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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天气渐暖, 山上茶树已萌出新芽。

石头背了一捆柴进门,见王岱山正从花棚里搬花出来晒,动作缓慢又小心。石头笑道:“先生放着我来。”

石头按着王岱山的吩咐, 搬了十几盆花到太阳底下,又拎了桶水来供王岱山浇花, 这才慢悠悠去劈柴。

王岱山扫了眼那捆柴道:“山上那人给的。”

石头“嗯”了一声, 一边劈柴一边道:“他在旧庙里摞了好多, 让我需要时自己去背。”

王岱山没作声, 舀了瓢水,一路浇过去。

不多时老祝拎了菜回来,石头看见老祝手里那两条挣动不已的鱼, 笑道:“秦大哥来了之后, 咱家伙食真好啊, 顿顿有鱼有肉有汤!”

老祝笑骂:“臭小子,以往委屈你了?”

“委屈倒不委屈, 就是没这会儿吃得好。”石头一斧头劈下去, “我胖了好多斤。”

老祝没理石头,朝王岱山道:“万和堂差人送来几盒参,说秦安虚不受补,这是给先生的。一同送来的还有些布匹,说是要换季了, 给府上添衣。我看了, 俱是些寻常衣料,不过,有几匹软缎和花布,不是男子用的,先生您看?”

王岱山浇花的手一顿, 沉默片刻道:“收着吧。”

“嗯,都收在库房了。”老祝见王岱山没有旁的吩咐,便拎着东西去了厨房。

老祝跟着王岱山半辈子,旁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是刻在骨子里的。那几盒参的品相,莫说是一个小镇的药铺,便是昔日太师府上,亦是不常见的。还有外头那些人,明着做生意,暗着护卫,生意做得滴水不漏,老祝都看着,只是不说。

他也不信“秦安”这个名字。一个“死人”,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占了老先生半个院子。老先生或许会收留一个无家可归之人,却绝不会对一个无志之人多言一句。秦安精神好的时候,能在老先生书房一待一天。这待遇,老祝只在东宫身上见过。

老祝从厨房探出头,喊石头抱些柴来,见秦安不知何时出来了,正蹲在柴堆前,把石头劈好的柴一根一根靠墙码好。

夜里老祝去给萧翀换药,进门后见萧翀榻上摊着身棉衣,衣服有几处破损,似是被钝器划破的,布口发毛,内里的棉絮浸过水,一团一块的,发硬。

这衣裳一看便不能再穿了,可一旁放着针线,他似乎是想缝补。

老祝看了几眼道:“会缝么?”

萧翀一笑:“头一回,叫祝叔见笑了。”

“过来换药吧。”老祝说着准备东西。

萧翀褪去衣裳坐去老祝跟前。老祝看着那些伤,除了肩背还有两处伤得深,大部分都已结痂,有些细小伤口已长出新肉,浅浅的几道白痕。

“终于见好了,这几日会有些痒,别挠,擦身时也要小心别沾到水。”老祝一边给未愈的伤口敷药,一边嘱咐。萧翀都一一应着,视线却停在那件棉衣上。

老祝不动声色打量那衣裳几眼道:“先生的衣裳,俱是送到镇子东头的裁缝铺子,你需要的话,可以叫石头送过去。”

“我知道,祝叔。”萧翀应道。

老祝走后,萧翀又坐了一会儿,之后拾起了那件棉衣,凑近了闻,仍有淡淡的霉潮味。

他曾穿着这衣服巡堤、坠江,衣服在冷水里浸透,没法拧,棉花会板结、烂掉,只能在仓库里慢慢阴干。那等寒冷天气里,一直到他们上路,棉衣内里也是潮的。在船上时,他睡睡醒醒,无人顾得那件衣裳,它便压在箱子里头闷了一路。直到他在王岱山这里安顿下来,才拿出来晒,发现棉衣一些地方已经生了霉斑,散着淡淡的潮腐气。

日头好时,萧翀便将棉衣晒到院子里,搭在竹椅上,太阳快落山时再收回来。晒透了,拍松了,似乎好了一些,可他看着那些破损的痕迹,闻着那股怎么都去不干净的霉气,总觉得愧疚。

他想着她给他缝衣的样子,笨拙地穿针引线,缝了几针,可缝不好。针线在她手里是活的,在他这里却几次扎到手,他看着手下打结的线疙瘩,无声一笑,剪断,收了起来。

翌日天很好,午后暖洋洋的,石头烧了热水拎到萧翀院里,又把炉碳烧旺,让萧翀洗澡。这是萧翀自受伤后首次泡桶里,温热的水没过腰腹,他忽然便想起了澄心院后的温泉。

洗完澡,换了衣裳,喝了药,萧翀散着头发躺在跨院的竹椅上,像他那件棉衣一样,等日头晒干烤暖。

闵水的午后是安静的,炊烟落了,人们大多在歇晌,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偶尔晃悠过一只不知谁家的小黄狗。

南初在巷子口下了马车,走过那棵冒了新芽的老槐树,走过斑驳的老墙,踩着不甚平整的青石板路,站到了那扇朴旧的大门前。门扉半掩着,无人值守,门缝里透出院子里的日光,和影壁稍斜的影子。

她回身望向陆沉舟,他站在车辕边上望着她,目光沉静。

小石头歇在前院,听惯了镇上的人扯着嗓子喊,或者送东西的人大大咧咧地拍门,眼下的叩门声却不急不缓,稳稳叩了三下,小石头稍稍理衣,迎了出去,拉开门时怔了一瞬。

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姑娘,素衫素裙,眉目盈盈,风尘仆仆的,像赶了很远的路。

小石头望向她身后,便看到了那个送秦安来的疤脸男人,他朝自己笑了笑,却无上前的意思。

石头一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却还是朝南初道:“你找谁?”

“王公可在?”南初开口声音不大,但柔和清晰,“劳烦通禀,故旧之后前来拜会。”

石头一笑道:“随我来吧。”

南初回望陆沉舟,他笑着朝她抱拳道别。

南初稳着心跳跨过门槛,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穿过月洞门进正院,已被小石头落下好大一截。

她在院子中站定,望着石头去叩书房的门。不多时石头出来,笑道:“先生正忙着,让我先带你去跨院,随我来吧。”

南初又朝书房看了几眼,房门开着,依稀能见到一排书格,却看不到人影。

她朝着书房方向郑重躬身颔首,之后随着石头往跨院而去。

石头送她到院门口,往一旁闪了闪,比了个请的动作。南初也未开口,只是微微颔首道谢,之后抬足迈了进去。

入眼是一丛瘦竹,无风,安安静静。绕过去,便是不大的院子。

她站住了。

那个人躺在竹椅上,似是睡着了。他穿一身褐色的薄棉衣,头发散着,一半铺在胸前,一半垂落在竹椅外。骨相分明,侧颜依旧好看,只是明显瘦了好多。陪他一起晒太阳的,是件青灰棉袄,她一眼便认出,是她做的。

一瞬间,她眼眶起了潮意。

那是她念了好久的人,担惊受怕了好久的人,此刻真真切切在眼前了。

她想冲过去,可脚下又似生了根,一时连呼吸都是轻的。她就那么站着看他,看了好久。

萧翀迷迷糊糊间忽然睁开眼,不经意间侧眸,便再也不动了。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月白的衫裙,盘起来的乌黑发髻,闪着光亮的银钗,不施粉黛却让他难以自持的眉眼,又冷清,又勾人,那是他梦里的蛊。可她如何出现在这里?

他想站起来,右腿有些麻,他撑着扶手缓了一下,终于站直。想开口唤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南初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视线有点模糊。她终于朝他迈了一步,再迈一步,继而小跑起来,在离他两三步的时候才又慢下来。她注视这那双幽沉的凤眸,缓缓走近,站定。

她喉咙动了动,想唤他一声,可还未等出声,下一瞬,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攥住了胳膊。他像以往那般,一个用力,将她扯进了怀里,抱紧。

南初撞进那个怀抱时,一瞬间呼吸是停的,之后才长长吸了口气,是她熟悉的他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皂荚香和药气。

她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心口,鼻头泛酸,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萧翀见她的第一眼,便觉她又瘦了,把人按进怀里时,这感觉更明显,那么小一团,穿了棉衣也不显胖。她带着一路风尘寻了来,见到他时眼圈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有落下的潮意。他把她箍在怀里,收得很紧,紧到几乎能感受到她肋骨的形状。

她被他按在胸口,似是闷闷说了声“轻些”,他听见了,可并没松,她便再没开口。

南初窝在他怀里好久没动,他抱得太紧,她的脸埋在他胸前的衣裳里,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他的心跳隔着薄棉衣仍清晰地传来,一下又一下,快得不像话。这颗心是活的,他人是好的,虽然伤着、瘦了,但还能抱她,在闵水的日光里,箍得她骨头发疼。她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稍稍落了地。

她的手指攥着他背后的棉布,攥着攥着便松了,变成掌心贴上去,慢慢往上,一点一点摸过,一直道肩胛,他似是微微紧绷了一下。她的手轻轻停在那里,没动。

萧翀感觉到了,他把下巴从她发顶移开,低下头看她。见她仰起脸,眼眶红红的,但是没有哭。两个人挨得太近了,近道他呼吸里的热气抚过她的额头,擦着她鬓角的碎发。

萧翀腾出只手,把那缕碎发拨开,轻轻亲了上去,她颤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萧翀开口,声音有些哑,唇瓣贴着她光洁的额头,“我跟陆沉舟说不要你来。”

南初抱着他没动,又把脸贴了回去,低低道:“你现下,可不能再困住我了。”

萧翀似是轻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他又将她搂紧些,手指不轻不重在她腰侧擦过,贴着她耳畔道:“那可不一定,这院子不大,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南初浑身紧了一瞬,呼吸有些重,闷闷地声音从他胸前透出来:“伤得站不稳,怎么还是这样……”

回应她的是萧翀又一声低笑,抱她的手臂更紧。

南初不了解他的伤,忧心他久站不好,从他怀里挣了挣道:“你坐下,我帮你把头发梳好。”

萧翀缓缓松了手,扫了眼她臂弯的小包袱,一笑道:“篦子在进屋右手边的柜子上。”

南初扶他坐好,又仔细打量他一会儿,瞧他瘦是瘦了些,却比她想象中精神要好。

萧翀由着她打量,唇角眼底全是笑意,目不转睛地望回去,是明晃晃的贪念。

南初被他看得耳根微红,低低道:“等我。”说罢拎着包袱进屋。

萧翀看着那个纤细身影进屋,低低笑了一下,可随即又意识到什么,起身将一旁的棉衣收了,叠了几下搁在一旁。

刚忙完便见南初拿着篦子出来,喊他坐好。

南初站到他身后,一下一下给他梳着头发。日头暖暖照在两个人身上,将影子融成一团。

那双小手偶尔碰到他的耳朵、脖颈,柔软,温热,他喉结滚了滚,人却坐着没动。

头发终于梳好,那双小手也被他抓住。他起身,将他拽到身前来,目光一点点从她脸上看过,最后落在那双柔软唇瓣上。

南初心跳砰砰地垂下了头。她看见自己的手被一双大手握住,那双手骨节分明,将她的完全包裹住。他右手的虎口处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已经好了。

她抽出来拇指,从那道细痕上轻轻擦过,想问他“你还疼么,伤如何了”,可刚一抬头,他便吻下来。深的,重的,亲了很久。久到她手里的篦子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只能紧紧揪住他的衣襟。

作者有话说:

蛰伏期不定时撒糖~会是一段幸福日子

第132章

萧翀吻了很久。

久到两个人的呼吸乱了, 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扣着她的腰,手指没入她发间, 痴缠地不肯松一点。

南初仰着头承受,睫毛颤得厉害, 像是太久没有被这样亲过, 身体认出了他, 意识却还没跟上, 心慌得站不稳。她揪着他衣襟的手紧了又松,像等他亲完,等他松开, 等他说些什么, 可他只是短暂地离开她的唇, 她气还未喘匀,他又亲了回来, 像是怎么都不够。

她在某个瞬间睁眼, 见到他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热欲,面颊也泛起了潮红。

“萧翀……萧……。”她含糊地唤她,声音又软又碎。

他的亲吻终于慢下来,却仍旧厮磨着不离开。

“有点……扎。”她稍稍偏头,惹来他一声低笑, 粗重的气息擦着她的下颚、脖颈。

她仰起头看他, 他弯着唇角,周遭生出了细细的胡茬。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他就势往她手上贴了贴,哑声道:“还想摸哪里?”

他气息不稳, 却不只是情动的颤意。

南初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长长的几个吐息之后才道:“你的伤,大夫怎么说?”

“好了,无碍的。”萧翀脱口而出。

南初只是潮着眼看他,他又一笑:“若是不好,也不能泡澡,你方才没有闻见皂荚香?”

“闻见了。”南初低低道,“也闻见了药气。”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抓着他的胳膊道,“进屋去,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抓住她的手,带了些狎昵语气道:“你叫我大白天脱衣裳?隔壁还有人呢。”

本是一句刻意的推挡之语,可话音落下,他见南初眼底倏然便起了水光。她就那么望着他,被他亲得有些肿亮的唇瓣抿紧,似是在竭力忍着什么。

萧翀脸上的笑意沉下去,又用力将人按进了怀里,脸颊贴着她的鬓角,低声哄道:“不哭,知道你担心我,我真的好多了……晚上,晚上给你看。”

南初被他这一闹,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担忧,这一路的忐忑,全都齐齐涌了上来。她在他怀里竭力稳着情绪,让自己不至于气郁地哭出来。

她将他稍稍推开些,仰着头道:“从听到你坠江的消息,到站在你面前,两个多月,你可知每一天,我是如何过的?”

萧翀心头狠狠疼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她为他担惊受怕,跑了一千多里,风尘仆仆地寻来,他却想用一句轻飘飘的玩笑,将她的忧心挡回去。

南初眼底水光涌动,竭力维持着嗓音平稳:“年关上音信全无,我问遍了所有徽州来的客商,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在梦里,一次次拼了命捞你,可连你的衣角都抓不住……我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大颗地泪珠从她脸上滑落,萧翀慌地伸手去擦,却是越擦越多。

他低头亲她,眼睛,额头,想将她按回怀里,南初却抬手抵在了他胸口,哽咽着道:“你计划好了一切,却一个字都不同我说,在栾城的时候如此,在徽州亦是如此。”

萧翀喉咙滚动,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只是眸色幽沉又心疼地看着她。

“我知你怕我担心,不想我害怕,可你若真有意外,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要我怎样?在黑水城,靠仅有的念想,一直等下去吗?”

“不是……”萧翀嗓子像是堵住了,开口又沉又涩。

南初止了哭,抬手捧住他的脸,一字字道:“你不叫我来?又是为何?”

萧翀眼睫眨了几下,心底最沉的那些思虑翻涌着,却是开不了口。

“怕我见了难过?怕你现下护不住我?”南初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见他眼底渐红,她手指动了动,轻轻擦过他瘦削的脸颊,颤声道,”还是,想着就此一笔两宽,再不见我?“

“不是。”萧翀脱口而出,顿了下才道,“我……我现下,很难再帮你做什么,反而……”

“那你为何来王公这里?”南初毫不留情地反问,“为何会觉得,他会收留一个无用之人?”

萧翀眼眸低垂,默不作声。

南初望着那双幽沉的凤眸,半晌才软声道:“因为你不是真的死了,你失去的那些,兵,权,利,那些都不是你的根本,王公都知道这些,你觉得我不懂,还是不信?”

“南初。”他开口又沉又哑,略略俯首,抵在了她的额头上,“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的,何止这一回。”南初环住他脖子,“所以,我不要听这些。”

“好。”萧翀环住她的腰,认真道,“我以后,凡事都同你商量,不瞒你了。”

南初伏在他胸口,听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心头软软涩涩。

日光又往西移了一些,将两人的影子偏了偏。南初听到院中山雀在叫,还有主院里隐隐的讲话声,似是那个引她进门的少年,再问吃什么。

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直起身来,低声道:“我眼睛、嘴巴,是不是肿的……我还未见过王公呢。”

萧翀先是怔了一下,继而又笑:“怎么,先找了我来?这可不是你高门贵女的做派。”

南初瞪他一眼:“这时候倒来笑我……是王公没见我,叫人引我来这。”

萧翀弯了下唇角,晓得是王岱山刻意的安排。他看着那双潮润的桃花眼,和他亲出来的“杰作”,忍着笑道:“进屋,我帮你收拾一下。”

屋里有石头备好的水,南初倒不用他搭手,径自舀水洗了把脸,又重新梳整齐头发,萧翀坐在一旁看着她忙活,唇角浅浅弯了起来。

南初收拾利索,转过身来道:“可还有哪里不妥?”

萧翀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才道:“除了瘦些,都好。”

“又没问你这个。”南初理了理衣裙,听萧翀又道,“要不要我陪你去?”

南初抬眸看他,竟听出了几分“自己家”的底气,分明她和王公更近一些呢。

她藏了丝笑道:“还是我自己去,你方才站了许久,歇歇吧。”

萧翀目送她出院门,才长长吁了口气,继而又弯起唇角,仰头望向青白的天空。

南初在跨院门口站了一下,主院里无人,书房也安静,唯有小厨房里偶尔传出几句说笑声。

她抬足朝书房去,走到阶下时刻意放轻了脚步。房门开着,偶尔传出几声纸页翻动的轻响。她迈上台阶,站到门口,日光将她的影子投进了屋里。

王岱山执笔的手顿了一下。抬眸,便见那个久违的少女,静静站在门口。

南初与王岱山对视了几息,才提裙迈进来,只进了几步,便整衣下跪,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及地砖,又凉又硬。她忽然记起很小的时候,祖父教她行大礼,便是这样。

“南初拜见王公,王公安康。”

王岱山搁下笔,起身走过去,托住了她的胳膊:“起来吧,孩子。”

王岱山看着她,当初闻听她的死讯,他的心痛不亚于卢允中战死沙场,如今见她站在眼前,还是那般清冷精致的眉眼,只是瘦了许多,可眼神却更比以往更重,那双眼睛再不是昔日的天真,可依旧纯净、藏着悲悯,眼尾带着潮红,显然哭过了。眼下她望着他,似又要哭。

“一路辛苦了,坐吧。”王岱山缓缓坐回去,取了只茶盏倒茶,南初欠了欠身,双手接过。王岱山留意到她食指指尖薄薄的一层细茧,应是被什么东西磨得。

“距离上次相见,快一年啦。”王岱山缓缓开口,“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南初想起昔日费尽心思请老先生出手救民,曾说自己愿做拾棋之人,可后来这些日子,自己竟远遁了黑水城。

她垂眸道:“是我有负先生厚望……”

“你一介孤女,在栾城做成那些事已属不易,后来诸般遭遇,勉强不得。”他话锋一转,“而今你又回来了,想来仍旧危险。”

南初沉默了,她被迫”死去“的一幕,重又翻涌回来,虽已过去许久,想来仍觉心头刺痛。她垂眸默了几息,才抬头道:“西屏山那场祸事,我本欲救人,却害得魏荣惨死,梁军损兵折将,岳成霖将军全军覆没……”再次揭开旧疮,她嗓音颤抖,”那般的祸事,他护不住我了,只能叫我’死‘。”

“竟是这样。”王岱山喃喃低语,当时所有人都在骂她叛国事敌,将她说得卑劣不堪,那些乱纷纷的指控,直到她“死了”才慢慢消弭。他见了一辈子阴诡权斗、人心鬼蜮,那些话从未信过,却未想到,这般柔仁的匠魂,也是要以“死”赎罪的。

南初缓了缓心神,继续道:“我此番回来,确是寻他,可也不全为他。我从未想过要躲一辈子,西渚虽然没了,可这片土地,还是我的家,我想回来,和我的亲人在一起,也想……让南氏匠学传下去。”

王岱山静静看着她,提到亲人时,她眼底藏着痛色,而在说南氏匠学时,她眼底在闪光。

王岱山道:“听说有一批匠人回了天工司……你没有辜负谁,做得很好。”

南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是我的功劳。是他在徽州治水时,把那些人从黑水城带出来的。他跟秦慕白签了契书,用路引和通商便利,换了匠人的自由身。”停了一下,又道,“那时候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朝廷逼他,东宫逼他,卢荣逼他,他还是把那些人一个一个从黑水城接出来,在他……死前,送回了天工司。”

王岱山没有接话,片刻后才淡淡“嗯”了一声。

门外传来石头的脚步声,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道:“先生,饭好了,开饭吗?”

王岱山看了眼南初,朝石头道:“开饭吧,去请秦安。”

“好嘞。”石头应声退去。

王岱山道:“回头叫石头帮你,把跨院的厢房收拾出来做书房,倒不用日日赖在我这里。”

南初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赖在这里的另有其人。她唇角弯了一下,低低应了声“好”。

南初扶着王岱山净了手,来到饭堂时,见桌上已摆好了碗筷,萧翀正端着两碗饭从厨房穿过来。南初扶王岱山做好,便去帮着端菜。

以往老祝做三个人的饭食,先生口淡,他自己也口淡,石头馋肉,偶尔炖一回。后来多了萧翀这个养伤的,便顿顿加菜、煲汤,眼下又添了南初,原本只有王岱山一个人的饭桌,立时变得热闹起来,汤汤水水摆了满桌。

老祝习惯了守着灶台吃,石头嫌先生跟前吃饭拘谨,两个人轻易不上桌。

石头端着碗在厨房门口,时不时瞄一眼桌上三人。他见萧翀夹了块肉,很自然地越过先生放到了对面姑娘碗里,先生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便见萧翀噙着笑,又往王岱山碗里夹了一块,这才慢条斯理开始吃。

石头憋着笑,低声朝老祝道:“看见没?先生总嫌我没规矩,怎么不骂他啊。”

老祝隔着窗子,自然也瞧见了,低笑道:“可能因为他脸皮比你厚。”

南初和萧翀回跨院时,天色已经黑了。院子里不挂灯,只有一弯新月的幽光,照着那道高大身影,和他身侧的娇小女子。

两个人走得很慢,穿过那一小丛瘦竹时,萧翀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我不只一次想过,能牵着你的手回家,像在会安镇的民巷,没想到是在闵水,王公这里。”

南初忽而心头软颤,继而又发涩。一个破国杀神,要死过一次,才能有这再平凡不过的一刻。夜色掩盖了她一瞬的酸涩,她反手握回去,扬起个笑道:“瞧你,真当这里是自己家了。”

萧翀眼前闪过京中巍巍公府,随即也笑了:“怎么不是?我住着,便是。”

“兵匪。”南初道。

萧翀笑笑没吭声。他前半生所有,都是抢来的,军权,功绩,连她也是。

回房后,南初找来药箱,一边准备药粉裹帘,一边道:“脱了,我瞧瞧。”

萧翀慢条斯理晃过来,在榻沿坐下,缓缓去解棉衣,只褪下了半个肩膀,露出了未愈的那道伤。

南初看着那圈从肩膀绕过腋下的裹帘,顿了一瞬,之后伸手去拉棉衣,却被他拦住:“旁地地方不用换。”

南初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手上用了些力气,将棉衣彻底退了下来。

五六条新伤交错地铺在上面,肉是新长出来的,粉白粉白地凸出来。其下是几条已经淡了的旧痕,还有多条细细的擦伤。去年慰灵节的箭痕也在,清晰的一块疤痕,擦着裹帘露出来。

她眼睛潮了。

萧翀垂着头,见她良久没有动作,刚要打趣几句,便觉后背一阵温热,她轻轻亲了上来,那只小手抚在他背上,沿着伤痕一点点擦过,他一时紧绷,又觉得酥酥麻麻,开口都是哑的:“南初。”

她将脸颊贴在他后背,环住他腰腹,闷闷地应了一声。(上药啊,心疼有什么不妥)

萧翀攥住她伸过来的手,轻轻摩挲了几下,往旁带了带。南初一僵,反应过来他在逗她,顺势往他腰间掐了一把,低声道:“换药。”(怕女主心疼转移注意力)

萧翀轻笑一声,倒也安分。

换好药,洗漱完毕,萧翀笑着道:“你睡里头。”

南初看了眼他的伤,低声道:“我还是睡旁边小床。”

萧翀叹口气:“……还是被嫌弃了。”

南初笑着铺床,没理他。

晨曦从窗子透进来时,南初醒了,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后腰被什么东西顶着,腰间一只将她整个环住,牢牢锁死在一个热硬的怀抱。

那么小的床……怎么睡下的啊。

她没动,感觉身后呼吸平稳,他还在睡,热热地气息喷在她后颈。

窗外天光微亮,传来几声有鸟叫。她闭上眼,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箍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下巴蹭着她的发顶,继续睡睡。

两个人就这么挤在小床上,等天亮透。

作者有话说:

(匪哥伤好后为家做贡献)

石头:秦大哥你以前做什么的?

萧翀:KPI是砍人头。

石头:那现在呢。

萧翀:砍柴。

石头:……有什么区别?

萧翀:以前砍完有人参我,现在砍完有人夸我——

抱歉最近人疲,更得不及时,保底随榜更,糊糊的数据让我戒掉了焦虑,本周作业完成~熬糖去

第133章

南初在闵水的第一个清晨, 躺在窄窄的榻上,后背煨着一副热烘烘的身体,与她微微蜷起的身体嵌合, 他的手搂在她腰上,平稳的呼吸铺在她的后颈, 热热的, 麻麻的, 一下一下。

窗纸刚刚透青, 天地还是一片静谧,只是偶尔几声鸟叫,又轻, 又碎。

南初睁着眼, 这一切不是梦。他抱着她, 宿在一起。不是码头的别离,不是船上的碰面, 不是会安镇偷来的时光, 是她渴望却不可求的那天。他不再是督军和钦差,她也不是太子妃和表妹,他们是彼此的,不偷不藏,不必匆匆忙忙, 他不会再走, 她也不会,这一天,是切切实实的安稳。

她轻轻动了一下,腰上那只大手立刻收紧,他的一条腿也压了过来, 像是怕她跑掉。

南初笑了一下,低低道:“你好重。”

他的禁锢松了些许,她趁机翻个身,面对他,见他睁开眼,带着未醒透的迷蒙,含糊道:“还早。”说着又将她往怀里按了按。

南初先是看了眼他肩背的伤,才安心地窝进他怀里。他搂紧她,胸腹相贴,虽非刻意,可他的反应仍清晰地撞进她心里。她想挪,刚一动便被他锁死,哑声道:“别动,就这样。”

南初实在无法忽略它安心躺着,它偶尔动一下,像故意的。那些夜晚自己涌上来,疯狂的,疲累的,湿淋淋,汗津津。她轻轻推了他一把,仰头道:“故意的是不是?伤成这样还不老实。”

他低头亲她,含糊道:“你和它说,我管不了它。”说话间一只大手从她寝衣下缘钻了进去。

他贴着那片软嫩肌肤,感觉掌下慢慢洇出潮意。南初呼吸急促起来,碎软地唤了声:“萧翀……”随即他的手被她握住。

两个人便这么僵着。她的呼吸碎成一片,他硬得发疼,偶尔动一下,不受控。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缠在一起,都是烫的。

远处传来浅浅的鸡鸣。窗纸正从青到白,他的手终于退了出来,重新将她箍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一动不动。片刻后,他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闷声道:“……等好了。”

她低低“嗯”了一声,听他又道:“很快。”

她又“嗯”了一声,仰头吻他。

雀儿出来觅食了,叽叽喳喳落在窗台上。

她在他怀里,潮湿。他抱着她,硬烫。他望着窗纸上跃动的雀影,无声地笑了笑。

“寅时了吧?”南初嗓音软软,“以往此时,我该去给祖父请安了。”

萧翀轻笑:“王公不讲究这个。他这会,可能正在梅树下打五禽戏。”

南初从他怀里挣出来:“你再躺会,我去看看祝叔。”

萧翀看了她一会儿,松了手,随着她一道起身穿衣,打趣道:“真是万事都怕比,你一来,倒显得我好吃懒做。”

南初搭手帮他穿好上衣,笑道:“以往你日日早起去校场,等伤好了,怕是连抢也提不动了。”

萧翀一顿,噙了笑道:“什么枪?”他朝她压下来,意味深长,“提不提的动,你试试便知。”

“又不正经。”南初不与他纠缠,催促道,“自己穿吧,我去打水。”

南初出跨院,果然见梅树下一袭月白衫子的老人,正在打拳。她下意识垂首打量自己,确认无不妥,这才朝他走去。老祝拎了壶茶过来,手上还托了块湿布巾,南初见了快步上前接了过来:“辛苦祝叔,我来吧。”

老祝笑着交过去,看了眼专心打拳的老先生,便回了厨房。

南初等王岱山打完,拖着布巾上前,躬身道:“王公早。”

王岱山接过布巾擦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却未多言。南初接过布巾,待他在石几前坐下,又捧了杯茶过来。

王岱山端着茶杯,静静看了她几眼,才道:“若南兄尚在,承此天伦之乐,当快慰至极。”

南初肃立在侧,闻言浅浅笑了一下。

“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陪我。”王岱山道。

南初应了声,又往厨房去。老祝盛了一碟酱瓜,正在拌豆腐,灶火已经熄了,锅盖开着,锅里的粥冒着丝丝热气。

“我来盛粥。”南初说着去拿碗。

老祝也不客气,只笑着提醒:“仔细别烫到。”

早饭上桌,萧翀、南初和石头的碗边,各加了一个鸡蛋。

吃完饭,石头和南初去收拾跨院的厢房,萧翀跟着王岱山进了书房。

跨院的正房空着,萧翀入住时,自己选了东厢。西厢放了各色纸张、墨锭,还有些字画、旧籍。石头将大部分东西搬去了前院库房,只留了少许纸墨,供两院使用。又添了张桌案和格架,南初清扫擦拭之后,倒也井井有条。

从西厢出来,石头望了眼正房,想着东厢那两张小榻,有心提醒要不要换房,想了想,还是跟秦大哥讲比较好。

收拾完东西,石头去给王岱山回话。南初见王岱山正伏案写什么,萧翀半倚着软垫,坐得大马金刀,手里捏了份洒金的请帖,笑道:“王公归隐,隐得也不安稳呐,连镇上学堂都来请王公授课。其实这等事,王公任何一位弟子都可代劳,可您偏偏一个都不带来,啧啧。”

王岱山掀了下眼皮,沉稳的眼锋在萧翀带着促狭的面上停了一瞬,又垂首继续,慢条斯理道:“我这里终日庸碌,带他们来做什么?倒是你,放着督军不做,来我这里当个书童,倒是安稳。”

萧翀脸上的笑僵住。

南初“噗”一声轻笑,朝萧翀道:“明知在先生这里讨不到便宜,还偏要逞强。”

萧翀望着她,一脸无奈,喃喃道:“……你也不帮我。”

说笑间,老祝出现在门口,朝王岱山道:“先生,县志的润笔送来了,还送了一小罐春茶、两坛老酒、一匹绢帛。”

王岱山停下笔,唇角噙了丝笑,朝萧翀道:“县志是你校注的,可惜茶和酒你都不能用,绢帛和润笔,还是给阿箴。”

“呵。”萧翀轻笑,停了一下,又笑一声。

王岱山道:“笑什么?”

萧翀垂着头,唇角弯着,低低道:“笑这县志,校对的人是个灭国者。”他摇了摇头,“还得了润笔,呵呵。”

王岱山面色僵了。

南初也呆了一下,之后不动声色把茶盏往萧翀推了推。

老祝也呆了一瞬,之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岱山道:“你也莫要满嘴风凉话,我瞧你精神尚可,这份书稿,也辛苦一下吧。”说着推给他一摞本子,又补充道,“带回去批校。”

萧翀看了一眼,封皮上有“守拙堂随笔”几个字,又翻了几本,见内容非是什么高头讲章、深奥论题,俱是些修身治学的方法和感悟。他笑道:“校完这些手稿,想来我伤也该好了,届时我还是去劈柴吧。”

言罢,撑着书案起身,抱起那摞书稿,朝南初道:“走啊。”

南初眉眼弯弯地向王岱山告退,出了门却道:“你先回去,我去帮祝叔做饭。”

南初无甚经验,老祝不拒绝,也不嫌弃,教她择菜、煲汤、杀鱼,耐心又细致。南初学得很快,已能从旁帮上不少忙。

萧翀在一点点恢复,辰时已能和王岱山一道舒活筋骨。偶尔石头忙,萧翀也能帮着批几斧头柴。

天气渐暖,老祝取了库房的料子,给众人裁春衣,见到万和堂早前送来的那几匹缎面时,才后知后觉,有人早作了安排,而老先生心照不宣地收了。

南初在收拾东西时,发现了那件被萧翀藏到柜子最底下的棉衣,她亲手做的那件。

初来那日,它与它的主人一道在竹椅上晒太阳。彼时她的心思都在那个人身上,未曾留意它。此时细看,才发觉破损多处,只是被不怎么好看的针脚勾连着,细看还有清不掉的霉斑。

她看了好久,之后寻来剪刀、针线,又找老祝挑了块颜色相近的料子,开始一点点拆,将内里板结发霉的棉絮清出来,又替换掉破损的布片,之后从厨房里掏了些放凉的草木灰,学着老祝教的法子,加水搅拌,用上层澄清的灰水浸泡布料,反复按压,再用清水漂净,霉气果然下得干净。

午后的日头正好,洗后的布料晾在麻绳上。南初蹲在院中竹席前,一点点把板结的棉絮扯松、铺匀。

萧翀从王岱山处回来,便看见麻绳上晾着的棉布,和她蹲在竹席前的身影。他驻足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走过去,从背后将她拥进怀里。

南初惊了一下,随即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她没有回头,但一直绷着的身子,不自觉软了几分。

萧翀吻她发心,沉默了一会儿,才低语道:“是我不好,辜负了你一番心意。”

南初回身抱住他,伏在他胸口,闷闷道:“我方才拆的时候,一直在想你穿它的样子。你穿了几乎整个冬天,穿着它巡堤,坠江,破了、霉了也没有丢掉,你没有辜负我。而我没能陪你,那段差点要了你命的日子,我想想便后怕。”她深吸口气,缓缓道,“我想重新做,让你干干净净地穿。”

萧翀将她抱紧,轻轻蹭着她的发心:“另一件,我也没办法带来,留在了徽州。”

“不要紧。”南初仰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来了,做几件都可以。”

萧翀笑了,俯首吻下去。

麻绳上半干的棉布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竹席上的棉絮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暖烘烘。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竹席上,和那片摊开的棉絮融成一团。

正院里,石头卸下从山上背回的木柴,没急着劈开,径自往书房去,叩门道:“先生,山上那人叫我捎句话。”

王岱山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写完最后几个字,才抬眸道:“进来说。”

石头拍了拍衣裳,迈过门槛,只进了两三步道:“那人说,这几日叫咱们少往镇里、县里去,需要什么,可以告诉他,会有人送来。”

王岱山眼锋暗了些,默了几息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南初:身上没好,嘴上没好过。

萧翀:说的都是好话呀

第134章

石头在巷口吃馄饨, 听人说起镇上贴出了告示,要核查人口和土地。

他拎着打包的吃食回去,对王岱山道:“往年征税没这般早, 这会儿查人查地做什么?”

王岱山净手的动作缓了一瞬。他接过南初递来的帕子,揩干, 提袍在饭桌前坐下, 才道:“等用过饭, 老祝你去里正那里报备一下, 便说是我故交之女,家道中落,携夫投亲。”

听到说“携夫”二字, 南初捏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瞬。尽管她执着地寻了来, 住下, 可在这位曾经的太子太师面前,与萧翀的所有关系, 在她心底深处, 总还会时不时受到质问。眼下听老先生亲口说出“携夫”,她侧目看过去,王岱山面色平淡,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南初心头软颤,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又紧了紧。

老祝应道:“先生放心, 我会说。”

“女儿、女婿……”萧翀噙笑喃喃, “分明是我先来的,倒被搁在了肚皮外头。”

王岱山看也未看他,只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淡淡道:“那是因为,你用来叩门的东西, 随她姓。”

萧翀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轻笑。他半生杀伐,算计人心,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窝在闵水一个小镇上,当个赘婿。可那个人是她,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老祝从里正那里回来,拎了条猪肉,说是感谢先生给镇上孩子们授课送的。南初帮着把肉炖了,满院子肉香四溢。老祝盛了一大碗,又烙了两张饼,本想让石头送上山去,南初道:“我去吧,我想见见他。”

初春的山,已能见浅嫩的绿,枯枝上冒了新芽,脚下亦是绿融融一片。石头领着南初,沿着小路上山,又爬了百十级石阶,才站到旧庙门口。

门前靠着几捆木柴,有一捆倒了,散了,还没来及收拾。一个灰色身影从旧庙里出来,见到南初那一刻,愣了一下,随即扫了一眼她身后来路,确认没有异常,才放松下来,疾走几步上前,抱拳道:“娘子怎么来了?”

南初细细打量眼前人,同她院中那人一样,他也瘦了,胡茬比萧翀更明显,当是多日没刮。前襟、袖口和鞋上沾了土渍,或许是砍柴时留下的。那双手也不甚干净,指甲缝里沾了泥。

许是见南初在打量他,常赢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拍了几下衣裳,衣裳是干净了些,可手还是脏的。他垂下胳膊,手收成了拳。

南初垂下眼,默了一息又抬眸,浅笑道:“我来给你送吃的。”

食篮在石头手里拎着,石头递过去道:“肉和饼俱是刚出锅的,你趁热吃。”

“又炖肉了啊,好香!”常赢一脸欣喜地接过,顺口问道,“府上都好吧?他恢复得如何了?”

“都好。”南初道,“他也很好,伤已无碍,只这一遭气血亏损,需要养养。”

“那便好。”常赢面露欣慰。

南初又道:“天气暖了,府上在制春衣,我来为你量身。”

常赢有些意外,带了些局促道:“娘子不必麻烦,镇上成衣铺里可以买到的。”

“那不一样。”南初坚持道,“成衣虽方便,终究不如量体来得合身。”

石头笑着道:“这是府上规矩,只是不方便让人上山来量,所以她才亲自来,别推脱啦。”

“那……便辛苦娘子了。”常赢说着放下篮子,规规矩矩站好。

南初摸出卷软尺,绕到他身后,去找他的肩宽和背长。

棉衣厚实,常赢只觉有只手擦着他的肩胛轻轻按了几下,找准位置,再换到另一处。他不自觉浑身紧绷,却听南初轻声道:“胳膊抬起来。”

常赢听话地照做,南初有量了臂长,再去量胸围、腰围。常赢微微仰着头,连呼吸都是轻的。

直到量完,他才不动声色地吁了口气。从小到大,特别是从军这十多年,他穿的军衣、常服,俱是一样规制的成衣,在这等衣食住行的细节上,他从未苛求和多思,此番却生出些难以名状的柔软来。与萧翀的兄弟情不同,眼前人让他头一回想到了“家”。

南初收起尺子道:“棉衣厚实,做春衫时我会再收一点,等做好了你试试,不合适再改。”

“有劳娘子费心。”常赢正色道。

“那不打扰你吃饭了,食盒下回上山再拿。”南初道。

常赢道:“我送你们。”

南初轻笑:“不用,快进去吃饭吧。”

常赢这才拎起篮子,再次道谢后回屋。

南初站在门前,望见庙里的地上,有一方铺了竹席的草铺,其上摊着灰扑扑的棉被,剑柄从棉被下露了出来。草铺旁有只水壶,还有一兜干粮。

“常……”她突然出声,后一个字又咽了下去。

常赢回身,便见她眼底藏了些复杂情绪。他问道:“娘子还有事。”

南初看了他几眼,笑笑道:“进去吧,饭要凉了。”

下山的路上,石头走在前面,没走几步便回头,忍着笑道:“这家伙眼神太利,不刮胡子,看着不像好人。”

南初“噗”地笑了,初见常赢那副样子,她确实意外,怎么都未料,印象中那个规矩板正,永远衣冠楚楚跟在萧翀身边的亲卫,会变成一个山林野夫。可笑完之后,心头又漫上丝丝心疼。

石头不知她的心思,仍笑着道:“我有回上山来背柴,见他正坐在门口刮胡子,你绝对猜不到他是怎么刮的。”

南初生出些好奇:“怎么刮?”

石头停下脚步,转回身,学着常赢的样子,胳膊抬起来,往颈间一横:“他拿了把砍柴刀,架在脖子上,我还以为他要自杀,可吓死我了!”

南初捂嘴笑个不停。

石头继续道:“我当时吓得大喊——‘你别想不开啊’,结果就这么一声,他往自己下巴划了一刀。”

南初笑得几乎要捂肚子,语不成句道:“难怪我见他下颌有道浅浅的印子。”

石头叹气道:“我后来给他送过剃须的刀子,可你也见了,他也不是个讲究人。”

“嗯。”南初笑容慢慢敛去,晓得这不过是常赢心思不在这上头罢了。他独自在那里,不怎么需要见人,全副心神都在周遭环境和局势上,越是像个落魄游民,越合乎身份。

她又想起常赢脚上那双鞋,同样磨损了好多。开春换新,无论是给他的衣裳还是鞋,只需要舒适,并不需要精致。

回到家里,正撞见萧翀从花棚里往外搬花。他步子稳健,面色从容,一趟趟往返。南初看着,面上不觉带出笑意,这个人确实结实多了。

萧翀抬眸见她立在檐下,朝他勾唇一笑。只这一个分神,却险些和迎面而来的王岱山撞上,幸而他反应迅速,端着花盆闪到一旁。

站稳后,萧翀有些窘迫地看向王岱山,老先生面无波澜,提着水壶道:“恢复得不错,搬完洗手吃饭,日头落山前记得给我搬回去。”

说罢越过他,进了花棚。

南初打了水给萧翀净手,想着方才那一幕,王岱山提着水壶,赶在萧翀拐弯时出现,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她笑道:“王公是故意的。”

萧翀手一顿,低头轻笑。

饭后萧翀陪王岱山下了两局棋,南初泡了壶茶在一旁看着。萧翀虽依旧胜少负多,可比前些时日要从容了许多。

老祝忽而进来道:“先生,栾城来信了。”

王岱山“哦”了一声,目光未离开棋盘,只随口唤了声“阿箴”。

南初上前接过信,见到其上“明书”两个字时,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又看几眼,才朝王岱山道:“明书的信。”

“你看吧。”王岱山淡淡道,“说着落下一枚白子。

南初拆了信,逐行看完,才道:“明书向王公您问安。”

“安呢。”王岱山慢悠悠道。

“他说朝廷给栾城派来了巡察御史,同来的还有御马监的一位年轻宦官,协助孙公公。”

“御史以核查账目为由,进驻了公济社。明书说查得很细,虽绝大部分账目都是干净的,只公济社初立时的几笔名目,御史不认可,明书觉得,是冲着王公和萧翀你俩来的,明书忧心老师,是以特地写信告知。”

王岱山和萧翀同时从棋盘上抬起了头。

王岱山沉默不语。

萧翀落子的手悬在半空,沉声道:“初时的账目,有几笔确是划给栖霞庄的。不过当时的督军和创社人一死一隐,此时复查这笔账……朝廷又是动了什么心思?”

南初不安道:“是否你的计划泄了底?”

王岱山眼锋低垂,缓缓道:“不像,他们若有实据,不会从查账这等细枝末节下手。更有可能,是想将公济社收归公有,又或者……”他望向萧翀,“是冲着你那个副将屠骁去的,怀疑公济社还在对你遗留的势力输送利益。又或者,是想吃掉屠骁,彻底洗掉你的痕迹。”

萧翀捏着枚黑子,轻轻摩挲几下道:“不是冲着屠骁去的,若想动他,不会从查账入手,直接调防即可。”随即话锋一转,“应当是冲着公济社来的。”

他将黑子丢回棋罐,眸色幽深:“公济社是西渚遗民的钱袋子、人脉网、民心所向,谁握住公济社,谁就握住西渚。朝廷不会让这种东西捏在民间手里。”萧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发沉,“眼下这局面,太子、陈王、卢荣……谁抢到是谁的。”

“那明书会不会有危险?”南初捏着信的手指不觉紧了几分。

王岱山缓缓道:“棘手的麻烦一定会有的,性命应当无虞,毕竟那样容易失民心,且极易给政敌留下把柄。”

南初闻言稍稍安心,又道:“明书还说,沈青和周师傅也回来了,朝廷的意思,若徽州今春汛期平安渡过,天工司则无需再派员前往。”

萧翀嗤笑一声,南初见他的表情,似乎早料到会如此。

她看了眼手里的信,朝王岱山道:“要给明书回信么?”

王岱山一时无语,似在思索怎么回这个消息。

萧翀却道:“我的意思,既然沈青回去了,那他还是天工司名正言顺的掌印监作。这个年轻人聪明,让他以天工司的名义补正那几笔名目,天工司的匠人花销,公济社垫资,把材料补齐,话头说圆。”

“这,能过关么?”南初道。

萧翀眼中锐色一闪而过,先是看了眼王岱山,才一字字道:“先生教我正奇相合,翀自诩非是个‘干净’人,自然是洗不白的。若当真有人揪住不放,我的意思,那便‘大家都不干净’。”

南初和王岱山对望一眼,那一瞬间,俩人似又见到了昔日那个杀伐决断的活阎王。

南初谨慎道:“你要如何?”

“公济社的初始资金,有不小的一笔,来自魏荣和陆清安的捐输。这里面,是卢荣勾结黑市、陆清安首鼠两端、几方势力私铸劣银、插手军饷、谋求私利的罪证。”萧翀带着冷笑,“这里有太子的人和陈王的人,如果非要查,九皋商会的黑账本,也是可以拿到的。”

王岱山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良久,才轻声道:“便这样回吧,信我会亲自写,你们无需忧心。”

从王岱山书房出来,萧翀自然而然去牵她的手。那双大手干燥温暖,南初忽又想起他方才的锋利言辞。这些时日的安稳,他的温柔恬淡,几乎让她忘了,他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她轻轻握回去,沉默地跟着他回了跨院东厢。

方一进门,她便被他抵在了墙上。萧翀唇角噙着笑,眼底闪着她熟悉的不安分的光。

他抵着她额头,轻声道:“一封信而已,你在忧心什么?”

南初胸口起伏,未作声。默了两息,突然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似带着委屈,又语气强硬道:“不管以后会如何,你不许再自作主张、瞒着我行事。”

萧翀低头往她唇上亲下去,低低道:“不会。”

她微微偏头,又道:“不许再像以往那般冒险,拿自己性命不当回事,不然我……我……”

“你如何?”他眼底藏着笑,低声反问。

南初一时答不出,他这个人的性子,威胁似乎没什么用。可看着他眼底促狭的笑,她又莫名委屈,那股得知他死讯后,在心底发酵的酸涩一时间回涌回来,她红了眼眶。

见她眼中突然起了潮意,那目光混杂着害怕、委屈、失而复的贪念,萧翀逗她的心思立时散去。他将人往怀里抱紧些,哄道:“我答应你,不自作主张,凡事同你商量,不冒险,惜命。”他轻轻吻她额头,鼻梁,贴上唇瓣,声音哑了几分,“我还没孩子呢,哪会舍得死……”话未讲完,便被她突然贴近,用一个吻堵了回去。

窗外竹林沙沙,屋内气息交错,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混着津液交渡之声。南初周身虚软,被他抵在胸膛和墙壁之间,几声嘤咛从喉间溢出来,似是更深地刺激到他。他忽然将她揽腰抱了起来,作势便往榻上去。

南初惊到了,拍着他肩膀道:“下来,快放我下来,你的伤……”

“好了。”他说着将她扑倒在榻上,俯首亲回去。

“不行。”南初焦急地推他,“大夫说你身子还亏着,不能……”

“你是忘了前夜的亵裤。”萧翀咬着她耳朵,滚烫的气息麻了她半边身子,他粗喘着道,“再忍,要炸了。”

“那、那不一样……”南初耳根红透,忆起那日晨时,他曾在自己腹间的黏腻,喘了几息道,“一个月……”

“太久了。”萧翀的吻顺着她脖颈滑下去。

“半月、十天?”南初想躲,可他太重了,她的手被他禁锢,只能任他予取予求,可她仍极力想安抚他,“十天,再缓十天好不好,到时你……我……”

萧翀滚烫的气息停在了她胸前,他伏在那里重重喘息,缓了缓才抬眸,见她面颊绯红,眼底盈满情欲,却又异常坚定,软软道:“就算为了我好不好,再养好一些。”

萧翀眼底欲/火未褪,箍在她腰间的手顺势滑了下去,却突然被她按住。

手上湿滑的触感让他唇角弯了一下。他忍着满腹激荡的气血,低声道:“你也想是不是?”喘了两息,才认命般道,“可要说话算话。”

他不情愿地从她身上下来,翻倒在一旁,又似不甘心般,抬手将她捞进怀里,脸埋在她脸颊、颈窝,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执拗道:“九天。”

南初窝在他胸口,呼吸还未平顺,却被他最后的讨价还价笑到。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捉虫了,谢谢

第135章

闵水的这轮人口与土地核查, 是里正带人逐一上门,最后才到了王岱山家。

里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青布衫, 身旁跟着一名书手,拿着县里发下来的册子。里正在门口理了理衣衫, 又嘱咐书手几句, 这才拉起门环, 叩了三声。

应门的是石头, 见到他们客气道:“请稍后,容我通禀。”

不多时,石头去而复返, 客气道:“先生有请。”

王岱山正在廊下翻书, 听见脚步声抬眼, 点了下头道:“来了。”

里正和书手恭敬地见礼,之后肃立在旁。王岱山指了指一旁的竹椅道:“坐吧。”

“多谢老先生。”里正刚欠着身子坐下, 见老祝捧了茶来, 他又立即起身:“先生客气了。”

里正轻轻啜了一口,才斟酌着开口:“先生,县里下了文,要核查人口田亩。您看……”一旁的书手不动声色地翻开了册子,前面几页潦潦草草记着别家的人口田亩, 到王岱山这里变成了空白。

王岱山继续翻他的书, 只朝老祝看了一眼。

老祝会意,上前一步道:“回里正的话,宅子里连先生在内,一共五口人。先生名下有薄田五十亩,租给了附近村子里几户人家种着, 这是去年的田赋单子。”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扫了一眼道:“是是,都对得上。”说罢又郑重递还回去。

老祝接过来,重新叠好,收回怀里。抬眸见书手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又朝东墙跟劈柴的萧翀看去。

里正也正望向劈柴的后生,那人斧头落得又稳又准,时不时朝这里看几眼,气度不俗。

王岱山顺着他们的目光,也看了一眼,之后合上手里的书,淡淡道:“后生之前在军中,受过伤,回来养养。”

里正忙点头,收回目光,起身道:“那便不打扰老先生了。”

里正二人刚要告辞,却听王岱山道:“请留步。”

里正诧异回身:“先生还有何事?”

王岱山不慌不忙道:“按照旧例,人口和田亩每十年一查,偶有变动,也会在秋赋时节,不知眼下核查是为何?”

里正见这位前朝重臣发问,微微迟疑一瞬,随即回道:“上面说要查,我等便查。至于为何这个时候查,先生可难住我了。”想了想,又道,“许是这世道刚稳定下来,也该有这一回。”

王岱山没说话。

安静的气氛让里正莫名紧绷,他微微抬眸看了眼王岱山,老先生眼底神色不明。

里正犹豫了一下,谨慎道:“去岁乱这一场,各地田亩荒了好多,百姓们四处逃难,赋税也停了。今年登记完,不知这是何章程?”顿了顿,又大着胆子,低声道,“不过,听说皇帝病重,要大赦天下、免税祈福……要是真的便好了。”

里正讲完,不动声色打量王岱山。老先生虽归隐乡土,可门生故旧遍布,他既想从“老太师”这里探探口风,更是真心盼着免税,只是不敢明说。

只见王岱山眉峰暗下来,仍未开口。里正尴尬笑笑:“这俱是我的猜测和道听途说,叫先生见笑了。”他一躬身,恭敬道,“告辞。”

王岱山朝石头道:“送送。”

里正走后,萧翀几斧头劈完剩下的柴,拍拍手走近道:“东宫和陈王剑拔弩张,连皇帝的病都成了对峙筹码。赦罪、免税……”他轻嗤一声,“无稽之谈。”

王岱山坐回去,沉缓道:“赦罪和免税的消息传到这里,恐怕已是举国尽知。而你觉着,这只是党争的一步棋。”

萧翀大马金刀地坐在里正方才的位子:“王公澄心洞见,大梁这个朝堂,如何又看不透呢?”他手指轻轻搓了两下扶手上的竹节,“朝廷连年用兵,国库早不富裕,否则也不至于无钱修渠,要靠我‘不拘手段’。其实早在我攻打栾城之时,朝廷的军饷粮草便已拖欠许多。我在这里垦荒、屯田、营商、查抄豪绅,确是存了私心的,毕竟弟兄们要吃饭。”

王岱山盯着眼前书本,神色凝重。

萧翀继续道:“皇帝的病,不是少砍几个人头、少征几年赋税便能好的。朝廷没有进项,官心会叛,百姓期待落空,民心会乱。不管哪种结果,都会叫这位监国太子狼狈至极。”

王岱山听着这番话,晓得这个表面上的“死人”,其实什么都没放下,他在盯着京城、盯着局势,他的职衔没了,“弟兄”还在。他的“死”是假的,他的“隐”也不可能是真。

王岱山从书本上抬眸,看了萧翀一会儿才道:“你讲这许多,是有何打算?”

萧翀往后靠了靠,慢条斯理道:“打算?我打算等伤好了,租先生几亩田,再买两头牛,看在您那故交之女的份上,您可得少收我几分利。”

王岱山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几亩地两头牛,可不够养你的‘弟兄’。”

萧翀摇头轻笑:“王公还是不信我……昔日您在风华殿向我辞行,说是回来侍书弄花,我可是全信了的。”

“难道我骗你?”王岱山反问。

萧翀撇了下嘴:“没说您骗,可您这些书和花,哪样离得开这世道?”

王岱山又看了他一眼,捏着书本起身,走了两步才道:“把椅子给我搬回去。”

萧翀看着那身朴旧儒袍进书房,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一手一个,抄起两把椅子往耳房去。

回到跨院,南初却不在东厢。他往西厢的书房去,果然见她坐在案前,垂首出神。

这段时日,她为他更衣、换药,照顾衣食起居,在这座不大的院子里,择菜、洗衣、张罗春衣,好似寻常人家的女儿。直到见她再次握笔,他才回神,那股忧虑又浅浅浮上来。

南初是在闻及沈青回了天工司,且不会再前往大梁后,心底的传承之念才又浮出来。水利卷她给了周渠,织染卷留给了阿芜,农桑和水利的部分卷册应了孙守成的三月之期。还有冶金、军工、土木、陶瓦、窑务……此前天工司建制不全,她亦难有托付,此番沈青和匠人归来,她便又有了希望。

她想往栾城去封信,可纸张铺开,提笔蘸墨,很久没有落下去。开头该写什么,是“沈监作”,还是“明先生”,落款是“南初”还是旁的什么,每个身份后面,都藏着不同的风险。

她又将笔搁下,对着那张空白纸面出神。

萧翀脚步重了些,南初闻声抬头:“里正走了?无碍吧?”

“王公昔日敢向督军府虎口夺食,能有何事?”萧翀笑着走近,从身后圈住了她。

他的手贴在她的胸口和小腹,隔着薄棉衣,南初已然能感觉到那双手的分量,沉沉的,直白又强势,像他这个人。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呼吸全铺在了她颈侧。

酥麻的痒意让南初躲了一下,却感觉胸前那只大手突然抓紧,似惩罚又似掌控。一声低哼从南初口中逸出,她下意识扣住了他不安分的手。

“在书房呢。”她侧首嗔怪,可眼底被染出的情欲却藏不住。

萧翀无声一笑,变本加厉般含住了她的耳垂,又惹来她一声低呼,却是无力推开。他轻轻衔着,用牙尖微微碰了一下,南初浑身一颤,连抓着他的手也松了力道。

“……别弄那里。”她嗓音发软,呼吸都促了几分。她哪里敏感,他如今已是轻车熟路。她低低道,“大白天在书房,又行孟浪。”

他松了口,又松了手,南初以为他终于“乖”了,刚喘口气,却觉整个人突然离地,她和身下的椅子一起,被他端着转了个方向,她惊得抓紧了扶手,直到又稳稳落地,面对他。

他俯身,两手按在了她抓着扶手的小手上,将她圈在了他胸前的一方小天地里。他噙着笑看她,有些“不怀好意”。

南初抽了抽手,没抽动。

萧翀又压下几分,低低道:“书房又如何?那些红袖添香的话本子,那些……狐仙艳色,不都是书房里的?”

他说着一条腿微微向前,顶在了她的裙裾上。南初下意识并腿,气息微促地反驳:“歪理,快松开。”

他手上未松,弯着唇角,朝她一点点贴近。南初看着在眼前不断放大的那张脸,心跳快得不受控制。他的唇几乎与她贴在一起,开口是低哑的气音:“我想在这里试试……你想不想?”

南初心里颤了一下,未等开口说什么,他的唇已经压下来。不像以前那般有凶又急,很慢,很深,舌尖抵开她齿关,一点点往里探,像是要她尝够他的味道。她被他亲得有些喘不上气,手又被禁锢,只能仰着头,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破碎的声音,像是委屈,又像是求饶。

他不知足般越亲越重,逼得她整个人紧紧贴着椅背,后颈枕在了椅背木梁上,硌得疼,一声不舒服的低喘从她喉间逸出。他终于松了口,手也松开了,南初尚未来得及活动被他按疼的掌指,下一瞬,腕上握上来一只大手,只一个用力便将她拉了起来。她撞进他怀里,被他搂住了腰。他抱着她转身,自己坐了下去,又将她按在了自己腿上。

南初只觉身下大腿绷得很硬,隔着棉絮仍侵略感十足。她双手撑在他肩头,推了一下,推不动,更下不去。她埋怨道:“你可是越说越来劲了。”

萧翀掐着她的腰,又朝自己按了按(穿着衣服坐腿上而已,别靠想象锁好吗),眼底是褪不下的情欲。他低下头去,隔着衣服,没轻没重。南初仰起头,颈线绷紧,咬着唇不想出声,可声音还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又轻又碎,攀着他肩颈的指甲陷进衣料里,一声一声喊”萧翀“,喊”不要“,碎得不成调。(这段还有什么反复标)

他终于松了,她以为他要停,可下一瞬,他将她抱起来,放在了案沿上,重新吻上来。她的呼吸全碎了。

“还不……不到时候。”她声音又软又碎,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停了,额头抵着她的,喘得比她更重,笑了一下,低低地闷在喉咙里,然后突然屈膝下去,半跪在她身前,掀起了她的裙裾。

南初猛地仰头,整个人都在抖。即使是隔着衣料的触碰,也让她几乎叫出声来,又生生咬住,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又轻又碎,像在哭。

他停下来,抬眼看她。她眼眶红透了,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潮意,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被雨水浇透的花。

他缓缓站起来,带着隐忍,又透着委屈和任性,开口全是哑的:“我闻到了你的味道……但不给,你要陪我熬。”

她又羞又气,觉他简直“坏”透,开口道:“你真是……”

他没让她说完便吻住她,很轻,很软,像是把她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作者有话说:

都改过了审核老师,求放过我吧——

萧翀:我打算租你几亩田,养老婆养娃……

王岱山:我信你个鬼

第136章

镇上裁缝铺子送来了春衣, 南初一件件看过,样式、做工虽比不得昔日贵府衣着,在这小镇上已属不俗。她将常赢的几身衣裳和鞋子挑出来打包, 原想亲自送上山,老祝却道:“王屠户送了半只羊来, 中午咱们吃肉, 我已经告诉石头, 让他请山上那人下来。”

石头一早便上山, 常赢目送他背着一大捆柴下山后,想着中午那炖肉笑了笑,去山里转了一圈, 打了两只野兔, 又挖了一篓野菜, 才来叩王岱山的门。

石头开门见到常赢怔了一下,他换了干净衣裳, 下巴是刚刮过的青色,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和山上那个“流民”判若两人。石头笑道:“人模人样的。”说完又觉不对,常赢当下给他的感觉,就像山里的一头野豹忽然走进入家里,虽然收着爪子,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人不寻常。

石头引着常赢进院, 朝厨房喊了一声:“祝叔,常大哥来啦,还带了野味!”

老祝从厨房迎出来,见到那些山货,笑呵呵道:“呦, 可都是好东西,得趁嫩吃。”

常赢将野兔和野菜递过去道:“辛苦祝叔了,给大伙添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