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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午后时分,“秦家”来人将她接了回去。

在一间茶楼的雅室内,她见到了陆沉舟。他一身荼白茶服,抬眸看过来,少有地敛尽锋芒,若非那道从眼角贯至下颌的疤,倒真似一个恬淡度日的中年人。

南初呆了一瞬,才唤了一声:“三爷。”

“坐。”陆沉舟推过去一杯茶,不急不缓道,“找我何事?”

南初开口诚恳:“我想知道他在栾城,现下如何?”

“忍了这么久,如何又不忍了?”陆沉舟开口淡淡。

“我从未想过,要一直这般藏下去。三爷不也是?”

陆沉舟一笑:“那你要如何?”

“和你一样。”她一瞬不瞬看着他,“我想帮他。”

陆沉舟摇头:“你安生在这里养着,便是帮他。”

南初垂下眼,盯着面前那杯茶良久,才又抬头道:“三爷既不肯说,那我只能想旁的法子,打扰了。”

说着起身便要告辞,刚一转身,便听陆沉舟道:“坐下。”

南初回身,只静静看回来,并不坐。

“你这脾气,惹出事来还真不奇怪。”陆沉舟声音有些冷。

这话戳中了南初的痛处,她垂着眼,缓缓坐回来,低声道:“三爷,我离开前,他背着‘三月之期’,背着‘治水之策’,顶着损兵折将的弹劾,桩桩件件都与我有关,三爷要我……如何安心将养?”

陆沉舟眼风变沉。

南初深吸口气,首次对萧翀之外的人自爆:“梁帝用来逼他的《开物志》,只有我有;大梁徽州要治水,需要西渚魁匠,没有人比我出面撮合更合适;他这半生,攻城水火尽出,破国根基全毁,功在杀伐,业亦在杀伐。救赎民生,是他后半生能安稳的唯一道路。”

南初从怀里摸出那份匠人名单,摊开,求道:“三爷,他需要的人,在这里。黑水城本就模糊了国界,他们比周渠更容易合作。求三爷同他打声招呼,匠人的事,我来办。”

陆沉舟看向那份名单,其上勾画着一些名字,他们俱是水工、土木、陶瓦等工程匠才,除了秦慕白从栾城捞来的,还有些本地的,时隔太久,他已记不清他们的来历,可她竟将他们拢在了一张纸上。他只道她偶尔插手徐记,却不知背地里,她怕是一日也没闲。

他盯着那名单看了良久,才又认真打量她。她瘦了,比他带她来时又单薄一圈儿,只那双眼睛,比他初见时更执着。

他缓缓道:“他不会同意,秦慕白也不会,你还是……”

“不试如何知道?”南初沉了沉气,语气重了几分,“你若想他不被动,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他要功绩翻身,秦慕白要利,大梁要民心和粮食,匠人自有风骨乾坤,为何不可为?求三爷走一趟吧。”

南初说着,郑重俯首相求。

陆沉舟终于轻叹道:“你若暴露,则再无容身之地。”

“我会小心的。”她顿了顿,喃喃道,“……若终是难以两全,也算求仁得仁。”-

周渠再次站在了澄心院里。

这回竟是出奇的平静。他也不进屋,就只立在院中,跟书房门口的萧翀面面相对。

片刻后,还是萧翀淡然一笑,迈下阶来:“你可想好了再开口,下一次,我可不止于关你。”

“我不是来闹事的。”周渠开口生硬,顿了下才道,“我是想告诉你,西关侯网罗的那些匠人,不够格支撑你们徽州那般大的工程,搞不好,会死人的。”

“哦。”萧翀噙着笑,“难得你还在意大梁百姓的生死。”

周渠恨恨地:“我是怕砸了天工司的招牌!”

“嗯。”萧翀应了一声,“那不如你亲自出马。”

“出不了。”周渠答得干脆。“西渚的水网修了三代人,似我这般水工匠人便有无数,还有那些闸口、机括、土方、砂石、木梁,各有机窍,非一人能为。眼下天工司匠才凋敝,做不了。”

萧翀唇角笑意淡去,一时竟默然无语。

这些现实问题,萧翀都想过,但这等工程,成事不在一日,没办法等万事俱备再动手。徽州的洪泛几乎年年来袭,他早年行军路过灾地,见识过一望无际的田亩覆上淤泥,禾谷不存,百姓形容枯槁,路死街头。

诚然,大梁不缺匠工,但可能缺一些新的理念,以及在诸多利益中,周全成事的魄力和能力。而最关键的,在君王。他得有决心绝此隐患,以利千秋,而非只是一时的民心秀。此外还需大量的人力、无力、财力。大梁近几年击边寇、灭莒国、灭西渚,国库还剩几何,实在不好说。

萧翀语气发沉:“我知道了,周师傅。你肯讲这些,我代大梁灾民,先行谢过。”

说着竟郑重颔首,周渠怔住。杀神低头,让他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抬手,又缓缓落下。

萧翀抬眸,又道:“你先去吧,若条件成熟,我再来请你。”

周渠目光在萧翀脸上流连几许,之后一言未发地转身离去,在门口与常赢擦身而过,常赢喊了声“周师傅”,他理也没理。

“真怪,这人。”常赢念叨着进院,朝萧翀道,“主上,陆沉舟约您今晚见一面。”-

夜风裹着潮气,从码头那边吹过来。萧翀站在茶楼二层的窗前,看着楼下三三两两收摊的夜市,之后又望向远处码头的灯火。她便是在这样一个平凡不过的夜里,被送走,飘洋过海,去到千里之外。

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不轻不重,每一步都很稳。

萧翀没有回头。

“少主。”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翀转过身,黑暗中,两道身影隔着几步相对,楼下透上来的灯火只能照亮陆沉舟半边身子,那道疤在光影里时隐时现。

“过来坐。”萧翀开口,声音平淡。

陆沉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那是张叠得方正的纸,萧翀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只道:“她写的?”

“她拢的人。”陆沉舟说着将那张纸摊开,“少主要治水,黑水城里,所有能用的匠人,水工、土木、冶金、陶瓦,几乎都在这了,她一个个查、一个个记的。此事,我此前不知,直到她拿给我。”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手伸出,微微一顿,才把那张纸拿起来。

就着窗外的微光,他看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被圈出来,有些被划掉,有些是天工匠谱上的,有些不识,有些旁边用蝇头小字注着“来历不明”、“有女两岁”等。

那是陌生的字迹,可他就是认得,是她的字。

“她还好么?”萧翀视线落在纸上,低低开口。

“瘦了。”陆沉舟实话实话,“但精神不错,一心想帮你。”

萧翀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折好,又推回去:“她想简单了……秦慕白知道么?”

“还不知道。”陆沉舟顿了顿,“她让我先问过你的意思,她再去找秦家谈。”

“让她作罢。我的事,不需要她操心。”萧翀回绝得干脆。

“我也是这般说的。”陆沉舟眼角的疤跳了一下,“可她很倔,少主该知道。”

萧翀一时没作声。他自然知道,若非她主意太正,也不会逼得孙守成容不下她。

楼下夜市最后一家收摊的声音传上来,木板的咣当声,小贩的吆喝声,渐渐远了。

萧翀望了会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夜色,才又转回头道:“她是不是哭了?”

陆沉舟愣了一下,才道:“她找我说这些的时候,没哭。”

“嗯。”萧翀目光幽沉,不知在想什么。

陆沉舟沉默一会儿,又道:“其实,我觉她指的这条路,或许可行。这些人虽属商会,手艺确是实实在在的,秦慕白的眼光,不用说。”

“我不是信不过这些匠人。”萧翀语气沉沉,“可这不是生意,我缺的,亦不只是匠力。她这么做,太危险了,你让她老实些。”

“秦九皋说过,天下没有不可做的生意,只有利够不够。”陆沉舟竟少有地顶着他话头道,“那少主还缺什么?钱,九皋商会富可敌国,亦是可以谈的。他们多年游走于地下,虽怕光,但未必不想见光。更何况,他们有些生意,是需要洗白的,跟官方合作,兴许有一线机会。”

萧翀未作声,烛火映着那双低垂的凤眸,陆沉舟看不见他眼中神色,亦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猜测他最大的忧虑,是她的安全。

等了一会儿,陆沉舟才又拿起桌上那张纸,塞回怀里,叹口气道:“罢了,少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看好她,不叫她惹事,请少主放心,告辞了。”

“等等。”萧翀终于开口,他抬起眼锋,陆沉舟看到了一抹锐色。

“这场合作,不需她出面。”萧翀沉稳道,“我要亲自和秦家父子谈。”

作者有话说:

阶段性重逢,大约还有一两章吧

第107章

南初忐忑地等了多日, 陆沉舟终于送来消息,叫她不要妄动,说督帅自有主张, 会亲自跟秦家谈。

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没有骂她,他听进去了, 她这回不算冒进。可他要亲自谈, 她晓得是在保护她。她本来还打算去找秦慕白, 现下便只能等, 走一步看一步。

黑水城刚下了场豪雨,热辣的天气难得舒爽了些。这边雨水总是来去又急又猛,不似栾城, 会酝酿彤云, 会有起势, 从绵密雨丝到倾盆而下,再一点点收掉, 当新一天的日头升起来, 便只剩洗得碧蓝的天,和亮晶晶的水洼。

南初在花墙下的躺椅上轻轻摇着,风徐徐扬起她裙角和丝绦,时不时有被风吹落的花瓣,打着旋落在她身上, 也落向湿漉漉青石地, 和那些沾着水珠的花瓣混在一起,闪着碎光。

秦慕白进院后一眼便见了花下的人。他挥手打断云罗的通报,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朝她走去。

南初原本闭着眼,听到不一样的脚步声才睁开, 便见秦慕白长身玉立在跟前,垂着眼看她,眼底意味不明。

她立即起身,有些抱歉道:“不知道少主来,失礼了。”

秦慕白没作声,目光落在眼前那片乌发上,一片湿漉漉的白色花瓣沾在了发心。

他没动,亦不提醒。

南初辨不清他的情绪,扬起个温煦笑意,仰着头道:“可是有事?”

秦慕白“嗯”了一声,叫云罗再搬个藤椅来。他坐在南初椅子对面,仰头朝站立的人道:“坐下说。”

南初便又坐回去,欠着身子望着他,等他开口。

秦慕白静静与她对视一会儿,才开口道:“萧翀……”

才吐出俩字,便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秦慕白轻笑一声:“萧翀,递了消息来,要跟我谈笔生意。”他一瞬不瞬望着那双桃花眼,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你说,他想谈什么?”

南初不动声色:“谈什么?”

秦慕白不吭声,就那么望着她。片刻才道:“我现下觉得,他把你放我这儿,搞不好,我会被偷家。”

南初忽而笑起来。那笑容自然又坦荡,让秦慕白有一瞬错觉,好似自己是来无理取闹的孩童。他偏开头,望向她身后的花墙。

南初的笑意敛去,声音淡淡传来,似带着些雨后的水汽:“表哥家大业大,心胸也大,我一个无根无萍的表妹,全赖表哥回护才能偷生于此,能做什么。”

秦慕白又将目光拉回来,见她垂着头,指尖捻着落下的一片花瓣,水珠沾湿了一片裙摆。

他“哼”一声:“这时候,表哥表妹倒是叫得勤……”

南初没作声。

“萧翀要我出钱出人,替他修渠治水。”秦慕白直白道,“他可真敢想!”

南初抬眸,目光在秦慕白脸上逡巡几下,见他言辞虽厉,却并无多少怒意。

她平静道:“那不是正好?他要得越大,给得必然也会越多。恭喜少主,即将大赚一笔。”

秦慕白嗤笑一声:“我还没答应呢!九皋商会不碰官方,不同任何一个政权合作,我爹不会同意。”

南初静静与他对视,缓缓道:“但是你想。九皋商会的少主,不甘于只做一个地下的无冕之王,你有你的抱负。”

秦慕白蓦地乐了:“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你才认识我几天?”

南初捻着手里花瓣道:“我不了解你,我只是见你网罗匠才,不止民生,还有军工……”

“停!”秦慕白突然打断她。

南初抬眸,见这少年人眼底又深又暗,他低头,缓缓抽走了她手里花瓣,看了几眼,抬眸道:“那你再说说,他能给我什么?”

“他能给你什么?”南初看着空空的手心,“我怎知道。”

抬眸,对上秦慕白幽沉的眼,她唇角弯了一下,似玩笑般道:“但我猜,他给你最值钱的东西,是可以在日光下行走的资格。”

秦慕白眼锋软了一些。

南初又道:“九皋商会的生意遍布各地,但每过一个关卡,都要打点、行贿、看人脸色,如果有份‘通关文牒’,你们的货物可以少被盘查、少被勒索、少被扣留。”

“还有么?”秦慕白眼底浮起一丝笑。

“还有你网罗了很多的人,你想用他们,可他们是黑的,死的,废的……如果有一个‘合法身份’,比如‘水工顾问’‘工程采办’,任意一个虚名,他们就可以说自己是官面上的人。”

秦慕白又坐回去,慢悠悠摇着,噙笑道:“继续。”

“还有?”南初看了他一会儿,笑道,“还有资源和渠道,铁、铜、硝石等等,这些历来都是官方的,你们只能从黑市弄,又贵又危险。而任何一个工程,都可以从正规渠道拿到这些。”

“还有你可以借此‘洗白’部分无害的生意,甚至可以官商合营。比如徐记,光明正大晒出来,交税、登记、明面上走账,哪里的官府都不好再查他们。”南初坐直些,认真道,“最重要的,是你们有了保护伞,有了官方背书,有了更多的关系和人脉,这张牌的威力不只在当下。”

“哈哈哈。”秦慕白仰头大笑。

南初看着他,并未笑。

秦慕白笑完了,也缓缓坐直,身体又往前探了探,眼睛里亮着光,笑吟吟道:“你究竟是哪头的?”

南初眨了下眼,平静道:“这些不需我提,你自然能想到。我说了,至于他给不给,我也做不得主,得看……少主的本事。”

秦慕白一瞬不瞬看着她,那双桃目亮亮的,真诚又坦荡,看久了,又透着丝狡黠。

他朝她伸出手去,手指悬在她头顶,南初下意识躲了一下,随即,那片花瓣被他夹了起来。

他手指一松,花瓣翩然落地。

南初紧绷的神经也跟着一松。

秦慕白嘴角勾起一抹黠笑:“做表妹可惜了,九皋商会,正缺这样一位……少夫人。”

眼见南初的神经又绷紧了。她眼睫眨了几下,才笑道:“少主说笑了,秦家是生意人,不会要一个‘祸根’的。”

秦慕白笑了笑,没接话-

栾城城北,有一片破败街区,屋舍矮小残旧,顶屋瓦片和石块交杂堆叠,有些甚至生了草。大部分墙壁或裂开或倒塌,碎石断瓦到处可见。遇上下雨,哪里都是泥泞。人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穿插期间,许多人以讨饭为生。

现下这片区域的对面已搭起了一排简易棚,安置了部分人,而他们原先住的地方,或修或拆,正在施工。

卢鸢一路走过,听这里人对她和西关侯府感恩戴德,她笑着回应安抚,眼前却闪过她父亲铁青的脸。

她想着父亲要“民心”,那位督军大人便给机会,慷慨得很。而她和他父亲做了这么多,在这片故土上,她却并未生出归属感,细想起来,实在是件叫人心慌的事。

不经意抬眸,她足下一顿。不远处正施工的场地里围了一些人,当中那道高大身影,正是叫她心生晦涩之人。

她见他同身旁人交代好什么,又走向下一处。她静静看着,忽而想到,她一心为民的父亲花了那么多钱,却从未来过这里。

父亲只叫她来。

她又想起萧翀那位女书办,若她还活着,是否来这里的,便只是那位“书办”?

关于督军府这位“程书办”,她后来专门打听过,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是天工司匠人的遗孤,城破后被梁人抓住,贪生怕死投靠了萧翀。说她失贞失节,害死了不少西渚将士,所以才被自己人暗杀。

也有说她是忍辱偷生,做着梁人的书办,却干了好些掣肘梁人的事,所以其实是死于梁人之手,而梁人又嫁祸给西渚。

也有说她是死于大梁内部的权斗,替萧翀背了锅……

只有陆鸣称,那位程书办非是旁人,而是西渚东宫未过门的太子妃,卢鸢你的……堂嫂。

卢鸢至今仍记得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撼。她没有办法,将那位几乎站上西渚皇室最顶峰的女子,和征服者的“书办”等同起来。可在最初的震撼褪去后,她又觉一切都说得通了。

西渚没了,西渚的太子妃,不能活在这个世上,尤其不能活在征服者身旁,无论她是顺从还是反抗。

而如果真的是这位太子妃,那个男人身边再容不下旁的女子,亦是自然的。

堂兄无福,西渚无福,她和她这位堂嫂,亦是无福之人。

她看着萧翀的身影渐渐消失,再看不见,心头莫名酸涩,却再无想要靠近他的想法。

萧翀从棚户区回来,常赢一边帮他更衣,一边道:“卢荣找的那些匠人,沈青都摸清了,递了名单上来。我看了一下,都不是要紧之人,不过这等人若要在天工苑挑事,倒也不可不防。”

“把名单给陆羽。”萧翀随口吩咐,“出了事我只问他。”

“是。”常赢应着,把主帅要换的外袍递过来,又去拿革带,继续道,“另外,秦慕白回话了……”

萧翀自己穿好外袍,抬手去接腰带,指腹触及到革带时,忽然顿了一下。

“主上?”常赢诧异道,“腰带有问题?”

萧翀这才回神:“没有……你方才说什么?”

常赢这才道:“秦慕白回话了,六日后,渭水河上谈。”

“都谁来?”萧翀边扣腰带边问。

“只有秦慕白自己带人来,秦九皋不来。”常赢说完,又补充,“陆沉舟的消息称,为这事,父子俩大吵了一架,秦九皋大约是劝不住儿子,给的底线是,这桩买卖,不能用九皋商会的名义做。”

萧翀系腰带的手停了一瞬,又一笑道:“老油条。”

腰带系好,萧翀抬眸:“秦慕白都带谁来?”

“这个没说,陆沉舟也并不晓得。”

常赢说完,似突然意识到什么,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从他唇角浮起,又被压下去。他认真道:“主上可有何要求,我递消息过去。”

萧翀迟疑了一瞬道:“没有。不过我们需要做些准备。”

常赢道:“护卫层面我自会确保万无一失,其它吩咐您说。”

“带上沈青,还有……”萧翀想着那个对他破口大骂的人,摇头道,“算了,就沈青吧。让他做好准备,但要保密。”

“还有……”萧翀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几下,“多备一艘船,要……”

常赢听得认真,却一时没跟上主帅思绪:“要作何特殊安排吗?”

萧翀垂着眼忽而笑了一下:“不用,正常备着即可。”

常赢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也跟着一笑:“属下明白。”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下章,明晚10点没更就周一中午12点,我有心理阴影(深呼吸),下章见

第108章

栾城的雨季将近, 雨水明显多了起来。

午后起了风,裹挟着潮气吹进静观堂。天不好时,孙守成积年的腰疾便又重些。蓝鹤点了支艾香给孙守成熏腰, 老公公趴在榻上,腰上热烘烘的, 闭着眼半醒半寐。

待一支药包熏完, 孙守成才缓缓睁眼。蓝鹤扶着他翻了个身, 仰躺下。孙守成脸色泛着病态的潮红, 吁了口气道:“舒服多了。”

“天气不好,守公应当卧床静养,这是医正早便嘱咐过的。”蓝鹤提醒。

孙守成开口带着疲累:“也就是卫侯走了, 勉强安生几日。不过也消停不了太久, 听说西关侯已借着治水的名义, 开始网罗人心,督帅这两日在忙什么?”

蓝鹤回道:“巡察天工苑、棚户区, 还带着沈青和周渠等匠吏, 去巡过几处要紧堤坝。哦,昨日跟水务司要了两艘船,说是要下渭水河,看样子,亦是在为治水做准备呢。”

“要船……”孙守成喃喃低语, “他近来, 有没有接触什么人?”

“这个没消息,不过督帅一直在监视黑市的交易,常校尉……接触的人很杂。”

孙守成静默不语。

蓝鹤道:“要细查吗?”

孙守成语气发沉:“以前是卫挚,现下是卢荣。督帅捏着‘不拘手段’的圣旨,管得太松, 他胆子比天大,管得太死……他会办不成事。”

入夜后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檐下石阶上噼啪响。

萧翀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雨,东厢那扇暖黄的窗,被模糊地愈发柔和。他竟有种错觉,好像那个柔柔的人还在屋里,只要他走进去,便能见到。

他不知这等天气,海上的情形如何,又觉秦慕白见惯了风浪,当算不得大事。

他看了一会儿,回屋,打开柜子,头一回拿出那对被藏起来的泥人,一个小将军,一个穿裙子的小姑娘。再看他们,还是觉得丑,也还是好笑。

他寻来粘弓箭用的鱼鳔胶,在灯下,将小姑娘裂开的裙角又重新粘了一遍。粘得并不精细,裂缝明显,还有多余的胶挂在裙子上,被他抹得有点脏。

雨哗啦啦下了一夜,他几次醒来疑心天亮了,可外面仍旧黑黢黢,看了铜漏又阖目睡去。直到又一次醒来,终于见到窗外的鱼肚白,雨声也小了,只有打在窗上的沙沙声。

萧翀收拾停当,便见常赢进了院,他披了件油氅,手上还拿了一件,进门便道:“秦慕白可真会挑日子,希望今日的风浪不大。”

一行人从天工司出发去码头,沈青乘车,其他人骑马,日头升起来时,船终于出发了。

双方会谈的地方,在滦河与渭水河的交汇处,无风约莫三个时辰可达,可今日有风,稍稍拖慢了行程,快到时,日头已开始偏西。

河水在这里转了个弯,水流平缓。有座旧码头,曾是商用,后因河流改道废弃,平时无人,只偶尔有渔民的船只停靠。

萧翀跟常赢站在船头,远远便见一艘又高又大的遮洋船,桅帆鼓鼓,甲板上人影绰绰。它并未入码头靠岸,就停在宽阔的河面上,奢华又突兀。

常赢“啧啧”两声道:“那是秦慕白的大家伙吧?欸,是不是还有女人,搞得跟‘行宫’一样,这家伙可真会享受!”

萧翀也看到了,那船上有一队人穿过,虽瞧不真,可那玲珑身段,五彩衣裙,在这昏天黄水中,格外显眼。

萧翀看了眼身后的船和人,他带的这两艘内河官船,在秦家这艘“大块头”面前,完全不够看。

他静静吩咐:“靠过去。”

说话间,便见遮洋船放下了一艘小船,船头站了位锦衣华服的中年人,远远拱手,朝着萧翀一行迎过来。

萧翀原以为,秦慕白会换小船进码头跟他谈,眼下看来,对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秦慕白是打算主场作战。

“萧帅,久仰了!”那华服男人沉稳一笑:“在下徐进,奉少主之命,来迎萧帅及贵属登船,请!”

萧翀也不拘泥,回身招呼沈青及几个贴身护卫,又朝来人抱拳道:“有劳了。”

那华服男人瞧着萧翀的两艘船并未退,就候在大船近围,不动声色地一笑,引着萧翀等回返。

秦慕白那艘船,比萧翀的船高出两倍不止,十来丈长的船身,漆着暗红色的漆,桅杆上挂着九皋商会的旗,黑底金纹,在风里猎猎作响。

甲板上站着一排人,黑衣劲装,垂手而立。

另有几位商贾装扮的人,跟在秦慕白身后,一起迎过来。

秦慕白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镶玉革带,不算张扬,但格外矜贵。风吹起他的袍角,倒真有几分遗世独立的仙贵之气,而不似游走在地下的灰色巨贾。

秦慕白笑得热情:“久违了,督帅,欢迎登船!”

萧翀踏上甲板,也笑道:“秦少主今日好大的阵仗。”

秦慕白笑着摆手:“哪的话,难得督帅头一回登我的船,总得有点排面。”

他侧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眯眯道:“舱里备了茶,里面请!”

舱门推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沈青跟在常赢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心下暗暗称奇。

这舱房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足有寻常船的两三倍,舱壁木料纹理细腻,泛着温润光泽。几盏琉璃灯挂在舱顶,光线柔和地铺下来,照得整个舱室亮堂堂的,却并不刺眼。地上铺着软席,纹样繁复精致,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

正中主位上有张矮案,乌木的,案面打磨得光可鉴人。两侧各有一排茶席,案上摆着香茗点心,紫砂壶里冒着袅袅热气。舱角有只小几,其上香炉正飘着细细青烟,若有若无的甜香,让人莫名放松。

舱室一侧立着一架山水屏风,隐隐约约能看见屏风后面还有空间,许是休憩之地,又许连着旁的舱房。

另一侧开着两扇窗,窗外能看见金乌西坠,河水缓缓流过。

萧翀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这间舱房。秦慕白嬉笑着道:“诸位随便坐。这船不大,舱房也就这样了,别嫌弃。”

萧翀对着那张招摇面庞一笑,抬足进去。

众人一番寒暄后,一队衣着鲜艳,身材曼妙的女子捧着餐食送了进来。

秦慕白笑着招呼:“船上简陋,招呼不周,俱是些粗茶简餐,但酒是好酒,今日咱们不谈正事,还望各位用的尽兴!”

那些女子布完酒菜并未退去,另来了几位乐师,在舱门处落座,丝竹声起,舱内载歌载舞,间或有歌姬献酒,一时热闹非凡。

秦慕白劝了几轮酒,回头见身旁的督帅大人始终面色淡漠,他提了杯酒,朝萧翀低声笑道:“瞧你这脸,是嫌我招待不周,还是嫌我抢了你的风头?”

萧翀看着对面人一脸黠笑,提杯跟他碰上去,缓缓道:“是不怎么周到。”

秦慕白再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笑完了,秦慕白将手中酒杯放下,又抽走了萧翀手里的,手掌往萧翀肩头轻轻拍了拍:“来,我的督军大人。”

秦慕白起身,吩咐属下人招呼好贵客,这才勾着萧翀往屏风后去。

常赢待要起身,屁股才离席便又顿住,与回头的主帅对视一眼后,又坐了回去。

天有些阴,即将落尽的金乌与昏黄的河水几乎融成一色。

南初站在甲板上,攥着栏杆,攥得指节有些发白。

她想过无数种见面的样子,哭的,笑的,抱的,说“我想你”。可真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小船,在微微起了雾的河面,缥缈得像梦一样。船头那个人,是她在梦里哭着,笑着,抱了无数次的人,也是醒来只剩空凉的幻影。

她不敢眨眼,一瞬不瞬看着,看得眼睛有些疼,又有些花。

她看着小船靠过来,未及牵绳搭缆,他便跃了上来,衣袍翻飞,动作干净有力。

她看着他大步走向她,甚至还有几步跑。她看着他终于来到她跟前,站定,喉咙动了动,喊她:“南初。”

声音是涩的,哑的。

那双凤眸看她的时候,还是那般,像要将人吞进去,跟她梦里的一样。

她鼻子一酸,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一把捞进怀里。

撞进胸口的那一刻,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混着海风,混着这些日子的想念,混着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去,深呼吸,一下又一下,眼泪无声地沾湿了他胸前衣襟。

他没说话,只是抱她,抱得很紧,紧得她肋骨有点疼,可她不想让他松开,一双小手也紧紧扣着他,揪扯着他腰后衣襟,掌心贴着他紧实的肌理,又硬又烫。

他的呼吸落在她发心,又向下,滚烫的气息擦着她的耳廓,他哑着嗓子唤她:“南初……阿箴……”

她一颗心砰砰的,颤颤的,又酸又涩,软得一塌糊涂。她仰起头,那双桃目是红的,湿的,涩的,让人扛不住分毫,那双唇瓣沾了泪,润的,红的,软得,颤颤翕动:“你终于来了,不是梦……”

他突然便亲下来,又凶又急,吞掉了她的痴语,用行动回应她。他重重地亲,带着些狠意,似要把这些日子的想念,全都从她唇间讨回去。

南初仰着头,被他亲得喘不过气,身上力气似是霎时被掠夺殆尽,只本能地抓紧他的衣襟,抓得指节泛白。

他抱她亲她,从唇瓣到下颌,从脖颈到耳朵,一时轻重不分,急切地没个章法,她偶尔闷哼一声,那声音激得他呼吸重了又重,火炭般落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她仰着头,无力地喘息,被他抱着压着,退了又退,直到抵上舱门。

南初只觉身体一轻,她被他抱了起来,她勾紧了他脖颈,他整个脸都埋了进去,灼热的气息让她浑身一颤。(这里还有什么啊我真是服了)

舱门被撞开,他的吻一刻未从她身上离开,两个人气息沉沉地跌进去,门又被他用脚带上。

她被他就势压到了墙上。裙带已不知何时开了,他掌心滚烫,她抖了一下,没躲。他停下来看她,她眼眶红红的,嘴唇被他亲肿了,亮晶晶的,心口起伏得厉害。

萧翀喉咙滚了几下,呼吸重得不行。

南初小心翼翼,把手贴在了他的腰上。她垂着头,眼睫频眨,顿了一瞬,去解他腰带,手有些抖。

只这一个动作,萧翀疯了。

他又重重亲回去,一手扣住她腰,另只手干脆利落地扯开了革带,随后又去扯她的。

两人都未开口,只是气息全乱了。动作也乱,她的衣带打了结,他扯了几下扯不开,一声低低的糙话出口,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红着眼看她一眼,低头,又吻住她。

她抓着他颈后衣襟微微发抖,那双眼睛犹如幼兽,潮润发红,透着委屈:“你亲亲我……”

他没让她说完,低头吻回来,含着那双唇瓣缠绵厮磨,安抚她,也安抚自己。

她被他缠磨得周身虚软,他干脆又将人抱了起来,往榻上去。

她被他压到榻上,他撑在她上方,眼睛暗得吓人。他的衣裳散开了,她微微垂眸,便能一览无遗。他突然一个用力,南初叫出声来,随即声音便被他吞没。他堵住她的嘴,舌头伸进来,一下一下亲。(什么都没有了就别标了好吗)

她揪扯他的衣服,抓他的背,他背上渐渐被汗湿透,滑的,硬的。她觉自己快要散架,她攀着他,无措地喊他:“萧翀……萧翀……”

他嗓音又闷又哑,粗喘着问她:“要快?”

她说不利索,半闭着眼“嗯”了一声。他的吻落下来,伴随着疾风骤雨席卷过来,她浑身紧绷得厉害,身不由已地朝他弓起。

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压抑,隐忍,她似是听到他破碎地说了声什么,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铺天盖地的海浪淹没。

可同一刻,她觉出了他要后撤,她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语不成句地吐出俩字:“别走……”话一出口,她所有的意识都被冲散了,只觉被抛上云霄,随着滚烫的热浪沉浮,又坠落。

她抓着他的手指无力地松了,只是喘,只是软软哼着,似是从狂风骤浪中幸存下来的一叶扁舟。

(以上都改了,求求别发散了好嘛,都已经删的什么都没有了啊,任何一个人也不经盯着细琢磨啊,万物不可说可是万物它是存在的啊,上帝耶稣如来佛祖,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码字人,看着我的眼睛审核老师,放过,好嘛)

他轻轻吻她,粗粝的指腹抚过她的脸颊、鬓角,萧翀轻轻捋顺她汗湿的发丝,一寸一寸打量身下的姑娘,轻喘着道:“瘦了……想我么?”

他这一问,南初便没有来由地鼻头泛酸,气息不稳又带了些委屈:“想的。”

萧翀看着那张被情欲染透的小脸,眼尾潮红,漂亮的桃目带着雾泽,娇媚又勾人,他又低头亲了亲,蹭着那副馨软唇瓣问:“怎么想的,想哪里?”

南初微微仰着头任他亲吻,对这“不正经”的问话一时未回应。

萧翀唇角勾了一下,一个用力,南初哼出声,他沉哑的嗓音带着笑追过来:“想这个?”

南初头一偏,撑在他胸口的手顺势掐了一把,可他太硬了,她那一下,只惹得他愈发过分地笑了几声。

船舱外传来沙沙声,落雨了。风裹着潮气从窗缝透进来,凉丝丝的擦过两人汗湿的脸。

他望着那片樱红软缎,含糊着道:“你该给我留一件的……”

南初心里颤了一下。她红着脸,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我……我不知道你想要,你那个时候,很生气,要送我走……”

萧翀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眼里有东西在翻涌。

之后他低下头,亲了下来,温柔又深情,亲到她有些喘不过气,然后才放开她,哑着嗓子道:“不气了,我要的。”

他哄着她翻过来,看着那几根樱红的带子,似红梅落雪,清冷又妖冶,看着看着,便俯身下去,南初浑身一颤。带子被他咬住,拉开,樱红飘落。他从身后覆上来,她颤颤地叫出了声。

舱外雨势大了,砸在舱棚、甲板上,落进河里,噼啪响成一片,盖过了舱内的动静。

南初抓着枕头,脸埋在里面,声音闷闷的,让她慢点。他当下是听话的,可也听不了一会儿,她被他一次次撞出去又掐着腰拖回来。

他咬着她耳朵,哑声问她:“还没回答我,想哪儿?”

她说不出来,他便坏心眼地加重,之后再缓下来哄诱:“我想知道,告诉我。”

她不作声。他便把枕头扯开,把她脸转过来些,逼她看着自己,问她:“到底想哪儿?”

她眼眶红红,脸也红红,整个身子都粉润润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碎成一下一下:“想……想你……这里。“

话一出口,她觉自己确实被他带坏了。

然后她见他笑了,笑得又坏又低。

“这样吗?”他噙着笑,她羞地说不出,伏在枕头里再不起来。

舱外噼里啪啦,她耳边亦是水声一片,已然分不清天地万物。只觉周围一切都在摇晃,她在摇晃,榻在摇晃,船在摇晃,风急雨骤,天地倒悬。

许久之后,她蜷在他怀里,浑身软得动不了,一边是风雨声,一边是他砰砰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忽然想起件事。

“萧翀。”她的手攀上来,贴在他心口,被他握住。

“嗯。”他低头看她,“想说什么?”

“你刚才……”她犹豫着,抿了抿唇才道,“都弄到里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嗯。”

那双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她垂下眼,默了一会儿,才又道:“可以要么?”

萧翀心头一紧,呼吸停了一瞬。

眼前闪过自己被她按住的一刻。他喉结滚了下,涩声道:“你想要?”

她仰头望着他,眼睛渐渐湿了,像是求,又像是怕:“想的,我想……我离你太远了,只有我自己……我、我……”

她想起那个希望落空的午后,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晓得眼下不是好时机,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好时机”。可她已无亲人,这世上只有她自己了,今日过后,或许还是她一个人过。

萧翀眼睛也潮了,手臂收力,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没回答,只是……又要了她一回。

作者有话说:

锁两天了,所有都改过了,真是要疯了,放过吧

第109章

南初不知自己第几次睁眼, 眼皮很沉,可睡不实。

舱外还在下雨,沙沙的, 打在舱棚,落在河里, 一刻不停。

舱里黑漆漆的, 什么也瞧不清。她动了动, 腰上手臂立刻收紧。

他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下巴抵在她头顶,含糊道:“安心睡,我不走。”

她没作声, 乖乖窝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声很稳, 一下一下, 隔着雨声也能听见。她听着听着,便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 舱里还是黑的, 只窗外微微透着些灰白,雨还在下。

借着微微的天光,她仰头见他正在看她,她声音软软黏黏,像呓语:“你没睡么?”

“睡了。”腰上那只大手沿着她腰侧轻轻抚过,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又醒了。”

他将她又搂紧些, 低低哄道:“睡吧,我在这儿。”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只觉心里满满涨涨。

可她还是睡不着,过了会儿, 低低道:“是何时辰了?”

“不知道。”萧翀亲她额头,“不累么?你只管睡便是,我守着你。”

“萧翀。”她轻声唤他,他闷闷嗯了一声。

这些日子以来的思虑在她心头转了又转,犹豫着如何出口。诚然她是在帮他,可如果没有一个“突破”,她便只能留在这里,虽能一时安稳,可很多事没法展开。她的“将来”,某种意义上系在他身上,他在,她尚能偷生,他若陷于九幽,她便是无主玉璧,难以想象。

她浅浅吸气,试探道:“若这回谈成了,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萧翀打断她,声音却温柔,“听我说,你不能妄动、不能露面,至少不能是眼下。你在黑水城,可以看、可以想,但什么都不要做。秦慕白或许还有几分少年真性情,可秦九皋是彻彻底底的生意人、黑市人,他不比守公更温和,你明白么?”

南初垂着眼,良久,忽然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声音哑哑的:“知道了。”

她软软地贴上来,他便又忍不住亲回去,亲着亲着,长久的渴望便又一发不可收。

及至天大亮,雨终于停了,河风带着凉丝丝的水汽,从窗隙中吹进来,给热腾腾的身体带来一丝爽意。

舱房连着小湢室,萧翀抱她去亲自擦洗。他捏着布巾,看着暖玉上的胭脂红,手上轻了又轻。南初眼前闪过他昨夜里疯狂的模样,那般的力道,此时竟小心翼翼判若两人,她不由地脸红暗笑。

布巾擦过她平坦的小腹时,那只大手顿了一下。一个不经意的念头闪过,那是他?几年铁血生涯里,从来没有想过的一幕,陌生,荒诞,可又似钩子一般,钩扯住他的心,摘不掉。

一只小手握在了布巾上,南初低低道:“我自己来,你去洗。”

从湢浴出来,舱房里已有婢子收拾过,榻前搁着南初要换的衣裳。萧翀看着自己急促间扯坏的里衣,皱了眉。

他是带了换洗衣裳的,不过在预备的那艘船上。秦慕白这番安排,叫他有些窘迫。

南初忍着笑,刚要说什么,便听舱外不甚自然地咳了一声:“主上?”

是常赢。

“属下来送东西的。”

萧翀披衣开门,见常赢垂着眼,抱着衣裳恭恭敬敬候在几步外,睡眼惺忪。

他接了衣裳道:“没睡好?”

常赢飞快地扫了一眼主帅,低声道:“那小子故意的,酒太烈了,属下差点睡过头,沈青几个还没醒。”

萧翀未作声,只唇角弯了一下,转身去更衣。

南初已换好了衣裳,散着一头长发凑过来,抱住了他。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一句话不说,只是环在他腰间的手紧了又紧。

萧翀抱着她深吸口气,一下一下抚在那头秀发上,低低道:“乖……”可开了口,又讲不下去。他想说“等我”,可自己也不知那是何时。

“我等你。”南初仰头,“等多久都可以。”

萧翀眼睛有点潮。

她垂下头,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又去褪他外袍,替他更衣。他看着她帮他一件件穿好、系好,很慢,但是稳了许多,系腰带时,手竟没有再抖。

他觉他的小姑娘,好像忽然长大了。

萧翀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亲:“我会尽快。”

她垂着眼“嗯”了一声。

他松开她,转身,拉开门。河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南初站在门口,看着他随常赢下船、登船,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她一动未动,只是抬手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

那艘豪华的遮洋船上,秦慕白站在甲板上,看着萧翀的小船渐行渐近,唇角笑意要压不住。待萧翀登船,秦慕白噙着笑迎上去,一脸促狭:“督帅大人昨晚睡得可好?”

萧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托少主的福……那酒不错。”

秦慕白微扬了下眉,笑意更深了。

沈青等也都已洗漱过,秦慕白将众人请到宴客舱里,萧翀看着满眼精致吃食,回想自碰面来的一桩桩安排,晓得这是先卖了他个人情,等下秦慕白恐要狮子大开口了。

客舱里熏着香,暖暖的,驱散了些河上的潮气。

秦慕白招呼人奉上茶,终于开口道:“说实话,督帅,为了你这桩事,我跟我爹差点便老死不相往来。”

萧翀吹着茶,唇角弯了一下。

“要人,要船,要料,要钱……”秦慕白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还要九皋商会的路子,关系,我们压了?几年的老底子都得翻出来。”

秦慕白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笑吟吟看着萧翀:“督帅,你这是娶媳妇,还是要抄家?”

萧翀没接他的玩笑,搁下茶盏道:“你的条件呢?”

“痛快。”秦慕白坐直些,敛了笑道:“我跟我爹闹翻了,所以不能用九皋商会的名头,要另立,督帅你亲自牵头,我放人进去。”

萧翀一笑:“可以。”

“治水所需相关人力、资源,我要分批投入,与之匹配的,督帅你的朝廷,要开放通商关卡、减免赋税、开放一些特有资源,给……九皋商会。”秦慕白说着伸手,属下人递上一份清单,他笑着推给萧翀。

萧翀看完未置可否,抬眸道:“还有么?”

“有。”秦慕白正色道,“这一遭,我几乎压上了我所能掌控的全部身家,特别是人,倘若我的人过去被抓了、扣了、杀了,督帅,我会立刻终止合作,并且,可能会有不限形式的……索赔。”

萧翀看着他,沉默了几息,郑重道:“你的人出事,我会负责,我的人出事,你也一样。”

秦慕白无声一笑,忽而道:“督帅,我虽然要文书、要担保、要官身,要分批投入,可实话实话,倘若此次合作的不是督帅你,换了大梁任何一个人,我不会同意。所以,那些具是面上的东西,我只信督帅这个人,若督帅有任何意外,同样,合作终止,这一点,你的朝廷也该明白。”

萧翀沉沉不语,他想起孙守成的话,这桩“买卖”,又把他往“死地”推近了一步,成是功高震主,败是勾结黑势,劳民伤财,俱是死局。

他晓得秦慕白压上了全部身家,而他自己,押的是命。

沉默片刻,萧翀颔首:“嗯。”

这场谈判,从日出谈到日暮。当场能定的,双方签了文书;需大梁圣裁及朝廷批复的,萧翀让秦慕白等消息。

栾城卢荣府上,几位旧贵和幕僚也在商议。督军大人调船出海,离开栾城两日了,未有任何消息,天工司的临时掌事沈青,疑似也跟了去。这让一堂人摸不到门道,却心头发沉。

卢荣曾拜会老监军孙守成,见到的是因天气不好,精神恹恹、卧床不起的华发老人,连话也说不上几句。

而另一边,城里的几个项目还在疯狂花他的钱,他趁着督军不在,以扫陵名义进皇陵,屠骁倒是?分好说话地放了人。

而陆府的后宅里,陆清安的寡妇正为儿子陆鸣,向卢夫人试探姻亲之意:“两个孩子幼时便常玩在一处,不想今日还能在故地重逢,这般情谊与你我自幼相好是一样的。”

自陆清安“莫名”病故,陆鸣折了一条臂膀后,陆府在卢荣眼里已无甚大用,陆夫人这位手帕交在卢夫人心中的分量,自然也随之跌落。眼见陆鸣还在惦记自家女儿,陆夫人心底不屑,面上却仍一脸热情:“谁说不是呢,不过孩子大了心思也多,鸢儿脾气倔,日前还因祭祖那场危急,同我大吵一通,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也是怕了她。”

陆夫人淡淡一笑:“再大也不过?几岁的孩子,一时使小性也是有的,可终究是年轻经验少,很多事看不透,有些决定若不慎重,是要影响后半辈子的。”

陆府捏着卢荣诸多把柄,这话里明晃晃的威胁之意,让卢夫人笑容僵了一瞬,可旋即又恢复如常:“说得也是……对了,我今日得了块上好的料子,颜色、花样,咱们这个年纪穿正合适,正好你一身我一身。”说罢吩咐人拿上来。

陆夫人嘴上客气几句,倒也并未推拒,待料子端上来,又是好一番夸。

而在福隆寺前半竣工的善堂里,卢鸢跪在佛堂的莲座下,虔诚祷告。在她身后,陆鸣靠着门扉勾着唇角看她,他不晓得她在求什么,只觉跟真的一样。

待卢鸢起身,陆鸣才慢悠悠走近,垂首轻哄:“跪了这许久,腿麻不麻?”

卢鸢侧身抬眸,望着陆鸣含笑的脸,也弯了弯唇道:“陆鸣哥哥,怎么有空来这里?”

“来寻你呀。”陆鸣一笑,“还要多亏这一桩桩的工事,若无这些,你终日闷在后宅,我还真是难得见你。”

卢鸢忽而笑了一下,那笑却未达眼底:“见我,可是有事?”

“还真有。”陆鸣正色道,“栾城有了侯爷救扶,眼下正蓬勃向好,我府上虽力有不足,亦想做些善事。府上还有两位大夫,可以闲时义诊,比如看看棚户区那些老弱。可我在这等事上,无甚经验,是以想请你过府详谈,与我府上大夫及相关人手定个章程。”

“这样啊,倒是件好事。”卢鸢声音柔和几分,“何时?”

陆鸣道:“妹妹若方便,此时亦可。”

卢鸢思量几息道:“那走吧。”

作者有话说:

放出来了,那就说几句吧。都说一旦产生搞个大的或者搞自己xp的时候,多半这本就完了,真实的无法反驳……但萧南这对我是真爱。我的认知里,这对是现实的,克制的,战略和战术级的强悍(南弱一些在于年纪地位和信息差,但认知能力上是匹配的),都不是恋爱脑,不是霸道强取豪夺,也不是强硬反抗你追我逃,是强势又无奈,坚忍又妥协。权谋算不得高深,但希望能展现出乱世杀局下的禁忌共生,情欲是性转的权力缩影,每一次靠近都是一场多势力的厮杀,自我的撕裂与和解……我念叨什么呢,锁崩溃的梦话要是跟你想的不符,那是我的问题,感谢大家跟到这里,爱你们

第110章

棚户区外围搭了间简易医馆, 几个赤脚大夫日常在期间坐诊,另有几个学徒在奔走忙碌。外间的敞棚下烧水煎熬,苦气弥漫。这里看病不收诊费, 只象征性收几个药钱,饶是如此, 仍有不少人因无钱买药而痛苦硬扛。

日前那场雨, 让老弱病患又多了一些。大伙听闻陆府的府医来义诊, 连药钱也不收, 馆外一早便排起了长队,小小医馆里挤得满满当当,后来干脆把诊席挪到了外面。

卢鸢帮着分药、安抚, 忙得鼻头微微冒了汗。

有个小学徒倒了杯茶给她, 客气道:“小姐润润口, 坐下歇歇,我们来便好。”

卢鸢端着茶碗挪去一角, 一边喝一边看着忙碌的人群和痛苦的病患。有几个老人已经病入膏肓, 连对着陆府大夫哭求都显得有气无力。药房里那些药她看过,不乏赤脚大夫的虎狼药,他们告诉她,这里的人无力精细调治,他们要的是立竿见影。

她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纵是亡国, 她亦是衣食不愁的千金贵女。可自从来了栾城, 她被迫下工地、救困民,这个过程中,她见识了最底层百姓的痛苦和不堪,那是她此前无法想象的生活。很多时候,她觉得他们不像人, 譬如这些吃着虎狼药的病弱,几副汤药下去,要么痊愈,要么死。而即使活下来,那些药也会给他们留下遗患。这等境况,甚至不如昔日她府上养的狸奴。

她搁下茶碗,抹了抹鼻头的汗,继续去药棚里帮忙分药。日头渐渐升高,蒸腾着地上的水汽,又热又闷。渐渐的,卢鸢觉得身上似着了火,心跳越来越快,不止鼻尖,连额头、身上都开始冒汗。

她停了一下,四下都在忙忙碌碌,无人注意到她,反倒身前等着拿药的老翁催促道:“能不能快些?我家里还有个娃娃在睡着,得赶紧回去。”

“哦,马上好。”她匆匆将手里药材打包好,递了过去。

恰此时,陆鸣从府里带药过来,见她发愣,关切道:“妹妹脸好红,可是哪里不舒服?”

卢鸢说不上来,只觉浑身燥热,气血翻涌。

陆鸣扭头便要招呼府医来看,却被卢鸢拉住:“他们正忙,我许是累了,休息下便好。”

陆鸣扫视四下道:“那去里面歇着,外头又热又闷。”又吩咐随从,“等下许大夫看完这个病人,请他来给小姐看看。”

卢鸢往医馆里面走,只觉心跳砰砰地压不住,身体里好似有什么在左突右撞,搅得她心烦意燥。进门时一不留,猛地朝前栽去,被陆鸣拦腰扯住。

那一瞬间,萧翀揽腰将她抱出来的一幕,倏然从眼前闪过,卢鸢呆了一下,只觉愈发燥热。

陆鸣没有撒手,连扶带夹将她提过了门槛,开口温软:“妹妹小心。”

卢鸢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紧紧揪着陆鸣胸前衣襟,脸颊贴在他胸口,莫名难耐。她咬了咬唇,从他怀里挣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发觉手心全是汗。

陆鸣又过来扶她,她轻轻挡了一下,声音发虚:“我去里面歇会,你不必陪。”

医馆里间有张竹榻,是临时给病患用的,现下无人,卢鸢径自进去,放下了竹帘。她有些懊恼身旁无人,可今日这等场合,也不宜“摆谱”要人伺候,此时倒极不方便。

躁郁间许大夫来看诊,称是连日劳累又加中暑,外面熬着现成汤药,喝完歇歇便好。卢鸢喝了药,闭眼靠在榻上,静等那股躁郁消退。

可它并未褪,反而愈加重了些。

她睁开眼,视线竟有些模糊,竹榻、窗户、门,都像隔着一层水雾,晃晃悠悠的,似真似幻。

“来人。”一开口,发觉声音又虚又哑,自己都听不清。

无人回应。

她有点慌了,想要站起来,可腿脚是软的,才迈了一步,整个人便朝前栽去。

有人接住了她。她抬头,那张脸逆着光,雾蒙蒙,她看不清眉眼,可那道气息……有些熟悉。

恍惚只是一瞬,她很快清醒他是陆鸣。她想推开他,可没有力气。

她也不知两人是怎么亲在一处的,她意识是乱的,身体是热的,她想推开,可手不听使唤。他的舌头探进来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身体里那只狂躁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奔逃的出口。

她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顺着本能回应。她的衣衫开了,胸前有过一瞬的清凉,随即便觉身体一轻,她被他抱了起来。

陆鸣一条胳膊不吃力,只能虚虚揽着她,另只手半抱半扛地将人弄出门,吩咐道:“快把车赶过来,送小姐回府。”

这一声焦急又关切的喊声,让周遭人全都看了过来。那个平日里尊贵的小姐,眼下竟衣衫不整被男人抱在怀里,满面潮红,满眼雾泽,痴缠地蹭着他颈窝,口中含糊不止。

人群有片刻的安静。

陆鸣随手扯了一块医用素布替她遮了遮,抱着人上了马车。

卢鸢回府后,不吃不喝一整日。

陆夫人带着儿子来探视,刚走卢荣便拍桌子大骂,卢鸢听着那动静,还是头一回见父亲被气成这般。

她苦笑一声,晓得也不全是心疼她,任谁苦心经营的一步棋被人釜底抽薪,也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

某一个瞬间,卢鸢忽然想离开这个家。

她思绪空空荡荡间,母亲端了吃食进来,身后跟着黑了一脸的父亲。

“孩子你得吃啊,什么都不如身体要紧。”陆夫人双目红红地劝她,见她不为所动,又道,“娘晓得这事不怪你,你莫要想不开……”

“我不嫁他。”卢鸢突然开口。

“这能由得你想不想?”卢荣恨声打断,更焦躁地话尚未出口,便被卢夫人劝阻,“少说两句吧,让孩子先吃口饭。”

卢荣忿忿盯着陆家探视送来的那盒礼,一口气总也喘不匀,忍了好久终是朝卢夫人道:“你借着议亲的名义,试探一下,他们母子手里究竟攥着什么。那些东西,能销毁的销毁,销不掉的我另有主张。”

卢夫人尚未接话,便见女儿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喂到嘴里的汤也咽不下去了。她一面给女儿擦眼泪,一面劝道:“这都哭了一整日了,再哭眼睛也受不了。”

卢荣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终是叹了口气道:“你也莫要哭,你嫁不成!你老子我纵是落魄些,也是皇室嫡脉,岂能容得那等下作之人算计!”

卢鸢泪眼婆娑地抬眸:“父亲……”

“提亲、纳彩、过大礼,且慢慢来。”卢荣眼底寒光闪过,“人又旦夕祸福,那个废物,能不能活到迎亲那一日,可说不准!”

卢鸢张大了眼睛。

卢夫人欲言又止,最后看着女儿凄然的面庞,叹了口气-

萧翀回到栾城不久,便听闻棚户区出了“乱子”。无所事事又不知深浅的人们,把卢府千金衣衫不整被男人抱走的事,嚷得人尽皆知。人群有心疼惋惜的,也有暗骂不齿的,有称卢陆两家本就交好,卢小姐亲近陆公子虽不矜持可也自然,也有人称幸得陆公子在场才救得及时,众说纷纭。

屠骁道:“属下得知此事时,消息已然传开了,不好压,也……觉得不必压。”

萧翀抬眸看了他一眼,问道:“有证据谁干的么?”

“卢府自己查的结果,是那日卢小姐误服了驱寒调性的五石散等药剂,当时人多手杂,那些大夫看病又全是虎狼手段,她扛不住才会如此。”屠骁撇撇嘴,“可这等事,用屁股想想也不会如此简单,只是这事涉及民生,又关系她女儿清白,卢荣一时找不到确凿证据,也不好明着闹。”

思及这事发生在棚户区,那里还在动工,屠骁谨慎道:“这事,咱们要管么?”

“让公济社去约束吧。”萧翀淡淡道,“说到底,这是卢陆两家自己的事,他们是结亲还是结仇,各凭本事。”

屠骁一笑:“也好,让他们斗去,狗咬狗,一嘴毛!”

萧翀想起卢鸢来给他送“谢礼”,他一通外软里硬的话,让她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

继而又想起隔山隔海的另一个姑娘,她的“清白”,因为他,亦早早碎成了齑粉。

他又想起她潮着眼睛问他“可以要么”,她说离他太远了,只有她自己。他不受控地去想象她在黑水城的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一个人逛街,一个人谋划。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山棠,那个农女,带她来见我。”

话题转得太快,屠骁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山棠,是那个在城外饮马坡下垦荒的姑娘,他还跟着南初帮她翻过地。继而又想起西屏山那一仗,从招安的人嘴里得知,送信的姑娘也叫山棠。

萧翀再见到山棠时,见这姑娘瘦了好多,不似在大奉先寺时那般怕他,也不似在南市得到粮种后对他感恩戴德,她眼里满是谨慎和惶惑。

萧翀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缓缓道:“你哥哥随岳成霖战死,你恨我么?”

山棠垂着头,却是眼见着呼吸急促起来。

萧翀并不急,也不催,周遭静得令人窒息。

山棠回想起自己哭着求哥哥下山,可他却红着眼拒绝,最后还将她打晕,送下了山。

她经历的亲人失而复得的喜悦,可转眼便又失去了。

恨么?恨的。

可是恨谁呢?

恨萧翀?他是敌军主帅,但他颁过招安令。

恨岳成霖?他收留了哥哥,却也让他死了。

恨南初?南初救过她,也想救她哥哥,只是阴差阳错。

恨自己?她不知还能做什么,又能挽回什么。

她的恨,无根无萍。

良久,她才缓缓摇了摇头,嗓音又低又哑:“都是命……”

萧翀静静道:“你抬起头,看着我。”

山棠缓缓抬眼,迎上对面男人沉静中透着锋芒的眼。

萧翀一字字道:“你可知,给岳成霖通风报信,写信的和送信的,俱是死罪。”

山棠心头一慌,眼底的意外的惊惧便再藏不住,嘴唇动了几下才道:“……你都知道了?”

萧翀未作声。

山棠看着她,神色逐渐变得坦然,苦笑一声道:“也好,哥哥和她都死了,剩下我也没什么意思,督帅想杀便杀吧。”

萧翀眼锋幽沉,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直到山棠觉得无趣,偏开了头。

萧翀这才缓缓道:“若我说,让你传信的人,她还活着呢?”

山棠猛地看回他,开口竟有些结巴:“可他们说、说她已经……”

萧翀点头:“活着。”

山棠张大了嘴巴,缓了会儿才道:“……那她好吗?”

“不好。”萧翀答。

山棠沉默了,半晌才又道:“那督帅,是想叫我做什么?”

“她是个‘已死’之人,你也没有生路。”萧翀顿了顿,郑重道,“你可愿意去陪她?”

作者有话说:

大伙评论我都看了,感谢对这个糊文的喜爱,我也没想到一忽悠46万字了还在飚,上本都正文完结了。这本在往结局推了,我努力不烂尾,每个人物我都喜欢,包括本章在悬崖边上的卢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