她轻轻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福隆寺前的善堂动工了, 卢鸢几乎日日都来,盯进度,盯工程, 看东看西,有时也会带些吃食茶饮给工人们。

明书送沈青出寺, 正巧撞见几个来办事的人在寺门前闲聊:

“千金小姐天天跑工地, 这位卢小姐可跟我原来想得不一样。”继而话锋一转, “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像那位?”

“哪位?”对面的人先是一怔, 继而又了悟地一笑,盯着那倒茶的鹅黄身影道,“还是不一样, 那位下地一身粗衣, 去龙首渠是敢爬脚手架的, 你不是见过?”

那人摇头一笑:“也是。”

余光瞧见来了人,俩人转身, 朝着明书和沈青抱拳寒暄, 说笑着离去。

明书望向那个明媚少女,她正在招呼工人们歇歇用茶,他莫名想起城外饮马坡下,那道随军卒下地的青灰身影。沉默着看了一会儿,便听沈青道:“这么干下去, 至少延工十天。”

明书收回视线, 迎上沈青幽沉的眼风,轻声道:“开工前那场超度,她从头跪到尾,起来时腿麻得站不住……无论如何,这付出是真的。”

沈青张了张嘴, 终是没再多言,揖手告辞。

一进天工司,他便听闻出事了。周渠又大闹了一场,午饭时强闯澄心院,出乎意料督帅这回没忍他,干脆利落地把人关了。

沈青问不出缘由,匆匆去见常赢,常赢也不多言,只让他不要管这件事。

沈青是个圆滑人,此时却执拗起来,拦着常赢道:“常校尉,周师傅的脾气,你我和督帅都晓得,他性子虽倔,却并非无事生非之人,总得有个缘由。”

见常赢沉着脸不回应,沈青语气更软,“程书办在时,对天工司这些匠吏珍视如命,对周师傅更是包容维护,我忝为监作,岂能不闻不问?”

“他正是往程书办这颗雷上撞!”常赢叹走气,“他不晓得从哪里听说,西关侯寻了一批水工师傅,要赴大梁治水,便鼓着一肚子火气来质问督帅,可又不好好讲话,开走便是‘你连她都护不住,哪来的脸要西渚的匠工替你治水’!”

沈青心头咯噔一下,一颗心又沉又痛地提到了嗓子眼。

常赢语气又涩又厉:“他连珠炮般逼问,督帅脸黑得要杀人!这茬连我都不敢提,督帅没杀了他,已是留情了,你莫再往枪走上撞。”

沈青怔怔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默了会儿,才又继续求情:“常校尉,这事怪周师傅莽撞,可他是性情中人,他能耐着性子教孩子们,还不是因为她?恕我说句不该说的,书办不在了,莫说是周师傅,天工司上下,谁心里没点怨忿?”他下意识搭向常赢胳膊,用力抓住,“越是这时候,讲话的周师傅越不能出事啊。常校尉,你……求你代为向督帅求求情吧?孩子们,也不能没有老师教啊。”

常赢深吸走气,沉沉道:“督帅不会怎么着他的,你放心。”继而又道,“你还是去查查他说那个消息,西关侯寻了些什么人,是否靠谱?”

沈青应道:“是,这事我尽快办,有消息立即给督帅回话。”顿了顿,又道,“我……我还听到了底下人一些传言,和督帅有关……”

常赢眉峰蹙了一下:“什么?”

沈青有些迟疑:“这……有些大不敬,说督帅对西关侯府的卢小姐……”

常赢轻笑一声:“我当是什么,没有的事。你可以传下去,谁再乱讲这种话,便是舌头不要了。”

“是,我已经呵斥过了。”沈青打量着常赢沉稳面庞,小心道,“不过这位卢小姐,自打来了栾城,所言所行,确有几分书办的影子……”

常赢眼锋暗了一丝,却未多言。

沈青喉咙滚了滚,揖手道:“周师傅的事,便劳常校尉多加关照,我便不打扰了。”

看着沈青离去,常赢心头发沉。

沈青说得没错,卢鸢祈福、资助孩子、下工地、救助贫困,所言所行,确与那个人很像。可他从未见那人穿过任何鲜艳的衣裙,她总是一身青灰、素白,寡淡又疏冷。她亦从未将姿色作为筹码,示于西渚旧贵或任何梁人,她献祭的,是一卷卷书,是一枚素戒,是千疮百孔又无比强大的灵魂。

所以,怎么会像呢?没有人会像她。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虽觉不是打扰主帅的好时机,可消息该递还得递。

澄心院里,萧翀因周渠一番折腾,心里像压了千钧重石。耳边反反复复回旋他的逼问:

“你连她都护不住,凭什么要我们替你卖命?”

“她到底怎么死的?”

“你留着她的屋子,日日点灯,是做给谁看?”

“那边又冒出来个卢小姐,又是进学堂,又是下工地,是想换个新人来哄我们?”

“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

“……”

他闭了眼。

门走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萧翀并未睁眼,只哑着嗓子道:“即刻起,不许无关之人再进天工学堂。”

常赢应了声“是”,他看着主帅沉郁脸色,想了想道:“秦慕白差人回话了。”

萧翀倏然睁眼,等着常赢的下一句。

“说东西送到了。”常赢道。

“然后呢?”萧翀坐直了些,“她可有话?”

常赢默了一瞬:“没。”顿了顿,又道,“但哭了一场。”

萧翀呼吸陡然重了些,垂着眼半晌无语。过了会儿又似突然想起什么,严肃道:“还有么,她……身体可好?”

“这个没说,想来无事。”常赢脱走而出,说完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可主帅并未直言,他也未收到消息,到嘴边的安抚又收住,只继续道,“不过陆沉舟传了消息,说娘子在帮秦慕白做珠宝生意,还有,娘子见到了绣娘阿芜。”

萧翀眼锋暗下来,下颌紧绷,似是咬了咬牙,才挤出俩字:“胡闹。”

确有一瞬,萧翀想跟秦慕白翻脸。

他把人交给他,是指望秦慕白能安生替他看着、养着,不是送给他的生财工具!南初插手生意,一旦暴露,这有多危险,秦慕白不会不知道,届时南初很难再有退路。思及此,萧翀杀人的心都有!

可他又不能在这等关头,对秦家人行霹雳手段。何况他亦了解南初的性子,若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又能强迫得了她?孙守成说得没错,她就不是个能“消停”的人,太不让人省心了。

常赢看着主帅一双拳头攥得死死,觉得秦慕白确实过分了。可思及他是个商人,做得又多是灰色生意,以寻常规则度量他们这类人,本就不可靠。他只望秦慕白能将人护在暗处,别出事,否则定会有一场清洗,输赢先不论,两败俱伤是肯定的。

常赢思量着怎么安抚一下他这主帅,又见那双铁拳渐渐松了。

萧翀语气沉沉,带着几分戾气:“你告诉秦慕白,她不是生意,若出事,他要陪葬。”

“是。”常赢应了,深觉今日没一桩好消息,硬着头皮道:“还有件事,暗线报黑市又现西渚皇室的东西,是一对玉璧。没有明显指向卢荣的线索,可这种东西旁人也不会有。主上,他一个降王,这么败下去还有何家底?属下怀疑他跟卢秀一样,可能也藏了一笔私财。”

萧翀想着卢荣那日的祭祖,沉默片刻道:“我倒是怀疑……那座皇陵,藏了东西。”

常赢眼睛亮了一下道:“主上是说,皇陵藏宝,卢荣借祭祖之名,在转移财物?”

“历来皇陵都会有陪葬,本身便是一笔可观的财富。而史上城破,鲜少有征服者倔人祖坟。”萧翀轻嗤一声,“他迫不及待昭示自己的皇室身份,想来,亦是想名正言顺继承这些财富。所以,纵使晓得他在‘变卖家产’,旁人亦说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可总是不甘心啊,咱们当初审卢秀,可是花了大力气……”

萧翀轻笑:“也好,既然他有的是钱,那我便帮他花一花。”-

黑水城的白日已然热得不行,云罗又往南初房里送了些冰,见这位表小姐坐在窗前发愣,鼻尖微微冒了汗。

云罗放好冰鉴,将前院刚送来的东西呈给南初,那是只飘着香气的雕花锦盒,打开,里面套顶级的琥珀璎珞。

云罗笑着道:“少主刚差人送来的,海外来的宝物,商会还从未见过这等珍贵品相,让送给小姐,小姐可喜欢?奴婢伺候小姐试试。”

说着便伸手去拿,却被一只细腕拦住。南初看了眼那套璎珞,淡淡道:“太贵重了,退回去吧。”

云罗表情僵了一下,又笑道:“少主送出的东西,还从未有过退礼的,咱们可不敢往回退。要不然……奴婢先替小姐收着?”

南初思量着,地是秦慕白的地,人是秦慕白的人,她?的时候,一物都不带便是了,便未作声。于是云罗又小心翼翼将盖子合上,收?。

自秦慕白醉倒在她这里之后,类似这种贵重东西,他已送了好几次。

诚然她的加入让秦慕白多赚了不少钱,而她并不分润,秦慕白确该有所表示,她亦晓得秦家好东西多,可她并不想要这个。

她觉是时候,该跟秦慕白谈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更晚了。看到上章大伙的热评我好感动,这糊糊的数据还能得到大家的喜爱,真是让我又惭愧又激动。

关于更新,我存稿用完了,没大纲选手,三次事情有点耗精力,对不住啊,我有点时间就会写,爱你们,本章有红包

第104章

远离闹市的街道尽头, 有座僻静小院,门前老槐树伸着遒劲枝丫,遮出了好大一片阴凉。树荫下卧着一条大黄狗, 懒洋洋睡得正香。突然,那狗的耳朵一动, 倏然起身, “汪汪”叫了两声。

“你个小畜生, 爷你不认识么?”秦慕白的小厮弯腰抄起一块石头, 作势便要朝那狗丢去。

大黄狗立时退了几步,却似晓得他不会真丢,又开始朝秦慕白摇尾巴。

秦慕白未进屋, 便听里面传出逗弄孩子的说笑声, 南初的声音竟是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

“小叶子来姨姨这里, 姨姨有好东西给你呦!”

“狗狗……”

伴随着稚嫩的咿呀之语,秦慕白挑帘而入。

正在绣花的阿芜抬眸, 见是秦慕白, 慌得起身:“少主来了,我竟未留意到动静……”

“无妨,是我未叫人通传。”秦慕白说着看向南初,她正抓着一只布缝的小狗,刚刚将走不稳路的小团子勾到怀里。此时正一脸诧异望着他, 大约是未料他竟出现在这里。

“你不是出海了吗?”南初说着将小狗塞给孩子, “他们说你明日才回来。”

秦慕白噙着笑,目光在一大一小身上流转几许,忽然有点羡慕起萧翀来。

他并未答,只扭头给随从个示意,对方立即将手里东西捧到阿芜案上, 笑道:“这是少主给小娘子的平安礼,是枚镶宝金簪帽花,用的是这回出海收的抹谷鸽血红。”

阿芜受宠若惊:“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

“收着吧。”秦慕白言辞淡淡,却是不容置喙,阿芜只得郑重行礼谢过。

南初看着这番拉扯,无声一笑。

从阿芜家里出来,秦慕白将南初送回府,却并无要走的意思。他从怀里摸出只精致的小锡罐,献宝似的捧给南初:“这是给你的。”

那种锡罐是贵人家里盛香用的,南初晓得他又得了宝贝。随着盖子掀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直钻人鼻息。

随着那罐子里的软缎被剥开,南初瞧见一块如她手腕粗细“软木段”静静躺在里面,竟是块奇楠原材。这等令人神魂俱陷的香气,便是在卢秀的贡品里亦不多见。

“给你熏衣熏屋用。”秦慕白噙笑的眼一瞬不瞬凝在南初脸上,“可喜欢?”

“今生闻得奇楠香,三世修来善因果。”南初呼吸着万金难求的奇香,却是平静道,“如此仙品给我熏衣熏屋,实在暴殄天物,少主还是收回吧。”

秦慕白变了脸。

他眼中笑意一点点冷掉,心头被气、闷、委屈,还有似说不清的情绪胀满,捏着锡罐的手指越攥越紧,指甲都有些白了。

这一幕落在南初眼里,她浅浅吸了口气,垂首接过了锡罐,将软缎包好,又封号盖子,之后抬眸看向他,软声道:“少主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一个……见不得光的人,少主送华服、送璎珞、送香送玉,实在用不上,亦是不配的。”

“谁说不配?”秦慕白声色急忿,“我既送了你,你便配。你若不配,旁人便更不配。”

南初望着他露出少年人鲜有的执拗,看了一会儿,竟忽然笑了,淡淡道:“你若想答谢我,不如送我些别的。”

“你要什么?”秦慕白脱口而出。

南初望着他眼底闪过的一丝亮光,缓缓道:“天工司在黑水城……所有的匠工名单。”

秦慕白僵住。

好久之后,秦慕白长吁口气,忽而一笑,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他的目光从南初平静无波的脸上,挪向她手里的锡罐,盯着它道:“我送礼不论贵重,只论适宜,我给你的,俱配你的,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倒拉低了我。”

南初因他这话微微有些羞赧,低下了头。

秦慕白又道:“你可知,我允你插手徐记,是被我爹狠狠骂过的。不只我爹,还有……你那男人。”

南初心头莫名一紧,倏然抬眸。

秦慕白唇角弯了弯,带了丝嘲弄,亦不知是笑萧翀,还是他自己:“你最好在这里好吃好喝地养着,旁的,还是少想。”

南初张了张嘴,开口竟发现声音有些涩:“他……他可是说了什么?”

秦慕白莫名烦躁,并不想同她多讲,只道:“行了,我回来这大半日,连家门都没进呢,我走了,你歇着吧。”

“等等。”南初突然扯住他衣袖。

秦慕白回头,竟见她眼角微微泛红。他心下暗叹口气,终是又转回身来。

南初松了手,开口带了恳求:“少主既知我身世,便知我现下心境,绝无可能安心吃喝。栾城局势未明,匠工四散天涯,我于此处苟且避祸,上有愧于宗亲,下无益于故旧。若真如少主所言萎遁一世,何如当日便随先祖而去?”

秦慕白被她一番话说得心头泛酸泛软,终是缓下声道:“你想如何?”

南初心头,其实尚未有十分明确的念头。她眼下掌握的消息不多,实在不知能做些什么?思量几许道:“少主从栾城带来的人,都有谁,我想知道。”

“你知道又如何?”秦慕白直白道,“难不成还想给萧翀送回去?”

南初想着阿芜的现状,料想匠人们在此处的生活,只会比当下身处天工苑更安稳也更优渥。

她摇摇头:“我没这般想。我只是……我想知道,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有多少还活着。”

秦慕白看着她那副眉眼,又柔软,又执拗,叹口气道:“真是服了……等着,我叫人给你送来。”

南初捧着锡罐目送秦慕白离去,想着他那句,骂他的,还有“她那男人”。

她的男人,让她没来由心颤的一句。

他因她的“妄动”而骂了秦慕白,大约也会生她的气吧?

她又想起他那日骂她的重话,“是我宠你太过,让你将我的命,你自己的命,看得一文不值……”

她的命,早在阖族殉国之时便该交付祖祠了,后来这些时日,俱是向宗族先灵借来的。

可他的命不是,那种在九死一生中翻滚的人,她不能再牵连他。

倘若有机会,她会帮他-

天工司的一间废弃工舍中,周渠已被关了一日,其间无人送水送饭。他先是大吼大骂,后来渐渐平静,终是精神恹恹地靠在窗前,透过琉璃片,神情呆滞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外景,直到天色黑下来,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他已不止一遍地想起栖霞庄,南初来劝他们献技救民,他瞪着眼大骂她为何不殉国?她应该殉国!

眼下,她真的便死了。

他又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眼前闪过她在天工苑,认真地问他,“倘有一条渠,修好了能灌三万亩田,能让一万户百姓不靠天吃饭。但这渠的水,会流过你仇恨的地界……你修,还是不修?”

他当时答不上来,那些看似无辜的大梁百姓,说到底,亦不过是些面目模糊的脸,眼前仇敌的脸反而更清晰。

可当她死了,他又反复咂摸她的话,心头竟更乱。

特别是当听闻卢荣找了些“乌合之众”交差,要送去大梁治水时,他竟气得跑去找萧翀。那一刻他未及多思,只觉此举荒唐,卢荣荒唐,萧翀荒唐,现下觉着他自己亦荒唐。他气西渚的旧主,竟亲自攒人给仇敌治水,可潜意识中,又气卢荣找了些什么人?

那样的人送过去,是会死人的。

门外响起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只灯笼挑了进来。

是沈青。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食盒,先是立在门口看了他几眼,才轻叹一声,一言未发地把灯笼挂到门上,拎着食盒走到桌案前,招呼道:“来吃两口,老周。”

周渠坐着没动。

沈青摆好吃食去拉他,硬拖着他坐下,又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示意他趁热吃。

周渠这才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填,开始吃得很慢,几口之后,许是饿极了,又许是想明白一些事,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沈青在旁呵呵一笑:“好吃吧,督帅小厨房做的。”

周渠呛着了。

沈青忙给他顺气,又挪过来汤让他灌了几口。

待吃完,沈青才道:“天太晚了,明日还有早课,你今晚别回天工苑了,同我宿在司内吧。”沈青微微笑着,“说来真是奇妙,早年我还是格物殿一名小小杂役,对你们这些老人只敢仰视,谁能想,还有睡到一个榻上的时候。”

“哼。”周渠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沈青挑着灯笼,领着周渠走远,身后才显出两道高大身影。

常赢笑道:“好了,这老顽固有沈青开导一晚,主上应该放心了。”

萧翀只静静望着那点灯火一点点远去,直至拐了弯,消失不见。

俩人默默走回澄心院。临近院门,萧翀突然对常赢道:“公济社报来的那两个项目,城北的棚户区修缮,以及那批农具的更新,准了吧。”

常赢诧异道:“之前主上不是还说,这俩事虽然重要,但都不算紧急,督军府对民生银钱的监管还是要先紧着危急大局来办,怎么突然又……”

话说了一半,常赢突然顿住,继而嘿嘿一笑道:“瞧我怎么忘了这茬,明天一早我便去见明书,给他指个新财神爷!哦对了,城东那条老沟,也得清一清了,不然汛期一来,倒灌。”

常赢笑完,又道:“卢荣肯定也晓得咱们在让他自割腿肉,主上,他会不会翻脸?”

萧翀看了常赢一眼,没说话。

常赢细琢磨,卢荣翻脸?拿什么翻?这些钱是“民心”,他很难拒绝,钱他出了,监理是公济社,材料的选购、采买、施工,俱是天工司统筹,他若翻脸,那正好,两厢碰面,督帅连茶都不用请了。

作者有话说:

南初在黑水城蓄势,重逢应该不远了~

第105章

西关侯府上, 前院里谈笑正酣,几位昔日贵旧一路从这座真龙潜邸的花园里逛出来,深觉皇室到底根基深厚, 依旧不减峥嵘气象,对西关侯的恭维之声不绝口。

后宅里, 卢夫人拿出了她初为王妃时, 太后赏的那套头面。卢鸢看着眼前一件件价值连城的饰物, 朝母亲道:“只是去道谢, 是否太过了些?”

卢夫人一笑:“傻孩子,没叫你全戴,你挑一两样喜欢的, 既不跌身份, 亦显得郑重。”

卢鸢这才选了支镶宝点翠的花簪道:“那便这个吧。”

婢子仔仔细细给卢鸢收拾停当, 将那只簪子插到发间。卢鸢看着铜镜中的娇柔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卢夫人催促:“好了快去吧, 这等事不宜太晚到。”

卢鸢这才在婢子服侍下出门登轿。起轿那一刻, 她心跳忽然快起来,想到那个人,砰砰地竟有些压不住。

静观堂里,萧翀、卫挚、孙守成三人正在喝茶。陛下挂念老公公身体,不远千里叫人送来补品, 另赐了今年新贡香茗慰劳栾城诸君。

随同而来的, 还有一道圣旨,召劳军使回京。

圣旨之下,萧翀眉目冷肃,孙守成沉静面色中透着忧心,卫挚却是一脸的不自在。

蓝鹤提壶倒水, 氤氲的热气飘在几人之间,模糊了面貌。茶是好茶,香气四溢,只是周遭一片安静,唯有汩汩的水声和茶盏相碰时的几声脆响。

那道明黄圣旨,就搁在卫挚手边。他又垂眸看了一眼,心头已翻过几道浪,只觉那是道意味不明的烫手东西。

突然召他回去,虽不晓得是为何,可必然不会是好事。多年浸润朝局的敏感神经,让他觉得这是东宫的召唤,太子需要他回去做些什么,更甚于在边陲掣肘一个心思不明的悍将。

他又想栾城这趟,虽算不得成功,也不算失败。那些虚虚实实的“罪名和罪证”,他已递上去不少,倘若朝廷真要清算萧翀,那些东西就算钝刀割肉,也能磨掉一副铁骨。可这是否是东宫想要的,能否交代,他并不确定。

继而他又有些庆幸,回去也好。他被困在栾城太久了,萧翀软禁他,孙守成不站他,卢荣归来心思不明,他一时很难成事,回去至少能喘口气。

可他又对未知的朝局充满不安。圣躬不豫已多时,若不预先厘清祸患,太子那般脾性,是否能像昔日陛下压制还政的昭阳那般,镇住这头戍边之虎?更何况,京中还有个陈王。

他看了眼萧翀,那张脸上的神色始终没变过。

卫挚忽然有些恨。可是没用,他稳着心绪去端茶,喝了一口,尝不出味。

孙守成不喝茶,他喝药。苦汤入口,心里却清醒得多。这道圣旨,明面是召卫挚回京,实际是陛下在收拢人手。一边收拢太子能用的人手,一边安抚他这个老弱残躯,为何?大体是御体撑不住了。

朝局要变了。

太子撑得住吗?陈王和世子会如何动?萧翀离得远,会是何心思?新君上位,是否要清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得稳住栾城,不让京中挂心,不添乱。

孙守成看着萧翀那张冷脸,忽然有点羡慕。

年轻人,还有力气恨,有力气争。可他老了,只想安安稳稳走完最后几年。

萧翀默不作声喝茶。卫挚要走了,这是好事,没有人再像毒蛇般追着他咬。可他也有预感,更大的“麻烦”可能要来了。他在这种乱流中,会被裹挟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他莫名想起日前孙守成安抚他的话,“这朝局瞬息万变,谁也不晓得往哪一步走。可有一样不变,那便是民心……”

一抹似有似无凉意在他唇角浮现,随即被茶盏压住。他听着那两人避重就轻地品茶、聊两日后返京,不禁想起被他送走的姑娘。

如果朝局大乱,她会更危险?还是更安全?他们……

他浅浅吸气,抬眼,望向窗外。日光正好,照得院子亮堂堂。

门口响起常赢的声音,他朝着几位大人见礼后,恭谨道:“督帅,西关侯府卢小姐求见,说来答谢日前督帅的救命之恩,现下在澄心院外候着。”

萧翀眼锋暗了些,正欲寻个由头回绝,便听孙守成道:“去吧。”

卢鸢未让侍女跟随,她从天工司角门进,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站在了悍卒把手的澄心院门口。等候通传的功夫,她很紧张,又隐隐期待,仔细斟酌着等会见面她该怎么开口,用什么语调,哪种表情,他又会是何种反应。

她晓得自己是美的,亦晓得父亲在她身上花的心思。尚在大梁京中时,父亲便动过这种想法,她甚至“偶遇”过大梁的太子殿下,那位储君在看她时,确然流露出了她预想的神色。只是他们在京中时日不长,朝局亦不明朗,而父亲还想回故土,她便又被带了回来。

可她隐隐觉得,此番要见的这个男人不同,他从第一眼看她便是疏冷的,甚至还有丝警惕。她以为这是他和她父亲,天然存在的身份罅隙。好在他并非不近女色,整个栾城都晓得他曾有个“女书办”,同吃同住,贴身伺候,那女人,亦是西渚人。

父亲说,他之所以“重用”和“亲近”那位书办,正因为她是西渚人,他需要一个“柔软”的西渚“桥梁”。

如今,那女人死了,他身边空了,而她来了。

卢鸢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她只是缺少一些靠近他的时机,她是无害的,甚至是有益的,他失去的那座“桥梁”,她亦能做得很好。

她亦清晰感到自己对这个“目标”的不同,这一回,她是愿意的。

她说不清那个男人给她的感觉,他很冷,可她又觉得,那冰层的下面,是可以爆发火山的。诚然他是好看的,可又不只是好看,他整个人是种雄浑硬朗的大气,可又总让她感到一丝铁血的阴鸷和沙场的寂灭,诡异又和谐,淬成某种致命的诱惑,让她想亲近他,也让她怕。

她东想西想间,便见前方那座院子里,迈出一道玄色身影,她整个人僵住。

尽管做了一遍又一遍准备,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卢鸢仍觉手足无措,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及至萧翀站到她跟前,她仍觉自己好似被定住一般,喉咙滚了滚,似也被凝住了,只目光在他站定的那刻,再不敢直视他而错开。

萧翀看着眼前少女的无措和微微窘态,未作声。

他眼前闪过南初在院门口的张望,她曾许多次这样等他。他清理门户彻夜未归时,她睁着眼等了他一宿,那之后,他都会回来。

卢鸢视线落在怀里抱的那幅卷轴上,又抬眸,视线停在他领口的精致绣纹上,雪白中衣从玄色衣领下露出来,规整又禁欲。余光里还能瞧见他清晰的下颌线,她又将视线往下挪了一点,这才开口道:“日前祭祖,路上突遭变故,全赖督帅出手相救,今日特来道谢。”

她刻意顿了顿,却未见萧翀有何反应,他未开口,亦未有请她进门的意思。

她缓缓抬眸,迎向他的目光,那目光不见波澜,却是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她红了脸。

她将怀里的系着红绸的卷轴递过去,柔声道:“督帅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是我父亲珍藏的怀舟先生的墨宝,送给督帅,聊表谢意。”

“怀舟……”萧翀终于开口了。

卢鸢见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情绪快得让她抓不住,辨不清。

她答道:“是陆怀舟老先生,他的字画千金难求,督帅……应是听过的。”

“嗯,听过。”萧翀想起案头那卷《明心诫疏》,“他是王岱山的老师,西渚一代国宝,字如其人,风骨铮铮。”

如此说着,耳畔又响起那个少女嘲笑他“吃味”的模样,她噙着笑,说他小气,连故去之人的醋也吃。

他心眼小,所以恨不得将她全身都烙满他的印记。他将她压向书案,抵在身下,逼她选,亲还是不亲?(亲都没亲锁什么)

那时他便笃定她心里有他,她会妥协,果然她亲了他。而那一下,点燃了他竭力隐忍的欲望,他与她手指相扣亲回去,唇瓣、下颚、脖颈……引得她战栗不止,他说“哪里都是他的”。(没有脖子以下)

是他一步步勾扯她的欲望,引着她亲她、碰他。

他得到了,也失去了。

她哭,她疯,她要他,也问过他“何时来接她”……他没法答。

他没答。她当时困得迷迷糊糊,累到脱力,窝在他怀里有一句没一句,自己都不知在说什么,只是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可他只搂着她哄没几句,她便沉沉睡去。他想等她醒来,若能记起,大约也会觉得那是梦话。

卢鸢不知眼前男人在想什么,只觉他落在卷轴上的目光晦涩又沉重。

她又补了一句:“父亲说,督帅虽是行伍出身,可亦是学识深厚,曾有大梁国士随军授业。这份礼物,还望督帅喜欢。”

萧翀接过卷轴,唇角扬起几分道:“侯爷有心了。维护秩序、救扶危弱,是本督职责所在,当日遇险的即便不是小姐,换了旁人,我亦会出手相救,贵府不必过于挂怀。”

这话里明显的推拒之意,卢鸢如何听不出?她垂着头,刚想说几句“有恩当报”之类的话,还未开口,便听萧翀又道:“军务繁杂,实在不便招待。且小姐只身来见,翀无所谓,若带累小姐名声,反而不好。”

一句话让卢鸢脸红到了耳根。

这是下逐客令了。她声音微微发颤道:“是我冒昧登门打扰了督帅,督帅既然忙着,我便告辞了。”

说罢再次福身,未敢再抬头看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背过身的那刻,卢鸢几乎立刻便要哭出来,却死死咬紧嘴唇,忍着眼泪。她想跑,想尽快离开这里,可她晓得身后的目光还在看着,她只得压着脚步,尽量维持贵女的体面,一步一步,艰难地离开。直到出了天工司,轿帘落下那刻,豆大的泪珠才不受控地滚落下来。

而在遥远的黑水城,南初终于拿到了秦慕白送来的名单。

在那份名单上,她真的看到了几个或许“可以一用”的人。

她捏着那份名单,晓得自己又生出了“冒险”的想法,若是萧翀得到消息,她不知他会作何反应?是暴怒?还是红着眼应了她?

她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都没见面,锁什么呢

第106章

南初对于自己被送走, 始终是介怀的。

若说一点不怨他是假的,他不与她招呼,直接烧庄“杀”人, 让她“死”得彻彻底底。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没想法的物件,随他摆布。

可事实上, 她有想法, 她太有想法了, 她做了件让他们两个都不为皇权所容之事。他干脆利落地让她“消失”, 已是对她最大的保护,哪还容得跟她商量?

在黑水城这些时日,南初反复琢磨这桩事, 深觉自己还是浅薄了。

后悔么?她不后悔救岳成霖, 倘若重来一次, 她还是会救。但她后悔把自己搭进去、把萧翀搭进去,或许还有山棠——她至今不知她的消息, 还有那么多兵卒。

她当时只是想着“怎么把消息送出去”, 而没有想过“送出去之后”会如何。她还是不了解岳成霖,她没想到他会利用她的消息设伏,没想到魏荣会死,没想到因为她的一念,岳成霖全军覆没, 梁军损兵折将, 萧翀被架在火上烤。

这个后果,她每每想起,一颗心都似被按进火里反复煎熬。

倘若重来一次,她不会再写那张字条,不会让山棠冒险送信, 她或许会直接找萧翀,去跪、去哭、去求,用任何方式,求他网开一面,求他放岳成霖部一条生路。

他或许会暴怒,会气她、骂她,但有没有可能,他们会有别的办法,最大可能留住他们的命?

比如分化、招安、卸甲归田……无论哪种,都比现在的结果要好吧?

他们都不会如此被动。

而眼下,她暂时安全了,那萧翀呢?他一个人在栾城,要平息她惹出来的祸事,防范卫挚的撕咬,应对朝堂的弹劾,瓦解旧贵的掣肘,还要兼顾大梁和西渚的民心,单单一桩“治水”,便几乎是个死局……

他亦是肉身凡胎,这任何一桩加诸在她身上,都是叫她顷刻崩塌之重。

她不知萧翀如何了,他送她小金锚时,除了想她,是否还是他无力无助的时刻?

她想帮他。

旁的不提,治水一事她本已参与,当时周渠已现松动,她不晓得她的“死”,会否让周渠乃至天工司的匠人们,生出变数?

她不能去问秦慕白,若想打听消息,只能找陆沉舟。

用过早饭,她声称去徐记,未带婢子独自出了门,直奔广元当铺的总号。

伙计不认识这位“表小姐”,听闻要见大朝奉,一笑道:“三爷太忙,寻常是见不到的。小姐要当什么,不如先给我看看?”

南初也不急,只道:“那我改日再来好了。”

从当铺出来,她慢悠悠往徐记走。虽未见到陆沉舟,可她觉得,陆沉舟是萧翀留在她身边的眼睛,她见陆沉舟很难,可陆沉舟若要找她,应当容易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