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细雨随妖兽奔跑而淅淅沥沥地飘落在轿顶, 温暖的轿内安静,美丽的少年慵懒地趴在雪白毛氍毹上艳鬼似地单手撑着短窄玉颌,神态阴郁而目不转睛打量不远处湿漉漉的邬平安。
淋雨后的邬平安又经历妖兽的追逐, 身上的裙裾沾满血与泥, 脸上不是乱发便是血污, 落魄得仿佛是刚被人踩在泥浆里的小狗。
显而易见,此处乃邬平安临落之地,她没能在极度危险中打开回界的门, 说明她本身已无用, 任由她死在妖兽嘴里是最好的归属,而不是被他突发不舍而救下,还弄脏了垫子, 他都不愿靠近。
姬玉嵬仔细打量这张平凡到难寻惊艳的脸。
打量良久,他仍旧觉得她除了有还算悦耳的嗓子,唯有身上旺盛的活息值得留恋, 世上嗓音悦耳者居多,生命旺盛之人更是多得数不胜数,怎就独她让他生出不舍?
总之他不想杀她, 可不杀她,留下来还扮演她的情郎?
邬平安早晚会察觉他不爱她, 虽然他也不在意,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姬玉嵬郁闷往前,玉颌放在她的湿
发旁,继续一目不错凝视她昏睡中紧绷的脸,想接下来如何处理她。
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下,妖兽藏匿,行驶的羊车忽然轻晃, 有人跪在前面哭喊着求什么。
趴在邬平安身上的少年恹抬丽眉,抬手撩帘往外看去,藏在羊车底下的妖兽瞬间落地爬去,周围仆役已见怪不怪。
妖兽将要吃下那人时,忽然被勒停。
不知险些丧命的小女郎跪在地上哭求,从头顶传来此生她听过的最好听嗓音。
“救人?”
小莲不敢抬头,看不见那从辇内出来、颀长身子倚在羊头上往下觑的美貌少年,他昳丽如魅,温柔有礼往下打量她。
“求贵人救救我阿娘,舍些钱财治病罢,小莲愿意为贵人做一切。”
她是住在穷窟里的人,自幼与阿娘相依为命,可不久前阿娘被妖兽咬后行为逐渐古怪,那些人要烧了阿娘,她想要阻止。可下等人的命不是命啊,是草芥,是蝼蚁,微之比尘土。
小莲绝望无数次,直到近日看见总是有华贵的羊车停在巷口。
贵族们高高在上,几时有人来过腌臜地?
她就像是在黑暗里抓住一束光,怀着期望,不要命地跪在这里,求会术法的贵人驱散阿娘身上的祟气。
“求求您了,贵人,求求您。”她拼命磕头,额头流血也不敢停,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祈祷能得到贵人的大发善心。
终于,她听见贵人清雅温和地布施慈善,同意救她阿娘。
当沉甸甸的一袋银子落进怀的那一刻,小莲在高兴中忘了不可直视贵人,欣喜抬头。
她看见了此生最美的男子。
高高在上的美貌贵人面若芙蓉,额间的朱砂痣鲜艳,乌黑长发宛如幽林间山鬼化形将颀秀的身子倚在华丽的羊车中,嫣红唇瓣噙笑,那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小莲看呆了,直到有人提醒她。
“走吧。”
小莲眼含羡慕地掠过躺在贵人身后的女人,千恩万谢后抱着贵人施舍的钱财,满心欢喜着离开。
姬玉嵬望着她轻快的背影,眉间凝结的愁慢慢散开。
他见过小莲,或者说见过小莲的母亲。
那是位美貌的歌伎,是明氏子弟,明子季身边的人,曾经时常会带在身边出现在晚宴上,歌喉婉转,容貌秀丽,抱着琵琶坐在人群中,弹奏一曲引得所有人高声喝彩,明子季身边友人喜爱歌伎,他便会将歌伎让给那人一夜,第二日那歌伎仍旧主动回到明子季身边,继续当用貌美点缀他的风流蕴藉。
自然歌伎虽然貌美,实则不足以令他记住的,记下只是因为明子醉言羞辱他与此歌伎无二,不过此仇早就报了,现在他看见小莲,想到邬平安。
既然杀她不行,所以他想,如果她有割舍不掉的,许是不会想着离开。
就像是歌伎一样明明能带着一笔钱走,最后因为视明子季为丈夫,不肯离开建邺,最后沦落到贫窟里又生下了个女儿,还是没想要离开。
他知道如何决定邬平安的去留了-
邬平安是从梦中骤然惊醒的。
一睁眼,她还没看清身处何地,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少年,着雪白宽袖袍似神仙般清风朗月。
他歪头靠在门前,双手环抱,乌黑长发倾在身后宛如水中顺滑的黑藻,见她醒来拾步走来的新雪白袍曳地,一派的上等清贵,最后停在她的面前。
许久没见姬玉嵬,邬平安一时觉得陌生,迷茫地眨了眨眼,但很快因他熟悉的温柔声音,那份疏离的陌生被打散。
少年弯腰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轻声问:“可好些了?”
邬平安回神点头,嗓音还有些沙哑:“已经没事了。”
姬玉嵬没坐下,立在她面前打量她惨白的脸:“嵬来时已让人熬制一碗安神的汤,等下便会送来。”
邬平安:“谢谢。”
他浅笑,继又问无关紧要的话,最后才向她解释昨日为何没来,是在外会友,得到消息后便赶来,幸好及时。
“平安,差点你就要落进妖兽的嘴里了。”少年庆幸时的眼睛像清冷的月亮,眸光濛濛,额间红痣鲜艳,让他所说的一切都显得格外真。
邬平安醒来后一直在看他,脑中不断浮现被妖兽咬断头颅的那人,死亡的后怕在这一刻让她很想抱抱他。
她不是什么心魄坚毅的人,是怕死的,尤其是想到临死前没能见他和黛儿一面,没能回家,没能见到爸妈和朋友,就孤零零地死在妖兽嘴里,死在异界,说不定连魂魄也回不去,她就无比害怕。
邬平安害怕得起身,抱住他的腰,惶恐的脸贴着他低声庆幸:“多谢你,姬玉嵬,没有你,我可能就死了。”
她满心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没发现姬玉嵬抚摸她头顶的手微凝。
他听见这句话,很轻地颤了颤长睫,浮着浅浅茫然的眼珠缓缓往下,望着她乌黑的发顶,怪异的酸麻在心脏上爬。
很奇怪,难以形容,愉悦中夹杂一丝古怪的惧颤,惧颤不是因为她差点要死了,而是邬平安在向他道谢,不知道他原本也想要她死,现在全心全意信任。
这正是他所想要的,所以他忽视古怪,抬手放在她的后背上和往常那样安慰她:“不必谢,嵬本就应该救平安。”
世上没有谁有义务应该去帮谁,哪怕是爱侣、是友人,所以在邬平安的心中姬玉嵬不仅是爱侣,更是友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
邬平安太累了。
姬玉嵬让她休息后从屋内行出来,心脏上酸麻的感觉犹在。
抬手抚摸心口,他无端没有回院的念头,徐趋在园林间。
远处的仆役顶着炎热的大太阳匆匆赶来。
“郎君,袁郎君来拜见郎君。”
上次的恶心之事犹在,姬玉嵬见袁有韫的心不多,开口欲拒绝时忽然想到邬平安。
留下邬平安,他已经得到想要的消息,不必再去舍色相与邬平安卿卿我我,只需要将这情人的身份转让于旁人便可。
所以为她寻位温柔体贴的夫婿,此人还得与他关系亲近,最好是每次出来都会带上邬平安,袁有韫是最合适的。
邬平安情慾单薄,对情事不甚精通,性格倔犟,又有柔软的性子,而袁有韫与他自幼相识,且爱音如痴,邬平安留在袁有韫身边,袁有韫喜欢她的歌喉,一定会将她次次带在身边。
袁有韫也是体贴的郎君,对所有女人皆留有三分情,邬平安应该会喜欢这样的男子。
这也不失为好归宿。
姬玉嵬同意去见袁有韫。
袁有韫还以为今日可能见不到姬玉嵬,不曾想都已经做好吃上闭门羹,前去禀话的仆役又匆匆回来,顶着满头的热汗请他过去。
去的杏林。
下雨后又停雨的杏林间蝉叫缠绵,破云而出的夏光照得林间绿荫幽幽,间隔甚远便能遥遥望见树下的白氍毹上跪坐的少年,白衣出尘,绀发峨峨浓于沐,跽坐姿态幽幽,很有神态。
袁有韫上前先向姬玉嵬道那日的歉,实在是他喝酒后脑袋也比平日钝些,以为他走了,便是没走,也不该让带来的那些人在他面前做出有辱斯文的事。
姬玉嵬俯弄罐中茇葀,玉簪挽的绿乌长发柔顺垂在身后,头也没抬,嗓音温柔道:“无碍,往昔之事已过,不必放在心上。”
袁有韫心中重松口气。
人是他带去的,也是他疏忽让人在姬玉嵬的地方做出那等不雅事,罪责全揽在身也不为过,故他回去后这段时日食不下咽,总是想起自己做的事,今日才厚着脸皮过来请罪。
“午之不在意,膻君便可放下心了。”
姬玉嵬往上抬眸,下过雨后的树荫下一双眼瞳乌得泛绿,笑遗光:“膻君与我相识良久,可认为我是小气之人?”
在袁有韫眼中,姬玉嵬何止是是小肚鸡肠,简直是睚眦必报之人,奈何这张脸生得好,天赋也好,一堆人恨他歹毒时也爱他貌美,所以忽视掉了这点。
自然,袁有韫不至于没这么没心眼,当真借着他的玩笑开起来,而是避开这句话,问起他那日身边跟着的姑娘。
“上次见午之带的姑娘 ,我还是头次见,今日怎么没跟在你身边?”
不知这话是哪句问错了,方还笑吟吟的少年长睫忽然下耷,眼珠暗幽幽盯着他不言,袁有韫不自觉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
“午之?”袁有韫后背发凉,唤他一声听口气。
姬玉嵬缓慢垂睫继续弄水中茇葀,腔调有少年的温和:“膻君想见她?”
袁有韫闻之一怔。
他说过想见吗?好像只是随口问过一句,这里面应该不包含他想要见吧?
袁有韫不确信自己是否说的这句话,少年已将水中茇葀碾碎,再次抬起含笑的面庞。
少年道:“膻君想见她可能得等上几日,平安昨日淋雨生病了,正在房中休息,等她好了,我会带她来见你。”
与姬玉嵬说话要揣摩,要小心,更要话美音好,所以袁有韫很不想发出奇怪的疑惑声,但他实在没听懂。
姬玉嵬话里话外都透出股莫名的暧昧,像是刚去见过那女郎,却说带人来见他,是何意?
他看着少年眼皮轻扫,将他打量,长眉忽然蹙起,仿佛不满,捣茇葀的槌子都松了。
袁有韫尴尬得手足无措。
这、这什么意思啊?
姬玉嵬冷眼发现袁有韫不一定能得邬平安的心,至于何处不好,大抵是他疑惑的声音像是头猪在哼,如斯难听与邬平安不相配。
可又找不到比袁有韫更合适的人。
纵然他心中不喜,还是打算选袁有韫,不过得等邬平安好些再让两人见面。
“等她好了,我带她来见你,可能做到每次出行将她带在身边?”
少年安静不笑时,谈言间有种过于美丽而不像人,艳丽缥缈,又倨傲自然,开口却是闷头一棒,惊得袁有韫赶紧回想他可有表现出看上那女郎的意思?
没有啊,他就问过一嘴。
“午之,这是何意?”袁有韫还欲婉拒。
姬玉嵬只问他能不能将人带在身边。
人若是他的,姬玉嵬喜欢看,他自然是能将人带在身边,所以颔首:“能,不过……”
“膻君,可还有旁事?”姬玉嵬无端郁闷,有要驱人之意。
袁有韫察觉他不悦心浓,连忙止话道:“有,不久前我在南街看见了明子季。”
明子季作为明氏未来的家主,身兼一品官职,应该在晋陵,非在建邺,想必是为了什么,可能是之前明子尧的事,也可能是不久前姬明两家联姻,明子季协同其妹明黛来见姬辞朝,不管是哪样,得让姬玉嵬晓得。
明子季可能算得上唯一和姬玉嵬相看两厌,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仇敌,万一遇上不晓得会有多大阵仗,他给姬玉嵬打个醒。
姬玉嵬冷淡安坐,他早知道明子季来了,所以姬辞朝才迟迟没有离开建邺。
现在他无空去管这些人,得先将邬平安的事安顿好。
袁有韫没什么话说,便请辞离开姬府。
他走后不久,姬玉嵬起身往院中走,可脚步踏在石板上,又陡然一转。
邬平安在房中休息。
从外踱步入内的少年停在她的面前,打量她躺在榻上,洁面后白皙的面庞。
普通。
房中随便挑出一件瓶罐,上面的花纹与彩釉都比她美艳,舍不得杀她,只是因为万一她还有用,他能随时将她攥住,又不必他来舍身奉献。
他看着邬平安被噩梦惊扰时嚅动呢喃的唇。
她在呢喃什么?
他俯下身,双肘压在她的身旁,侧耳贴听。
听不清,她或许是因为梦见追逐,累得在喘气。
他应该抬起头离开,可目光掠过时落在她微张的唇上。
没喝水的唇瓣是干的,讲话稍做出大动作仿佛就会让唇瓣裂开血痕。
他颤两下眼,才发现已经将自己的唇贴在她干裂的唇上,喉结滚动,莫名难呼吸,颤着长睫慢慢将舌头放进去。
不是他想亲,只是他身子不舒服,想取她一点活息。
呼……
他闭上泛湿的眼,捏住她的双颊慢慢抽舌,辗转间勾着她,渐渐忘了取息。
不到几个呼吸,他的脸庞便红透了,喘不上气的同时还有临近身子崩溃的快-感。
他猛地别过头,匐伏在她颈间喘气时想。
最后一次,不会再有下次的失控了——
作者有话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崩塌,即使再努力修复,也回不到当初,只能是当三的命了
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32章
经历上次的事, 邬平安在家休息的这几日越发渴望学会术法,才能在遇上危险时不眼睁睁等死。
所以她比往常还要更努力,身体好后天不亮就去了竹林。
练完那些符, 她出来时候正好看见姬玉嵬和几位年轻的少年站在一起, 各有风华, 其中青裳如玉的男子邬平安认识,是袁有韫。
不久前刚见过,袁有韫显然也还认识她, 还朝她颇为尴尬地点头。
他是除邬平安遇见姬玉嵬之后, 唯一一位有礼貌的贵族郎君,心里对他有几分好印象,便也对他点了点头。
一共莫约有三两个少年, 看着都和姬玉嵬年纪差不多,模样俊秀,讲话斯文, 对她还很热情。
这个朝代的人无论男女都以纤、白为美,和她讲话的年轻郎君容貌整丽,面如白玉无区别, 凑仔细看,还能看见原来是敷着层薄薄的粉, 唇也涂上口脂。
尽管邬平安见过,还是忍不住多打量几眼,看看他们妆容上都用的什么。
其中一个少年见她直勾勾瞧着,脸上竟还红了,邬平安心里道句抱歉,赶紧转过头去。
姬玉嵬看着邬平安没讲话,袁有韫瞥他眼, 讪笑主动和邬平安讲话:“邬娘子好巧,你也在这里。”
邬平安没与他说过自己的名字,诧异看他,栗黑瞳仁澄澈明亮:“郎君久见。”
袁有韫此刻很想来回踱步,他一早随姬玉嵬来此,还想姬玉嵬怎会无缘故找自己,冷不丁听见少年温着天生性冷的腔调,问他喜不喜欢邬平安。
这句话可吓得他不轻。
姬玉嵬送人歌伎这简直就跟天上下红雨似的,处处透着诡异,让他忍不住怀疑可是自己那日伤他至此,准备要将自己往死里面整?
袁有韫满心担忧,却见姬玉嵬淡淡的神情中全为真,甚至人都还在屋内,现在出来站在他们的面前,对,是他们。
加上他,姬玉嵬带了两三为年轻郎君一道过来相看。
他家有美貌妾,不说还要不要妾养在府中,就论邬平安模样生得就不是他所喜欢的,他喜欢柔情蜜意,桃花娇颜的美貌妾,但姬玉嵬问上他,那只是告知。
所以现在袁有韫站在邬平安面前眼底不自然。
他看眼和邬平安攀谈的郎君,再看眼身边神态淡然不笑的姬玉嵬,后背总觉凉飕飕的。
今分明是热夏啊。
袁有韫望远处的目光收回,也拿出世家郎君的风流蕴藉来与邬平安道:“上次一别,膻君一直想再见邬娘子,不知可有空与膻君共游林下秀景?”
他是出生世家,容貌秀美,虽然没姬玉嵬生得邪肆,也是样样出挑的天之骄子,人又风流潇洒,身边无数红颜知己皆爱他入迷,让邬平安思慕上应当是轻而易举之事。
而邬平安望着眼前莫名的青年 ,忍不住看姬玉嵬,想问他朋友是何意?
这位年轻郎君当着姬玉嵬的面前说这种话,未免太……微妙过分。
可姬玉嵬没说话,只是盯着她,似要等她说出什么话。
邬平安忍着怪异,委婉拒绝道:“抱歉,袁郎君,我今日有事恐怕不能与你同游。”
袁有韫松口气,去看姬玉嵬:“是吗?”
姬玉嵬垂睫未言。
邬平安心中怪异越发大,大到心悸才看见少年温柔地抬起面庞,与往常那般噙笑:“平安,膻君是嵬之友人,今日想要游赏竹景,能代嵬陪他会儿吗?”
姬玉嵬就像是一块温水里的玉,在水波没有荡漾时,看见是完整无缺,是光滑美丽的,令人信服又满是诚恳,轻易打消她奇怪的心悸。
原本邬平安今日都打算练术法,可听他的话,以为实在有什么脱不开身的事,便答应下。
“好。”
应下刹那,少年嫣红唇角的笑落,平淡用猫似的黑瞳乜斜两人,没说什么,转身带着其余人离开竹林。
余下几位郎君随出,远远走向羊辇停在树荫下,姬五郎半撩竹篾露出一截雪白手腕时忽然顿住,转头看向身后几人。
“今日就这样,你们日后无需再见她。”
余下两人没留意少年冷淡的神态与古怪的语气和素日不同,摆手:“日后若有缘分再与午之说。”
姬玉嵬不再言,透过竹篾缝盯着外面的两人辞离开的背影。
无端的,他目光染上挑剔,不再如之前那样看得上这几人,尤其是留在里面的袁有韫,从打算选他为邬平安未来的夫婿,他左右都看不顺眼,尤其是今日的袁有韫多情与邬平安讲话时的姿态令他作呕。
大抵是想到袁有韫似与人订婚,且未婚妻善妒,日后免不了会发卖家中女人,如果邬平安嫁给袁有韫,当不了妻,可能会被发卖,届时还需要他重新找回来,过于麻烦。
而其他几位更不成,虽然他挑选的人容貌不差,但倚敷粉涂胭脂示人,卸下粉后未必会没有瑕疵,还如此面薄,以后如何会将家中的妻妾带出来?
不能要。
另一个太冷淡,另一个邬平安不曾看过几眼,想必不喜欢。
总之,这些人无一人令他称心如意,越挑选,他越觉得索然无味-
竹舍内。
只剩下邬平安和袁有韫面面相觑。
邬平安倒是自然,袁有韫浑身不自在,与她目光相碰就先转过眼。
邬平安问:“郎君想要往哪边走?”
袁有韫来过此地,其实用不上她领路,以为她与自己也一般尴尬便体贴地指向南方道:“往那边走走罢,有一片荷,应该绽开花了。”
邬平安闻言觑他两眼,在前面领路。
两人不过见面两次,没什么话可谈,一路都无人主动讲话,耳边唯有夏风习习,林间鸟鸣。
袁有韫耐不住寂寞,遂主动与她讲话:“邬娘子怎么与午之相识的?”
姬午之好颜色至极,连头发丝都得养护光滑柔亮,身边带着邬平安,不仅对她和颜悦色出一股耳蜗发麻的暧昧,还要将人转介绍与他,这足以令他万分诧异,心中自然有几分好奇。
邬平安道:“自然相识,不过曾经是因为误会才认识的。”
“喔。”袁有韫应一声。
邬平安心里惦记带他逛完好回去继续练,他问什么便答什么,举止疏离客气。
袁有韫也察觉她对自己无意,走会又寻话问:“娘子素日可有什么喜好?”
邬平安道:“练术法。”
袁有韫:“娘子还会术法?”
邬平安:“略知一二。”
袁有韫欲再追话又见眼前的她垂着头,自始至终心思都不在自己身上,心叹姬午之怎就要当上这个红郎,想起来为他牵红线?
他还以为是邬平安瞧上他,现在这样一看,分明两人都无意。
袁有韫又与她走了会,见时辰差不多便主动请辞:“不打扰邬娘子了,改日再游湖。”
私下与姬玉嵬朋友相约不太道德,邬平安婉拒:“与郎君游湖恐怕不合适,便不了。”
袁有韫以为她知道自己有妾,心里尴尬,没再坚持:“那下次有机会再说。”
邬平安没答应,只想送走莫名想要亲近自己的袁有韫,好继续回去练术法。
实话讲,姬玉嵬的朋友表面见着皆风流蕴藉,实则总是若有若无向她示好,她觉得很没道德。
邬平安将袁有韫送出去。
袁有韫打算要走,却见邬平安蹙眉,面有愁思,犹豫须臾开口问:“邬娘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邬平安正在愁熟练得不用想都能翻出来的印,怎么总是不行,见他问起,她忽然想起来:“袁郎君可是会术法?”
她刚好问对人,每个家族里的术法虽然时代相传不同,但修炼的方式却是相同的,只是说有的会有修炼捷径,袁有韫自然也会。
他诚然颔首:“会,刚好也不知午之在何处,仆可帮邬娘子看一眼。”
虽然袁有韫对她示好过,但他却没有任何涟漪,本就是真风流之人,邬平安也确实愁苦许久。
“多谢袁郎君。”
袁有韫笑:“不必言谢。”
邬平安从屋内拿出符,正打算对空地用,手里的符忽然被袁有韫取走。
他问:“邬娘子这符是哪里来的?”
邬平安听他口吻一怔,没说是姬玉嵬说的,只是问他:“怎么了?”
袁有韫蹙眉打量这张符,符不对,是从反方向画的,他还没见过这般古怪的符,一时说不出来哪不对,便还给她道:“没什么,就是看着眼熟。”
邬平安道:“这是姬玉嵬画的。”
袁有韫露出恍然:“难怪我没见过,午之一贯与我们不同,他学的东西都很好,邬娘子请继续。”
邬平安对着空地结印夹完,符还是在手中纹丝不动,并未因为多一人而有用。
她无奈看向袁有韫。
他却在发呆。
“袁郎君?”她不禁担忧。
袁有韫回神,脱口而问:“这也是午之教你的?”
邬平安点头。
袁有韫面色顿时微变。
他一直以为姬玉嵬对眼前的年轻女郎算挺好,寻常不借给外人的竹舍,她随时可来,还带她去见过不少贵族郎君,要为她择夫婿,他以为姬玉嵬当她是知己好友,没想到非他所想。
姬玉嵬画的符是反的,这还能说是他本就诡术,或许领悟不同,可连结印也是反的,那便太怪了,只存息而用不出。
袁有韫嘴唇微抖似想要说些什么,半晌才吐出劝解:“邬娘子,你的天赋不够,仆觉得你还是不要练了。”
邬平安怔愣:“什么?”
袁有韫也不好明说,毕竟姬玉嵬和他们不一样,所用术法诡异反常,这便是所有人害怕他的缘由,而她如今练的不像是术法,反倒像是在往符里存息。
不管姬玉嵬是如何教的邬平安,总之他觉得姬玉嵬的术法并不适旁人。
袁有韫劝道:“没什么,是仆觉得娘子要练午之教的术法,旁人很难给出指导,如果娘子还要练,遇上不解之处只能找午之,仆看不出来。”
邬平安如实道:“我不知他今日要去哪儿。”
袁有韫这会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心思散开随口答:“他大概会回府为邬娘子挑夫婿,其实膻君与娘子不合适,想先与娘子说了,省得去寻他。”
他兀自散心话甫一落,周围蓦然安静,练术法的女人停下手,缓慢而茫然的眼珠随脸一齐直面他。
她看人的眼神怪异,像是茫然。
这话不对吗?
袁有韫被她看得有些发寒,刚想问她怎么了,便见她怔愣地问出更令他后背发凉的话。
“你说的,是什么……夫婿?”
邬平安从没有从姬玉嵬口中听过这些话,一时有些茫然,心中没来由那种古怪的感觉再次浮起。
找什么夫婿?什么不合适。
她想到姬玉嵬一反常态带她见过很多朋友,那些人皆对她有几分奇怪的亲近,她以为是错觉。
袁有韫见她神情
才赫然惊觉,邬平安不知术法的事,同样也不知姬玉嵬想将她送人。
那他岂不是说漏嘴了?
可姬玉嵬没告诉他不要说啊。
“仆……”他重咬牙维持礼仪,冲她作揖:“邬娘子的术法,仆看不出什么,还是得问他,虽然我们皆会术法,但世代所传授不同,午之天赋好,总能领先旁人,所以何处不对还是得找他。”
“我知道。”邬平安睁着眼,问他:“刚才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见她不追问术法之事,袁有韫松口气,道:“不知午之有没有告知邬娘子。他近日一直在为你选夫婿。”
犹如惊天一道大雷劈向邬平安,仿佛听见耳蜗里在嗡鸣,一声叠一声,她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也不太听得清楚袁有韫的讲话声。
她听见自己愣说:“你知道我和他在一起吗?”
袁有韫眼珠微凝,忍不住上下打量眼前的女人,只以他所好来说,其实倒也还能接受邬平安,毕竟她五官不丑,只是达不到美,但这点普通在爱美如痴的姬五郎身上,无疑是死刑。
识得姬五郎的人谁不知,他好美,但凡丑陋之人若是贸然出现他面前,会招来杀身祸,又因厌恶人恐惧时的丑陋神态,身边驯养一群妖兽,这些年吃了不少人。
姬玉嵬可谓是蛇蝎美人也不为过。
所以当初他才会在见到她时诧异,当时还以为姬玉嵬遇上特殊的女子,克服这一癖好,后面又得姬玉嵬否认,只说她曲唱得尚可,还以为姬玉嵬只是喜欢她唱曲才带在身边。
没想到两人竟在一起。
爱美成痴的姬玉嵬和眼前这个女子在一起?
哈。袁有韫想讪笑,可看着邬平安认真的神情,后背忽然冒出冷汗。
姬玉嵬教她术法,为她画符,尽管他可能没看出什么,但的确为反常之事。
可姬玉嵬和她在一起,为何又会为她选夫婿?
难道是因那日他说的那番话,伤到姬玉嵬,所以他醒悟后才想将她送出去?——
作者有话说:袁:糟糕啊,好糟糕啊家人们,我该怎么办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第33章
袁有韫说漏话, 又天生一颗怜人心,袁有韫忍不住道:“他或许想为你找个好归宿,还没告诉你, 是因为还没找到, 今日与我一起的那几位郎君都是建邺里难得一找的好郎君。”
虽然他并不认为姬玉嵬和别的郎君一样良善, 想要与女子分开,还会好心地学做其他郎君,互相赠送曾经喜欢的爱妾歌舞伎, 但他现在也实在找不出理由, 便想用友善的托词安慰眼前的邬平安。
邬平安听完这番话,很轻眨眼,问他:“那你们来向我示好, 是他说的?”
袁有韫点头,拱手惭愧道:“是膻君配不上邬娘子。”
邬平安摇头。
袁有韫又看她好几目,未见她脸上有悲情, “午之没有告知娘子,也还望邬娘子不要告知他,仆今日和娘子说过这番话。”
邬平安点头。
袁有韫走了。
邬平安停在竹林间站了好会, 低头看着手上被夏风吹得簌簌的符咒。
原本还想回去练,可脑中不断浮现袁有韫的话。
她有些茫然, 又觉得应该找些事来做,但又实在练不下术法,干脆就坐在竹舍外的木板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想。
姬玉嵬。
邬平安歪着脸靠在自己肩上继续理清紊乱的思绪。
袁有韫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她能辨别出来,甚至在他说出那句话时,她只有一瞬间觉得不可能的懵。
其实近日她早就察觉姬玉嵬对她有些冷淡, 从一改最初,不再喜欢从她身上摸索男女之慾开始,她就隐约察觉或许早晚会有这么一日。
不,或许更早,从他说想与她在一起,说喜欢她开始,她就有两人迟早会分开的觉悟。
她是要回家的,而姬玉嵬也不适合现代也去不了,所以一开始她也是抱着珍惜当下的心动才答应与姬玉嵬在一起。
忽然有人告诉她,姬玉嵬不喜欢她了,她好像也没有很难过,只是她没想到两人会是以这种方式分开。
刚才她能听出袁有韫的话中意,姬玉嵬想和她分开,所以才会想为她另外寻归宿。
她也知道这个朝代的贵族可以随意抛弃妾,歌舞伎便是,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卷起一阵凉风,吹得邬平安后背凉飕飕的,恍惚往上望,才发现自己原来坐在这里很久,天都要黑了。
不过坐这会,她倒是想通了,有什么直接问姬玉嵬就是,只是因为别的话,就想独自乱想。
她认识的姬玉嵬不应该是这种人,不管是好意还是别的,他所表现出来传递给她的,都是尊重、是温柔、甚至是完美的情人。
如果他真的要分手,她同意就是,又不会成为甩不掉的前女友,没必要因为分手,而帮她再找个接替的。
想通后,邬平安先进屋收拾完屋内的东西,看着案上的黄符,犹豫下还是揣在怀中。
她打算直接去找姬玉嵬说和平分手。
他还愿意做朋友就继续做朋友,不愿意她也不会缠着他,相反还感谢姬玉嵬帮她多次,还教她练习术法,所以还是得当面问他才对。
姬玉嵬说今日有事,其实在府上。
邬平安曾在姬府住过一段时日,身上又一直有姬玉嵬的玉佩,进府很轻易。
不知道姬玉嵬在何处,她直接先去的杏林。
夏日杏林中阴翳大片,之前结在上面的果子姬玉嵬不爱吃,只是喜欢观赏,故早在要熟掉之前就摘干净。
赏心悦目的树形美态,树下跽坐的少年更是生得貌美,穿着初见时的白衣。
姬玉嵬越发厌恶袁有韫,回来后便一直在府上挑选那些郎君,所以仆役忽然来报邬平安来了,他有些诧异。
竹舍僻静,她整日在那里练习术法,而且这还是她第二次主动拿着他给的玉佩来姬府寻他。
虽然他现在穿着素净,身无佩饰,没打算去见邬平安,还是一壁往面前的瓷杯中瞧倒影,一壁在俊秀的脸上勾着浅笑,无比自然的温柔。
“平安怎么来了?”
邬平安过来也实属碰巧,她以为姬玉嵬在外有事,才来姬府等他回来,没想到原来他就在姬府上。
仆人从身边俯着身子,邬平安多瞧两眼,再看向前方的少年。
他应该在会客,是听见仆奴禀告才让客人走,只是走的客人去向何处,她不想去深究。
“练完了,想要找你。”
她没直言姬玉嵬却从她话中听出微妙,头微倾,定目觑着没有靠近的女人。
好几息过去,他粲然莞尔,招手道:“平安站那做甚,来此地坐,底下有冰水,比站那凉爽。”
仆役上前要为她脱木屐,邬平安婉拒,自脱木屐后着白袜踩上去。
下面因是用的符,所以踩在上面温度偏凉,在夏热间恰好适宜。
邬平安坐下,看着为她倒水的少年。
“尚有炎暑,催熟树上的杏,嵬酿成酒,今日刚开封,平安可尝尝。”
姬玉嵬推杯至面前,邬平安端起来尝了尝,酒的味道不浓,果味更多,和她曾经朋友送的大几千一瓶的白酒不同,味道也更甘甜舒口,让她真想起琼浆玉露一词可配。
“味道可还好?”少年目光直直盯着她被打湿的唇。
邬平安喝完放下。诚实答:“味比琼浆玉露。”
姬玉嵬轻笑,正要再为她倒一杯,手还尚未碰到酒杯,忽然听见邬平安问他。
“你朋友都走了吗?”
姬玉嵬敛下睫羽颤了颤,倒出清香酒酿:“嗯。”
邬
平安在来的路上斟酌许多话,想过委婉向他表示分手后不需要为她找男人,她对感情其实一向单薄,独自一人早成习惯,只是当时他太让她心动了,才导致她鬼使神差答应他。
其实后来她也有更深沉地想过,两人之间隔着时代沟壑,隔着不同时代的价值观,不一定真的能走到最后,珍惜当下,享受拥有的才最舒服,便没提过分开。
所以现在得知他已经不爱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和不舍。
他想分手之前给她安排一个郎君,实属没必要的,这些话得与他说清楚。
邬平安说话时语气还算平和:“其实我来找你,是想说我们不合适分开便是,不必为我选什么郎君,我们最开始也说好了,谈恋爱只是谈恋爱,不合适就分手,不一定必须要走到婚姻这一步。”
倒酒酿的少年一顿,清液随青铜长嘴往下倾注成一股流畅的细水柱,杯中溢满也不见移开。
他抬起脸:“平安是什么意思,是袁有韫与你说了什么吗?”
他黑瞳迷茫,心却冷将袁有韫彻底剔除。
邬平安摇头道:“没有,是我发现的,近日你待我有些冷淡,所以就一直在观察,今日忽然想通你之前带来的那些人是什么意思,所以想想还是想和你说。”
姬玉嵬看着她:“平安说说,我是何意?”
邬平安原封不动将袁有韫说的话告知他:“你想和我分手,但为了分手不伤害到我,想找个品性俱佳的人介绍给我。”
姬玉嵬不言。
邬平安继续道:“其实无碍,直接与我说便是,我也不会很难过,分手后你也是我在这个地方的朋友,是知己,我不会怪罪你什么。”
在她的感情观中是珍惜当下,可以答应美少年的示好,但前提是她会心动之人,所以她不会因为孤独,而去找一个相伴的人,这番话她说得很诚心,没有半分勉强。
姬玉嵬良久不言。
洒满桌案的水滴答往下,他放下酒壶,用素净白帕仔细擦拭每根长指,许久后才问她:“平安不觉得难过吗?”
若是再说更实的话,其实姬玉嵬与她在一起时间也不短,邬平安最开始听见时是难过的,甚至觉得被雷闷着劈,但那份难过像是忽然得知朋友不愿意与她要好,决定要和她分开的难受,甚至想要质问他。
她还在纠结以后能不能长相守,他却在为分手准备,无疑是令她难过,甚至觉得难堪。
但后来她想通了,和姬玉嵬交往她很舒服,毕竟他年纪虽小却温柔体贴,做事讲话称得上是无可挑剔的好情人,她也明白没有人会永不变心,本就与他没有结果,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像被抛弃的人求他留下,等找到回家的路后又将他丢弃。
这样还不如和他只当朋友。
所以分手她是能接受的,只是另外找人无缝衔接的事没有必要。
邬平安如实告诉他,不乏兼之几分让他放宽心的安慰:“最初听来是有些难过的,但也能很快想通,谈恋爱固然有分手,实乃常态,想通后就不难过了。”
这是她暂时能想到最好的结果,在两人还没有到爱得要死要活的地步,他也有分手之意,她想不如分开,以后不至于成为一对怨侣。
说这番话是邬平安的是真心话,可这句话落在姬玉嵬耳中,让他险些失控冷笑。
哈?分开不难过?他是因为怕她难过才为她找替代?
姬玉嵬并未露出任何冷讥,平静将案上溢满的酒杯上浮得满当当的果酒拂去,再拿起一块干净的白绢帕,每一寸擦拭桌角。
等做完这一切,他和往常那样抬眸看向对面的邬平安,淡淡含笑道:“嵬的确在为平安选夫婿。”
邬平安早知道,但亲耳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怔了下,接着下意识重复:“不用,我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
“平安。”少年打断她,温柔眼里倒映涟漪的光影,额间红点似白玉上点的一抹鲜血,艳得令人不安。
他让她喝果酒:“再尝尝果酒。”
邬平安压下不安,摇头要拒绝他,却听他重复。
“再尝尝。”
邬平安一顿,然后端起酒杯尝了口,再望着他,心境已经没有刚才的轻松。
少年白袍静坐,薄艳的唇瓣噙笑,天生多情的眸打量她,说出温柔为人考虑之言:“平安一人孤苦无依,嵬怎放心让你独自一人,为平安所选之人皆是人人称赞的好郎君,不比你独自一人无依靠要好得多吗?”
邬平安放下茶杯,同样也反驳他:“可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就算我愿意,你私下找人来与我相看,本就是不对的。”
“如何不对?”他眼底似不懂,言辞中甚至有觉得她不识趣的恹。
“嵬为平安挑选的夫君,皆是过嵬之眼,无丑人,家中更无善妒的妻,喜音律,善谱曲,便是称为另一个嵬,也未尝不可,你还有何不愿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邬平安听得眉心直蹙,无言凝在心中。
就算姬玉嵬是她爸妈,也不能假借介绍朋友为理由,让她去见别的男人,还想将她嫁出去。
她想不到这会是姬玉嵬能做出的事。
而他的确在说:“嵬是为平安而想。”
邬平安认真打量眼前相貌青春美丽,品性在此之前无比完美,在这个乱糟糟、视人命为草芥的朝代,他身为贵族郎君身上不仅没有那些陋习,反而比旁人更良善,连想和她分手也要替她找到好郎君才分手。
用真善美概括他都不为过,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这番话没错。
这令她想到之前的姬玉嵬,快要认不出眼前的人是不是那个温柔良善,容纳一切,甚至是天真纯粹的少年。
“你为我想什么?”邬平安已经笑不出,不觉间后背发寒使她忍不住发抖。
他长袖翩翩,玉面白皙,认真与她分析利弊:“平安一术法不精通,二无权,三无钱,四住在贫民窟中,五无才貌,离了嵬,你还有什么?能吃饱,还是说能穿暖?”
没有他的邬平安,他见过,为了活下去,在凌乱脏污的打铁铺里与那些臭气熏天的丑人为伍,她刚来见他时被关在笼子里,身上还有整日风吹雨打晒出来的黑黄,身上除了旺盛的生命,她什么也没有,现在这身细皮嫩肉也是他收留她时亲自用药调理出来的。
现在她却不领情。
少年温柔看着她,眼底俱是对她不识时务的不赞同,甚至有几分淡淡规劝:“平安,嵬不曾苛待你,你可知多少人想与嵬交好吗?得嵬相助,无人敢对你做什么。”
邬平安猛地站起身,端起桌上倒满的酒杯。
他眼珠随之往上,像动物似地看她。
邬平安捏着酒杯没有倒过去,但那瞬间是生怒的。
她看着姬玉嵬,少年眼中依旧有让人心安的平静,而这份平静已经不能让她心安,反而觉得荒唐想笑。
“也许很多人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可我只属于自己,无人能替我做任何决定,过成什么样那也是我,或许你是好意,恕我无法消受你的这番好意,姬郎君,你视我为知己,我亦如此。”
邬平安深吸,压下有些发抖的手,不想要与他吵架,只道:“大抵是我们观念不同,但仅此而已,无论你是怎么想的,总之无权安排我今后,我只是我自己,就是死,也只是我自己,成不了别人的东西能被给出去,若是五郎君当真有几分往日情分,请你不要再做这种事。”
她已经不再好生唤他姬玉嵬,甚至他至今都没有听见过任何一句‘姬郎’‘午之’,便又成了五郎君。
姬玉嵬一动不动看着她恼怒时的脸,不止双腮红,耳廓连着颈子也泛着淡淡的浅嫣红,让他想起亲吻她时,她的脸和颈子也会红,与这种不同。
生动,璀璨。
控制不住盛怒中的邬平安很难维持平静,她不曾与人有过面红耳赤的争执,从毕业后就独自一人生活,穿书异界中也不曾去招惹过任何人。
今日与姬玉嵬的这番话,已经是她最怒到无言的一日。
手里面这杯酒,她应该泼过去,可她又太会权衡利弊,便是在盛怒中也没有忘记他是谁。
姬玉嵬是这个朝代顶尖贵族姬氏的郎君,交往可以,唯独不能交恶,所以话中留有几分。
她
说完后便饮下那杯酒,余光留意姬玉嵬,如果他露出任何恼羞,她会换一番话。
然后,她看见安跽在簟席上少年忽然坠垂乌睫,面颊无缘故泛起嫣红,看不清眼神,莫名周身萦绕着被骂后的爽快感。
邬平安忍不住蹙起眉,怀疑是饮酒过多的错觉。
似察觉她的目光,他缓缓撩起浓长睫羽,还维持着昔日矜持与大度:“嵬也不想和平安吵什么,平安若不愿,过几日,等平安气消后再亲自让你挑选,喜欢谁,只要能过嵬之眼,都能为你寻来。”
这话何其荒唐,邬平安拒绝:“不必,以后没必要再见。”
说完,她再也无法留在这里,转身便要走。
仆役拦住她。
邬平安回头看向身后的姬玉嵬。
他侧首面对她的皮囊潮红已淡,白出冷感,平静开口:“平安,你这是要这样一走了之,至此不再与我相见。”
邬平安顿罢,说:“希望五郎君日后不要来了,我与郎君是两界之人,给彼此留下美好记忆。”
姬玉嵬面无愠色:“可平安最后还会来求嵬,届时没有身家好的郎君供你挑选。”
邬平安:“不会,我要走。”
姬玉嵬眉眼冷下,让仆役让路。
邬平安走了,头也没回。
离开的路上她心中难过的同时也有失望。
不可否认她还想在分手后视他为知己好友,没想到现在竟到了这个地步。
说冷静、说轻松那都是假的,有瞬间她差点当着他的面流出眼泪。
邬平安心绪低沉地走在出府的路上,路过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长廊,隐约听见有吵闹的笑声。
她不经意寻声看去。
不远处是一群孩子围着一个人,手里面拿着蹴鞠用修长的手指转一圈,引得地下的孩子惊叹。
邬平安看着无端眼熟,直到有少年气的人转过头才认出来,原来是周晤的养子。
之前他还救过她。
他侧过脸和似乎在和她对视,微风徐徐中右耳上长长的细流苏轻晃,藏在流苏里的星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将脸颊骨肉衬分明,眼窝与鼻梁间也十分深邃,高马尾轻随摇头轻晃,笑起来给人眉目分明的秀气,姿态放松的与天真孩童玩耍。
邬平安淡淡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出门。
等她走许久,周稷山继续打量她的背影,隔许久后想起来她是谁。
啊,是她啊。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望了眼杏林的方向,继续和小孩玩耍。
不会儿,他再看见从杏林里行出的清隽若雪柳的身影,靴尖下意识将蹴鞠轻踢去。
一颗蹴鞠不经意踢到姬玉嵬脚边,那些孩童转身一见他马上跪俯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唤他郎君。
姬玉嵬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
这是周晤的养子,此前一直在晋陵,做事从未有过纰漏,算是他为数不多满意之人,自然其中更有周稷山生得不丑,容貌令人赏心悦目。
而在他身后的这些孩童是府中下人的家生子,这些孩童的母亲是奴隶,父亲也是奴隶,他们自己也注定一辈子是奴隶,长大后听从主人的安排嫁或娶另一个奴隶,接续爹娘的奴隶身份,身躯连死都是主人的,世世代代都是。
姬玉嵬看着相貌出色的男人,想起不满意那些男子的邬平安,问他:“可娶妻了?”
周稷山道:“尚未,信佛,念佛习惯了,就不耽误别的姑娘了,故无娶妻打算。”
他虽然没有剃度,实则算半个佛修,这些年吃斋念佛不近女色,干爹也不曾催促他娶妻,这点所有人皆知。
周稷山盘算这番话算是委婉拒绝,而面前菩萨似的少年也没说别的,长袖华袍地转身离开。
他看几眼,拾起地上的蹴鞠,心情甚好的与那些孩子一起投蹴鞠玩——
作者有话说:小周:老婆,老婆,老婆,马上我就有老婆了[撒花]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第34章
邬平安回到家中已是筋疲力尽。
黛儿诧异她今日回来比往日早, 打手势问她。
邬平安没和黛儿说她和姬玉嵬分手的事,只告诉她以后不去竹舍了。
黛儿也没有问,点头后抱起小狗往她身上放。
狗养得很好, 圆墩墩的身子趴在她肩上, 邬平安看着黛儿和狗, 心中失落感淡去。
家中有许多交往时姬玉嵬让人送来的东西,他也没有让人抬走,邬平安也抬不动便暂且如此放着, 当看见院中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蚕丝, 房中的箜篌,她难以言喻的心空。
和姬玉嵬分手,邬平安本以为自己会很难过很久, 甚至还做足了分手后失魂落魄的准备,实则她睡一夜便想通了。
她和姬玉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最初从未想过会认识姬玉嵬, 甚至说是会和他成为知己、交往、乃至如今的分手。
她只是无法理解姬玉嵬的做法,他想要分手,张嘴与她说便是, 她并非是胡搅蛮缠之人,没必要了分手找个人来替代。
从穿书至今, 除了阿得,现在的黛儿,姬玉嵬是她在这个朝代的唯一朋友,做不成情人,她也是不想丢弃这个朋友的,所以她心里的难过掺杂的失落更多。
离开姬玉嵬后,她不必再去竹舍练术法, 身上也只有几张符,余下的全在竹舍。
邬平安其实挺懊恼面皮不够厚,当时也只想到和平分手还能做朋友,没想过万一两人闹翻,她现在术法还没有所成,符也不会画,就应该在走之前将符全塞在身上的。
想要仿照符上的画,又唯有形而无用。
她轻叹,分手后心中倒是轻松不少,和姬玉嵬在一起她总是会想很多,如今压在身上无形的巨石仿佛瞬间消失。
不再去竹舍练习术法,她时间渐渐多起来,空闲时边找活干,边寻回家的路。
这个朝代与魏晋极为相似,充满战争和倾乱动荡的同时饮酒、饮茶、饮酪之风也盛行,尤其是能体现人均蕴藉风流的饮酒之风格外夸张,各都颁布过一段时间的禁酒令,也还是屡禁不改,所以如今建邺里里外外的开设最多的便是酒肆。
奈何邬平安不会酿酒的同时还不会品茶,更不会研制奶酪,这让她实在太惭愧了。
最终她辗转间,还是进了熟悉的打铁铺。
新开了一间打铁铺,里面缺人,她曾经有过经验,打铁铺老板虽然不想要女子,但耐不住缺人,而且邬平安做事积极,无论吩咐什么都能很快做完,他暂且将人留下,不过做的不是打铁活。
打铁是苦活,工钱也是真高,可惜邬平安这段时日白起来,没有刚穿书过来在打铁铺里那段时日风吹日晒的黄,说自己会打铁都无人信,不过好歹有活干。
邬平安在打铁铺里干了好几日。
打铁铺老板是个三十几岁的男子,名叫宋岳,生得魁梧高大,自己亲自打铁,邬平安聘中后他才乐呵呵告诉她。
“我其实见过你,之前你在有间铁铺里卖铁剑,不过后来就没见过了,听人说你犯事被官兵带走了呢。”
那日邬平安冲撞贵族,所有人皆看在眼里,被带走亦是,他都没想到过她还会回来。
邬平安恍然,怪道,宋岳要聘她,原来是见过。
“多谢宋大哥给我机会。”她真诚感谢。
宋岳饶头:“不必谢,我挺欣赏你的,敢当众冲撞姬氏女郎,被带走后还能细皮嫩肉地回来。”
邬平安笑一笑,低头专心分剑,品相好的卖得贵,差的几分钱。
分好后她抱起来往外走。
从打铁铺里出
来,邬平安刚摆好摊,身后鞭子传来扫地的声音。
原本热热闹闹挤在一起赶集的百姓全都朝两边让,远远看见羊车从身边驶过,纱绢卷起一角,隐约露出少年纤长的白皙手指,端庄交叠搭放,驱羊车的则是周晤。
昔日相识的人从身边路过,无人停下,连眼神都没有投来,仿佛只从身边路过。
等羊车走后,邬平安算了下日子,这是分手的第三日。
听见声音的宋岳急忙出来,往她身后一探首,结果只看见辇尾巴飘荡,小声嘀咕:“那好像是姬氏五郎君羊辇,听说羊肚子里寄生的都是妖兽,怎么瞧着不像,就是普通的羊啊。”
邬平安闻言侧脸:“羊肚子里面寄生妖兽?”
宋岳道:“是啊,你不知吗?五郎君训妖兽的本事极高,且能使死去的春朝复生,是继术法第一人后,几百年以来天赋最好之人,可惜……”
剩下的话是禁忌,宋岳压得很轻,不敢明说。
邬平安还是一耳听出来,可惜短命。
书中的姬玉嵬死后无数年才有人提及短命,在他生前无人敢说。
邬平安朝羊辇彻底消失无影的地方再度看去,想当初她随姬玉嵬坐过数次羊辇,也没看出藏着什么妖兽,只觉得羊的力气比别的大,拉起来特别稳且快,没想到肚子里竟然藏的是妖兽。
不过她也仅诧异片刻,便不再去想。
回到家的路上,她总觉有什么黏在身后,往后一看,不是路过的陌生人便是空荡荡的巷子。
邬平安忍不住抬头望眼上空,金乌灿灿,鬼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怕遇上阴鬼,她步入巷往家中赶。
邬平安走在巷子里忽然被人撞了下。
撞她的是位病弱的年轻女人,因为身体不好所以病弱脸颊两鬓有几缕明显的白发,纤细的手指撑着墙面止不住地咳嗽向她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邬平安见她病弱,想要去扶她,却被轻轻避开。
年轻女人抬起一张秀美的脸,虽然病态浓,依旧也抹不去曾经有过的一段锦衣玉食的日子,肌肤是白皙的。
她对邬平安眼含歉意:“对不住,奴身体不好,不敢污了娘子身子。”
邬平安摇摇头,又听见女人兀自问。
“娘子从外面来,不知可有看见我女儿?十二的模样,生得很瘦。”
她将女儿的特征告知她,邬平安没有见过:“可是走丢了?我帮你一起去找,或者报给官府。”
年轻女人见她摇头,眼含失望地轻咳嗽两声,摆手婉拒:“没事,不是走丢了,用不着报官。”
说完她还对邬平安欠身:“多谢你娘子,奴现在先回家看看,女儿总背着奴出去找活做,大概又是在哪位贵人身边干活。”
邬平安见她要走,从怀里拿出攒下的铜板给她。
女人连忙摆手。
邬平安满脸恍然,和她解释:“刚才想起来了,我以前认识你女儿,她之前在我这里买编篮多给了铜板,我正愁没有找到人给,你是她阿娘,我便还给你。”
年轻女人神色拘谨地捏着衣袖,看着她递来的几块铜板
在这个人人穷苦的巷子里,有几人那得出闲钱给人?都一块恨不得掰成连块花。
所以她知道,邬平安是因为听见她在用咳嗽掩饰打鼓的肚子,所以以这种不侮辱人的友好话给她钱,维持她本就不值钱的自尊。
她也不应该要的,可是……可是她太饿了,她待的也不再是锦衣玉食的金银窝,还得去找女儿。
最终,她臊着脸佯装不知,颤着手接过来,两耳空空地听见自己回邬平安:“是吗?娘子住在哪里,奴回去问问她,若是认错了,奴给娘子送回来。”
邬平安告诉她,她恍惚地空着眼,攥着铜板:“奴记下了。”
邬平安看着女人咳嗽着,一步一个轻脚印往巷子深处走,心里有些喘不上气。
她有心想要帮忙,但没能力,只能把今日卖竹编篮的钱给她。
那点铜板只够吃一顿,根本不够,也不知道她能活多久。
邬平安怀着沉重的心回到家中,天色尚未落黑,黛儿与红眼坐在门口等她,一见她便跑过来。
黛儿比划双手,问她累不累。
邬平安摇头,将此事告知黛儿,并向她道歉。
竹编篮是黛儿在家做的,卖的那些钱,她全都会给黛儿,虽然黛儿没要,她也还是记好存在那攒起来打算以后给黛儿,这样日后她回家了,黛儿不至于过得一穷二白。
黛儿比划告诉她,没事,都是给平安的,平安给谁都可以。
邬平安还是愧疚,晚上担做饭掌勺,用一顿饭菜弥补。
黛儿喜欢吃她做的饭菜,所以很高兴,连狗也一样。
只是这个朝代没有番茄,邬平安吃着熟悉的味道,心中无比想念番茄炒蛋。
黛儿见她情绪失落,连忙卷起袖子在她脸上擦,见她抬头双手比划,问她今日是不是太累了?
邬平安不想将不好的情绪带给旁人,失落一扫而空,笑道:“没累,只是在想黛儿觉得饭菜味道可好。”
黛儿笑露出牙,捧起碗用力往嘴里塞。
邬平安告诉她,喜欢就多吃,她以后经常做。
两人一狗的温馨日子,令邬平安无比舒服,那压在心中的闷气也淡了。
用完饭后她继续用仿照的符练术法。
可惜,画符需要结合术法画的才有用,她将符画得再熟练也没用,只能充当练习来用。
练过一会她就会停下休息,心里想着怎么回家。
而随着日渐落,金黄余晖斜斜拉长越过华贵的府邸,落在扇形窗牗上,宽玉池中水渐凉却,又因夏热闷,泡在池中的少年并未起身。
他靠在弧形岸沿,半截下颌陷在水中,秀长的发松松黑鸦在水面上,摇摆的灯烛洒在冷感的额间,红痣鲜艳如血珠,随着他往下沉,嘴唇浸泡入水里才缓缓睁开眼,瞳孔迷离弯下恍惚飘落。
水清澈透亮,所以一眼便能看见泡在水里的身子,呈跪坐姿势,手盖在腹上,好不容易压下的东西,再次因为想起邬平安而古怪发胀。
再次被弄痛的滋味让他无表情地站起身,没有束的长发湿哒哒地覆盖起伏美丽的肩肌上,还滚着水珠,他擦也没擦便披上衣物,洇湿的绢丝绸贴在修长秀美的身躯上。
他缓步至窗前,头轻靠。
妖兽的身子倚爬梨花雕花木的窗沿上,长长四肢垂在地铺的华丽氍毹,青铜九枝衔烛灯照内屋如华殿,姬玉嵬安静坐在窗边,白肌媚眼,冷眼听着跪在外面的人禀告。
从外面归来的仆役说完,半晌没得主人的声音,心中忐忑不安,想要偷偷看一眼屋内似篆刻在画框中的少年,不料眼前一片血红,整个脑袋钻进妖兽的肚中。
咔嚓。
妖兽嚼嚼嚼嚼,拖着水鬼般长的身子重新趴在窗下,而靠在窗台上的少年眉眼恹恹,显然没听见想要听的话。
邬平安不应该过得如此顺心,与他分开,她应该要难过,甚至在酒坊买醉才对。
明明她都进了酒坊,却又什么也没买出来了,反而每日都看见她进破烂的铺子,与男人说笑。
姬玉嵬冷在原地一动不动坐了良久,想起之前邬平安离开时的眼神,心底渐渐升起不适。
怪异的不适就如同那日邬平安彻底露出信任,满眼明亮地感谢他时一般古怪,使得他刚泡过热水的身子寒颤,不受控的颤抖令他觉得可笑,甚至生怒。
多久?
距离与他争吵,不过三日,她不仅坦然接受分开、欺骗,更轻易又与另一个男人相处融洽,难道那粗鄙丑人还能有他安排的更貌美?
他见过几日打铁铺里的男人,油黄皮如铜,粗糙丑陋痛人眼,他见一眼便恶心得一日难以下咽,如此丑陋的男人,邬平安却整日对他说说笑笑。
闷怒凝结心间,他忽然猛咳。
口中尝到血味儿,他捻帕死死捂住口鼻,妄想将无故吐出的血咽下,不曾想反而越咳越多,眼眶也湿气朦胧住视线,隐约看见血雾。
血雾……
咳嗽遽尔顿住。
他抬起面庞,看见不远的铜镜中倒影出自己白皙的面庞上
全是血,白袍,散乌发,狭媚的眼眶往下滑落两滴鲜红的血泪,在夜下与额间的红痣相衬,宛如病入膏肓的美貌病菩萨。
这具身子坏成这般模样了,他竟然还好生生的、低声下气等着邬平安主动回来找他权衡利弊。
蓦然,桌面上的铜镜全被他抚倒。
铜镜啪嗒落在袍摆上,受烛光照耀的金光左右摆动摇晃着他沾血的面上,青春明艳的皮囊无丝毫血色,黝黑的眼珠子像是泡在藻水里的玉石,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他又不是什么真圣人,何时这样过?
良久,姬玉嵬重新跽坐端方,抽出帕子慢慢擦拭面上与手指上的血,披头散发地拿出符咒,修长雪白的手指结印去寻找异界。
一张失败。
他烧了符咒,吃下,面色红润些许。
两张失败,他烧了,吃下。
三张……四张,随着越烧越多,他苍白的面容逐渐恢复血色,在不断的失败中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平静地想通了。
带来的十五张符无一全都失败,就算偶尔有一两张符飞出去,也仅仅只是停在不同的位置。
邬平安对他有隐瞒,所以她还有用,怎么能让她在外面和别人跑?还是不能放她独自在外面。
幽灯之下,他赤足披长袍,徐趋出门。
林中风徐徐,他天生体凉,行在茂密的树荫下没有浑身黏腻的夏闷,所以他听着林间的夏蝉撕心裂肺地嘶鸣,不疾不徐地走着。
最后,他停在曾经邬平安住过的院子。
清冷月盘高悬挂在上空,清辉落在他乌黑皎白的发上,长袍在身后逶迤成一段霜雪。
他颀长身躯雍容靠在门框前想了很久,想到最适合邬平安的是周晤的养子,衷心貌美,佛修无情-欲——
作者有话说:以为找了个男人是柏拉图,实际……明天小周去和老婆同居,开始培养感情[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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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姬玉嵬忽然派人来请她, 邬平安原是不想去,可想到姬玉嵬的身份,最终还是觉得不可交恶, 便随仆役去姬府。
雨后的杏林里清澈, 温暖阳光晒在肌肤上暖洋洋得生出有昏昏欲睡之感, 杏林外的长廊隐约能看见一群天真的孩子与人玩耍。
邬平安路过时又看见那个周晤的养子。
他靠在高耸的雕刻花柱上,左耳戴着长长的流苏,马尾高束露出, 百般无聊地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似乎在等什么人。
那是一张极漂亮的脸, 长眼尾往下呈出无辜,唇薄而颜色淡,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复杂气质, 令她总是无法辨别他是少年还是青年人。
他察觉邬平安的视线,抬头和她目光碰上,看见她后还露出雪白的牙, 顶着张符合追求好看的皮囊笑道:“在里面。”
邬平安还以为等下是他带自己进去,点头后等他。
谁知两人对望良久,他忽然捂着右耳道:“是你自己进去, 我只是刚好在这里,不带你, 别这样一直看着我。”
邬平安看着他另一边没捂住的泛红耳廓,移开目光后低声道谢,抬步越过他。
进入庭院前,她忍不住回头。
身后的周稷山已经走了,仿佛真是只是刚好在此处遇上她,但她却有种刚才的对视中他眼神里有打量。
他每次见到她似乎都很高兴,兴奋的光芒在眼中压抑不住, 给她的怪异难以形容。
邬平安敛下心思,步入内庭。
树荫森森,石板路洁,没有夏日的炎热,反倒有舒服的凉爽。
姬玉嵬在院中捣药,听人禀她来了,头也没抬,只让仆役为她拿坐垫。
这是两人分开后她第一次来见姬玉嵬,明明几日不见,他容貌依旧美丽精致,却给她微妙的陌生感。
无人开口,杏林中只有沙沙的捣药声。
邬平安主动开口:“五郎君找我。”
少年抬起精致白雪面庞,没有像之前那样笑颜盈盈地望着她,目光淡而平静:“平安近日可还好?”
邬平安见他没有分手后的尴尬,便如往常那般坐下,望着他心平气和道:“已经好多了,多谢你。”
姬玉嵬放下白罐,接过童子递来的帕子,擦拭修长手指时一壁厢温柔缓声:“你我之间已经到这般疏离的境界吗?”
邬平安张嘴,又听见少年道:“平安,之前是嵬没想好,没问过你,私自做出这件事,此乃嵬之错,不知你可还在恼?”
他仿佛又恢复从昔日善解人意的温柔郎君姿态,主动拉下身段诚恳与她道歉,乌黑眼底俱是水般柔情。
听见他的道歉,邬平安没有因此而轻松。
他所言的那些话,所做的那些事,像是一根刺扎进她的心里,她再也无法在如之前那般能平静对待他。
最后邬平安摇头,也回他:“没有,我不气恼了。”
姬玉嵬眉目露出点微霁:“那以后嵬会先经过你同意,如何?”
邬平安听他语气知他似乎依旧没放弃,也与他明说:“五郎君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人生而独立,没有人能支配谁,我不认同想为我选夫婿,这对我来说会有被冒犯的不适感。”
姬玉嵬不蹙眉间痣,再次耐心与她道:“平安可知,在这里,嵬便是强行让你配人是不会与你说,嵬是视你为知己好友,才如此决定。”
邬平安每次听见这番话都想笑,可笑过后有发现,他的话没错。
她当然知道这个封建阶级分明的朝代,士族权贵们掌握着无数所有权,土地是他们的,树木是他们的,甚至连住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也属于他们的所有物。
他们将人分成三六九等,下等人:奴隶、贫民……乃至比下等人还要低人一等。
就像是黛儿那样的,被称之为两脚羊的口粮都会被分成不同的名字,差的叫饶把火、好谓不羡羊、顶级为和骨烂,在战乱得民不聊生,难以为计时,则会将这些百姓烹之,食之。
所以她才在最开始听说要见姬玉嵬才会害怕得逃跑,拼命也不愿意留在这里,这是何其黑暗又无人性的地方。
后来她渐渐没再那般害怕惶恐,是以为所见的姬玉嵬与所想的不同,这才使得她在心动时答应他,可这并不能让她成为姬玉嵬的一件东西,不要可以随意配给谁。
而近日姬玉嵬说的每句话,其实都在点醒她,是她忘记了,姬玉嵬就算真的再如何良善,他也仍旧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想要强行为她婚配,她无权无势,最后还是无法反抗的。
他所言无错,这次换得邬平安沉默良久。
姬玉嵬和往常似温声让她品酒,不在提及婚配一事。
邬平安端起酒尝了口。
面前的少年目光灼灼落在她含杯沿的唇上。
等她放下,他再道:“嵬与平安如今可仍是知己?”
邬平安双手捧着陶杯,沉默半晌。
“平安?”少年清冷的嗓音上扬。
邬平安从发呆中回神,轻声回:“嗯,是。”
他莞尔勾唇:“与平安成为知己,是嵬之幸。”
邬平安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她幸运,还是真的所指他之幸,沉默低头又饮下一杯。
两人因为这件事算和好如初,看起来与以前没什么不同,只是不再是情人关系。
他在说什么,其实邬平安没听进去多少,不断失神,几句话间他能反复唤她两次。
少年分明与曾经无甚不同,她坐在这里却周身不合适,无法静下心与他讲话。
因为她在害怕,不知道怕什么。
与姬玉嵬坐了会,邬平安坐不住了,斟酌后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归家去了。”
姬玉嵬眺望天,让人送她回去。
邬平安婉拒,他没再坚持,看着她稍快的
步伐,直到不见她身影,他端起案上的酒放在唇边浅呷。
似乎和邬平安无法回到当初了。
她对他虽然有感情,但不够,还是当初全心全意信任他时才能令他安心。
现在他不必费尽心思拉进与邬平安的关系,自有人会将他想要的消息全告知,他从另一层重新完整掌握邬平安,这应该是值得轻松愉悦之事,心中却无端不痛快。
姬玉嵬含着酒杯,尝到一丝甜酒味,垂眸发现是邬平安没喝完的。
他蹙眉,放下-
邬平安回到家,黛儿没在,家中反而出现了见过几面的男人。
长相俊美周正的男人正岔开修长的腿反坐在木椅双手抱住,下颌压在靠背上目不转睛盯着她,浓眉无辜眼,唇薄颜色泛淡红,见她回来不讲话,还露出雪白的牙颇为亲切地笑问。
“还记得我吗?我叫周稷山,之前你遇上妖兽,还是我救你……呃。”他似觉得不合适,改口道:“刚才我们也还见过。”
邬平安自然记得他。
周晤每次谈及都会笑赞的那个养子,之前她遇上妖兽亦是他救下她,只是现在她不想与他讲话。
周稷山久不闻她开口,歪着脑袋流苏耳坠便长长坠在膝上,问她:“怎么不说话?”
问毕,他按了下又在发烫的耳廓,道:“差点忘记你刚从外面回来应该很累,要不要进屋休息?”
邬平安缓缓开口:“你怎么在我家?”
周稷山见她讲话松口气:“是郎君吩咐我过来,说你万一会遇上危险,我还能救你。”
邬平安往外看一眼,“他让你过来做什么?”
周稷山点头,冷不丁道:“他让我留下当你老……老仆人呢。”
话顿音古怪,邬平安眼珠一动不动落在他身上。
他浑然不觉,露齿笑。
邬平安没见过笑得如此标准的男人,此刻没有欣赏念头,对姬玉嵬定要给她送男人的事心力交瘁。
她抿了抿唇,闷声驱他:“你回去吧,我这里住不下人。”
周稷山歪头靠在椅头上:“怎么走?我是听吩咐留在这里照顾你的,就这样回去没理由,而且我很会做饭,厨房里有我熬好的药粥,你累一日了,喝点粥,当然,你也可以晚点再喝,因为加了点药材可能有些苦,你一会吃点糖会好些,我已经让黛儿去买糖了。”
他一番话说得自然,邬平安越发觉得古怪。
“怎么了?想晚点喝?”他眨着看似多情会说话的一双眼,睫羽乌且稀疏地向斜下呈现出无辜态,五官过分秀俊分明,看不出年纪。
邬平安垂眼,“放那吧,晚些时候喝,多谢。”
周稷山从屋内端出来,放在桌上:“不客气,那我放这了,记得喝,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他的话很密,邬平安无言以对,经历这些事她实在太累了。
既然赶不走人,她打算出去找黛儿,进屋换了身衣裳,没听见椅子移动与人起身的窸窣声,以为他已经走了。
出来她又看见周稷山将脑袋吊在椅上,脑后的马尾朝一边长倾,正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出来。
邬平安实在受不住他毫不避讳地目光,索性从出来直面看向他:“看完了没?”
她腔调虽平静,话中的驱逐之意尤为明显。
周稷山盯着她又眨两下眼:“已经看完了,你是要去黛儿吗?我帮你去找吧,天快黑了,我去找安全些。”
不等她回话,自觉主动担任起家中唯一男子,起身向她作揖后转身出院子去寻人。
邬平安看着他的背影,有种一拳捶上了棉花的无力。
会术法的人在外面不会遇上阴鬼和妖兽,所以黛儿很快被他带回来了。
黛儿一见邬平安比划问,要不要吃糖,还从怀里掏出糖往她手里放。
邬平安看着珍珠似的糖,犹豫须臾放进唇中。
糖的味道很独特,清甜不腻,入口即化。
邬平安吃完后问黛儿哪买的。
黛儿比划,说是今日家里来做客的那人给的。
邬平安望向外面,想着嘴里的糖。
似乎不是东黎的。
傍晚,周稷山还没走,与黛儿在灶屋内做饭。
黛儿在烧火,他翻炒肉片装盘,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邬平安。
他弯眼,边忙边嘴上道:“稍等哈,马上就好了,晚上咱们吃青椒炒肉,再焖个鸡,烧完汤就好。”
灶屋很小,是当时和阿得一起搭建的草棚,里面站不下多少人,她只站在门口看。
周稷山熟练炒着菜,不紧不慢的与她讲话:“我这几年一直在晋陵,很少跟在干爹身边,所以自己比较会炒菜,毕竟人活着离不了吃,我就练出来了,一会你尝尝,一定会喜欢。”
“晋陵那边水摇摇的,我也很会钓鱼,烤鱼、蒸鱼、红烧鱼,哦,对了。”他扭头问她:“你吃鱼吗?”
邬平安没讲话,他这次没等,继续炒。
隔了良久听见一声‘不讨厌’,他笑起来,收了焖鸡的汤汁,呈在碗中往外端。
黛儿也端着菜往外面走,剩下一碗汤,邬平安也端上往外走。
出来时两人已经做好等她动筷的姿势。
邬平安坐下拿起竹箸,黛儿开始吃,而周稷山却在双手合十。
“……你吃吧。”她本来想以冷漠驱他走,见他不动还是忍不住让他动筷。
周稷山合掌看她道:“我信佛,不吃荤,差点忘记告诉你了。”
邬平安望着满桌的饭菜,全荤,再想刚才他说的烤鱼、蒸鱼、煎鱼……一百种鱼的死法,如何看都不像不杀生的信佛之人。
周稷山解释:“那是爱好,给我朋友做的,我一般不碰。”
“爱好挺独特。”邬平安端起碗夹一块肉,放进唇里,咀嚼两下又顿住,慢慢转眼看他。
他还在双手合十,笑问她:“味道如何,可还习惯?”
邬平安垂睫,细嚼慢咽道:“很好。”
周稷山松口气:“那便好。”
用完晚饭,邬平安想以家中无多余卧房让他走。
周稷山却无所谓:“不用管我,我睡房顶房梁或者院子都可以。”
邬平安猛地关上门。
还站在门外的周稷山摸鼻尖,琢磨没说错什么话,他就是可以睡屋顶,尤其是夏季炎热,房顶格外舒服。
就在他打算上房顶时门又开了。
邬平安站在门口抱着枕头对他道:“房间空出来了,只借你一晚,明日你自行回去,我这里住不下多的人。”
话罢,她转身进了黛儿房中。
周稷山在外站了会,最终还是进屋。
他走进屋内,先是打量房中的用具,比人高的梨花木木箱,墙角的白陶高颈花瓶摆放的位置恰到好处,房屋虽狭小,倒是不显乱,反而挨挨挤挤的有饱和之美。
屋内陈设崭新,可见以前住过爱雅之人,现在还留有习性——
作者有话说:红郎哥,这张床,现在是我的了,你就算知道了,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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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夜渐深。
在室内打量一番, 最终周稷山没躺床榻,而是搬来窗边长木杌,撩袍躺在上面打算休息, 可如何都辗转难眠。
直到门外响起细微窸窣动静, 他眼中一亮, 倏然起身。
翻墙爬进来的妖兽还没走几步,耳边忽然响起失落地轻问。
“在找什么?”
夜深人静,这些院中不应有声音, 还是在耳边, 妖兽转头。
身后不知何时长身而立着颀秀身影。
它乃听从主人命令来此查看,不料被发现了。
它转身要跑,却被勾住了脖颈。
压低的男声轻叹:“算了, 别走了,我闻见你不是姬府的妖兽,还是去死吧 。”
夜风刮过, 随声落,头软趴趴落在地上,一道火光落在无头尸上, 燃起一点明火。
周稷山将人烧后才想起去遮窗,等走到窗前才发现里面上了布帘, 里面应该看不见外面。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迹,转身坐在有水缸的角落,低头仔细搓着手。
洗得指上不见鲜血,他放在鼻下闻,也没有血味,还是又浇水洗手指。
身后响起开门声,他正洗着的双手一抖, 下意识回头。
看见站在门口的黛儿,他歪头,眼底惊意淡去,随后露笑轻声问:“怎么还没睡。”
黛儿比划,是闻见外面有烧焦的味才出来的。
他搽干净手上的水,站在黛儿面前,弯腰问:“那你应该看见了。”
黛儿比划的手迟疑。
周稷山见她迟疑,问道:“会和她说吗?”
黛儿迟疑。
他轻叹,“那不是姬府的妖兽,你知道的,如果它要是咬伤人,没有及时处理,会得病,所以我才杀它。”
最初听见外面有声音,他以为会是邬平安,没想到竟然会是妖兽。
“你不会和她说吧。”他再次问。
黛儿摇头。
他弯眼,“天晚了,快回去休息吧。”
黛儿点点头,进屋里去了。
周稷山在院中站了良久,又蹲在水缸前不断洗手,天边泛白才将洗皱的手从水里拿出来,走进屋收拾屋内的被褥与床帘认真洗。
清晨。
邬平安听见外面有声音,起身披上衣袍出来。
打开门,看见院中挂着的被褥,还有旁边正在往缸中打水的人。
她拢衣襟,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周稷山转过头,见她醒来,笑说:“昨晚我躺过,所以帮你洗了,缸里面的水用完,就又去外面打水回来,可是我太吵,将你吵醒了?”
“抱歉啊。”他满眼愧疚。
邬平安看着院中湿哒哒飘着的褥套,又看着缸里面蓄满的水,不知该与他说什么,想让他今日回去,又听见他自然开口。
“对了,我还煮粥了,你快去洗漱,等下出来吃,顺便将黛儿也喊一喊。”
邬平安闻言下意识转身进屋喊黛儿出来吃饭。
黛儿醒来揉着眼睛出去,邬平安也打算换身衣服,洗漱后出去时恍然惊觉,她竟然很习惯周稷山的生活方式。
其实她没想接纳周稷山,哪怕他表现得再如何亲和得体、品行良好,她仍然忘不了姬玉嵬。
在屋内坐会儿,邬平安斟酌言辞,如何让他今日就走,换衣洗漱再次出来,周稷山已经和昨日一样与黛儿坐着等她。
他见她出来便舀粥,招她过来:“来了,粥还是热的。”
邬平安走来道:“不必等我的。”
他摇头,端起碗。
邬平安喝完粥,将清晨斟酌的话道出。
周稷山听出她话中的赶人之意,放下碗筷打量眼前面容素净的女人,随叹道:“郎君把我送你了,还不能走。”
邬平安道:“我这里不适合男子久居,若是你担心姬玉嵬,便与他说是我让你走的。”
“真的吗?”他缓缓放下碗,望向她的双眼皮褶偏宽,泛着点红。
邬平安以为他同意要走,忽又闻他叹道:“还是走不了,我就这样回去会被当成办事不利,回头不能留在建邺,又得回晋陵,干爹年事已高,我还是挺想留在建邺的,但你若实在不喜欢看见我,我可以不用每日留这里,等你不在家帮你收拾屋子做饭,这样如何?”
邬平安对他无言。每次开口他都会搬出一套话。
除非姬玉嵬叫他回去。
“可以吗,平安娘子。”他手合十,下巴放在双手合掌的指尖上,眼含恳求地看着她。
他又是洗衣做饭,又是好言好语,邬平安不好强行赶人走,但与他明说,她没有成亲的意思,只能让他住几日,后续仍旧会让他走,想留在建邺只能另寻办法。
“我知道。”他弯眼明灿。
周稷山就如此住下了,其实三人倒是和谐自然,家中一切大小事务他全都包揽,身上没有这个朝代男子的恶习,也没如她最初所想那样真的是听姬玉嵬的话来当她夫婿,相处起来反而更像朋友。
如周晤之前所言,他热情明媚,相处起来格外舒心,进退得当,不会让她有丝毫不适。
邬平安不常与他讲话,他兀自就和狗和黛儿玩得熟,令她整日都在想如何让他主动回去,这一想便过去了几日。
邬平安找不到回去的方法之前,每日都会去铁器铺。
她在铺外摆好铁器,其实用不着如何推售,只是照看摊上的东西不要被人偷去,一日下来卖不出去几把剑。
这里虽然有术法,但仍旧普通人居多,所有大多数人倚靠农田种植活,卖出去的都是锄具等物。
下午卖完,宋岳要去给人送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