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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丹药在体内的热意发散, 邬平安体温恢复如初,疲倦盖眸沉睡过去。

黑夜中。

房间里静得针落可闻,坐起身的少年脸上嫣红情态点点褪干净, 血色全无, 只剩下一片死白, 脑中回响那句话。

躺在他身下纵情的邬平安,嘴里说的却是熬死他。

这正常吗?

他在黑夜里披上薄裳,起身踱步在屋内, 取下木架上不起眼的精美木匣。

打开。

里面躺着零散的几颗褐色药丸。

此丹被那些人称为神仙散, 服之者多称其能去病强身,实际上它是为满足色欲而制,服下后能让人忘记世俗烦扰, 内心迷惘,沉溺在曾经欢愉的幻境之中。

他厌恶人失智时露出的丑陋神态,尤其是饮过有丹毒的‘神仙药’之人, 他们需要散热时会袒裼散发,肤痒如虫啮,这种药让人沉沦幻觉的同时也会将人生息耗尽。

曾经有人在他面前饮丹而失智, 变成只知交合的畜牲,那丑态让他作呕数月。

是以, 他对此丹药极为不屑。

上次邬平安给他下药,他在欢愉中幻视到曾经的邬平安,那她呢?

他茫然回头,看向榻上安静的邬平安。

邬平安眼前看到的是谁?

……

昨夜如何度过邬平安记不得了,清晨醒来身边已是一片冰凉。

往常醒来他几乎都没在,邬平安习以为常,起身取下旁边的衣裳, 披着出屋去清洗身子。

沐浴时邬平安在想那些丹药不能再吃了,可不吃丹药她又无法面对姬玉嵬。

她刚生出焦躁,浇洗的手一顿,看着手腕上这颗菩提珠,焦躁陡然散去。

她还有珠子。

不管如何,她都尽快从姬玉嵬身边逃走,去找稷山。

邬平安收拾好失落的情绪,起身往院中走。

早膳已摆在院中,往日常着华丽宽袍广袖,注重仪态的少年难得懒惰,深衣单薄,长发不束,清素地静坐在竹簟凝望她。

他分明与晨起时无甚变化,却给她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感。

见他还在,邬平安问:“你怎么没走?”

他丽眉微挑,反问:“平安要嵬走哪去?”

这是他的府邸,邬平安的确管不了,便不再言语,坐了下来。

他也不在意,如常般为她布施箸碗,仿佛刚才刹那腔调里泄出的尖锐不曾有过,温声与她话寻常:“阿父阿母要归家了。”

邬平安握筷的手一顿,头也没抬。

她与他爹娘也没什么关联,回不回来与她无关。

一碗粥放在她身边,姬玉嵬清温淡道:“平安还没见过嵬之父母,害怕吗?”

“害怕什么?”她抬头,“难道生得和普通人不同?不是一双眼睛一只嘴?”

他垂眼没笑,低声道:“是,平安无需怕他们,日后你只与嵬住。”

邬平安越听此话越觉得不对,“你什么意思?”

他抬颌,眼黑得渗人,盯着她缓缓吐言:“平安忘记了吗?昨夜你说想要嫁给嵬。”

邬平安蹙眉冷道:“我何时说过要与你成婚的?”

见她忘记,他似不在意,耐心告知她:“平安总说爱慕嵬,不想分开,嵬答应放下曾经,与你结为夫妇,所以千里传信请阿父阿母回来主持大婚,平安应该最是清楚的。”

“不可能。”邬平安淡乜着他,“我没说过。”

晚上说的话,她每日都会矢口否认,昔日姬玉嵬不会过多坚持,今日却一反常态看着她:“平安肯定自己不曾说过吗?”

“没说过。”邬平安一字一顿否认。

他放下碗箸,慢条斯理地擦拭唇角,浅勾唇弧:“平安可要与嵬打赌,若你说过这些话,嵬便断人一手,作为婚礼的彩头如何?”

邬平安张口又闭合。

他见她沉默,叠帕放在旁边,眼尾下压呈出无笑意的笑弧:“平安不敢赌对吗?”

邬平安抿了抿唇,不敢赌会不会是吃药失智,将他认作周稷山,与他谈过婚事。

她淡声道:“总之我不会说想与你成婚的,姬五郎难道不知道,榻上说的话做不得数吗?”

“不想与嵬成婚吗……”他低头呢喃,“不与嵬成婚,平安想和谁啊?”

邬平安没有接话,端碗欲喝粥,忽然鼻尖嗅闻见熟悉的药涩味。

不是药粥的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丹药甜涩,她每日都吃,对这种味道早就熟知透了,闻见后一时僵在原地。

少年幽目直视,轻问她:“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邬平安放下那碗带着浓郁丹药味的粥,想说不用。

碗还没放下,手腕忽然被抓住,连着她一起被拉着往前,跌俯在他的腿上,被他捏着下颚转头去看地上。

“怎么不敢喝了啊,你不是喜欢此味的粥吗?喝啊。”

邬平安眼珠往下,看见陶瓷碎裂在地上,混着白粥露出底部丹药融化后的浓郁褐色。

知道他发现,她反而没想象中的担忧,无比心平气和地转过脸,却发现他微红的眼尾,似要哭的神情异常有怨夫的美态。

邬平安知道瞒不了他多久,没有被发现后的不安,坦然接受:“你不是看见了,底下都是丹药,我不想吃啊。”

吃一两颗无碍,若将整碗粥都吃下,她不确定自己的脑子是否还能正常。

她被发现后泰然自若,姬玉嵬却喉咙生涩难呼吸,仍旧想要听她说:“这些你想要如何狡辩?”

邬平安反问他:“都说是狡辩了,说出来你能信吗?”

少年眼睫轻颤,答非所问地问:“从何时开始吃的。”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邬平安道:“答应与你开始的第一夜,若是算到具体,或许是与你的第二次。”

“第二次?”他茫然,一瞬间有难以言语的荒谬:“怎会是第二次,若是第二次,那你当时说的……”

他的话音缓缓落下,忽然想起那夜她柔情似水主动与他云雨,那时他以为她爱他,所以对她毫无防备,最后被灌下丹药,险些死在竹舍。

所以原来……不仅每次与他云雨都是假的,甚至连那一夜也是假的。

可怎会是假的,若从那夜开始是假的,她可曾爱过他?或者说,她心中认定的爱是谁,给他留有多少余地?

怪异的寒意骤然像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难以言喻的窒息袭来。

姬玉嵬忍不住按住异常失律的胸口,低头想要压抑,却发现喘不上气。

他迷茫抬眸,看向她:“既是假的,那你每次说爱我,看的可是曾经的嵬?”

邬平安怎么可能在幻觉中看见的是他,在她的记忆中过得最美好的那段时日,是与周稷山在一起之后,所有幻觉中全是他,从未有过姬玉嵬。

邬平安不想与他议论这并无意义之事,冷淡别过头:“随你如何想,松手。”

他不放手,盯着她:“不是我,还能是谁?”

邬平安被他弄恼了,猛地回头直视他:“你如何会觉得我会看见你?你想得到什么回答?一开始我们就是各取所需,若是不满意,你便放了我。”

“各取所需……原来这在你眼中是各取所需。”他脸色微白,攥住她的手腕,近乎如鬼般乌黑的眼珠死死盯着她。

邬平安从那双黑得泛鬼气的眼中似乎看见一抹水光,可再眨眼又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就被拽了起来,脚下踉跄,下意识抓住旁边的竹柱,抬头看着前方的姬玉嵬:“你要做什么?”

他回头看着她,惨白的脸露出微笑:“既然说是各取所需,平安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嵬当然得带你去见他啊。”

邬平安心中忽然涌起不安。

她不想跟去,可最终还是被他拉上羊辇。

姬玉嵬带她去的地方是城郊。

会术法的权贵将城郊也分成三六九等,狭巷里面住的是平民,而狭巷百米以外则全是被拦在外面不敢靠近的妖兽。

邬平安不知姬玉嵬要带她来这里做什么,被推进一座修建得很高的阁楼里。

姬玉嵬坐在她身边,像在喝茶闲聊般淡然:“好好看着下方。”

看什么?

邬平安转动眼珠子往下看,心跳很快。

姬玉嵬是要带她来看什么?

在她的不安中什么也没有发生,底下只有一群被血腥味吸引的妖兽在徘徊。

她知道,姬玉嵬不会只是来带她看下面的妖兽。

两人一直坐到夜幕降临,妖兽受夜色影响 ,开始流着长长的涎水,用力撞击阵法想要冲进去将狭巷里的人吃掉。

这些声音邬平安当初还住在狭巷里,每夜都能听见,今日她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听见。

狰狞的妖兽声巨大,底下乌泱泱地堆成一团,它们饥饿难耐,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曾放弃。

邬平安望着妖兽想要爬过的围栏,担心等会儿会有熟悉的身影出现。

“平安来自异界,可知道这些妖兽明明吃不上人,是如何冒出来的?”

姬玉嵬单手撑着玉颌,虚点下面的妖兽头颅,告诉她:“这些妖兽曾经有的是人,有的是真妖兽,你看底下能双肢行走的曾经便是人,那些四肢并进的才是正妖兽,但其实已经很少有真正的妖兽了,几乎都是人变的。”

邬平安自从穿来这个地方,在得知有妖兽后就知道大部分并非是妖兽,而是人。

是狭巷里的平民。

这些人不像贵人,被妖兽咬伤后没钱医治,只能被弃置不顾,而被妖兽咬后的人会慢慢变得渴望鲜血,行为古怪,再往后便会开始茹毛饮血地食人。

所以会有人为了驯服妖兽,将一些人喂给妖兽,这便有了黛儿那种比下等人更下等,甚至不能称之为人的‘口粮’存在。

人死后之所以会将尸体火化,不全是因为怕玷污贵族的土地,还因为无钱修缮厚石陵墓的平民担心死后尸身被随意埋在土里,会被妖兽刨出来吃。

这些邬平安都知道,所以知道姬玉嵬不会单单只是说给她听,还有别的目的。

而底下的妖兽便是他的目的。

邬平安看见下面的妖兽撞不进去,饥饿得开始互相啃食。

原来妖兽是这样存活下来的。

邬平安看着底下的惨状,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想要干呕时,依稀发现妖兽堆里最凶残的妖兽似乎有些眼熟。

仿佛是心有灵犀,他拧断另一只妖兽的头颅并迅速吃掉,擦拭唇角后双手结印,大向湖面。

他还没有妖化,是完全的成人形态,所以邬平安能看清他的脸。

是周稷山。

怎么会是周稷山?

邬平安茫然眨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而身边的少年似乎很喜欢她柔软稀疏的长睫尾,低头含住,手从后面捏住她的下颚,让她直视下方。

“平安,你猜猜他深夜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不是妖兽,却在吃这些妖兽。”

邬平安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

姬玉嵬抬睫看着月下与妖兽打斗的背影,冷眼含笑:“因为他和你一样在找回去的路啊,不止是你想要回去,他也想。”

什么?

邬平安僵硬抬眼往上看他。

他在月下冷如仙,弯唇笑似干净漂亮的无害少年郎:“其实之前嵬一直想不通,平安如此心似坚石,难以对人心动的人怎会这么快喜欢上一个人,直到那夜看见你写的那张字条才想明白。”

“他与你出自同一个地方,对吗?”他温柔抚过她的脸庞,轻声说:“我见过平安画符,虽然字形不同,但深知平安走笔沉稳,一笔一划都很正,不会如那张字条上的字迹那般笔走龙蛇,一个人字迹变化再大,也不可能完全变成两个人。”

此前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用了这么多方法让邬平安爱上他,她都没有心动,一个相貌丑陋的假佛修却能让她迅速坠入情爱中,甚至假佛修也甘愿为她背叛一切,只为带她走。

后来他看见那张纸条才明白,什么真心相爱,不过是因为他送来的人恰与她出自同一地方罢了。

姬玉嵬看着眼前已呆住的邬平安,便知自己猜对了。

这本该是幸事,却令他心结成郁,眼底生出嫉妒的恨意。

若不是送错了人,他与邬平安或许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心里嫉妒如火烧,他让她往下看:“邬平安,你总说我歹毒,你可仔细看看,他在做什么,他应该不曾告诉过你,那张符非他所画,却骗你说是他画的,他待你曾有几分真心,可看明白了?”

邬平安轻颤着眼看底下奔跑的周稷山,想起了,当时为何会觉得那张符眼熟,原来是姬玉嵬画的。

“平安从没问过我为何会找到你,因为他拿走那张符,才让我找到平安,你看,你随我走了多少日,他还不曾发现,只顾在此地吃妖兽,用符,在他的心中你连一张符都比不过。”

“别说了!”邬平安面色泛白地回头,“他骗我符咒之事我可以纵容,但那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时,姬玉嵬整个人都僵住了,血色好似从皮肤底下彻底抽离,“都这样了,你还信他?”

邬平安猛地转过头看向下方,那是她和周稷山之间的事,她不会盲目听信他的话。

她看着周稷山的身子在巨大的妖兽面前小得近乎要被淹没,他每一次旋身躲开,她的心都会跟着抖动。

当她看见他无法抵挡身后的妖兽,险些被生生撕开时忍不住回头抓住姬玉嵬的手慌张道:“你不是想去异界吗?他也可以,杀了他,便少一人了。”

姬玉嵬不喜见她为旁人慌,将她慌张的双手拢在怀中,“平安别慌,嵬是在为你开路。”

“开什么路啊!他快被妖兽吃了!你快放了他,我告诉你!”邬平安瞳孔惶恐地盯着下面。

姬玉嵬撩起湿睫,幽声道:“平安还想护着他,我都已知你们为同界之人,怎会不知你们如何来的,就是要用他开路啊。”

邬平安猛地回头,眼角甩出几滴泪,狠看他:“你若恨我,就用我去试!何必去害一个无辜之人。”

“别这般看嵬。”他抬手罩住她的眼,看着底下与妖兽搏斗的人:“嵬怎会用平安呢?”

“嵬一直觉得与平安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本是不该的,你乃嵬亲眼所见从天而落,若嵬当初恰好在那里,你落入的不会是妖兽群,而是嵬的怀中,上天早就已经注定你我会如此,嵬不仅不会再计较下药之事,还会亲自带着平安一起进入异界。”

少年的腔调含着温柔:“所以平安,嵬要用他开路,若他有用,将会助我们步入异界。”

他松开按符的指尖,从后拥着她的身子,低头将下颚亲昵地放在她的肩上,嗓音轻柔似风。

“来,平安,看看我们今夜是否能打开界门,嵬一直好奇平安自幼生长的地方,应是个好地方才会养出平安这般悲悯又温柔得让人情不自禁被吸引的性子,嵬好想去啊。”

邬平安心坠落谷底。

周稷山杀了妖兽后有了力气,手开始不断结印。

妖兽的血从指尖滴落,他脑中全是不能让邬平安看见他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她不会接受他的念头。

他得快些找到回去的方法,不能让她发现。

这里是他穿越而来的地方,这几日他一直企图打开通道回去。

不知是今夜妖兽太多,还是他吃得足够,一种往常从未有过的感受忽然从指尖溢出,那是姬玉嵬给他的符。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用这张符找回去的方法,今日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周稷山听见滴的一声。

微弱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异常明显,是这个朝代没有的某种响声。

周稷山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看向前方那条河。

是汽车,没听错,他听见汽车的声音了。

他看见一片白雾从水中升起,白雾里面不止有汽车声,还有许多熟悉的声音,那是……那是他渴望已久的回家路。

原来姬玉嵬没有骗他,这符真的能打开异界。

周稷山高兴得欲上前查看,身后忽然袭来一道强劲的风。

他下意识旋身躲开,同时身后传来熟悉的惊喊。

“稷山,快跑,姬玉嵬要杀你!”

周稷山回头,惊骇地发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邬平安正站在高楼之上,双手撑着栏杆,明亮的眼珠在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

看见邬平安刹那,周稷山脑中霎时空白,方才他忍不住饥饿吃了几头妖兽,是不是全被她看见了?

邬平安看见他非人一面,她……会不会嫌弃他,也将他视为妖兽?

而邬平安身后的姬玉嵬周身明符驯兽,乌浓融进噙笑眸中,鲜红薄唇艳启:“平安,我说过会帮你找回去的路,你看,路来了,该过去看看了。”

邬平安看着不远处的白雾,心沉入谷底。

姬玉嵬真在用周稷山开路,接下来他会杀了周稷山。

姬玉嵬横抱起邬平安,不顾她的挣扎一跃而下,迅速朝不远处升起的白雾而去。

而当姬玉嵬靠近时忽然被无形的罩气弹

开,邬平安借机从他的禁锢中挣扎出,拔出挽发的木簪猛朝身后刺去,然后扭头对着不远处明显怔愣的周稷山心急如焚地近乎要喊破喉咙。

“周稷山!跑啊。”

姬玉嵬没料想到她会将尖锐的木簪指向自己,心中一滞,也一跃而下去捞她。

邬平安前段时日勤学术法,早在挣脱之前便结印借助术法之气稳落地面。

一落地,她朝着周稷山狂奔:“快跑。”

周稷山想去接应她,一只妖兽忽然从空中袭来,他躲避及时,险些被割破头颅。

抬头一看,少年端坐在妖兽背上,在他身后的林间四面八方皆是黑影幢幢,数头妖兽咆哮而出,饥肠辘辘地狂奔而来。

那些妖兽似只闻得见周稷山身上的血气,顾不得去看邬平安,周稷山持剑直刺妖兽双目。

妖兽皮糙肉厚,符光仅留浅痕,怒吼后旋即扑身而上。

周稷山转身避开抬眸又见邬平安身边围绕妖兽,心中一震,脱口而出。

“平安,小心!”

话音一落,邬平安下意识回头,只见面前的妖兽整个头颅被拧爆,其貌甚美的少年无半点声息从血雾后露出,朱唇幽声道:“平安,待在我身后不好吗?”

邬平安看见他连退数步,待听见身后动静,再往后扭头却看见一头潜伏已久的巨大黑蟒自河中跃出,巨尾横扫。

周稷山避之不及,胸口被蛇尾卷住,正被猛拽入河水中。

邬平安瞳孔剧扩,顾不得妖兽不敢近姬玉嵬身边,义无反顾朝着周稷山奔去。

前面凶残的妖兽乌压压一片,她投身妖兽中是姬玉嵬不曾想过的。在他眼中,人贪生怕死是本性,而邬平安对性命更是珍重。

见她投身妖兽群中,他心中无端不安,驱兽追去。

“邬平安回来!”

而邬平安已经拉住了周稷山。

他半边身子已被拽入河水中,戴着菩提珠的右手被邬平安拉住。

邬平安扣住河边巨石,目光明亮望着他:“抓紧我,别松手。”

周稷山一手紧抓住她,一手挥符打靠近她的妖兽。

可妖兽太多了,再拉着他两人都会跌入河水,成为妖兽腹中食。

河面不知何时升起白雾,周稷山仿佛从雾中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挥符的手变慢。

他发现陷入水中的身子没有进入妖兽口中,反而深陷在温暖之中,像极了穿越那日被太阳照得滚烫的江水。

他不知道是不是妖兽化前的幻觉,眼神涣散看着不远处漆黑的天空下那些妖兽,再看着眼前拼命拉着他的邬平安。

邬平安知道了他快变成怪物。

他身上的妖气没办法清理干净了,再留在这里最终会变成没有神智的妖兽,成为术士手中的亡魂。

他不想死在异界,他有家,有朋友,可这是邬平安啊,是他的爱人。

周稷山眼看着拉住他的邬平安一脸希冀,喉咙无端生痛,颤着发抖的嗓子:“平安,我想回家。”

邬平安死死拉着他的手:“我也想回去,没有人不想回去。”

当她说完,却发现握着手腕的手似乎在松开,她以为周稷山没力气,而下一刻菩提珠被塞进她掌心。

什、什么?

邬平安眼珠顿住,怔愣看见那张令她安心的熟悉面容陷入蔓延河水的白雾中,而与此同时不远处被打开的通道也随雾散去。

只有她还握着那颗菩提珠,维持着被拉的姿势,世间一切都仿佛在眼前变慢,眼看着那抹挣扎着想要再次抓住她的指尖被吞没。

邬平安重新回到漆黑的夜里,重重地跌落另一个怀抱,掌心还攥着那颗菩提珠。

她被人紧紧地缠绕禁锢着,耳边浮起阴鬼爬身的冷意。

“平安,他松手了,嵬没松。”——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今天更新晚了一个半小时,家里面来长辈了得接待,然后又想要把男二下线一起写完发布,所以更新晚了点,但这章更新得比较多[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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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邬平安轻颤着眼往旁边看。

原本爱美得不仅连一丝乌发要精心护养, 一颦一笑也得挑最美的弧度,此刻却满脸是用力过猛后的胀红与鲜血,额间的红痣随着血融化后, 仿佛是被人丢弃在路上的假菩萨, 神情愉悦得近似扭曲得不似活人。

他抱住她, 眼珠转向河上已消失的雾,眸低遗憾:“消失了。”

旋即他又微微一笑:“不过无碍,嵬没放手。”

邬平安牙齿生寒, 还没从变故中回神, 茫然地看着他。

是啊,她被拉回来了。

那团雾不知是不是回去的路,但的确将周稷山吸入, 也将姬玉嵬弹开了,那她呢?白雾没了,她怎么办啊?

怎么办, 怎么办……

邬平安空着眼看着他说完笑后,目光又放在她紧攥的手心上,“平安, 你好像也将他的东西拉回来了。”

手里面的是菩提珠。

不行。

不能落在他手里。

她要跑。

邬平安颤抖着双手用尽全力将他推开,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 不敢回头朝着前方用力跑,耳畔的风刮得脸颊生痛也没有回头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走,怕菩提珠被抢,便将周稷山留下的那颗菩提珠塞进嘴里咽下,然后朝着前方不停地跑。

山下有妖兽,以她现在的术法还无法抵过大量妖兽,所以她只能往山上跑。

许是天公作美, 天沉下,林中起雾,邬平安像是林间趁雾而狂奔的女鬼,周身不知何时围绕了狰狞的阴鬼,似乎想靠近她。

邬平安怕鬼,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惧怕,但她现在已经无心去想这些阴鬼,跑得周身发热,不停喘着气结印掩盖身上的活气。

不知跑了多久,她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团雾。

雾中有声音传来。

里面有人在喊她,告诉她时机到了,那雾就是路。

邬平安欣喜若狂,一头想扎进雾里,却被人拉住了。

她回头,又是姬玉嵬。

他向来好美的神情怪异,薄红唇瓣张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邬平安听不清,用力挣扎:“放开我,姬玉嵬,你放开我,别拉着我,让我回去!”

她要回去,连哭都分不出精力,全身所有的力气都朝着雾里深陷。

进去了。

邬平安整张脸都在雾里,然后看见了高楼大厦,看见了她住的小区,看见了小猫坐在窗前等她回来。

那是她的家,就是她的家!

邬平安欣喜若狂,不顾身后拉着她的少年,听见他喊着‘那不是路’,一心只想回去。

什么不是路啊,她看见了,马上就能回去了。

哗——

就在邬平安差一点便要将整个身子探进雾里,身上忽然浇来滚烫的腥味。

近在咫尺的白雾从眼前散去,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确不是回去的路,是一只长着嘴的妖兽,她的半边身子都探进了妖兽嘴里。

此刻,妖兽还没有将她吃下便被人整个脑袋削成两半。

她随着妖兽脑袋掉落,看见指捻黄符的少年满脸是血地对她说:“平安,你看错

了,那不是回去的路,是妖兽的嘴。”

是妖兽的嘴,不是回去的路。

是她误将妖兽的嘴当成了回去的路。

邬平安浑身无力,身子似软绸般往下倒,然后落进被血腥掩盖还有淡淡药涩味的怀里-

邬平安被带回姬府时天刚亮。

她浑身是血,呆坐房中看着少年顾不得此刻的狼狈,先为她擦拭身上沾染的血渍。

他进不去,面上没有失落,反而庆幸地看着她露出秾艳的微笑,“平安还好嵬抓住了你,原本还想用他开路,我与平安进去呢,没想到……”

擦拭血渍的动作一顿,姬玉嵬对着当时那股无形之力疑虑沉思。

不知白雾是谁开启谁能进,还是因他不是异界人而有设限进不去,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如今嵬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将他送回去了。”

姬玉嵬抱着她的身子,低头在肩颈中里嗅闻:“不过倒是平安怎会忽然朝那里跑呢?差点就要被妖兽咬断脖子,要知被妖兽掉头,以后变成鬼都是无头,是无四肢的残缺鬼,今后只能留在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话中不乏有几分恐吓,那假佛修刚落进雾中,邬平安便目光呆滞地朝着妖兽狂奔,不仅想一头扎进妖兽口中,还念着看见路了,像是受到打击失控寻死。

而邬平安求生意浓,对生命珍重,对回家有渴望,所以他在告诉她,在这里寻死变成阴鬼,她将再也回不去。

邬平安听得牙齿打颤,后背仿佛贴了只阴鬼不停在后背划着,两眼呆滞地看着姬玉嵬。

他屈膝跪在她的身旁,俯下身子,怜惜地抚摸她的眼睛,惨白的脸颊,语气郑重地胡言乱语:“平安,嵬救了你,你要以身相许。”

这次没有丹药,邬平安空着眼听他近在耳畔的话,忽然想不明白了。

她只是在穿书之后与姬玉嵬谈过一段,怎么就让他缠上了,他不是颜控吗?不是丑人皆死,怎么会像条野狗一样死死咬着她不放。

“姬玉嵬。”

他抬眸,眼底含着笑意:“平安,嵬在呢,别怕。”

邬平安垂着空荡荡的眼珠,轻声问:“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不是。”他从回来一直笑盈盈的,闻言也是愉悦捧起她的脸庞,笑着摇头:“不是报复,平安,嵬原是想与你一起进去,从未想过要报复你,更不恨你。”

他从一开始就不恨邬平安,他只恨她那日绝情离开,凡她向他说一句那日不是有意杀他的,就会原谅她,即便至今也不曾说过。

而在拉住她的那一刻,他才发现不能没有她。

从未有过如此磅礴的爱意,近乎让他想将今夜谱成曲让世人传唱,哪怕死后也依旧有人能将他与邬平安连在一起。

所以他要告诉她啊。

“平安,嵬好像比想象中更爱你。”他像是在神圣的佛祠下虔诚的少年,兴奋的双手捧起她的面庞,低头轻贴在她唇边仔细舔吻。

邬平安缓缓抬起眼,迷茫看着他脸上的笑:“你说不恨,而是爱我?”

“不恨啊。”他目不转睛看着她空怔的栗黑眼珠,黏覆在瞳膜上的水光似碾碎的一轮清月,晃啊晃,从被他救回来后便每一次看向他都在晃,晃乱他的心若燎原,热情如沸汤。

所以如此美丽的平安他怎会恨啊。

他怎舍得恨,从未诚心恨过她。

“平安,嵬爱你。”他呢喃爱意,舌尖撬动她柔软的唇。

重新拥抱她,拥吻她的真实感让他压下去的诡秘兴奋再次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亢奋,他忍不住捧起她的脸细细吻,深入吻。

这是他的平安。

虽然他没能成功进入异界,但他能独占邬平安了啊。

是他的邬平安,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和他抢了。

没什么比独占邬平安更令他感到愉悦的,甚至情愿此生再也不再去找什么异界。

这是他的邬平安,就算去不了,他也有办法在寿命尽前重新续命,大不了他以后靠着吸食旁人的活息活。

邬平安无力垂眼靠在椅子扶手上,睁着眼一动不动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灵魂仿佛被抽离。

对他口中所言的爱竟无半分情绪波动。

少年瞳心迷蒙,当深吻到无法喘息也没松开,整张脸红透了,唇舌绞缠间发出伴随霪靡吐息的呢喃。

在逐渐动情的轻喘中一声叠着一声说爱她。

这是爱吗?

这是报复啊。

这就是姬玉嵬之前所言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报复。

最后连她在这里的唯一的希冀也没了,从今以后她独自一人留在这个鬼地方,面对眼前这个伥鬼般的少年,听着他口中虚假的情爱。

这的确是对她最残忍的报复。

“平安还在想丢下你回去的人吗?”他似乎很愉悦,无半分进不去的失落,自始至终弯着剪秋媚眼,俯首打量她失魂落魄的脸庞。

从今以后邬平安心中不会再有另一人的位置,他将完全占有邬平安。

邬平安空着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

丹药没了,周稷山没了,只剩下她被困在异界,困在姬玉嵬身边。

一切全在一夜之间发生,邬平安心中前所未有的无力。

但她还有希望。

她紧捏着唯一一颗菩提珠,不知道应该哭还是笑。

她有能回去的菩提珠呢,所以更要好好活着离开。

姬玉嵬忍不住低头细吻她失魂的眼,轻轻呢喃:“别想他了,你如今只有嵬了。”

“姬玉嵬,我后悔。”

他俯首咬着细带,用舌尖慢卷,轻轻地喘息着:“后悔什么?”

邬平安失神望着前方,轻声呢喃:“你一直想要我道歉吗?”

姬玉嵬之前想要她认错,只要她说一句不应该为了别人而给他下药,他便可以什么也不计较,但现在他与她之间不会再有另一人横亘,道歉与否并不重要。

他染上嫣红的眼皮上折,泉眼风情摇摇,讲话间露出的一点舌尖似藏在齿下的血珠子,神情温柔大度:“过去已过,嵬一直知,平安只是受旁人蛊惑,从未真想过要平安道歉。”

“不。”邬平安摇头,颤着的稀疏长睫也随嗓音发抖:“其实我应该要向你珍重道歉的,我是错了,错在当时没将那些东西全喂进你嘴里。”

姬玉嵬神情一滞,紧接着听见她更多逐渐狠毒的后悔。

“让你这神经病还活着,我真的太后悔了,早知道你吃不了那些药,我应该一颗不剩全倒进去的。”

“你是我见过最歹毒的男人,空有一张脸,内里早已经腐烂透了,活着也没什么用,心脏都烂臭了……”

她的话越说越平静,越说越后悔,悔恨从眼眶流淌,心口仿佛破了巨大的洞。

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信他啊,明明、明明很警惕,知道他在书中如何歹毒,却还是对着他这张美得纯粹的少年面庞,一步步相信他,一步步将自己交到死亡的手中。

甚至……现在还信他的鬼话,以为他爱慕自己。

她到底是为何要信他啊。

邬平安言辞如淬毒:“我后悔当初没能杀了你,我后悔,后悔,后悔!”

“别说了。”他蹙眉捂住她的唇,看着她眼中逐渐含泪的眼珠,里面的后悔近乎蔓出眼眶。

一滴泪水陡然从那对泛红的眼眶滑落在他的手背上,姬玉嵬被灼烧,难以抑制的古怪情绪揪着他的心脏。

明明邬平安就在眼前,他却似乎再也抓不住,不安使他迫切地想要占据她。

“别说了,平安,过往都过去了,别说这些话。”他在迷乱中胡乱亲吻。

邬平安靠在墙上,迷茫地看着不远处的墙。

她记得有把剑的。

在那里?

看见了。

是有一把剑。

墙上的那把剑是姬玉嵬的,他会舞剑,所以将剑挂在墙上,偶尔兴致好时会在院中舞剑。

那时他宽袖长袍,墨发迢迢,光四耀而无质,任谁见了都会赞叹一句‘风神秀异’。

可他这种人怎配用剑啊,他本身就是一把烂剑,剑冢!

邬平安任由少年红着脸庞,从温柔抱她而到亲密嗅闻,盯着那把剑,抬手握住,冰凉的温度让她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恨。

抽出来,双手握住,然后猛地刺向身上的姬玉

嵬。

去死吧。

她用尽了浑身全部的力气刺去,他毫无防备,那一剑直刺肩膀。

他是怕痛的,尤其珍惜敏感的身子,被刺中后痛得下意识握住她手中的剑往后退,茫然抬眸看向她:“平安要杀我。”

邬平安瞠目含泪的眼,咬牙切齿:“去死吧。”

她提着剑疯狂朝着他砍去。

一剑,两剑,三剑……只要看见他流血,她就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可畅快之后,她又看见他身上的血,忽有种难以呼吸的窒息袭来。

邬平安握剑的手在发抖,站在原地茫然看着他身上的血。

她是要杀人吗?

杀了人,她还能干净地回家吗?要为了这样的人在身上背上脏污的人命吗?

不值得。

一股恶心油然从胃里搅着翻涌,她忍不住弃剑捂着胸口干呕。

什么也吐不出,只是恶心,忽有种难以呼吸的窒息袭来。

吐完后她浑身抽搐地倒在地上,看向浑身是血的少年朝自己伸来的手,那手像一碰就难以甩掉的触手,从齿间挤出恨意:“别碰我。”

“平安!”姬玉嵬见她忽然倒地,顾不得身上的伤,慌将她横抱起,按住手腕想要镇压她体内紊乱的气息,却发现她体内的气息紊乱如潮。

邬平安弱喘吁吁的想甩开他的手:“滚啊,滚开,别碰我。”

姬玉嵬紧紧攥住她的手,一边用术法探入她紊乱的筋脉中,一边安抚:“平安别动,乱了,息乱了。”

那些食用丹药过度之人便是体内活息紊乱而亡,邬平安此刻情绪不对,他得先将乱息镇压,而邬平安早已没了力气。

姬玉嵬将她紊乱的乱息镇平,再将她抱起放在榻上,用术法逼出残留在体内的丹毒,用力抱着她笑道:“平安,没事了,好在你健康长寿,微量残留的丹毒对你并无太大的危害。”

邬平安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皮喘气。

他抬起头望着她,眼珠黑得像个求和的孩子:“平安我们和好吧。”

邬平安闭着眼,没有去看他。

他贴着她慢慢用鼻尖顶她的耳蜗,浑身是血地抱着她呢喃:“平安已经砍嵬了,无论什么事都过去,我们和好吧,重新在一起。”

难言的无力感席卷邬平安全身,明明被抱着却感受不到暖意。

还能和姬玉嵬在一起吗?

她不知道,只知道。

她完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最难写的写完了,上章男二是回去了,原本写了很详细的剧情,但是我删除了,原来是他拉着女主想一起回去,但是看着回去通道越来越小,他就在回家和女主中选择了回家,但是觉得写得太详细有点压抑,我就删得模糊了点。

后面就收尾之前写得的作话了,这本书原本是打算二十几万字写完的,但是过程剧情想丰满点,所以写到了三十几万字[抱大腿]现在终于能开始写收尾剧情了,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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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邬平安做梦了。

自从来到这里后, 她很少梦见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梦见她失踪后爸妈整日四处找她,一夕间鬓边苍白,整日在她失踪的那条街道上贴寻人启事, 逢人就问‘平安去哪了’‘看见平安没有’。

还梦见朋友找了许久也找不到她, 当他们以为她或许已经死了, 那些人开始祭奠她,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死, 在另一个世界活着。

那种要被世人遗忘的窒息让她从梦中倏然惊醒, 眼中的颤意尚未平息,直到靠在身边的少年抬起头。

昨夜他身上的伤简单清理过,此刻伸出缠满纱布的双手从后面抱住她, 低声安慰:“做噩梦了吗?别害怕,嵬在你身边呢。”

邬平安涣散着眼珠没说话,还在梦中。

见她醒来一动不动, 他抬手,指腹压在她的手腕上仔细感受,才发现只有微弱的脉搏在跳动。

与邬平安素日强劲有力的脉搏不同, 弱得近乎感受不到。

脉搏呢?

他倏然惊起冷寒,抱着邬平安坐起身, 指腹按住她的手腕试图调动虚弱的脉搏。

他天生体弱,离不开大夫,而那些大夫又是只会坑蒙拐骗,所以他早就将医术学透了。

昨夜他已经将她体内的丹毒清除了,现在应该早已经好了,怎会任凭他如何调理,脉搏都一如既往地弱?

他忽然记起昔日存息的符。

符呢?

邬平安有多少张符没有用完?

姬玉嵬从榻上匆忙起身, 连木屐都来不及穿,想找符补上她忽然消失的生机。

没剩下多少张符了,那些曾经从她身上取的差不多都已经还回去了,所以他四处找剩下的符。

他从铜镜里找出几张符,从桌案柜子中找出几张,然后又从桌案上找出几张,还有几张……

这些符是当初刚与邬平安分开,不习惯无她,所以他将有息的符藏在房中角落,所以现在想找出来几张轻而易举。

越轻而易举,他的不安越浓。

怎会还有这般多?仿佛用不完,明明他之前一直在给邬平安用,怎还会有这么多?

顾不得分心多想,他将几张符贴在邬平安身上,再捻她指尖结印,调动体内的术法协助她吸息。

往日本该流畅进入丹田的活息,这次却似乎进不去。

姬玉嵬动作凝滞,发现符中的活息虽然能调出,但不能再进入她的丹田内,无法填补进去,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在排斥。

姬玉嵬重新再试,依然一样。

而原本平静的邬平安忽然喘不上气,面容扭曲,刚才还红润的脸庞因窒息而变得青乌。

姬玉嵬捻指压在她肩上用力镇压时,发现她的肌肤滚烫,心脉有火,体内活息乱窜,俨然长久以来体内便有阴气。

邬平安身上怎会有阴气?她生机勃勃,阳气充足,不应该会被阴气沾身。

他将昏迷的邬平安转过身,拉开她后颈的衣领,看见一道横亘的抓伤。

昨夜她被妖兽不慎抓伤,因伤口太小谁也没发现。

姬玉嵬盯着那道细小的口子,想起之前邬平安忽然念着看见回去路,去一头扎进妖兽口中的异常行为。

以为是情绪崩溃求死,不想原是有阴鬼不知何时附身。

姬玉嵬抚摸着阴气弥漫的伤口,“是自己出来,还是杀了你?”

阴气不散,还在往她四肢蔓延,大有他敢动手便要与宿主同归于尽之意。

姬玉嵬蹙眉压下杀意,镇压她体内的躁乱阴气,又迅速将邬平安的身子重新转过来,按住她逐渐冰凉的手腕,调出符中一缕活息。

这次邬平安没再抗拒。

姬玉嵬不错目盯着面色慢慢好转的邬平安,没有松开输入活息的手。

他将术法注入活息中一同输入她体内,阴鬼因贪食而不再蔓延。

而沉睡的邬平安则在梦中。

她看见不远处有白雾。

白雾中她听见了好多声音啊。

小猫在屋里叫,同事在外面敲门,问她在不在家。

她如被鬼附身,疯狂告诉所有人,她不在家,被困到异界了。

那些人说要来救她,让她快些进入雾里来。

难以言喻的高兴让她从榻上爬起来,不顾身上披着古代的长袍就这样回去会不会吓到人,伸手去触碰那一片白雾,却发现身后有什么拽拉着她。

别拉她啊,这是回去的路。

别拉了。

让她回去。

可身后的拉拽力依旧很大,

邬平安进不去,焦急地对着那些熟悉的面庞大喊:“快拉我走。”

那些她熟悉的脸,全都伸出手想将她从沼泽里拉出来。

邬平安朝那些人伸手,想要一起回去,怎么也抓不到,挥舞的双手终于剥开迷雾,看见的却不是曾经认识的人。

雾中逐渐露出一张浓桃艳李的美人面,额间的朱砂被雾气凝结的水

汽潮湿融化成血珠,在冷玉般的脸庞上割裂出一道深痕。

是姬玉嵬。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见她醒来,黑得黯然无光的眼珠里缓缓浮起光影,温柔莞尔道:“平安,终于醒了。”

邬平安眼珠往下移,看见他按住自己的手腕,不知在做什么。

“平安忽然心脉消失,嵬在救你。”他修长的手指按着她,告诉她自己是如何救她的。

他镇压住了她的心脉,喂了她无数丹药,生将她被阴鬼赶走的魂魄拉回来。

邬平安听不进他在说什么,只记得她快被人拉回去了。

她抬手一巴掌扇去,眼眶里的泪同时甩出:“姬玉嵬!你为何一定要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为什么啊!”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她差一点就回去了。

姬玉嵬没想到她醒来竟然会先打他,脸被扇歪,乌浓眼睫下凝结一颗被打痛的盈珠,却没松开她的手腕,耐心解释:“平安,你体内有阴气,方才所做皆为阴鬼引诱做的假梦,嵬为你补足活气,再为你检查一遍体内的阴气。”

邬平安眼含着泪,咬牙对他劈头盖脸连扇数巴掌,他的脸庞红肿不堪也没有松手,蹙着眉用术法检查她的身子。

邬平安打得筋疲力竭歇气,他一直将无形的息循着她已逐渐平稳的血脉畅游,似乎与她融为一体,黏附上她鲜活跳动的心脏。

这是平安的心脏,生机所在之地。

曾经他碰上想的是如何占为己有的贪婪,现在碰上却是想若是留在这里,若是能含在口中,揣在怀中便好了。

他在幻想中颤着眼,看着她恢复健康红润的脸,忍不住俯身埋在她的心口。

深吸。

再侧脸贴在上面。

嘭,嘭,嘭……是心跳,平安的心跳,想要她为他再跳快些。

他闭上眼,颧骨浮起的嫣红逐渐蔓延入鬓,听入迷了。

邬平安气喘吁吁地由他抱着没有动。

姬玉嵬听了许久,似依依不舍般抬起嫣红的脸庞,执帕轻拭她额间的汗渍,神情没有被打后的愠怒,温软安慰时心中另怀机杼,反倒隐有不安:“已经正常了,昨日不慎让阴鬼沾身,它还不愿意离去,嵬已经将其压制了,改日再超度它,只是近日平安会做噩梦,但嵬会陪在你身边,及时为平安压制阴鬼。”

邬平安看着他,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她身上有阴气,不知是从何时染上的,还在她体内寄宿已久,这次她吃丹药到神志错乱,又经历情绪崩溃之事,让阴鬼有机可乘,欲夺她生机,占领肉身。

姬玉嵬虽然能驱鬼,但那鬼一见他便有异常,几次险些要与邬平安同归于尽,所以他只能暂且将阴鬼镇压在她体内。

所以邬平安开始整夜做梦,时常会生机顿失。

一夜里姬玉嵬会醒来数次为她压制阴鬼,每次看见她发白的面容逐渐恢复血色,他才能安稳躺下,却不能深眠。

一直到第三日。

昨夜下了一场潮雨,邬平安被姬玉嵬从榻上拉起,洗漱、更衣、描眉养颜。

他告诉她之前想与她成婚时传信通知父母,现在二亲归建邺,刚好带回来曾经救过他她的法师,能请师父为她超度体内阴鬼。

邬平安现在只要闭眼就会梦见现代,梦见回去,每次都是以被姬玉嵬拉回来为梦境结束,短短几日便丢了精气,面容憔悴,他要为她镇压阴鬼,同样也睡不安稳,现在两件事能一同处理,他神情异常愉悦。

而邬平安听他提及婚事,眼皮都懒得抬起:“我不与你成婚。”

他转过似狐狸的狐媚眸,放下描眉的灰黛,握着她的手轻捏着:“平安别担心,嵬的父母待人甚好,不会为难你的。”

邬平安冷讥看着他只挑自己想说的话说,心中却是深深的无力。

她逃不掉。

彼时天已步入热夏,竹屋清凉,外面停着一辆妖辇,少年青裳乌发,牵着她的手步入妖辇中。

“平安等下见阿父阿母,不必担忧,嵬已打点好一切,只需坐在嵬身边便可。”他好似在与妻子嘱咐,温声黏黏。

邬平安对他含情脉脉的话不置一词。

不知从何时起,她安静许多。

与她住在竹舍养伤的这段时日,他近乎不曾听见她主动开口说过话。

姬玉嵬忍不住握紧她的手,压下时常会浮起的怅然若失。

邬平安没见过姬玉嵬的父母,今日是第一次见。

是一对相貌很年轻的夫妇,与她想象中不同。

肤质柔润的姬夫人与姬玉嵬眉眼相似,姬家主则与姬辞朝更为相似,两人坐在大堂中看着少年牵着她的手走进来。

少年今日着装华丽,牵着她的手跪在仆役摆放的蒲垫上稽首至地,致敬尽诚,先恭问:“伏惟二亲尊者客居异地,起居安否?饮食可曾如常?眠息可曾安泰?”

“一切安。”姬家主让人将他扶起,一旁的姬夫人则神色怪异地从邬平安身上掠过,也答同样的话。

姬玉嵬抬首微笑,“二亲健康长泰,午之心亦安。”

姬家主颔首又问他近日可好。

姬玉嵬照常答。

跽坐旁边的邬平安看着眼前似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身处其中却没有丝毫温情,上者是上,下者是下,看似无任何僭越,她发现姬夫人眼里是有恐惧。

母对子有惧,似乎和她所知道的有所不同,她从姬玉嵬和那些人口中得知,姬夫人对他极为宠爱,自他出生起,便担心他夭折,于是用秘法取曼陀罗汁为他点痣保命。

在邬平安看着姬夫人时,她亦在看邬平安,却未发现少年已目光幽幽地凝视她许久。

“阿母。”

姬夫人听见声音眉心一跳,唇边刚露出慈母的和善,却见少年握着旁边女人的手放在膝上,含情脉脉道:“此乃午之在信中所提过的女子,午之想要娶的心上人,邬平安,特地请双亲归家是想让阿父阿母成全。”

姬家主没说什么,姬夫人倒是轻声问:“女郎家住何处?父母康健否?兄弟姊妹几人?”

姬玉嵬侧身代答:“回阿母,平安独身居建邺狭巷,家虽不富,然门风清白,德容兼备,与午之情投意合。”

姬夫人面露尴尬,再看一眼邬平安,并不觉得两人是情投意合,但身旁丈夫沉默稍许,先将婚事应下了。

接下来要商量婚事,邬平安听着几人嚼字有些困顿,眼皮刚落,身边少年便侧首温声低语:“平安若累了,嵬先让人带你回房休息,等嵬将一切商议好再过问你的意见。”

邬平安闻言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起身与仆役离开。

姬玉嵬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重新微笑回头与二亲商议。

邬平安曾在姬府住过一段时日,所以对姬府很熟悉。

她随着仆役走着,发现姬府中增添了许多佛教之物,便问仆役。

仆役答道:“回娘子,家主与夫人今日归家,随行有得道高僧,故府上添置些佛家物。”

邬平安收回目光,没再过问。

随仆役前往曾经住过的院子。

而当她推门而入时,发现院中已经提前站了一人。

“邬娘子。”

院中的人看着她。

是姬辞朝。

上次分离似乎还近在眼前,再次相见,姬辞朝似乎也不意外,神情平静地望着她。

邬平安下意识往后看 ,送她来的仆役已经不见踪迹,想来是在外面守着。

“邬娘子不必担心他会过来,就算他知晓,从杏林过来也需要半炷香,况且朝也并非是要来带邬娘子离开,只是有事想问一问邬娘子。”姬辞朝在身后道。

邬平安回头:“想问什么?”

她其实没指望姬辞朝会救她,他上次相救只是欠周稷山人情,现在人情已还,他没必要再牵扯进此事里来。

青年站在院中,看着她轻问:“朝很好奇,那日邬娘子离开前为何肯定说朝会与明氏女联姻,甚至你还知她身有病症。”

邬平安垂头道:“只是道听途说。”

姬辞朝看着她:“道听途说也会连缓解症状的药也如此清楚吗?”

邬平安抬头:“大郎君只是想问这件事吗?”

姬辞朝摇头:“不是,只是想感谢邬娘子将此事告知朝,阿黛她的确一直在找这味药,这些年迟迟没有下落,想要向邬娘子确认一遍位置。”

此前姬辞朝一口一个明氏女,这还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如此亲昵的称呼,忽然发现在不知何时原著剧情已经渐露。

“在虚妄山,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不太清楚,总之越危险越容易找到。”邬平安告诉他大致方向。

姬辞朝深深看她一眼,拱手道:“多谢邬娘子,若真能找到,朝便欠邬娘子一个人情,若日后有需要无论是什么,朝都会帮邬娘子。”

邬平安摇头:“不必,就算我不说,你也会找到。”

姬辞朝没说话。

两人面对而站,见他还没有要走之意,邬平安正欲开口,忽闻他开口。

“其实朝一直觉得邬娘子对朝有种警惕心。”

邬平安微启的唇一顿。

他的感知没错,姬玉嵬不是好人,同时姬辞朝在她记忆中也称不上什么好人,所以与之讲话会留有几分警惕。

见邬平安沉默,姬辞朝便知猜对了。

他静默须臾,直问:“此前朝以为邬娘子介意那件误会,朝应该已求得邬娘子原谅,邬娘子对朝的这份警惕应该会随之淡去,倘若至今仍有,那朝可猜,是他曾和你说过什么?所以才导致你对朝有下意识的警惕,甚至不喜。所以当初在姬府时,邬娘子见朝便掉头走。”

他一言命中。

邬平安是因为姬玉嵬才对他不待见,但又因为两人不相识,所以那点不待见也不是很明显,没想到他一直都能看出来。

姬辞朝见猜对,接着又道:“朝且猜,他定是向你说过自己如何受磋磨,朝待他万般不好,动辄打骂,可否?”

他又猜出来了。邬平安无法反驳,他和姬玉嵬拥有同样可怕的聪明头脑。

姬辞朝清冷面庞缓缓露笑,好看的眉目添上几分暖态:“这些朝是做过,怨不得邬娘子厌恶,不过他可与你说过,朝为何会罚他吗?”

邬平安如实道:“说你嫉妒他天赋。”

姬辞朝未否认:“的确如此,他的天赋的确足以让任何人都生出嫉妒,但朝不全是因为嫉妒。”

邬平安看向他。

姬辞朝道:“邬娘子与他相处时日不短,应该早知道他一贯喜欢研究的诡术,其中最为害人的便是逆画符,将人息存在里面为己所用。”

“逆画符存息为己用?”邬平安轻声呢喃,脸色有些发白。

“对。”姬辞朝道:“因为他用此诡术杀了不少人,当年府上频频有无辜术士因缺息而亡,待阿父细查才知是练了姬玉嵬的术法,虽然术士能运息为己用,但用的是天地灵气的息,不会用自身的,用少量息如同缺血,补回来便是,但若每天都这么练,岂不是拿命练,术士怎么可能这么做?”

“你知他当年多少岁?”

邬平安白着脸摇头。

姬辞朝道:“五岁。邬娘子见过从五岁伊始便用诡术杀人的孩子吗?总之朝乃第一次,最初朝想改正他,所以才会领他去修姬氏的术法,他也的确学得很好,这些年得了‘可使春朝复生姬五郎’的称号,但随之而涨的也有诡术。”

“朝这弟弟自幼便喜欢将这种术法教给人,等朝发现时已为时已晚,所以当年为纠正他才用过不少激进的错误方法,算来也的确是朝的错。”

青年提及同父异母的弟弟时神情淡淡,似早已经习惯,可邬平安想过姬玉嵬歹毒,却没想过他原来如此歹毒。

她才发现,原来姬玉嵬不是像所想那样纯粹在钝刀杀人,而是在说着多爱她的同时,一边用钝刀子砍她一边偷命,他不仅是想利用她去现代,而是将她当成可移动的血包,随时为他续命啊。

若是早些时候姬辞朝告诉她,她或许以为是兄弟二人龃龉,并坚定以为是姬辞朝在污蔑,毕竟她亲眼看见姬辞朝鞭打姬玉嵬,可是……

邬平安摇晃着身子单手撑墙,抬头看向前方的青年冷面中透出的淡淡怜悯,知道他想表达的不是她对他的误会,而是想告诉她,她可能被姬玉嵬偷命了。

想起姬玉嵬这些日子每日强迫她用符,邬平安便觉眼皮沉重,胃里生出想吐的痉挛。

她捂着泛恶心的胸口,抬眼与眼前俊美的青年虚焦对视:“多谢你告知我,不然那日我忽然死了,都不知道命去哪了。”

姬辞朝见她接受如此之快,深深看了眼她惨白的面庞,放开她后作揖再道:“他若有类似之事,邬娘子需警惕。”

“那他既然能转息为己用,应该不止是用符对吗?”邬平安想起曾经被姬玉嵬碰过后呼吸不畅,更有甚者会窒息。

姬辞朝没有隐瞒,将所知告诉她。

邬平安听完轻眨眼皮,思绪轻飘飘的,连着神魂也仿佛丢了:“我知道了,多谢。”

姬辞朝深深看她一眼,道:“不打扰邬娘子休息,朝先离开了。”

邬平安站在门口望着姬辞朝远去的背影,再次无力地垂下睫毛轻颤,又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屋内。

她看着桌上叠放的那叠符又想起,姬玉嵬一边向她表现出沉迷在情爱中,一边却在谋夺她的命,实在忍不住想笑。

差点……差点就真以为自己曾经喜欢过姬玉嵬,原来是上了他的当啊。

想到曾经以为心动或许只是被人用术法调动心跳营造的假象,邬平安便忍不住想笑。

以前她一度以为姬玉嵬还是纯洁良善、透出干净白玉色的青春少年,之所以会变成今后那样,是因为受过伤害才会成的疯子,现在想来,世上哪有那般多成为疯子的理由。

疯子始终是疯子,便是十八、二十岁也依旧藏不住他骨子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毒——

作者有话说:当初只顾自己爽,现在追妻火葬场,我是作者,我支持平安后面把山鬼吸干[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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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与二亲谈论婚事, 不知不觉天已黑。

姬玉嵬跪拜二亲请辞离舍,心中大石落下,徐步在府道上, 随着越靠近邬平安休憩之所, 脸上不觉露出浅笑。

虽然他没能去往异界, 但他和邬平安之间的刺已经拔了,等成婚后他勤学术法,转息为己用, 未必不能与她长相守共白头。

他推开院门, 走进屋内,看见似乎在等他的邬平安,眸中柔情似水, 上前抱住她。

“平安,阿父阿母已经同意我们成亲了,定在下月会不会太着急了?”他忍不住从后吻她的耳畔, 轻声道:“可嵬已过十九,昔日一同长大的玩伴家中,孩子都已经能读书识字, 嵬却还没成亲,想来也算不得太着急。”

若非成婚需择良辰吉日, 还需过文书,他是想直接省下繁文缛节,明日就与她夫妻相称,只是下月而已,哪怕恍若隔世,他也依旧能忍耐。

“平安……”自从被毒害之后他时常难忍身子失控,只是抱着她说着婚事便觉脸红身热, 忍不住抿她柔软耳垂低声喃喃。

身体的干渴与敏感令他尚存几分羞耻,但他

真的想要。

见她没有拒绝,他便蹭着她的耳畔,打横将她抱起放在旁边的桌案上,他脸庞嫣红,低头埋在她的肩上,启唇咬住薄衣纱襟,舌尖慢慢濡湿着,微红长指解开腰间的襳,握着她的手抚上润白凝脂的胸膛。

他抖着,唇边溢出轻呻。

而当他去触碰邬平安时却摸到一手冰凉。

情慾霎时从他面上褪去,手转去摁住她手腕上的脉搏。

脉搏跳动虚弱,生机又散了。

他起身想去寻符,却听见邬平安轻声呢喃。

“姬玉嵬,你很缺命吗?”

“嗯?”他衔咬符,撩睫看她,指翻成印,淡淡透光萦绕在周身。

邬平安看着他熟悉的动作,想到曾经被他诓骗着偷了命还在心中感谢他,眼底恨意近乎溢出:“你以术法为由偷我寿命,你直说短命想吸干我,却偏以爱为由,虚不虚伪啊。”

曾经若骂他短命,他早就将人杀了,如今听见她口中的短命,他生不出半分羞怒,反而有怪异的寒颤。

“什么吸干?”他眼珠迷蒙水汽,秀长的眉眼美得纯真无暇,单手按住她的手腕解释:“嵬是在为平安传符中的气息啊。”

邬平安用力抽出手,恨眸浮着讥讽,一言一行全在嘲笑他的虚伪:“你用那些符偷了我多少命,你心里清楚。”

话音落下刹那,姬玉嵬浑身微怔,悬在头顶的寒颤罩头淋来,一瞬间,脑中空白。

邬平安……知道了。

他回头看着邬平安发白的脸,很轻地眨着眼,问:“平安谁和你说了什么?”

她怎会知道他能吸息为己用?

邬平安一直在他眼前,不可能忽然知道,唯一从他眼前离开便是刚才,是谁?

是……姬辞朝。

他阴沉下眼,手上动作不减,提息顺指探入她虚弱的脉搏中:“是不是兄长过来与你说的?他想拆散我与平安,只差几日就能将当初取的活息还回去,再与平安成亲……”

邬平安不耐烦打断他:“这是你做的事又推卸给旁人,姬玉嵬,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人,真令我感到恶心。”

恶心。

姬玉嵬眉眼间的怨恨凝滞,轻转眼珠看见她满脸毫无掩饰的厌恶,寒意再次爬上身子,如今分明已春分,他却仿佛还处在冰天雪地的冬日。

他忍住寒意,柔下语调与她道:“没有推卸他人,这件事是嵬当初做错了,不应伤害平安,如今平安爱嵬,嵬也亦然,怎会是想取你寿命?昔日之错,嵬一直在弥补,之前喂平安喝的符也是为了让活息回到你体内,现在更不是在吸食平安的息,而是平安体内阴鬼又在偷息,嵬在助平安更快吸食。”

他所言皆为实话,邬平安却恨不得啐他一脸:“从你这种人口中说出的爱真恶心。”

他根本不懂情爱,自私自利,天生毒到骨子里,他懂什么是爱啊,可笑她竟然又当真的。

邬平安鼻子泛酸,牙齿不受控地打颤。

这一刻她恨姬玉嵬,悔到恨不得回到曾经为他辩解的每个瞬间,悔得下药时没将丹药全喂进他嘴里。

姬玉嵬不想看她厌恶的眼神,伸手捂住她含恨的眼,轻声呢喃:“平安,不恶心。”

爱是甜的,曾经平安爱他时笑靥生甜,如蜜渍心,观者无不心动。

爱也是妙的,他每每见她便身心愉悦,甘愿沉溺其中,怎会恶心啊?

“平安怎么觉得恶心呢,你我多契合,你没感受到吗?不能因为误会而将那些全盘否认。”他引符注息,因她没有反抗,身子怪异的寒颤散去。

邬平安就应该这样,不应该恨他的,曾经她多爱他,只要他一个眼神就懂他想做什么,想亲或是想被抚摸,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默契。

如今想想,邬平安与他一开始便天生契合无比,注定会相爱的,她怎会恨他?

邬平安应该爱他啊。

可当他抱起她时,不经意看见身后的铜镜。

里面隐约映出的少年披轻绡广袖,袒裼散发的狼狈仪容,与她的冷漠割裂出鲜明对比。

这个满脸丑陋情态的人是……他?

他茫然看着镜中的少年,想凑近仔细看。

这是他吗?

沾染情慾的面庞满是丑陋的贪婪,眼神里浸着的仿佛是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污浊的涎水,如此丑陋难怪她会冷漠得无动于衷,而他竟以这种丑态在邬平安面前与她交谈。

他强忍面烧热之感,维持矜持,镇定地推开她,转身避之不见道:“平安先在里面坐会儿,嵬稍整仪容再回来。”

邬平安靠在铜镜上,冷淡垂下眼皮盖住悔恨,不知道从屋内出去的少年正身处在水深火热中煎熬难忍。

他仔细洗着身子,干净得透粉,换上昔日最美的衣袍,在四面紧阖的房中对镜用细线轻绞面上近乎看不见的浅绒毛,瞳心自始至终都虚无定焦,轻晃着恍惚的暗光,脑中不断浮起邬平安看他时的嫌恶。

明明刚与她关系好转,偏在此刻她知道了。

以后她还能爱上他吗?

指尖拉着的线不自觉用力,绞面颊的线在肌肤上留下一道红痕,他也未曾察觉,直到从红肿的皮被线绞出一道血痕。

他因疼低眸看,恍然惊觉破相了。

平安本就在厌恶他,如今若再破相了……

他后背发寒,打开妆匣翻找,找出润肤养颜的药膏,颤着瞳孔对着铜镜仔细涂抹。

待血止住,他看着铜镜中脸颊上的一道小口子,折下窗边探进一束粉红瓣儿的桃花,一片片贴在伤口上时,歹恨如从黑暗里撕扯着爬出来的恶兽,让他无法冷静。

一切都是因为姬辞朝。

姬玉嵬转动眼珠,冷看窗外趴着吱叫的妖兽。

姬辞朝走了,若走得慢些,说不定就成妖兽腹中食。

他压下窒息毒恨,再对镜先将最美的一颦一笑做过一遍,才起身去见邬平安。

邬平安还坐在案前,侧头靠在泛黄的镜面上,柔和的光晕在她的脸上,淡淡的,近乎没了生息。

姬玉嵬站在门口看着她曾经明艳的眉眼,不知何时淡得像隔着一层薄雾难以琢磨。

压下的寒颤又从脚底往上窜,他走近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腕按住脉搏,温软嗓音听不出两人有过争执:“平安,之前都是嵬的错,今后不会再发生类似之事,来,师父已经在等你了,先将体内的阴鬼超度了,身体健康后你想怎么惩罚嵬都能接受,不是喜欢……”

他长睫簌颤,白皙脸庞浮起很浅的晕红,很轻道:“嵬让平安玩弄,只是别将嵬玩弄坏了。”

邬平安转眼乜他,见他出去一趟再次回来,已是黛眉描画,肤细润得看不见绒毛,唇也生艳,却用这张美得雄雌莫辨的少年脸庞说着**的话,其中羞耻一半是演出来的。

玩他只会让他爽。

难言郁气凝结在邬平安胸口。

姬玉嵬年幼时一直修习佛法,后来那法师因他虽潜心修法,却视人命为草芥,本性难教,在他十岁时便离开了,这次是随姬家主他们归来的。

若是寻常阴鬼附体,他除去便是,但邬平安身上的阴鬼几次想要与她同归于尽,他不想阴鬼对她造成任何损伤,便带她来见多年未见的师父,请其超度。

本以为要虔诚请法师为她体内的阴鬼超度,才能请动,不想法师竟应下了。

“师父慈悲为怀,定会为平安超度体内阴鬼。”他柔眸喟叹,牵着她的手走在杏林中。

邬平安没有应他,听他一路温声细调说曾经随在师父身边修习佛法时的趣事,不知不觉隐约能听见空灵佛音,随着越走越近,邬平安看见杏林深处有几位小僧人正在听年迈的老者讲法。

那法师似有所察觉,朝她抬眸看来。

那双佛教中人才会有的悲悯眼落在邬平安身上,她也看清了老法师的面容。

这是……周稷山的师父。

邬平安看见法师,下意识想起上次离去前他说再次见面便是她能回去之时,刚抬脚想跑,又生生停下。

身旁的姬玉嵬发觉她神情与动作有异,侧眸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