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好在你和我出自同一个地方。”他笑眼里含泪, 神情恍惚:“我是无锡人,你呢?”
邬平安告诉他地名,随后道:“但在南京读过书。”
“那挺好的, 难怪你没反应, 原来你喜欢吃辣啊。”他轻颤眼皮, 眼珠子水盈盈的,还不忘说笑:“早知道我说吃火锅了,但我又不吃辣, 到时候可能你一个人吃了。”
邬平
安也露出一点笑:“我其实不太吃辣。”
她又问:“你原名叫什么, 来多久了?”
周稷山道:“以前姓王,叫王稷山,比你先来几年, 被干爹,就是周晤捡到带回去就随他姓了,你呢?”
邬平安也说:“邬平安, 腊冬来的,半年。”
周稷山笑:“我猜应该也是,眼睛还亮晶晶的, 跟在里面藏星星似的,应该没见过多少这个时代吃人的恐怖。”
他言语中不乏有玩笑, 轻易挑得氛围轻松愉悦,却见邬平安摇头。
“我见过。”
周稷山歪头。
坐在昏暗灶屋的邬平安抱住双膝,下巴放在膝上,声音平静道:“我见过被当成妖兽口粮的人,也见过被贵族当成野狗般捆着脖子玩弄死的惨状,也见过妖兽与百鬼夜行的恐怖。”
她虽然来的时间短,却见过诸多有心无力的事, 所以她无时无刻都想回去,哪怕只是被姬玉嵬哄骗着交往,她也不曾因为他想过放弃回家。
周稷山轻叹:“的确,这个鬼地方无论来得早晚,都是黑暗的,比我在史书上短暂看过的南北朝与五代十国那几页更颓靡、动荡、混乱得超乎想象,也只是在建邺、晋陵、洛邑这种有会术法的贵族保护的大都城尚且繁华,外面人吃人都是常见的。”
他还告诉她自己是如何穿来的。
那时候他在路上出了车祸,再睁眼便来到异界,成为逃荒的流浪人,因为来得比邬平安早几年,周晤将他认作养子的这些年也没忘一直寻找回去的办法,最初听见养父提及她,他便有感邬平安和他应该是同类人,所以才从晋陵赶回来。
他说时脸上始终有笑,有少年愉悦时的稚气,还有历经沧桑的轻松,就像是少年的躯体里寄宿着青年的魂魄,很复杂。
邬平安头轻靠在肩上,目不转睛看着他讲话时的面庞:“看样子你很年轻,你现在多大了?”
周稷山眨眼:“你猜。”
邬平安:“十八?”
周稷山乐道:“很显年轻?”
邬平安斟酌着往前猜:“二十?”
他缓缓举起手,比数。
邬平安:“……啊。”
他露齿:“看不出来吧。”
邬平安摇头,将他上下打量:“没看出来。”
她以为周稷山十八或者更年轻,不应该有三十。
周稷山解释:“因为我是魂穿。”
“魂穿?”邬平安上下打量他。
周稷山见她好奇,问她:“我也可以说给你听,你想知道吗?”
他侧首与她平视,面庞隐在灰墨的夜空下,那双时常含笑的眼中不再是轻松,而是担忧。
邬平安不喜欢逼问人,在他不想说时她可以选择不听,鬼使神差,她看着他,很想知道。
她实在太害怕被欺骗了。
她经历过姬玉嵬,知道了人心从外貌、从年龄甚至从行动上都能作假,所以哪怕周稷山与她出自同一个地方,她也无法再如之前那般盲目信任他。
若是他坦率,她也对他坦率,若是有隐瞒,她也不会强迫他必须将自己剖析出来,完整露出自己皮下的白骨。
她想要的只是真诚,仅此而已。
周稷山歪头抱着双臂,轻声道:“我先告诉你,我如何过来的吧,来时是周五的傍晚,我放学,当时在坐校门口的公交车回家。”
放学,校门口,他……
邬平安有瞬间顿住,却没打扰他讲话。
“虽然太久了,但我还是记得当时路上有路灯,有还没升起的月亮,隐隐约约像是油画笔不经意弯折留下的一抹痕迹,或许也不是月亮,是飞机也可能,这里我不太记得清楚了,可能是记忆不断加深的假幻想。”
他仔细回忆,但想得不太全有些慢,“当时迎面一辆车朝车撞来,我在车上被直接撞进河里,等我再睁眼的时候,就在陌生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她,“你应该是身穿吧。”
邬平安张唇,“嗯。”
他低头,失落道:“所以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从王稷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孩子。”
他来时才上高一,遇上车祸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结果睁眼成了异界被饿死的幼童,所以他如今的灵魂二十八,身体却很年轻。
周稷山想说笑,话到唇边却又难以抬起:“你知道我当时多少岁吗?快十六了,我学习成绩很好,继续读下去我能保送很好的大学,可你知道现在我的身体多少岁吗?再过几个月就二十了,所以我来了十几年。”
“我来这的十几年里,我时常以为记忆里的都是我疯掉的幻想,我不是王稷山,我就是这个地方的人,因为我得为了活下去,我得,我得做很多事啊,告诉你,我也害怕,我以前连杀鸡都不敢看,在这里的十几年里,我却杀妖兽,我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回去。”
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可控制不住颤抖的手。
邬平安不怕吗?会信吗?他不确定,所以在惶恐中发寒,发抖,直到被身边的人握住。
人温暖的体温像镇定剂,瞬间将他抚平浑身的颤抖,从手上传来的温度席卷全身。
邬平安说:“那是家,为什么不配,若是连你都不配回去了,那便真的不是王稷山了,你想回去吗?”
周稷山眼睫迟钝煽动:“想。”
邬平安道:“这个地方本就如此,便是我也无法避免被同化,你知道不久前我用石头砸死一只妖兽吗?在那日之前我看见妖兽只会害怕得发抖,所以活着都很艰难,我没经受你所经受的,无权指责你怎么不能十年如一日,反而适应这个地方的生活。”
周稷山以为她会害怕他,或者指责他为什么不能坚持,偏偏要和这个地方融合,没想到却听见这番话,一时怔住。
邬平安话毕,认真看着他:“你应该不会杀人如麻吧。”
周稷山连忙摇头:“没有,我只杀妖兽,但杀过几个妖兽咬伤犯病的人,这里的人被妖兽咬上如果救治不当,会得病,若是让被妖兽咬过的人再去咬人,就会扩散有更多人死,没有杀过无辜之人。”
邬平安抽出手道:“我知道。”
她知道这里的人如果被妖兽咬伤,伤口感染妖气身子会慢慢腐烂,人却还活着,若是心坏的人将这种病传给别人,那将是一场灾难。
“对,你知道。”他唇角笑容明艳。
她还想再问,周稷山忽然起身。
“菜快糊了!”
他打断了邬平安想要问的话,跑过去翻炒。
邬平安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没再继续问。
晚上等黛儿回来,几人用完晚饭,邬平安主动让他以后都住她的卧居,别总是睡凳子。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他睡的凳子。
周稷山没与她客气,直接搬进了她的卧居。
夜深人静时,邬平安躺在黛儿身边,想着白日的那番话。
一切都显得很自然。
虽然被彻底骗过,邬平安依旧选择相信眼前的男人是和她出自同一故乡的人,她也孤独很久了,从来到这个地方,她无时无刻不想回去。
多一人,她似乎多一个回家的机会。
这是好事 。
她侧身躺,看着外面的圆月睡不着。
辗转反侧,她始终睡不着,起身披上外裳出门。
出乎意料的,她看见周稷山也在院中没睡。
见她出来,他也不意外,端来木杌后让她过来。
邬平安坐过去:“你怎么没睡?”
周稷山双手撑在身后,望着黑漆漆的天道:“睡不着,你不也没睡。”
他真的睡不着,虽然早知道邬平安和他出自同一个地方,真当相认后他发现越发睡不着了,很高兴,可高兴中还有难言的怪异的难受。
这个地方他身为男性都过得艰难,也不知道她受过多少苦才活到现在,而且还遇上姬玉嵬,那个被誉为天才,在别人眼中是能令春朝复生的神仙郎君骗用假术法,遇上妖兽还差点死了。
他比谁都深知此人有多歹毒心狠,所以他才一直在晋陵。
他侧头去看身边的邬平安。
她坐在漆黑的夜下,头发披散在肩前,脸庞轮廓被衬得柔和,栗黑的眼珠子望向人时有种水般的温柔平静,与她相处很舒服。
周稷山许久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或许属于同一个时代人的特性,也或许只是因为邬平安只是邬平安,是独特的。
他所以往后靠时叹道:“身体跟着一起过来真好,我穿来时的身体太小了,也过去这么多年都快忘记自己的长相了。”
邬平安认真打量他的眉眼,诚实道:“我感觉你现在的模样应该和你原本很相似。”
周稷山一笑:“我觉得也应该是。”
两人说开后邬平安能看出他无比轻松,笑意从未停过,有几分高中生的活泼,话依旧很密。
商议如何回去时,邬平安问他:“那你是死了就能回家吗?”
周稷山听后连忙摆手:“别想了,这些年我不断在想是不是落水后就能回去,实际无论我怎么跳水都没用,所以我一直住在晋陵,那边水多。”
邬平安也叹:“这也不敢验证,万一真死了怎么办。”
周稷山也叹。
两人靠在墙上叹第二声。
灰墨色的天不知何时冒出几颗星子,邬平安看着,身边的周稷山说:“是不是没家里的亮?”
邬平安认真打量,告诉他:“好像比家里面的更亮,天也更清透。”
周稷山沉默。
良久,他再次问:“那你真的不想学术法吗?如若真的不想学,你如今的术法也不能再学了,姬玉嵬教你的术法不对,虽然我这些年没在他身边,知道他身体不太好总喜欢练诡术,你现在练的这种术法好像只能存息,再继续练下去恐怕会缺息而亡,所以如果你想要学,我重新教你。”
提及此事,邬平安才想起缺息会死,脸色惨白地问:“缺多少息会死?我已经练了几个月。”
她练了几千上万张符咒,是不是会死。
周稷山没想到她竟然练了这般久,让她将手伸出来。
邬平安伸出手。
温凉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一股暖意涌入脉络。
周稷山仔细探查她的身子,许久后蹙眉道:“你虽然在病中,但面色尚且红润,息脉活跃,应该是他没教过你术法,你无法运转体内大量活息,就如同放血,缺少几滴血,补回来便是,应该不至于丧命。”
“可我练了几万张。”邬平安脸色依旧雪白。
周稷山安慰她:“应该没事,以后别练他教的术法,我重新教你,今天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明日起来我教你术法。”
邬平安心绪紊乱,“……好。”
她满怀心事,周稷山将她送回去休息后重新坐回漆黑的院子,仰头望向上空的星子。
其实还是骗了点邬平安。
他不是魂穿,就是身穿,他没在这里待十二年,这是他在这里的第三年,十六岁穿来陌生的地方,短短三年,他无数次差点死在这里,所以仅仅只杀过几个被妖兽感染的人,爬不到他这个位置,他手上早就沾很多鲜血,十几年只是为了让她别害怕他,让他看起来像是因为待久了才被合理同化,他骨子里依旧是个正常人。
邬平安能接受‘待了十几年的人’,但她能接受三年便成这样的人吗?
他不敢告诉她。
短短的三年他经历得太多,爸妈,曾经的同学,昔日熟悉的面孔如今逐渐变得模糊,有时候他醒来都会恍惚觉得在现代的那十几年经历的都是假的,他不姓王,就是流浪的周稷山,才会在杀人、杀妖兽如此行云流水。
每次杀完人他都会洗手,洗得很干净,恨不得将手洗掉一层皮,这样他依旧是干净的人。
他信佛,做佛修,为的也是让身上的罪孽少些,说不定哪日就找到路,安心回家,掩埋着这里的一切。
不过好在他如今有邬平安,她说他无论变成什么样,都还配回去,那是他的家乡。
即便回不去也没关系,他也有邬平安。
他也只隐瞒这一件事,以后他不会隐瞒她。
他轻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遮住的窗上,很轻地走过去,附耳贴在上面想听见邬平安的呼吸声。
平安睡了吗?
她会不会也在因为他乡遇故,而高兴得辗转难眠?
平安。
平安,明日起来一起练术法,他什么都教给她。
邬平安……
屋内的邬平安没睡,她在漆黑的夜里辗转反侧。
她在想姬玉嵬教她假术法不一定是要她缺息而亡,可能另有目的,但她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值得他没利用干净——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42章
一夜难眠。
第二日, 邬平安起身,周稷山已经做好早饭。
周稷山虽然魂魄三十,但身体却很年轻, 按他昨日的话, 可能还差点时日才满二十, 所以她姑且称他为少年。
少年马尾高束,眉眼清秀,端着一锅粥出来, 热切的让她过来坐。
邬平安和往常一般坐过去。
周稷山问她:“平安, 今日可好些了?我今日炖的是药粥,灶屋还有药,等下吃完就去喝。”
邬平安道好。
三人一狗坐在一起用完饭, 她去灶屋端药,转头差点撞上他。
周稷山及时稳住她手里的药,满眼惭愧:“抱歉啊, 平安,差点让你撞上了。”
邬平安刚摇头,手里便被塞了一颗糖, 还听他悄声说。
“这糖其实不是夹的巧克力,只是味道相似, 我这些年为了找到这种味道,使了很多方法,终于才觉得有些像。”
邬平安喝下药,温吞吃着糖,“味道很像,不过我第一次吃还以为是错觉。”
他眯眼笑着从她手中接过碗,蹲在一旁边洗边道:“那我们就当是那颗糖, 以后你想吃什么都和我说,我最会做这些了。”
邬平安弯腰双手撑在膝上,认真道:“我也很会做饭,下次做给你尝尝。”
他扬眉目:“我知道,黛儿和我说过,那我们家里有两个会做饭的人了。”
邬平安忍不住也要笑。
她身体好些要去铁铺,周稷山送她出门。
路上,他说:“平安,我等下接你,等你干完活,我带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术法,家里那条狗不安全。”
那是姬玉嵬的眼,不好直接杀了,所以她想要练术法,他得带她去外面。
邬平安答应他时心中无端想到姬玉嵬,曾经教她练术法也是在外面。
“平安?”没等到她回应,周稷山轻撞她肩。
邬平安回神,点头:“好。”
他眼眸弯出笑弧。
回到打铁铺,宋岳见她没事重重松口气。
“你命真大,我当时在外面等你,听见好多妖兽的声音,跟你来的那郎君见有妖兽,
转身就去找人,幸好姬五郎就在周围,不然你可能就葬送妖兽腹中了。”
邬平安一笑而过,开始分剑。
虽然身体还没完全好,却不耽误干活。
下午。
她从铺里出来,远远看见周稷山,快步跑去,停下后脸颊边还有淡淡红晕,眼睛明亮地问:“等很久了吗?”
周稷山没告诉他其实一直在等,笑眯眯摇头:“刚来,不算很久。”
邬平安问他:“那我们去什么地方练,远不远?”
周稷山道:“不远,你今日卖多少了?”
“三把剑,还有些锄具。”
两人说着一起往外走。
周稷山带她去的地方很隐蔽,这是她第一次接触真正的术法,虽然天赋没那般惊艳,但比之之前疯狂练却半点感觉也没有,是不同的。
她练得认真,周稷山也教得认真。
渐渐天色将晚。
周稷山叹:“又过了一日,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邬平安从石上利索跳下来,风趣道:“现在就回家。”
她说的家是建邺郊外的家,周稷山也随她笑。
“好。”
两人归家时天很沉,一辆羊辇从远处驶来,邬平安下意识转头,周稷山倒没避开。
羊辇从身边路过,走远后他才笑着拉出邬平安。
“没事,他都没停。”
邬平安看着不见影的羊辇,心中并未因此而放松,哪怕她背对羊辇,也还是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的。
姬玉嵬只是恰好路过吗?还是他一直在亲眼监视她,知不知道周稷山在教她术法?
羊辇不曾停下,逐渐泛凉的风卷起长帐,端坐的少年面无神情,垂眸看着手中竹简。
直到停在姬府,仆役恭敬端下脚凳:“郎君已到。”
辇中迟迟无应答,无人敢催促。
长帐垂珠,静坐华垫上的少年素簪乌发,白雪长袍曳遮笏头履,垂睫看竹简良久也不见动眼珠。
他在想邬平安。
哪怕她转身,他还是一眼看见她。
穿着枣红短褐,乌发挽鬟,素面无妆,面容粉嫩无病态,与他派去的男人走在道上,相处如此自然,之前的怒与悲皆不见,这正是他所想见的,可他数次安耐不住从喉咙里冒出的杀意。
而被她侮辱过的身子又开始古怪,不曾停过-
傍晚,门外响起敲门。
邬平安打开门,看见了周晤。
儒雅的中年男子踌躇站在她面前,满眼歉意:“抱歉,半夜打扰邬娘子。”
虽然姬玉嵬歹毒,但她对周晤并无多少讨厌。
她以为周晤是来找周稷山:“找他吗?我帮你叫他出来。”
周晤摇头:“郎君要见你。”
邬平安转身的动作一顿,继而垂头:“天太晚了,不方便见他。”
周晤道:“郎君就在旁边的酒肆间等你,让你快些过去。”
现在的姬玉嵬不是曾经那个伪装和善的少年,而是站在权利顶端的贵族,他无需经她同意,所以这是派人来通知她,并非是商议。
虽然她现在还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去见姬玉嵬,在权衡利弊下斟酌思量,转头看向周晤道:“我将余下的事做完再随你过去。”
周晤还以为邬平安与郎君闹翻后会难请,惊诧她考虑几刻便应下,面上扬起儒雅微笑:“等娘子。”
邬平安看了眼他,关门进屋。
周稷山在灶屋做饭,见她进来,朗声问:“是谁来了?”
邬平安道:“你干爹。”
他眼眸一亮,转过头:“干爹怎么忽然来了,平安你帮我掌勺一下可以吗?”
邬平安接过周稷山做的事,往后看一眼。
他跑出去,几步间带着雀跃,高束马尾轻晃。
周晤还当她答应后会很快出来,孰知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她出来,反而见到养子出来。
“干爹怎么来了?”
周晤往里面看一眼,问道:“邬娘子呢?”
周稷山道:“在里面做饭,干爹晚上要留在这里用饭吗?”
周晤摇头:“是郎君吩咐我来接邬娘子的。”
周稷山闻言,唇边笑意变淡:“郎君不是不想见平安吗?怎么忽然想见了?”
周晤听他称呼平安,提醒他:“稷山,不可直呼邬娘子。”
周稷山缓缓弯眼:“好。”
周晤神色稍好,正欲开口,便听见养子问:“干爹郎君很着急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用饭再去。”
周晤眼看天色渐晚,叹道:“不一起用饭了,郎君还在酒坊等着。”
周稷山接道:“那我去唤她。”
“好。”
周稷山转身回到灶屋,邬平安已将剩下的菜做好。
他自然按住她的手:“平安,别做些,我晚上想等你一起回来吃。”
邬平安和他一起用饭习惯了,点头:“那等我回来。”
转身再将手洗干净再出去,没看见身后的人站在窗边,看着她出去的背影。
周晤还在。
邬平安边擦拭洗过的手,边道:“我好了,可以去了。”
周晤长吁气,“娘子随我来。”
外面停着一辆兽辇,她进去坐下,看着周晤在前面驱兽。
建邺分成两边,东街为平民百姓日常赶集换货卖的热闹街,另外西南北三条道全用于给有钱权之人,所以显得宽大繁华,兽辇停在城内最大的酒肆,楼中仆役下来迎她上楼。
邬平安一路随之上二楼、三楼,最后停在四楼,仆役才俯身为她脱靴。
“不用,我自己来。”她婉拒。
仆役退下。
在她外面与人讲话时,淡淡的声音传入内室,跽坐支踵上的少年眼睫轻颤了两下,随后倒出一颗清凉的药丸压在舌下,再听外面有人白袜踩氍毹缓步而来。
邬平安知道姬玉嵬好美,昔日会因为他讲究过分精致,而觉得赏心悦目,现在她进到屋内,撩开一层又一层的纱帐时,笼在里面的少年纤美背影越来越近,仿佛在拨开浓雾见神仙,令她足够的耐心渐渐告罄。
终于,最后一层纱帐撩开,高颈瓶摆放矮案上修剪雅观的花迎接半片灿阳,容貌姿美的少年白袍如新雪,挽发柔善披至身后,顺她的方向看了。
“平安坐。”
他神态上没看见之前的恼羞成怒,反而一如往常般似邀请知己好友的姿态请她坐下。
久不见她动作,他微惑她为何不动。
邬平安收回目光,坐过去:“找我做什么?”
姬玉嵬折袖倒茶,温声细细:“找平安聊聊。”
邬平安看他:“聊什么,我知道的你已经都知道了。”
这话她虽然用的语气平淡,细究里面有淡淡的讽刺。
姬玉嵬微哂,直目视她:“平安,嵬还视你为知己。”
邬平安听见这话便觉得胃里翻涌,端起桌上的茶水咽进喉咙里,恶心勉强止住才看去对面姿容如画的少年:“你直接说吧,想要做什么,我当不了五郎君的知己。”
姬玉嵬看一眼她手中杯子,没计较她的话,因为邬平安这句话也没说错,本就当不了,不善音律,空有好嗓音与他相交好友是不够的。
“那嵬便直言,想要平安的息。”
邬平安蹙眉看他:“还不够吗?”
他以学术法骗她往符里面不断存息,每日他都能给出她上千张,她都怕自己已经被吸干了,他还要?
姬玉嵬神态自然:“不够。”
那日他受辱,被邬平安弄痛的感觉久久不消,所以他来找邬平安并无不妥。
邬平安让他把符拿出来。
姬玉嵬却未动,莫名凝望她白皙面庞上浮着淡淡的郁闷:“你不反抗?不觉难过吗?”
邬平安不想要与他多言:“还取吗?不取我先走了。”
姬玉嵬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符,递给她。
邬平安接过来正准备结印,又听他问。
“可与他相处得好?”
邬平安没回他,似在思考。
姬玉嵬阴郁良久,此刻无端心情骤好。
他是可以让周稷山走,可又不想如此轻易,之前那件事令他至今仍不愉快,归府后夜里全是被邬平安骑在身上的梦,吃下几枚药丸才勉强压抑冲动。
此前从未有过,邬平安身上令他有无法掌控的危险,所以他想将她彻底驯服。
他眼弧浅浅,温声反问:“平安要是想他走,便求我,说你那日不该那般对我。”
话音甫一落,面前的邬平安倏然站起身,前居高临下打量他。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也从未有人像她这般用估价的眼神冒犯他。
她打量的眼神令他浑身发热,目光落在眉眼上,眉眼便热,落在双颊,双颊便热,宛如火在滚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发热之际更有怪异的兴奋。
他想要取出一颗药压在舌下,却又享受被她注视的热感。
权衡下,他放下取药的手,垂颌静跽,秀挺的眉骨间红痣明艳,有几分静待的娴美——
作者有话说:这是我想了一夜才想到的理由,不是请你再侮辱我一次的,拜托了[抱大腿]绝对不是,不是喔,哪怕我低眉顺眼地坐好了,也不是喔[抱大腿]如果你要我跪……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不要骑上来,拜托了[抱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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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他无声息的怪异姿态似在等待。
邬平安动唇:“这话好没道理, 两者间有什么必要关联?人不是你提前选好的吗?你想要我求你什么?”
他抬眸,眉眼秀丽地深望她:“求嵬将人带走,平安不喜欢这些男人, 与他住在一起难受。”
邬平安诚心婉拒:“五郎君怎么会认为我和他住难受, 其他人我不见了, 你为我选的这位郎君,我很满意。”
姬玉嵬缓缓蹙眉,随后松开:“平安与谁都容易交好, 但你不会喜欢他。”
邬平安懒与他说, 只问:“换掉家中的男人可以,姬五郎打算自己献身吗?”
她知道姬玉嵬不知道身边的人,也是和她出自同一个地方, 自然也不会主动去说,也不能表现得过于热切反常,带些怨念的话会更显像是不得已而放弃。
果真, 少年看她的眼神冷却。
邬平安懂如何说才能戳中他心,温柔出口的话刻意尖锐些,“就像那日一样, 躺在床上敞开腿,毕竟谁也不知道整日冰清玉洁的姬五郎如此霪荡。”
姬玉嵬脸色肉眼可见沉下, 周身阴郁森冷:“平安,你我当真要如此吗,我不曾怪过你之前。”
见他没暴怒,邬平安继续往下:“我也不曾怪过你,不过姬五郎要献身,我其实挺担心你这副病态的身躯能坚持多久?上次不过是碰几下便不断喷水,以后不会还要靠吃药吧。”
“你吃的那些药是静心药吗?看着似乎没什么用, 还是说早泄?”
这话说得过重,安静坐在面前的少年忽然起身,极快将她的肩膀狠狠按在地上。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邬平安。”
邬平安见他维持不下温润郎君的神态,知说得太重,触及他的底线便想见好便收,张嘴欲说些缓和的话,却被他误以为又要吐恶言。
少年掐住她微启的唇,玉般洁净的面庞逼近。
阴沉着脸,不是杀她,而是堵住了她无休止的唇。
邬平安霎时停顿,眼珠往下,瞳孔微张着看眼前的少年捏着她的下颚,在亲。
姬玉嵬冷冷盯着她,呼吸急促,吞噬她唇的动作杂乱无章,一味在她嘴里横冲直撞。
本想勾着她的舌不让出吐出难听的话,不曾想她的唇瓣湿软,勾勾缠缠从舌尖逐渐传来麻意。
他无比畅快地盯着她怔愣的神情,快感一涌而上,忍不住张开唇,连舌都没收回,就放在她的唇中喘起来。
邬平安回神后顾不得他无缘故亲来,想要将他推开。
歇够的少年掐住她的下颚,邬平安无法合并,只能任由湿热的猩舌滑进去,勾缠她的舌尖紧紧一搅,得寸进尺地吮入他的唇腔中。
他捧着邬平安辗转堵唇,清隽的眉眼洇开热粉,面庞红润地亲得近乎忘我,贴在她身上的身子逐渐随沉重呼吸而慢慢蹭。
畅快,舒服。
邬平安连梦都要骑在身上侮辱他,他早该杀了她,只是她如今还有用,不能杀。
既然她要说那些难听的辱骂,便怪不得他要堵住这张嘴。
他得让她听话,再也说不出那些话。
掐捏双腮的手用力,他肆意勾缠,不知不觉忘了曾经觉得亲吻丑陋,任面庞爬上迷乱的潮-红。
邬平安没想到他忽然发狂,当真要献身,急忙想将他推开。
怎奈少年虽然纤长美丽,却比她沉重,反而在身子扭动间歪了身形,嘴也被堵得喘不上气。
她在窒息的交吻中用力喘气:“姬、姬玉嵬……放开。”
她不断挣扎,不知他听见她发出的奇异喘声,颅中仿佛倏然炸开,在极端的快-感中忍不住颤起身子,咬着她的嘴皮哼了数声,还在余韵中一时往下垂睫。
快-感在继续操控这具身子,他在迷蒙的快乐中,看见无法动弹的邬平安被亲红的唇瓣,凌乱的发丝贴在眼神怪异的眼角。
她的脸颊潮红,张嘴无法出声,怒视他的神态无半分美态。
这副神情并不好看,他无端周身发烫,不知神魂是否还在体内,扭曲的快乐蜂拥而至,让他想看见她更多不堪的模样,或用什么将她堵得再也说不出那些话。
就像是昨夜的怪梦,她骑在身上神色癫狂,又万分痛苦。
血从鼻滑落,他恍然看见邬平安眼中的自己,流血的脸宛如狂热的阴鬼。
坏……坏了。
他愕然推开身下的邬平安。
邬平安喘息看着揽镜而照的姬玉嵬,狠狠擦过唇,怒视他:“姬玉嵬!你疯了,别告诉我,你现在觉得喜欢我,所以真的想取而代之!”
这番话中藏着七分试探,她担心姬玉嵬可能真的喜欢上她了。
少年脸上还有几滴血泪,双手撑起身子的长发如蛇般从肩滑落,宛如被践踏过唇瓣红而脸艳,冷冷盯着她打量:“滚。”
邬平安险些气笑,被强迫的是她,他反倒露出一副被欺-辱的姿态。
她想反讥他,但想到刚才激怒他时的下场,生生咽下,抿着发麻的唇站起来转身走得极快。
姬玉嵬没阻拦她,潮-红面上无神情,看见她犹似慢下一步会被恶鬼抓上般步伐急碎,心中涌上怪异愠恼,无意抓住窗牖旁垂落的纱绢。
撕拉——
轻飘飘的绢帘宛如缥缈薄雾,从他嫣红的美人面滑落,仍旧不觉得足够,又起身将屋内的绢帘全扯烂,直到喉咙涌上痒意才无神情地垂头喘气。
他喘两声,舌尖舔过还湿润的下唇瓣,仿佛还能尝到邬平安的味道,自然又想到刚才所见的邬平安。
她微睁圆的眼珠,像泡浸在酒中的杏子,神情不美,看他的眼神更是怪异。
是在诧异他为何会亲她吗?
她明明生得如此普通,平凡到他竟然生出渴望的吻欲。
是眼睛吗?
世上比她有一双好眼的人数不胜数。
身段吗?
无窈窕美姿,坐随意,站似松,窈窕的人还少吗?
他很想亲她吗?不见得。
只是因为她还有用,堵她乱言的嘴。
无人会在骂过他之后还活得好好的,他对她已算是慈悲,换来的竟然是她误以为喜欢。
他怎会喜欢她?
自然不会,是她身上有他想要的,如若没有,她早该被杀死,不会像如今这般还活得好好的。
他无表情地想着,冷静的将屋内所有美好的东西全都弄碎,望着满地狼藉,最后才低头看着镜中已经停止流血的脸,残留的血像是被人用尖锐地插进头颅里疯狂搅动溢出的。
不止身体病坏,连头颅也似乎不再清醒了。
都是邬平安将他弄痛了,将他的身体损坏成这般-
邬平安步入热闹人群中,身子仿佛恢复体温,才发现自己还在发抖。
她没回头,匆忙朝着前方走,警惕想着姬玉嵬为何会做出这种行为。
起初她以为他可能喜欢她,但后来发现他看不上她是显而易见,更是不加掩饰,那绝非喜欢。
真是因为她辱骂太过,所以他才会做出这种事吗?
可他分明像是故意的。
邬平安心太乱了,乱得回到家中,连周稷山亦步亦趋跟着她的脚步都没发现。
“平安,你身上有血。”
少年忽然从后面探出头,在她颈侧嗅闻。
邬平安转头看见他放大在眼前的脸,忍不住往后退了些。
那是和姬玉嵬处在两个极端的面庞,姬玉嵬阴媚昳丽,像用尽余力最后绽放的艳花,周稷山便是清晨露出的明亮霁光,远看不觉得耀眼,很有亲和力,实则靠近后反而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
“平安?”他轻眨眼,不解她退后的动作。
邬平安乜斜着肩上的血珠道:“不是我的,是姬玉嵬的。”
周稷山霎时松口气,捂胸口弯眼笑道:“我还以为平安受伤了呢,还好不是。”
“如何,他可有为难你?”他问。
邬平安摇头没与他说,转言问:“用饭了吗?”
周稷山见她不想说没追问,牵着她的衣袖进入灶屋,“差不多快好了,平安还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我来做。”
他舀一碗汤端给她:“尝尝味道如何。”
邬平安尝一口汤,熟悉的味道很香,在外紊乱的心缓缓平静,终于有一丝笑:“好喝。”
他弯眸,随后再道:“平安,他找你是做什么,能否告诉我吗?我很担心,会在夜里睡不着。”
邬平安看着眼前少年长睫斜垂,眼中藏不住的担忧,最终还是将姬玉嵬说的话告诉他,中间隐瞒姬玉嵬发狂无端亲她之事。
周稷山闻言沉思。
良久,他微笑:“平安别担心,他不会将我换走。”
“为什么?”邬平安问。
他神秘附在她耳畔道:“因为我是来监视你的,我也是佛修,不懂男女情,能专心为他做事,但凡换个人,谁知道别人会不会因为思慕平安,而选择背叛他?我就是最合适的。”
邬平安耳畔被吹得泛热,忍住不转头。
周稷山看出她不适,往后撤些身子,捂着发热的耳廓,道:“简而言之,平安且放心,他不会换掉我,我可是他送给平安的老公,现在重要的是与我一起找到回家的方法。”
熟悉的称呼以玩笑话出口,邬平安忽然没之前那般不安。
周稷山笑着将她鬓边落下的碎发拂去耳畔,“平安我们先用饭,若是再有下次,你不必放在心上,等我们走了,他便只是过客。”
“好。”邬平安颔首释怀。
其实他说得对,无论姬玉嵬发什么疯,她都没必要在意,现在重要是和周稷山一起想办法回去。
她要从这个黑深残的朝代回去——
作者有话说:吓死我了,原来是自己骗自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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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剧情应该快了,接下来是小周和平安谈恋爱,山鬼阴暗爬行地嫉妒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第44章
彻底与姬玉嵬闹翻, 他不曾再让人请过她,仿佛将她遗忘,邬平安的日子慢慢步入正常, 背着人整日练习术法。
周稷山是个好师傅, 全心全意教她, 她也学得很勤奋。
两人时常在累时商量如何回去。
死自然不可能,万一真死了怎么办?但除了死,两人想不到别的, 便琢磨从当时的环境和发生的事上下手。
两人试过一起跳河。
在水里郁闷游来游去, 结果泡了良久也不见成效,只好悻悻的从水中游回岸。
两人湿漉漉地爬起来将对方上下打量,都为此刻的狼狈丑态而忍不住笑出声。
因为怕会直接回去, 两人身上穿的都是长袖长裤,泡过水后绢布质地的衣物紧贴身子,头发乱糟糟地滴着水, 像是从水中爬起的落水鬼。
周稷山笑着将放在岸上的衣袍,裹在她身上裹:“别生病了……”
邬平安从头至脚身上裹的是他的袍子,等脑袋从里面挤出来, 却见他有些发呆。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安慰道:“虽然这次没用, 但我们还有别的方法,别担心。”
周稷山回神,轻垂首:“嗯。”
他不是因为失败而丧气,在晋陵他跳过无数次水,回不去早在他的预料中,只是、只是……
眼皮很轻往上抬,他看着裹着袍子的邬平安, 难以形容看见她藏在衣袍里的脑袋倏然往上,冲他露出的笑脸时刹那是怎样的心情。
心跳是乱的,随之而来又是彷徨不安,以至于他不敢与她对视。
邬平安三两下将身上的水拧干,抬头望远处的天,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快回家,现在热夏已经过去,穿着湿衣可能会生病。”
说完身后却没传来应声。
她疑惑回头,正巧看见他别过的眼神。
“在想什么?”
周稷山摇头:“没……我们快回去,今晚吃什么?鱼吧,我刚在里面捞了条鱼。”
邬平安见他提起地上的鱼,轻笑:“行。”
周稷山见她在笑,没忍住还是摸了下耳朵。
滚烫的。
大概红了吧。他总是会因为她直视而觉得耳朵烫红。
今天周稷山在水里捞了不少鱼,晚上回到家,几人吃的是鱼。
往后的日子也是不紧不慢地过着,姬玉嵬不再过来,
白日邬平安先去铁铺做工,忙完后随他去练术法,偶尔也会遇上姬玉嵬,但大多是在街道上路过,没再有更深的接触。
虽然里面的人一次也没有露面,但她始终有被注视的不安感。
她的术法小有所成,虽不至于立马成型,但比之之前已经称得上很好了。
只是两人该用的方法都用过了,还是没找到回去的方法。
失败的次数多了,邬平安心中不免气馁,轻叹,随后又打起精神,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在找回家路时,邬平安还找人打听小莲家的具体位置。
小莲的母亲很有名,稍微打听便能打听到,只是那些人都劝邬平安不要去,那家的人得了热病。
回来她告诉周稷山。
他揽下此事,“别怕,这事我拿手,应该是小莲被妖兽咬后没有治好,明日我随你去。”
第二日,邬平安和周稷山找好理由登门。
见她的是位年轻忧愁还有几分眼熟的女人,她鬓发绿蓬松,肌肤白皙,只是病得太重,讲几句话便掩嘴咳嗽,也很有教养不会对着邬平安咳。
她叫荞娘,听说是当年在贵人身边时起的名。
荞娘不知小莲之前在驯兽园,送小莲回来的是姬府的仆役,小莲便告诉她一直在姬府做事,不小心受伤了,荞娘整日担心得彻夜难眠,生怕女儿会随自己一起走。
好在这时候邬平安带着周稷山来了。
小莲在屋内,周稷山去帮忙治病,所以外面只有邬平安和荞娘。
荞娘坐在幽暗不见光的潮湿小屋,担忧地蹙着眉咳:“小莲可有给人添麻烦,她性子倔犟,人也没离开过奴,怎么会遇上妖兽?还瞒着奴。”
想到女儿回来时浑身是血,荞娘忍不住垂泪,好在有人能帮忙治。
邬平安告诉荞娘:“小莲没给人添麻烦,她做这份活很合适,她也不会有事的,娘子且放心。”
荞娘问:“那她在做什么啊?”
邬平安将油米放在她身边:“就做些修剪园林的活儿,干得很好,东家很喜欢她。”
荞娘最初见此惶恐摆手,听见她说的话才讷讷地垂着眼看,语气有几分高兴:“小莲说过,是姬氏对吗?五郎君啊,奴以前还曾见过一面,是位很美丽的郎君,他能喜欢小莲,不是让她做歌伎真好。”
她是歌伎出身,在这个表面士人口口传‘举朝略是无妾,天下殆皆一妻’①的地方,实则是对穷人,贵人仍是多妾的,来源靠的是战俘,买卖和聘娶,婢、妓……数不胜数,而妾地位低下,与奴隶无二。
像她这样的,在郎君娶妻后会给一笔钱打发走的妾算是好下场,被发卖,或是再赠送给别人的才是可怜,她不想女儿也跟着落成这样的下场。
荞娘感谢姬五郎,双手合十做揖,虔诚拜佛:“多谢娘子告知。”
在姬府做活是小莲告诉荞娘的,虽然姬玉嵬并非好人,但无疑的确
能让荞娘放下担忧,邬平安也没有因为对姬玉嵬有意见而戳破。
周稷山良久后才出来。
荞娘担忧:“怎样。”
周稷山道:“没事了,妖血已经清除,接下来好好养,应该无碍。”
“多谢这位郎君,不知要花多少钱。”荞娘往地上跪。
周稷山及时扶起:“不必多谢,小莲是平安的朋友,亦是我的朋友,救她是应该的。”
荞娘又感激望向邬平安。
邬平安安慰她道:“娘子与小莲好生养病,日子都会好起来的。”
荞娘笑,“会好的。”
天色不早,两人要回去了。
荞娘要送,邬平安连忙拒绝,可荞娘坚持,咳着说只送到门口。
邬平安无法,只好让她送到门口。
走之前,荞娘忽然道:“娘子,其实奴见过你。”
邬平安转头。
女人瘦长的身子倚在破烂的门框上,半边身子在黑暗里,像是被陈旧的房子吞噬了。
她说:“娘子,如果有机会见到明家三郎,能否帮忙问问,当初要送奴走,是奴曲唱得不好,还是舞得不好?”
邬平安应该见不到明三郎君,所以如实告诉她。
荞娘也不气馁,笑说:“奴就随便说说,天很晚了,快回去吧,我等小莲醒来。”
邬平安离开荞娘家,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荞娘那句话。
小莲见过她,荞娘怎么也见过她?
忽然想起来,是见过荞娘。
那时她还与姬玉嵬相好,在巷子见过荞娘几次,与姬玉嵬分开后更是撞见过一回她,难怪她会让她带话。
只是她可能无法带话了。
而她不认为荞娘因为做错什么才被送走,错的而是这个朝代,是那些人。
周稷山见她心不在焉,转身面对她倒退着走:“平安在想什么?”
邬平安告诉他心中所想。
周稷山见她说着眉眼失落,犹豫良久才将手放在她头上。
邬平安抬眼望着他。
他认真说:“虽然这个地方不好,但至少她们还活着,日后我若是见到明氏的郎君,可以帮你带话,你知道的,我现在是双面间谍。”
他算是姬玉嵬派来监视她的,只是不幸,派来的人是周稷山。
“现在一时不知道是谁倒霉。”他忍不住揉她的头。
邬平安因他的玩笑话,压在身上的重仿佛被分摊,弯眸笑道:“目前看,我们两人倒霉些。”
周稷山也笑着想要回她轻松的话,可看着她的笑颜,忽然发现她面庞总是泛着健康的粉润,心情好时那双杏仁眼会笑弯,像一把细钩,弯弯的尖端猛地扎破胸膛的皮肉,勾住跳动的心。
他大概是见多了丧与黑暗,甚少未见过如此磅礴有活气生机,心脏仿佛不再如单独一人时那样孤独平缓,而是鲜活的,周身都流淌在暖意里,不自觉也扬起笑。
邬平安见他笑了,抬手在他还放在头顶的手背上点了点,“我们两个倒霉鬼得快些回去,不然天黑了。”
“哦……好。”周稷山回神后立即收回手,眼神微闪地捂住被点过的地方,仿佛有火在烧。
两人回到家中,周稷山心不在焉的在灶屋里做饭。
家中饭菜皆是他做,邬平安要在房中巩固术法,黛儿则在门口坐竹编,那只妖兽会围在黛儿身边,因为寻常都是他给钱让黛儿喂养的。
现在他独自一人,所以总是能将目光放在窗上。
那是邬平安待的地方。
今日他也一样,心不在焉地盯着看不清屋内的窗,哪怕是朦胧的一丝影也看不见,他却看得连锅中的菜都糊了也没有发现。
是外面的黛儿闻见,匆忙跑进来,他才回过神。
周稷山边将糊掉的菜铲起,边让黛儿不要声张。
黛儿不解,比划道:平安不会生气。
周稷山放下铲,解释:“我知道平安不会生气,只是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做菜还会失手。”
黛儿疑惑眨眼。
周稷山将脚边的妖兽抱起来放在她怀中,弯眼笑说:“只是菜不小心糊了,快去继续忙吧,我重新做就是。”
这并非大事,黛儿也不曾放在心上,抱着妖兽继续坐在门槛上忙。
周稷山在原地站了良久,再次回去淘菜,细切,目光还是看的窗口,连刀将手指划伤也没发觉,感受到痛后低头一看。
手指的血将刚菜案弄脏。
这顿饭怎就做不清净?
他蹙眉,从灶屋出来,往屋内去找止血的药,不料碰上出来的邬平安。
邬平安见他手在流血,诧异道?“你手怎么了?”
他惯性笑道:“没什么,不小心切到手了。”
邬平安道:“你稍等,我去拿药。”
她说完转身就去找药,周稷山在她身后张了张唇,最终还是不想说不用。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拿出药,招他坐过去。
这时,他应该回邬平安,不用,自己来便是。
直到她拿起他的手,任何婉拒的话都不曾从唇中说出。
邬平安先为他擦拭指上的血,看见刀伤,眉心微蹙着小心为他包扎:“下次小心些,刀我磨过,比寻常锋利。”
“嗯,好。”他回得漫不经心,盯着她低下的认真面庞。
邬平安又说了别的话,他其实没听进去,而是在想,自己似乎总在用目光追随邬平安。
虽然是因她与他出自从一个地方,他理应多些关注,可要像这般连目光也移不开吗?
曾经是这样吗?
似乎是也不是。
他从知道邬平安可能与他出自同一个地方,便将关注从找回家的路,移落在她身上,他关注的是邬平安是否是为同乡人,也暗量她是什么人。
周稷山扪心自问,真正关注邬平安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吗?
他好像不知不觉将目光追随邬平安,当成理所应当的事,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指尖上一痛,他忍不住轻呻,眨去眼底茫然,看见面前的邬平安因为不小心包扎太紧,将他弄痛后下意识在吹。
湿软的呼吸喷洒在指上,痒意蔓延至胸口。
嘭,嘭嘭嘭,似乎是变快的心跳声。
周稷山看着她的眉眼,忽然茅塞顿开,明白为何总是会留意邬平安了。
她意志坚定又不减直率温柔,独立而自由,她身上有令人侧目的美好,他只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向往美好是自然而然的。
他或许,好像,喜欢邬平安。
“邬平安。”他勾起指尖,轻唤。
邬平安抬起清澈透亮的眼眸:“怎么了?可是太痛了?”
周稷山笑着摇头:“晚上我们吃新菜。”
邬平安无奈笑:“还是我来,你手都受伤了。”
“只是切了一刀,又不是整只手没了,没什么大事。”周稷山卷曲两下手指示意无碍。
邬平安见他坚持,便说:“那我帮你。”
周稷山也没有拒绝,因为他刚好有事想要与她说。
两人进到灶屋,周稷山清洗菜时与她商量:“平安,我们两人不能总这样偷偷藏藏的,我想,反正我是送来给你当老公的,不然我们以真为假,告诉他们我们在一起了,这样日后也能光明正
大共处一室,练习术法或者是其他的会比现在方便,不必担心被发现。”
周稷山住进来一为时刻监视她,二为令她爱慕。此为姬玉嵬好继续掌控她的目的。
这些邬平安一开始就知道,只是姬玉嵬不知周稷山本就心思不纯,甚至还与她是同界之人,所以传递回去的消息全是假的。
但是若是假装交往,日后他就会被牵连进来。
周稷山知道她的担忧,下定决心道:“平安,别怕牵连我,我想这件事大概是瞒不住的,不如趁他们还相信,我们先离开这里。”
“离开?”邬平安手放下。
周稷山道:“对,我们得快些走,这里我们已经试过,回不去,我们去晋陵试试能否有用,我师傅在那边,说不定能找我师傅帮忙。”
邬平安第一次听闻他有个师傅。
周稷山道:“你忘了,我是佛修,肯定是有师傅的。”
邬平安讪道:“我以为你佛修是骗人的。”
周稷山莞尔:“怎会是骗人的,我有在认真学佛礼,而我拜的师傅乃西域过来的大法师,德高望重,多年前定居过晋陵,与我有短暂的缘分,只是将佛法交给我便回西域了,前不久我收到传信,师傅又会重返东黎,到时候说不定他会有办法。”
“而你能随我去晋陵,最自然的方法便是我们成亲。”
他放回去假消息,这件事迟早瞒不住,所以他得尽快和邬平安离开这里。
等成亲后他能光明正大带她去晋陵。
邬平安仔细想了想,周稷山说的话不无道理,两人现在遮遮掩掩的反而会很容易被发现,反正周稷山是姬玉嵬送给她做夫婿的人,不如就顺他心意,也好降低姬玉嵬的警惕,她和周稷山也没必要遮掩。
况且在建邺两人试了不少办法也都无用,不如光明正大地去大江南北找回家的路。
“好。”
她权衡利弊下答应了-
自两人决定以真乱假,周稷山假拟一份手册,里面或真或假地记录了姬玉嵬想要知道的事情,翌日清晨消息便传去了姬府。
杏林枯枝叶落,没有春的明媚,亦无夏的翠绿,萧条得怜人。
少年起身洁面澡身后披着雪白长袍,斜倚在赏景台看了良久。
秋风卷起他身上的轻盈柔软的袍摆,欲有飞仙之神态。
姬玉嵬不喜秋。
萧条的秋死气沉沉,仿佛在提醒他,人也似树,会落寞成枯枝。
今日他却反常的从醒来,便一直盯着萧条的树林,直到有仆役过来禀告。
“郎君派去的人回禀,邬娘子已沦陷,且同意与他成亲,特回来禀郎君婚期应定在下月,此乃送回来的手册,请郎君过目。”
原本一眼不眨盯着秋落的姬玉嵬迟钝颤睫,一时没听清。
“你说什么下月?”
仆役重复。
这次他听清了。
邬平安再次沦陷在男人的温柔乡中。
邬平安同意与他送过去的人结为连理。
邬平安……
他喉咙传来痒意,想抑制,却还是溢出一丝轻咳。
一旦咳起便是接连绵不断,直至咳出血。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帕子压住死死压住唇,咽下喉咙里的血,才发现这次身体没有生命流逝之感,但他也无心去细想缘由。
他垂睫茫然回想仆役禀的话。
邬平安同意了。
她怎会无故同意,这才多久,她就……
不,不对,邬平安在此界有了在意的人,他能将她掌控至死,邬平安将完整属于他。
心口悸抽,泛着难以形容的酸麻,他用力按住却又喘不上气,最终还是迷茫地靠在柱子上为自己把脉。
身体无恙,心狂悸,是为情绪过激。
大抵是因为即将得到,所以才会如此。
姬玉嵬放下手,顿闷地靠在秋风萧瑟的柱上,看了眼送来的手册,看到索然无味才转身离开-
自从传回消息,邬平安等了几日,不曾等到任何人来找她。
周稷山见她紧张几日的神情松下,笑道:“别担心,我们在一起正合他意,不会忽然找上门,况且你我相处良久,在一起一点也不突兀。”
邬平安想想也是,无端担忧的心才放下:“那,今日得去找宋大哥,告知他成婚的事,不然到我们忽然去晋陵,他来不及招人。”
周稷山见她出门,从堂屋取下伞给她:“先把伞带着吧,好像要下雨了,我与你一起去。”
他时常跟在身边,邬平安已经习惯,颔首同意:“好。”
两人到铁铺时天还没下雨,只是阴沉。
宋岳知道邬平安要成亲,但得知邬平安成亲后可能还要去晋陵,诧异后笑道:“原来周郎君是晋陵人,自己回去便成了,带走平安作甚。”
他调侃周稷山每日都跟在邬平安身边,还要将人拐走。
周稷山弯眼道:“独自回去怕平安被别人抢跑了,可不得亲眼看着。”
邬平安用手悄悄撞身边的人,重新解释:“其实他是喜欢跟着人,素日也没什么爱好。”
说罢,还偷乜他。
周稷山露齿笑。
宋岳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看,叹道:“实话说,平安走,我还真舍不得。”
他很少遇上像邬平安做事这般认真仔细的人,有她在他偶尔不在铺中也格外放心。
邬平安心中也有些不舍:“如果有机会,以后我会时常会来看宋大哥的。”
宋岳心乐呵呵地祝两人百年好合,随后问:“那你们是在晋陵办婚事,还是在建邺?我也想讨杯喜酒喝。”
邬平安道:“先在建邺,不过是小办,届时一定请宋大哥上门喝喜酒。”
“这样啊。”宋岳想想也是。
邬平安月底便成婚,如此着急想必也不会大办。
宋岳道:“成,到时候我一定来。”
“多谢宋大哥这段时日的关照。”邬平安在这里受过宋岳不少照拂,发自肺腑感谢他。
宋岳挠头:“都是小事,以后可别忘记时常会来。”
“好。”邬平安弯眸露贝齿,眼底笑吟吟的。
下午宋岳有事,暂将铺中交给她照看需去照看半日,然后便急忙忙离开了。
宋岳刚走没多久,天忽然暴雨,摆在外面的东西尚未收起,邬平安与周稷山手忙脚乱地抱着东西往铺子里面跑。
虽然早看出要下大雨,但来得太急,不一会铁器打湿,两人身上也被淋透了。
邬平安怕铁器泡水后会锈不敢停,周稷山也跟在身后帮她,急急忙忙抱进去这把,又记挂另一把。
下雨后的路滑,邬平安抱着沉重的铁器,险些滑倒,周稷山及时勾住她的身子才将她稳住。
邬平安顶着满脸雨水庆幸道谢。
“不用谢,只是顺手的事。”周稷山目光飞快从她面上掠过,不自觉地握紧碰过她腰的手,掌心在发烫,有些紧张。
他刚才想抱她。
邬平安没太在意他的不自然,忙着去收铁器。
身后的周稷山压下旖旎,也赶紧去帮。
不知是因为心绪不宁,这次他不小心踩到掉地上的器具,弯腰去拾时前方又转身的邬平安没看见,在他抬头时迎面撞来。
他下意识伸手抱住她靠在墙上。
雨水哗哗下大,他眼珠往下,看见了不小心亲在脖颈上的邬平安。
她也有些怔,似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周稷山本就很想抱她,现在更是忍不住喉结轻滚,在狂悸的心跳中低头,很轻的将唇贴在她迷茫的侧脸上:“平安,我……”
邬平安霎时回神,猛地往后退数步,捂着发烫的脸道:“雨下大了,还有些没收完。”
说罢,转身继续去抱那些铁器。
靠在墙上的周稷山侧首看着她忙碌身影,忍不住抬手抚摸脖颈,唇边仿佛还有触碰的柔软。
邬平安看似冷静,实则心乱成锅。
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刚才不小心碰到他脖颈还能说是意外,他主动低头亲她
面颊呢?
越想越乱,乱下的大雨似乎也如她紊乱的心。
不知不觉一把伞举过头顶,邬平安下意识回头,看见周稷山被打湿的面庞。
大雨中,他的声音很模糊:“平安,雨太大了,你撑伞,我来收拾这些,我快些,不然你淋下去会生寒。”
“好。”邬平安回神后接过他的伞,在旁边帮他撑伞。
倾盆大雨夹杂着夏末的一丝炎热与秋欲来的凉爽,珍珠粒大小的雨珠在地上狂溅起水花,风吹雨,天地间仿佛朦胧着一层水雾,空寂的街道尽头隐隐约约有一辆木辇停靠,垂下的帐子湿哒哒地蔫垂。
大雨朦胧中,少年乌发木簪,仪望风表,禁步红璎珞,目光静而冷地凝视前方共撑着一伞的两人。
面容看似宁静如雨中仙,却有一丝从喉咙深处冒出的涩紧,甚至是刺痛,翻江倒海的胃里面翻涌出想要吐的恶意——
作者有话说:今天比较顺畅一口气写得多,所以也发得多,前几天写得我其实很痛苦,又是搬家又是卡文,终于畅快了一把,心情美滋滋的,奖励平安甜甜的恋爱[鸡腿],奖励山鬼以后一直吃柠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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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句话出自东魏大臣元孝友呈给孝静帝的奏表——《上孝静帝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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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45章
很快摆在外面的东西便被清理完, 邬平安靠在门框上庆幸道:“还好是两人,不然凭我一人,不知要搬到何时。”
周稷山正要回她刚才发生的意外, 却见远处几只健硕美态的白羊拉着轿辇, 破开大雨幕正朝此处行来。
见他忽然不言, 邬平安顺着往后看,脸上的笑意骤然变淡。
羊车停在铺子前,周稷山撑伞上前打开垂帘, 矜持坐在步辇里的少年目光温而清澈地望着邬平安, 额间朱砂鲜红,唇瓣薄而红艳。
“平安,不知可有空。”
邬平安还以为自上次两人闹得不愉快, 姬玉嵬不会再来了,至少不会这般快,这才短短过去半月之久。
铺中杂乱, 姬玉嵬不会进,所以是她随他去旁边的酒楼。
周稷山想和她撑一把伞,轿辇中传来清凉的目光, 淡淡的,如同覆在白骨上无形状的森冷阴气, 无半点友善。
周稷山最终只将伞递给邬平安。
步辇在前似乎在等她,邬平安不想和他同乘,便撑着伞站在旁边。
两人站了片刻,羊辇才开始走。
周稷山站在铁铺门口,望着两人渐渐行远的身影,连周晤在身边都没发现。
“稷山。”
听见干爹的声音,他回神, 笑转脸庞:“干爹,郎君今日怎么会在这里?”
周晤道:“符用完了。”
“符?”周稷山眼含疑惑,“什么符?郎君术法如此好,平安娘子连术法都不会,怎会找她要符,是用来做什么的?”
周晤道:“郎君的事,我们不必知晓这般清楚。”
周稷山眨眼:“好。”
周晤乜了眼养子。
少年青春漂亮,含疑惑的眼眸里笑意盈盈,再想刚才过来时所见的场景,忍不住提醒他:“稷山,切记不可与邬娘子走得太近。”
周稷山笑道:“可是干爹,我是郎君吩咐送给平安娘子的,走也走不远。”
周晤以他没懂,便与他细说:“她现在对郎君还有用,若是无用了还不知会如何处置,莫要将自己搭进去。”
“这样吗?”周稷山又望眼消失在街角的身影,落下的唇瓣与眼眸皆弯起笑弧。
“干爹放心,我知您是担心什么,您且放心,我乃佛修,这一生都是要干净地奉献给神佛的,不会心有杂念,况且我感谢郎君与干爹对我的培育与再造之恩,是不会背叛郎君的。”
这番话诚恳认真,周晤想到两人不过才相处几月,周稷山又是他看在眼里的养子,品性与心性都了解,不会理不清主次,便安下心不再过多追问。
另一边。
雨太大了,邬平安哪怕撑着伞身上也湿透了。
进入酒肆,仆役领她去沐浴换衣。
夏末的雨有秋寒意,若是生病了,倒头来亏待的依旧是自己,她没必要因为姬玉嵬而让自己生病,所以她坦然接受去沐浴换衣,先将自己顾好,由他久等。
酒肆姬府的,仆役面面俱到,所以连送来的裙子也是曾经她在姬府时穿过的。
邬平安换好衣裙,简单擦拭潮湿的头发便披头散发地随仆役过去见姬玉嵬。
依旧是之前的屋,只是第一次来垂挂如雾的纱帐都被拆除了,偌大的室内直白明亮,门一推开,不用刻意去寻人,少年清隽端方的身影就映入眼帘。
他神情冷淡,容貌昳丽,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从外面走来。
待她捉裙坐下,伸手要符,“给我吧。”
姬玉嵬很轻颤动鸦睫,静默抽出一张符放在桌上。
邬平安欲去拿时,他忽然将符移开。
“平安。”
邬平安拿空后向他看去。
少年艳丽的皮囊浮上微笑:“平安似乎很满意他,都要与他成亲了。”
邬平安镇定直视他,“五郎君送来人,不正是按我喜好送的吗?”
他听着三分怨言的话,舒展眉心:“平安还在恼怒之前。”
邬平安摇头:“已经不恼了。”
不仅不恼,她如今偶尔也挺感谢姬玉嵬,若不是他,或许她也不会发现原来这里不止有她一人,这是姬玉嵬所做之事中唯一令她感到庆幸的。
少年却不信她的话,反而温声如初,贴心道:“平安,我说过,如果你不想要他,我可另为你寻心仪的夫婿。”
邬平安实在不想与他再论此事,越少提及周稷山,他身份暴露的机会越少。
她避而不谈,看着手上的符:“还给我吗?五郎君也看见了,我很忙。”
姬玉嵬盯着她,慢慢松开手。
邬平安拿过那张符,正欲结印,前面又传来少年听不出语气,淡幽幽的话:“这张符似乎没用。”
邬平安结印的手一顿,继而冷静回他:“大概是我快被你吸干了,你少找我要些,说不定会浓点。”
无声音传来。
邬平安很快将符给他,这次他没接,还在莫名审视她。
邬平安直接放下符,打算离去,刚转身,手腕忽然被冰凉玉骨质地的手握住。
她下意识挣扎,反而被大力往后拽,身子跌倒在他的膝上,下颚被抬起。
姬玉嵬俯身时,披在后肩的乌发绸缎似地往前倾泄,长长深垂她的手背上,冷涩的药香萦绕在鼻翼间。
他望她的漆黑眼珠含着打量:“平安,你确定不曾骗我?”
邬平安镇定自若地看着他:“你不是看着的吗?我骗你什么?”
“是吗?”他不置一词,上下打量打量她的长睫时而煽动,似在辨别她话中真假。
“是。”邬平安没因他的打量而慌张。
那双冷幽幽又黑得泛鬼气的眼珠转动,从直视她的脸再到落在别出,不等她松气,他的目光轻落在她胸前。
少年轮廓温柔分明,淡声道:“既然淡了,嵬便自己取。”
姬玉嵬是如何取息的?
邬平安想到最开始,从手腕,从胸前……
察觉后她下意识抬手挡住,少年的脸庞先沉在肩颈上。
耳畔被濡湿,是唇内壁的触觉,包裹她整个耳垂,引她周身轻颤。
他含着耳垂,抬手握住她挡住的手往后压,专心亲在她的耳畔,冷感的白皙面庞逐渐泛起淡薄嫣红,侧颜精致蛊惑,隐约着迷。
“姬玉嵬!”她推开他后手脚慌乱地爬起来,捂住被舔湿的耳畔怒视他。
双手撑地的少年跪在地上,缓缓抬起泛红的面庞,无表情地望着她:“不让我取?”
邬平安不想被他左右情绪,可他总是用这副单纯又歹毒的美貌脸庞做出这种不适宜的事,令她分辨不出,他到底是想要取息,还是单纯想要亲她。
若是前者,他没必要用亲的暧昧方式,若是后者……那他太贱了。
邬平安深吸压下被他含出的痒,再次眼神清明地看向他:“五郎君想取,我能说不让吗?你若觉得不够,下
次我多注些,不必你亲自来动手,免得污你清贵身体。”
未了,她有重加上一句。
“五郎君知道的,我马上要与人成亲,若是被人看见,难免会有污言秽语,对我倒罢了,对冰清玉洁,不好女色,清心静欲,见不得不美好的五郎君恐怕不好,若是五郎君嫌少,我现在就可以多注入些。”
此话让他神情露出几分古怪,邬平安也不想去揣测他心中在想什么,只希望他脑子清醒些,别人嘴分离。
幸而少年再次坐直身子,真如温润有教养的清贵郎君,冷眼疏离地看着她拿起符,贴在双掌心间。
邬平安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放下两张符,坦然与他对视:“三张够了吗?”
他没开口,静默注视。
邬平安也不偏不倚,由他看:“不够我再注入些。”
他垂睫,拿起案上三张符,嗓音清淡:“够了。”
邬平安得话便极快起身离开,好在身后亦无唤停声。
她走出房门才真正松口气。
其实她是在骗姬玉嵬,符没用是真的。
从发现他的真面目后,她就在和周稷山在学术法,所以能用真术法调动天地的息注入符中,而非体内的活息,他用得了才有鬼。
姬玉嵬如今不知道她会术法,只会当息没用,所以刚才露出危险的压迫神态,或许也只是想诈她。
邬平安以为他信了,撑伞步入已经下小的雨中。
阁楼上,少年颀秀身形如颜色艳丽的蛇逶迤在窗边,望着她渐渐远去。
直到不见,他转眸看向案上的三张符。
今日他就是来取息的。
息……好像还没取到便让她走了。
三张符被风吹落在地上。
他重新跪回在蒲垫上,神情并无异常,拿起那三张符中其中一张打量。
那些话他信吗?
自然是不信的,他创的术法,比谁都清楚知道如何用,如何存,真真假假,他本来无需问,所以邬平安骗不了他。
他应该恼怒被人欺骗,也无人敢欺骗他,应该杀了她的,但……邬平安撒谎的神态不断在脑中浮现。
她骗人不仅在眼底藏着细闪的慌张,栗黑瞳仁还偏要装得正经。
爽得腰脊椎一阵酥麻,他瞳孔的光渐渐涣散开,面容病态嫣红,张开唇喘气时又在想她说的那句话。
掌心紧握着符,他跪着的身子往后倒在矮案上,情不自禁眯起泛泪的眼,在空荡荡的屋内忍耐地咬着牙,呼吸随着想到她撒谎的正经神态而加重。
想要将符贴在身上,当成她弄坏。
忍耐着,他还是将符弄坏了。
案上还剩两张,还想要的身子促使他去拿,脑中忽然一闪而过之前在铁铺亲眼所见的画面。
雾氤氲的雨幕中,高挑秀气的男人懒靠在墙上,单手抱着不小心跌倒的邬平安,她没有立即将人推开。
正如她之前所言,她已经愿意,他能掌控邬平安。
反酸的恶意再度翻涌,体内升起的炙热骤然如被泼凉水,寒气铺天盖地而来,冷得他控制不住发抖。
闷气堵在喉咙,他喘不上气,拿起符让整张脸都埋进去。
随心而做后,他还是浑身不适,闷得想吐。
良久,他迟钝地眨着眼发现自己不仅一身狼藉,还将脸陷在揉烂的符上。
这行为古怪的人是他吗?
姬玉嵬喘着渴望的沉气,吃下几颗静心的药丸,等清凉在舌尖散开,虽然压下些许,却还是不太对。
他垂眸看着被大力捏破的符,上面的朱砂弄脏了手心,很蹙眉心后起身朝外去。
酒肆是他近日常来的地方,所以里面备有能澡身的一应用具。
当他来时才发现仆役懒惰,没有把邬平安留下的脏衣丢掉,反而任其湿哒哒地留在原地。
姬玉嵬冷冷站在原地,不悦只存在眉间片晌便落下,鬼使神差中他朝着那一堆打湿的衣裙走去。
他拿起裙子仔细在身上比量。
邬平安以前穿的裙子从颜色至款式皆是他配的,而她现在穿得裙子是耐脏的深色,不轻盈,不柔软,穿在身上只会让一身细腻的好皮囊被磨得粗糙。
裙子在身上蹭得他面红眼湿,欲将裙子贴上腰腹时,之前邬平安侮辱他时说的话闯入脑中。
他猛地丢开裙裾,冷看裙子的面容浮起阴郁。
这具身体被弄坏了。
从那日受过她的侮辱,他只要想到那日,就会变得不正常的——
作者有话说:敢不敢承认自己霪荡![加载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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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掉落15个红包
第46章
邬平安回到铁铺时雨已经停了。
远远的, 她看见少年坐在门前正低头编着高马尾,似察觉到视线,他倏然抬起含笑的眸子, 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时又似乎沉了下去。
待邬平安走进, 他脸上没有丝毫沉闷, 丢开没编完的辫子起身来接她。
周稷山接过她的伞,担忧问道:“怎么样,他可有为难你?”
邬平安摇头进屋:“没有。”
周稷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见她清点账目, 颇有几分邀功道:“等你回来的时辰,我已经清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