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73(1 / 2)

第171章

因为南初车上有孩子, 队伍行进并不快。小昭宁大多时候安静地睡在铺好的软褥上,南初一手扶着襁褓边缘,颠簸时会下意识挡一下, 昭宁哼唧两声又睡过去,只哭闹缠人时会被抱起来哄。萧翀心疼南初抱久了胳膊酸麻, 几次尝试将孩子接过来, 奈何刚到他怀里, 原本已入睡的小团子会立刻哇哇大哭, 他只能再蹙着眉头送回去,那哭声便霎时又偃旗息鼓。

萧翀一脸沮丧:“她连眼睛都未睁,偏就晓得谁在抱她。”

南初噙着笑看他一眼, 又满脸慈爱地望向孩子, 轻声道:“我也不用看, 也知是你。”

谁说不是呢?他也熟悉她的味道,她的每一分、每一寸, 也不必看。萧翀眉头轻展, 没再作声,目光落在那双抱着孩子的细白小手上。他握过它,知道那是何种柔软,总让他忍不住想用力却又舍不得。它也握过他,风云激荡, 摧心裂魂。如今它抱着他们的孩子, 仍然纤细绵软,却是小东西最踏实和安全的所在。

他看着看着便笑了。日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南初莹润的脸颊上,随着马车的微微颠簸一晃一晃,映亮细软的绒毛。那张脸分明还是少女容色, 可她已经是个母亲了。她低头轻拍着女儿,唇角浸了丝笑,这份稚嫩和熟韵交织在一起,看得萧翀心头发软。他又朝她挪近些,将他们母女一并揽进怀里。

孟春时节的风还凉,但草木已开始反绿。日头好的时候,南初会抱着吃饱的小昭宁下车晒一晒。小家伙被暖烘烘的日光烘着,手脚乱蹬,高兴地咿咿呀呀,像同春天说话。

唯有这种时候,萧翀才不会被女儿“嫌弃”。他小心翼翼地从南初怀里接过来,抱姿已十分熟练,昭宁不哭不闹,只眨着眼睛看他一会儿,然后又转头去看天、看树。萧翀便抱着她在车旁、路边慢慢走,走得比行军布阵还谨慎。

随从和亲卫们隔几步看着,都觉得稀罕。平日里冷肃强势的主上,此刻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珍宝,在初春的日头底下缓缓踱步,迈出了几分“偷”感。有胆大的凑上来逗孩子,萧翀倒也大方地由他们闹,偶尔还应和一两句,“嗓门小点”“逗,不是吓”,虽是指责,语气却全无平日冷厉。

直到人散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些兔崽子们来逗孩子不假,可何尝不是来逗他这个主子?大约唯有这种时候,冒失一些也不会挨他骂。

南初靠在车边看着,日光把那对父女笼在一起。她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笨拙地抱着他们的女儿,像一头收起爪子的猛兽,被一群胆大的小兽围住,还浑然不觉自己也正在被“围观”。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

马车便这样走走停停行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午时,停在了栾城的城门下。守军查验路引的空档,南初挑帘探出头来,望向高高的城墙。青灰色的墙砖风霜经年,古旧又坚实地挺立着。唯有东南方向的一段墙体,在日头下泛着浅淡的新色。她收回视线,看着进出的百姓,挎着菜篮,推着板车,偶尔有人跟守卒打招呼,那守卒笑骂一句什么,挥挥手放行。

萧翀护着软垫上的女儿,目光却一直黏在南初脸上。阔别故城两年,他见她仰望高高的城门,又远眺被他攻破又修复的城墙,最后落在进进出出的人流和车马上,面上既无喜色,也无悲容,一双眼睛好似平湖。直到车夫提醒她要进城了,坐好,她才放下帘布。

小昭宁已能短暂地抬头,见阿娘转身,梗着小脖子“啊啊”地喊,像在求抱抱。南初终于露出笑脸,将小家伙捞进怀里。

已有亲兵先一步进城报信,陆羽带人来迎,待见到马车内的一家三口时,这位心思细腻的将军先呆立了一瞬,脑子里有片刻的恍惚。他犹记得栾城初定时,主上和这位偷生的南氏遗珠之间,那些试探、算计、失控,也记得她被囚、被审,他的主上不惜赌上身家前程去捞人,又不惜烧庄剿贼护她死遁。如今终于亲眼见到他们在一起,还有了女儿,陆羽眼底竟泛起了潮意。他刻意笑了笑,垂首见礼:“主上,娘子……还有小娘子,一路辛苦了。”

南初噙着笑,微微颔首,怀里的小团子却朝陆羽兴奋地“啊”了一声,引得陆羽循声看过去,眼底那点潮涩又被笑意淹没。

陆羽派人引着陆沉舟及随行的大夫、商会的随从先行往馆驿休憩,一边亲自带人护送主上一家前往南府。

陆羽骑马跟在车外,眼前始终回闪那一家三口的模样,想着想着,便又想笑。他跟着萧翀征战多年,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他在妻女面前,竟是如此模样,这哪里还是世人传的那个“活阎王”,倒像是谁家的护法门神。陆羽觉着那一幕跟做梦一样。

马车内传出南初跟女儿一来一往的“对话”,偶尔夹杂萧翀几声低语,却似被母女两个无视。陆羽听着边走边笑,可渐渐的,他便觉南初的声音小了,之后车厢里几乎再听不到大人的声音,只有小团子还在咿咿呀呀地讲,像在极力逗着爹娘。

马车已经驶入了南府那条街巷。

陆羽好似又看到了那日的肃杀,整条街戒严,被大火焚黑的高墙之外,他带兵缴了魏荣军卒的械,高墙之内,那个偷生的南府遗珠,正被扒皮断根……他深吸口气,又极轻地吐出。

马车内,萧翀已将孩子从南初怀里接了过来。他一手抱着女儿,另只手轻轻握住了南初的手。那只小手有些凉,随着马车越来越近,微微的颤意从他手中传来,他又攥紧了些。停了一瞬,似是觉得不够,干脆抬臂从南初背后穿过,搂在了她腰上,收紧,俯首吻她鬓角,一下一下轻轻安抚。

南初下意识去握腰上那只大手,被他反手抓进掌心,她将头靠在了他肩上。

马车停下了,没有人开口,四下安安静静,只偶尔几声孩子稚嫩的嗓音。

南初坐着没动。

萧翀仍清晰记得那年慰灵节前夕,他想带着她悄悄前往南府祭拜,他以为她在那里被迫否认身份,这份“自断根脉”的疼痛、屈辱,和对宗亲亡灵的不敬,可以籍由一场“重新祭奠”而消解,却不料当要真正面对时,她竟身体发抖,说不出一句。最后,是他带着她去河边放灯,遥寄南氏阖府亡魂。

她是被南氏放逐的一缕幽魂,始终不敢归位。

一阵风吹过,只微微掀动了一下厚布帘,像只谨小慎微的手拂过。四下静谧,不知是哪匹马儿轻轻喷了下鼻息。陆羽朝众人挥了挥手,大家快速散在,护在了南府周围。

萧翀轻声开口:“要不要我陪你,或者……”

“不。”南初嗓音低低的,却很坚定,“你和昭昭就等在这里,我自己进去便好。”

她缓缓直起身,去挑车帘。她是那出走的“第二十八口”,如今回来了,她要自己走完这段路。

日光明亮,照着空寂南府门庭。南初站在未上锁的大门前,看着被熏黑的大门,门拱的精致彩绘早已看不出颜色,门环也绣了,唯有门前的石墩如旧。被熏黑的的院墙上挂满了枯藤,当是后来长出来的。她忽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若是夏天,这里当会郁郁葱葱,再也看不见焦痕。

身后传来女儿“呀呀”的稚语。南初回身,见萧翀抱着昭宁也下了车,静静望着她。

她又扭回身,与这座虚烬的宅院对视几息,之后缓缓屈膝,跪了下去。一拜,两拜,三拜之后,她仰望着闭合的门扉,终于湿了眼睛——这两扇她曾无数次进出的大门,再也不会为她从内开启。

风擦着她的脸颊拂过,带着凉意,却很温柔。她站了起来,微微提裙,拾阶而上,把手贴在了门上。掌下粗粝,干硬,带着焦痕,她犹记得它们原先的触感,光滑,温凉,红漆彩绘,细嗅还能闻见隐隐的桐油味道。她的手指动了动,用了些力,大门发出一声悠长轻浅的“吱呀”声,开了。似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僵了一瞬,之后才将迈出去的那只脚踩实,跨进门去。

脚下的地砖没变,只是铺了层灰尘,四下有些枯叶、草籽,或许要不了多久,这里便会萌出新绿。她踩着那些灰尘和籽叶,走得又轻又缓,似是能听到火烧梁木的噼啪声,又有兄弟姊妹们在廊下的嬉闹声,二叔远远的呵斥声,乱纷纷地混在一起,又一声一声慢慢淡去,归于寂静。

她仔仔细细打量路过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株枯树、每一截断梁,直到在祖祠外停下。她曾以为,再次踏足这里,自己会崩溃,会痛不欲生,此时真正站在这,才发觉痛是真的痛,却不会再像上回那般虚无的绝望。她有了不舍,有了寄托,终于敢祭奠死去的自己和他们。

她缓步踏进院中,伫立在昔日受审的地方,一点点环视四下,这里烧得最重,堂棚几乎全是后搭的,虽简陋却庄重。自城破后,她几乎未曾梦见过这里的大火,反倒是决定来此之后,曾在小憩时梦到了。只是熊熊的火苗,看不清火中南府的面貌——她从来不知那是什么模样,也想不出。

她在阶前俯下身去,向着供奉南氏宗亲的主祠和东西偏殿郑重叩首,之后缓缓踏进供奉宗亲的祠堂。案上有摔断的香灰,显见是年节上有人祭拜过。她重新取香、点燃、叩拜,之后供上。地砖冰凉,她的额头触地那一刻,耳边又响起了祖父沙哑的“家主令”,以及同样是在这里,族人们那决绝的呼声,“南氏忠魂与西渚共存亡”。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滴落,洇湿了一片又一片。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祖父的牌位、父亲和两位叔叔的牌位,几位兄长的牌位,以及母亲和姨娘、婶娘、姊妹们的牌位,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庭中静谧,那哭声无人听见,亦无人劝慰,只有那几柱香在偶尔有风吹过时,明明灭灭。

南府外面,小昭宁跟阿爹玩了许久,终于有些困了,开始哭闹哼唧,揉眼睛。萧翀不会哄,只是抱着她又走远了些,手忙脚乱地轻拍轻摇,等到孩子终于沉沉睡去,萧翀额角竟沁出了细汗,看得陆羽唏嘘不已。

南初从府中出来时,日头已稍稍西移。萧翀冲过去打量,见她眼睛红红,眼眶肿着,袖口裙角上还沾了些泥土,便猜测她去跪了苗圃。他深吸口气,温柔地将人抱进了怀里,在她后背一下下轻抚。她在他怀里呆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环住他的腰,抱回去,脸贴在他胸口,似是有意想听他心跳,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才更实在地贴紧他。

萧翀轻轻吻她发心,感觉怀里的身体是安静的、平静的,她没有激动,也没有再哭。

良久,一道闷闷的声音才从他胸口透出,带着点沙哑:“昭昭呢?”

“睡着了。”萧翀轻声道,“你看,你不在,小家伙在我这也是能睡着的。”

南初无声笑了一下,从他怀里直起身:“走吧。”

萧翀牵着她走向马车,她的手还是凉的,他又握紧些。一直到扶她登上马车,她都未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南初内心线的收束,是她和故去的和解。离大结局越来越近啦,握拳~

第172章

夕阳落山时, 一辆马车停在了天工司角门。陆羽挑开车帘,先下来的是萧翀,之后是抱着女儿的南初。小昭宁被裹得严严实实, 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这处西渚旧朝的匠造官署,对南初来讲, 其熟悉程度仅次于生长的南府。可她自城破后被萧翀带来这里, 它便不再是她的故园, 而是牢笼。她被允许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都伴随着博弈、权斗、牺牲,直到她“被死亡”, 彻底离开。

萧翀见南初自下车后, 便望着高高的院墙, 迟迟未迈步,便干脆上前一步, 去抱她怀里的女儿。南初被他的举动拉回神, 倒也顺从地将孩子小心翼翼递过去。小昭宁在熟睡中被打扰,挣动了几下,终究耐不住困意,在阿爹怀里安静下来。萧翀一手抱孩子,另只手握住了南初的手, 牵着她进门。

陆羽抿着嘴跟在他们身后, 又拿眼神示意几个亲卫不许笑。

这样的牵手并非头一回,在天工司内,在他兵卒的注视下,在这种天光初暗的时刻,南初想起了另外一回。那一回, 是他带她去放灯。

她看着那只握住她的大手,清晰的骨节,温热,干燥,有力,她又看向另一只,宽大的手掌撑开,牢牢扣紧孩子的下半身,她要两条手臂才能抱稳的襁褓,他一只手臂便够了。她看着看着,唇角轻轻弯起。

天工司有岁首聚议的旧例。每年正月末,各部、各坊、各库的管事、骨干齐聚风华殿,议定一年的工造计划,哪项技术要革新、哪处桥渠要改造、哪批农具要赶在春耕前下发等等。这是西渚旧朝留下的规矩,城破后停了一年,后来沈青掌事,又把它恢复了。

今年的茶会有些不同。一来栾城换了主事之人,天工司的人事框架虽变动不大,可谁都晓得,年轻的沈掌事有摄政王撑腰,再无掣肘,新一年必是大有可为。二来天工学堂重新招收匠童,许多天工苑外的孩子也早早报了名,其中一些佼佼者和他们的父母也受邀出席。此外还有些退休多年又被请回来的老师傅,一众人把殿内占得满满当当。茶是普通的粗茶,每个座位前一只粗瓷碗,有些里面倒好了茶,冒着白汽,孩子们席上还有些各色点心。

这等聚议萧翀是不参加的,殿内毫无压力,人们到得早,一时间又是拜年,又是寒暄,孩子们跑来跑去,热闹得好像市集。

南初随着沈青出现时,殿内的嘈杂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望向掌事身旁的年轻女子。她未着匠袍,穿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冬衣,没有绣纹,只在领口压了一枚银扣。头发也挽得简单,只有一枚银簪。那张脸精致柔和,带着笑,通身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从容和沉静。

她随着沈青迈进殿来,沈青稍稍侧身,比了个请,南初朝他颔首,缓缓站到了堂中。

安静只持续了一瞬,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认出她了,眼睛霎时起了雾泽,呆呆望着一眨不敢眨。有人还在猜度,沈掌事亲自迎来的这位气度不凡的女子,是谁?

低低的私语中,突然响起一声激动的稚语:“姐姐——”

麦芽像是疾飞的鹰般冲进南初怀中,撞的她一个趔趄,待站稳细看,快窜到她肩头的孩子一双眼睛都是湿的,抱着她的腰又哭又笑又跳:“你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你去哪儿了,怎么那么久,呜呜呜……”

南初被麦芽肋得有些透不过气,抚着他后背,眼睛也跟着潮了。

柳氏缓缓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竭力忍着要掉落的眼泪站到了南初跟前,目光一寸一寸从南初脸上看过,嘴唇颤了几下,才哑声道:“小姐……”

麦芽挥手去拽阿娘的手臂,仍是激动不已:“姐姐果然回来了,阿娘!”

周渠和几个从黑水城归来的匠吏也围了过来,继而是曾与“程书办”打过交道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将南初团团围住,大家七嘴八舌,竟叫南初一时不知该回谁。她潮湿着双眼,一个一个仔细打量这些熟悉的面孔,有人瘦了,有人胖了,也有人老了,还有野草般疯长到不太敢认的孩子们。

“祖父、父亲……”她视线花了,似是看到自己正值壮年的父亲,推着颤巍巍的祖父缓缓行来,他们在笑,而她哭了。

殿里不识得她的人,还在悄声打探她是谁。有人压着嗓子说“你看周师傅的眼睛”,也有人听着嗡嗡杂杂的问话,猜测道“她便是……程书办?不是已经……”话没说完便被人轻轻扯了下衣袖。更多人则只是安静看着被围住的那道蓝色身影,像是看一片被烈火焚烧过的土地,又长出了新草。

所有人都已知晓,她是那个短暂存在的“程书办”,在战后最难的时刻,让一盘散沙的天工司重新凝聚,并推动了公济社和天工学堂的创立,只是后来她“死”了,在督军大人治下,无人敢再提。如今她“活”回来了,依然是那个能画图著书,能爬脚手架,能斡旋梁使,能让督军“听话”的旧人。她如此年轻,又如此聪慧,背负国殇家恨,却如此坚忍,若非南氏三代心血浇筑出的明珠,又能是谁?

沈青被挤到了圈外,他双手交握在身前,噙笑看着,心知这位“典正”,不用自己再介绍什么了。

天工司的辰晷嗡鸣着敲响,一声,又一声,在飞檐斗拱的殿宇上空荡开,几只雀儿扑簌簌起飞,冲入云霄。

澄心院里看孩子的男人,望着天空滑过的鸟儿,颠了颠怀里啃手指头的团子,安抚道:“再等等啊,饭就快来了。”

而此时大梁的朝堂上,被萧翀安排在小皇帝身边监国的一位老臣,此时已被朝臣们问得烦不胜烦——年节休完了,万事待议,赴西境“平叛”的摄政王,究竟何时归来?

自是无人答得上来。可朝臣们很快又发现另一桩事,与长公主府隔了一条街,斜斜相对的那座空宅,不知何时住了人。住的是谁不得而知,只萧翀的亲卫常赢偶尔出入其间。长公主府嘴严,那府门外很快便多了一些卖货的、跑腿的。消息很快散开,府里没住女眷,只有二老一少,小的自称是西境来的,家里先生姓王。

此后各色消息便开始漫天飞。有人把西渚的贵旧摸排一个遍,笃定这个“王先生”,便是昔日在栾城屡屡“算计”摄政王、与其“针锋相对”清流太师王岱山。可他既已归隐,却“凭空”出现在“小皇帝”身边,这让朝臣亲贵们十分摸不着头绪。

有人说是做给西渚和莒国遗民看的,是大梁对降地的怀柔旗帜。也有人不信,觉得王岱山这等硬骨头,绝不会为征服者做嫁衣。纷纷攘攘的揣度中,当事人一言不发,甚至连府门都未出过,这让众人愈发看不透,不晓得摄政王又在布什么棋。

也有胆肥的,怂恿本朝有些清望的文士递帖请赐一见。可帖子进了门,便如投石入深井,再无消息。

众人的猜度、试探和示好,持续到了二月中,摄政王的车驾终于回了京。

马车在摄政王府正门外停下,早已候在门外的常赢径自去安顿车驾。他身旁一位老仆匆匆掀起车帘,道了句:“王爷回来了。”

待见到车厢内坐在萧翀身侧,抱着孩子的小妇人,明显怔了一瞬,继而便红了眼眶。

“这是本王的妻女,亦是这里的主人。”萧翀平静的嘱咐,躬身下车。

“夫人……”老仆红着眼唤了一声,像是把存在心头多年的一声呼唤喊了出来,又颤又涩。他像是喊完才记起要行大礼,刚要跪下,便被萧翀拦住,只好与萧翀一左一右将南初扶下车来。

南初站在这处陌生的府门前打量,虽是守卫森然、威仪赫赫,仍能看出“旧”邸的痕迹。门楣上“摄政王府”四个字是新的,牌匾的木料却很古旧。大门也有岁月的痕迹,脚下石阶被磨得发亮,有些雕刻已磨平,是踩踏许久才能有的样子——南府大门的石阶便是如此。

她望向萧翀,他也正望着他,和煦的眉眼中带了丝狭光:“怎么,以为我的王府会是恢宏煊赫,失望了?”

南初灿然一笑:“的确还不如南府。”

萧翀笑笑不同她辨,揽了她的肩头往府里带:“不如也就这了,我在哪儿,你们便得在哪儿。”

南初随着他往里走,进垂花门,过前厅,进中院,入眼尽是持枪的守卫,甲胄森冷,衣角不动,像嵌在廊柱间的旧画。也见了一些驻足行礼的下人,同样安安静静。她觉这宅子太静了,静得好像是从久远岁月里漏出来的,满眼重色,却寂然无声。

“夫人的住处已收拾好了,是昔年留给长公主殿下的院子。”老仆边说边引着往宅子深处走。

南初足下几不可擦地缓了一瞬,随即又跟上。及至进了院门,才又似想起什么道:“哦,夫人见谅,这院子里还未有丫鬟侍女,府里也只有几个洒扫洗衣的嬷嬷,不合适用。王爷的意思,由夫人自己挑得用的。”

南初看向萧翀,他勾着唇角看回来,一副“我很坦荡”的模样。她因他这份“乖觉”,奖励般朝他笑了一下,之后朝老仆道:“辛苦您了,我明日再看。”

“那王爷和夫人便先歇着吧,稍后会有人送来水和吃食。老奴就住这院子旁的小屋,可随传随到。”老仆说完躬身退下。

南初立在院中环顾一圈,见廊下空空荡荡,连盆花草也无,他的确未让人怎么布置,给她留了足够的自由。她眼底染了丝黠趣,故意道:“堂堂摄政王,竟把府邸住得跟营房一般……他们送你的那些女人,但凡留一个,也不至于萧条至此。”

萧翀轻哼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说什么?”南初故意装作没听清。

萧翀推着她进屋,委屈又无奈道:“你不来,我便只配住营房。你来了,你一个抵的上所有女人。”

南初浅笑着进屋,没再理他。

屋子里的东西很全,家具装饰也都是上好的,帘布被褥是新换的,南初将睡着的女儿放到榻上时,还能闻见被日头烤过之后残留的淡淡皂荚香。

南初怀里终于空了出来,还未回身便被人从后拥住,耳边传来萧翀湿湿热热的气息,又酥又麻:“回家了,我们自己的家,阿箴。”

南初一颗心被这话狠狠撞了一下。

“自己的家……”她背对着他低低地重复,似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品咂味道,之后又轻又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萧翀,”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来,一瞬不瞬地看他,“我们,这算安稳了吗?”

萧翀垂眸看她,那双盈盈桃目里泛着水光,她问得又轻又软又认真。他喉结滚动,低低“嗯”了一声:“以往那些不好的,都结束了,往后你和昭昭有我,你不用再担惊受怕,想做什么,都可以。”

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映亮他鬓角发丝。南初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竟是一根白发。她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豆大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从她眼中滚落下来。她突然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却因顾忌睡着的女儿不敢出声,身体一下一下地抖。

萧翀先是被她这孩子般突如其来的情绪惊了一下,他用力抱紧她,轻轻拍她后背,亲她发心和鬓角,感觉到怀里的颤意渐渐平复,才又把头埋在她颈窝,低低笑了一声。

日光照着相拥的两个人,却只映出一个人的影子,那影子铺倒榻上,笼着静静安睡的婴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就大结局了,握拳~谢谢大家追读至今,萧南这一对写得好酸爽

第173章

南初抵达京城的当夜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天亮前便停了。萧翀天不亮便去了朝堂,南初守着孩子又睡了一觉, 清晨开窗,阵阵凉风带着一丝草木气灌进来, 让人精神一凛。

用过早饭, 又给孩子喂奶、洗漱, 一通收拾, 待到终于能喘口气,老仆来报,说蓝鹤求见, 送来几个女侍。

南初想起在澄心院时, 孙守成身边那个不言不语的年轻宦官, 也晓得他如今是小皇帝的贴身内侍,倒是真细心。

蓝鹤进来时, 身后跟了五个婢子, 一个是年纪大些的嬷嬷,其余四个都很年轻,俱是一样的装束,看上去简洁干练,一行人垂着头行至门口, 恭恭敬敬朝她下跪行礼:“奴婢们见过夫人, 夫人万福。”

“起来吧。”南初端坐主位,从容开口。

蓝鹤起身,微微抬眸,视线只略略从南初面上扫过,便又垂了下去, 恭敬道:“奴婢知晓王爷素来不用女侍,而夫人刚到,又要照看小姐,恐一时无暇选配好用的人手,是以奴婢大胆从长公主府上,挑了几个还算机灵懂事的送来,还望夫人莫怪奴婢冒失。”

“劳公公费心了。”南初说完看向蓝鹤身后的几人。

蓝鹤低着头朝旁退了几步,示意她们上前些给夫人瞧清楚。五人微微抬头,却都守礼地未敢直视上位之人。

蓝鹤指着年纪稍长些的道:“照看陛下的有三位嬷嬷,这位杨嬷嬷是其中之一,经验丰富又有耐心。”又指向其他几人,“她们四个亦是一直在长公主府伺候的,手脚麻利,懂事又守礼,夫人随意吩咐便是。”

“辛苦公公了。”南初又望向年长的嬷嬷,笑着道,“陛下夜里睡得好么?”

杨嬷嬷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答道:“回夫人的话,陛下近来睡得还算安稳,有时半夜会醒一回,奶娘喂完后会继续睡。只有时换了新被褥会哭闹,认床似的,需要哄一哄才能好。”

南初听她答得又细又碎,言辞认真又透着对孩子的疼惜,便笑道:“小孩子倒是各有各的脾气。昭宁比陛下小一些,夜里要多醒个一两回,往后便辛苦嬷嬷了。”

杨嬷嬷躬身道:“夫人言重了,伺候小主子是奴婢的本分,亦是荣幸。”

南初看向候在一旁的老仆:“带她们下去吧。”

众人退下去后,蓝鹤又道:“夫人来京的消息,外头想必已经传开了。昨日起来给陛下请安的便多了起来,今晨更是一波接一波,奴婢来前花厅里还坐着好几位。”

南初自然晓得,那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不敢冒然往摄政王府递帖子,便只能打长公主府的主意,不是想偶遇,便是想打探消息。

她笑着道:”辛苦公公照应着,待我将这里尽快安顿妥当,便去给陛下请安。“

蓝鹤躬身:“那奴婢便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