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CH.51
两旁是辘辘来往的车马,从雪斐和黑泽尔的身边绕行过去,抬眸一看,每个人都是面目清晰的,但就好像没有瞧见他一样。
黑泽尔还是把他带到一旁,以免挡路:“……您怎么突然来了,是来祝福我的第一次出征吗?”
雪斐一怔:“这是你第一次出征?”
黑泽尔点头:“我很高兴你能来。”
此时的少年黑泽尔还不及后来二十五岁时的成熟稳重,尽管身量已经高大,可还是一身的清新的少年气,更糅杂着一种新锻造的宝剑般的锋锐感。
这是一间有些昏暗的卧室,柔软奢华的摆设足以证明布置的用心。床前的香炉里烧着药香,苦味渗透到了每一寸家具里。
长裙女仆推开房门,端着汤药走进屋内。侍从走在她前面,掀开了厚重的丝绸床帘,露出床上昏迷的少年,
亚麻色的头发干枯如草,脸色苍白,皮肤下的骨头几乎戳破衣服,看起来异常狰狞可怕。
“可怜的雪斐少爷,年纪轻轻就受到了黑雾的诅咒,一辈子都是个活死人”
女人念叨着,将药汁一点点喂进他嘴里,没过几口,对方就剧烈咳嗽起来。
这不就是为了我准备的吗?
一股狂喜涌上雪斐的心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如果命运的礼物明码标价,他现在倾家荡产砸下去都无所谓!
只要将自己的意识放进去,这个生命就可以【活】过来了。雪斐并不打算放弃本体,这片黑暗还不知道与本体有怎样的关系。
但他已经受够了自己无法移动的身体与缠绵病榻的生活,更不用说如今他的父母都要被驱逐出贵族了。他需要解决的办法,这件事基础是
他得先能动。
少年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那枚果实,几乎在同一瞬间,水滴声中骤然炸开无尽声音的回流,直直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胸口涌上猩甜血气,反倒激起了狠劲儿。雪斐咬紧牙关,死死握着果实不放。嗡嗡作响的耳鸣中,他这才辨认出原来水滴声是由无数声音汇聚在一处,同时呢喃着一句话。
“我愿给予新生者一个诅咒与恩赐”
“新生者,你选择的恩赐是?”
腔调狂乱如疯魔、悲悯似神佛、充满蛊惑人心的诡异吸引力。果实上闪过无尽流动色彩,透露出各种强大的气息。
我需要充足战斗力来保护自己。但我还不清楚这个世界的构成,因此这个能力必须能够在任何地方都显得不突兀且强大。
想到这里,雪斐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手中果实随着心念变动固定在了某个能力上,随后开始拉伸为人形。
但在这个时候,他头顶的星海骤然亮起。
好似无数只睁开的眼睛,从中传来诡秘不详的气息。窃窃笑声中,一抹猩红惨影从群星中降临,直奔这具果实身躯。
只此一眼,雪斐仿佛听到了恶鬼嘶吼、惨叫哀鸣,身处尸山血海中无法抽离。滔天血气炸得脑子一花,彻底晕了过去。
这是什么?
昏迷前,雪斐不自觉地想到。而在冒出这个疑惑时,一个答案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他的心里。
这就是诅咒。
雪斐亦可以称呼为如今的雪斐,晕晕乎乎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风幽幽地吹过了原野,四面夜幕深沉,没有一丝光。
这是哪里?
雪斐满头雾水。他伸手捏起头发,暗红色的发尾搭在肩头,这是他先前捏好的人物发色,预示着自己已经成功转入了这个马甲里。
看来是昏迷时被那片黑暗抛出来了。雪斐琢磨着,人生地不熟,他只能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先看看能不能找到人踪。
哪怕是平原,仍有薄如轻纱的黑雾蔓延。幸运的是没有出现仆人口中的怪物,雪斐好在赶路时测试起这具身体的能力。
身体素质很好,起码吊打十个前世的他。柔韧性与力量也不错,雪斐甚至还下了个腰。
这具马甲穿了件白色内衬与外套薄甲,长裤由鹿皮绑腿收入鞋筒,整体干净利落而又不失锐气,全靠雪斐回想起自己打的各种幻想世界游戏捏的。
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武器。马甲捏人时似乎只支持最低配置,这让雪斐大感遗憾的同时也愈发想要找到村落。
在漫漫无垠的黑暗不知走了多久后,雪斐忽然听到了人的奔跑声。
暗金色的瞳孔微微一动,青年停下脚步,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近旁的草丛里。无人打理的荒野草木疯长,恰好掩盖了成年人的身影。
雪斐鬼鬼祟祟地蹲在原地,紧紧盯着传来声音的方向,将苟贯彻到底。
很快,风里传来了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呼咳咳咳…不行了,把我放下吧,莱伊,再这样下去我们谁都跑不了。”
卡欧呛咳着吐出一口血来,他的双腿已经断裂,同伴的速度也越来越慢。黑雾影响下,两人的皮肤正在不断蠕动,他时刻疑心自己是否自己发生了异变。
“不可能!就算我死在这里也一定会把你救出去!”
不安在蔓延。背着他的青年踉跄了一下,嘴里不甘地嘶吼。鲜血的味道指引着怪物,让黑雾中的扭曲加快了脚步。
它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魔鬼造物,浑身缠绕着数不清的触手,中央环绕着一颗巨大的眼球,满怀恶意与贪婪地紧紧盯着面前的人类。
这种怪物本不应该在这里这里还没有到领地边界,它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看着沐浴在黑暗中的荒原,卡欧心里一阵阵绝望。
火把早就在逃命的时候不知道丢到哪里了。他们几个是负责巡逻的民兵,但现在只剩下他和这个刚入队的新兵蛋子了。
但如果如果这位血脉者愿意帮忙呢?
虽然对方看起来是个危险人物,青年急得有病乱投医,目露祈求。
“血脉者大人,我有一个请求。您能不能把我们送回小镇,只要能够救下卡欧,我会付出所有东西来回报您的!”
血脉者没有说话,而是看了他一会儿。青年心下一片冰凉,对方在这时点了点头:“可以。”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奥雷乌斯,一名路过的旅行者。”
原本以为已经没希望的青年被惊喜砸了一脸:“我,我是莱伊,谢谢您,谢谢您!!”
雪斐没说什么,带上两人直接向城镇赶去。有人指引速度当然快上不少,越往回走,四周缥缈的雾气便越淡薄,头顶上的乌云不见天日,没有一丝光亮,只能依靠路边的火把照亮。
他刚看到那个怪物的时候也觉得卧槽,这简直比恐怖片还恐怖片。但还是做不到白白看着两个人死掉,好在成功救了下来,还得到了去城镇的地图,雪斐觉得很满意。
唯一的问题就是血脉者到底是什么,雪斐也不急,迟早都会知道。马甲的移动速度远超普通人,按照莱伊的指引,他们很快来到了聚集地在看清它的时候,雪斐缓下脚步,差点没掩饰住脸上的呆滞。
这是一座看起来小有规模的城镇,石土围墙,木质大门紧闭。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瞭望台,能够看到熊熊燃烧的篝火与正在巡逻的人群。
“D级怪物”
看来还是得准备个靠谱方法。雪斐心不在焉地与莱伊聊着天,等后者打起哈欠,他才盖着毯子闭上了眼睛。
早晨8点,法师先生的起床时间。
外面的天才蒙蒙亮,不过不出意外的话今天的天也依然不会彻底明亮起来。
高塔外面的荒原总是这样,从天空到一望无际的荒草地都像是被煤灰洗过,永远笼罩在一片灰霾之中。
房间被厚重的窗帘和床幔围得密不透风,雪斐在足够黑暗的环境下才能够安稳入睡。
“亲爱的主人,您该起床了,早餐已经准备……”黑泽尔掀开幔帐,话语戛然而止。
柔软的被子塌陷下去,这张床上面空无一人。
“你今天迟到了,黑泽尔。”雪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在起床气浓郁的时候,对乌鸦先生的冤枉时有发生。
乌鸦先生很谅解这样的小脾气。他边捋法师袍边直冲炼金室的角落里的升降梯,当然还不忘记带上英俊的助手来增加生意成功率。
梯门打开,雪斐正扬起嘴角打算做出一个亲切但又不显谄媚的微笑,但一声怒吼更先传到他的耳膜。
“赔钱!快给我赔钱!你们竟然敢卖假药给我!”
毕竟他们现在正处于财政紧张阶段,法师先生已经被厚厚的账单压得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
“请原谅,我的主人。”厚重的窗帘被他拉开。
雪斐坐在露台边缘,晨曦的风撩动砂金色的柔软发丝,面容年轻的法师拥有一双翠绿色的眼,是这一整片荒原中最生意盎然的颜色。
但是现在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非常不高兴。
黑泽尔面带微笑,假装没有看见笼罩在雪斐头顶的乌云,兢兢业业地上前履行作为管家的职责。
这时候的黑泽尔如同陷入了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中般,完全听不到他的话,只是一味地在向周围的人道歉。
黑泽尔捂住脸,说:“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第 52 章 CH.52
雪斐都听见了。
他看着黑泽尔,而黑泽尔的身上已变得如同一座漆黑的石塑般,整个人都极速地黯淡了下去。
越来越多的鬼混从雪斐的身边经过。
他们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朝黑泽尔走去,站定,一动不动地望着黑泽尔。
与上一次雪斐所见的亡灵不同的是,他们在起身后,都化作了生前的模样,看上去外形并不算吓人。
雪斐想,他们现在应该是黑泽尔记忆里最美好的形象。
许多人,他一眼扫过去,起码上百个人。
竟然有这么多吗?
兰博眼睛亮了。
“关于这个是否能够详细说……唔唔唔…!”
求求你可给我省点心吧!瑞克手疾眼快地捂住兰博的嘴,防止他再说什么刺激对方的事情。脑虫血脉者作为智囊无可挑剔,可一旦遇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容易冲动上头。他笑容生硬地打着圆场,企图将这件事蒙混过关。
“哈哈哈,哈哈哈,时间不早了,别让男爵等急了,我们快过去吧。”
干得好,瑞克斯,你不愧是我最信任的小伙伴!
雪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收起杀气神清气爽地出门。他走得干脆,背后兰博找到机会,猛然踩在了瑞克斯的脚上。血脉者的力气不小,男人顿时痛到脸庞扭曲。
兰博呵了一声,满含嘲讽地走了。瑞克斯一脸苦大仇深,又见奥丽赫在面前停下来,对自己摇了摇头:“你得罪谁不好,去得罪脑虫。”
“那是我想得罪吗?”
那是我怕我们全都要一刀两断!你们没见过虫尸,你们不知道他有多凶!
瑞克斯苦兮兮地跟着出门,长叹无人理解他的良心用苦。门外长廊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铠甲装饰与挂剑,能看出罗纳德的确是位标准骑士,家里处处充满骑士文学的风情。
还是说——奥雷乌斯居然也能有为他打抱不平的路人粉,这让雪斐不由感到一丝欣慰。半夜吃烤鸡被抓的青年囫囵咽下最后一口,总算把饿到抽搐的胃填了个底。
黑泽尔记得每一个他所遇见,又因他连累而死去的人呢?
黑泽尔俯跪在地。而这愣神的表情显然被误解。瑞克斯神情阴沉,望着他的眼神充满强烈的情感变化。男人跳下屋顶,见他没跟上来还皱了皱眉:“下来,我带你去吃东西,”
雪斐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干饭要紧,乖乖跳下来跟着走了。
一直强大到令人觉得畏惧的人,如今正像小尾巴一样乖乖跟着自己出去吃饭。他看起来有些疲倦,但并不明显。
他听见那些人都在对他喁喁低语。
“殿下,您长大了,真好。”
“殿下,听说您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骑士了。”
“殿下,我死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殿下,您成为一个优秀的储君了吗?我的死是否有意义?”
一阵消化过大信息的沉默。后勤工兰博先生先站起来,手中的仪器亮起蓝光,在空中投射出一小片地图。
“我们现在在缓冲带里,这是一百年前的雅安伯爵设置的缓冲带,但现在已经被黑雾吞没了许多。再加上现任子爵的不作为,嗯…”
兰博思考了几秒钟,站起身来宣布:“没有危险,我们走吧。”
不是他故作迷障。这里有最擅长团体战斗的血脉者,最擅长指挥团体作战的血脉者,最擅长隐蔽潜入的血脉者和……不知道怎么形容但绝对很强的血脉者。
在这种地方,哪里需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好耶!”
奥丽赫欢呼一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果塞进嘴里。那些糖果红如鲜血、色如珍珠,几乎下肚的同时就让少女的眼睛变成了血红。
她的裙摆奇异地鼓起,像是下方膨胀有一个巨大的水泡。从裙摆下飞出许多蚊子大小的少女,身上穿着一件件红裙子,嗡嗡地飞向门外。
不,那不是裙子。
“殿下,殿下,殿下,殿下……”
所有人都在这么称呼他。
是的。
他是“殿下”,是一国的储君,是生来就注定要背负上整个王国所有人的命运的那个人。
他应当要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为他去死。
他自十五岁起,约克死的那一天,就开始明白,他生在这个世上,不止是为了为自己,更是为了赋予许多人生与死的意义,这正是一个“王”的职责。
既然如此。
就不应当拘泥于某个人的死。
唯有在瑞克斯的仔细观察下,才会发现对方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而一旦注意到了这一点,无端的愧疚就淹没了瑞克斯的心。
对方救了他和同伴,还解决了那么多问题。他都没有注意到青年的身体问题。瑞克斯忍不住想,我可真不是人!
又想到了今天还一起算计对方去见贵族协会的雅安,瑞克斯一扫白天时的敬佩,满心沉痛地想,他也真不是人!
如果让雪斐知道他此刻的想法,那简直是哭笑不得:谁会因为自己在隔壁是团宠,在这里没人关心,就自己嫉妒自己啊?
那他瘫痪在床的本体第一个有话要说!
好在他不知道,所以瑞克斯也得以继续让思维发酵。他们就近选了个街边小摊,雪斐直接要了整个菜谱,三倍份。在老板的反复确认下,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被端了上来。
瑞克斯目瞪口呆地看着青年狼吞虎咽,五十多盘菜汤饭水,他硬是一口都没挨上。这种可怕的速度让老板都惊呆了。他喃喃道:“我开店二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人……”
谁不是呢!
周围的食客和瑞克斯在心里赞同!喝下最后一口汤,奥雷乌斯终于停了下来。瑞克斯小心地问:“你吃饱了吗?”
“勉勉强强,想回去睡觉。”青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打虫母的时候失血太多了,这次结束了我要好好睡几天。”
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他会觉得灵魂伤痛是另一回事。
他从没有对旁人述说过。
哪怕是他的母亲,哪怕是他的朋友,哪怕是他的恋人,他也不希望被对方看到自己最软弱的一面。
是的。
他记得每一个人,每一个为他而死的人。
他坚强吗?
只是在伪装坚强吧。
伪装的日子够长久,久到连他自己也信了自己铁石心肠、冷血无情。
兰博盯着奥雷乌斯,仿佛要把他剥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一样。第一次露出了无比兴奋的目光。
“传说克里斯汀曾经误入某个神秘之地,将原本生活在那里的人带了出来,他们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这也是后来大陆霸主罗兰阿格帝国的起源。”
“你也是来自那里吗,奥雷乌斯先生?你从没说过自己的姓氏,因为这是帝国皇姓?在那之后,你们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会被世界树选中?又全部——”
“堕落。”
“你真的为了力量而杀了他吗?”
这一连串问题简直让人头皮密密麻麻炸起,任何一个扔出来都是走钢丝,更不用说还是这种情况下!
瑞克斯倒吸一口凉气,求助的目光看向仅剩的一个。小姑娘无聊地坐在那里,满脸写着【反正我不在意】。伯爵派来的三个人,最后靠谱的居然只有我一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要交代在脑虫血脉者手里了!这群疯子只要听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会不顾场合地发疯!
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这间屋子里,同时流溢而出的还有巨大的压力。浓烈血腥味逐渐漫开,瑞克斯再次体会到了杀气剜过皮肤的感觉。虫母领地上那个巨大的、无形的怪物,此刻又开始在房间里攀爬,它贪婪舔舐着青年的身躯,将凌冽的线条吞没于狂乱的杀意之下。
奥丽赫出神地盯着对方,血红的眼睛里浮现出淡淡的迷茫与向往。没人发现细小的红色血丝正顺着她的眼球攀爬。少女沐浴在杀气中,心脏不由自主地跳动着,却涌现出近乎欢喜的心情。
青年平静地坐在那里,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在想什么?他会怎么做?他生气了?他会杀死我们吗?这样的念头不断从瑞克斯脑海里不断闪过,他疲惫地发现在座居然只有自己在紧张。脑虫血脉者从来只按自己的计划走,根本不会在乎别人怎么想。
许久之后,又或者只有短短十几秒。面前的人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平静的,英俊的微笑。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睛,声音缓缓。
“是啊,都是我做的。他将剑放在我手里,于是我捅穿了他的心脏。”
“你知道吗?灵魂碎掉的时候就像星星一样美。那一晚,世界树第一次变成了群星所在之地。”
准确的说,是他的肚子部位。
一团柔软的光涌了出来。
“咯咯、咯咯……”
他似乎听见了婴儿笑声,就好像这是一个小孩的灵魂在漂浮,引导,落在身旁,凭空地出现了一道似乎是门的东西。
雪斐泪蒙蒙地看着。
不知是福是祸。
门里踏出一个男人,金色长发金色眼睛的男人。
男人看了看雪斐,再把目光落在黑泽尔的身上,淡而无奈地说:“……又是你。”
第 53 章 CH.53
说完。
雪斐才和黑泽尔牵着手,从树洞里走出去。
周围豁然开朗。
经日不散的雾气融化在炽烈的阳光中。
天亮了。
一滴来自灵魂的晶莹泪滴掉落在月亮地板上,溅起细碎的荧光。
雪斐的手被松开,艾弗里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的灵魂化做了一颗星星,飞向头顶上的星空。
群星闪烁,艾弗里成为了其中的一颗,他们永存于高塔。
“晚餐吃什么。”雪斐神情恹恹,不太能打得起精神。
“黄瓜配烤野鸭怎么样?甜点是榅桲果冻。”黑泽尔说。
雪斐点了点头,然后朝着楼下走去。
特殊的客人不会经常有,告别了艾弗里以后,他们又重归了平静生活。
雪斐的低落情绪持续了好几天。
费奇太太告诉黑泽尔,这种持续低落心情需要好几天的大分量甜品来治愈,这是正常现象。
每次收取灵魂都会这样,雪斐会受到灵魂们的情绪感染。
如果灵魂是欢愉的,那么高兴的情绪会持续好几天,如果灵魂是悲伤的,那么就会持续几天的情绪低落。
黑泽尔按照费奇太太的配方,烹饪出了很多份添加了双份糖的甜品,雪斐将它们都吃掉了。
今日荒原天气,阴。
雪斐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空的,所有的钱都交给黑泽尔保管了,法师先生能以一己之力把高塔干到财政赤字,实在不适合来保管钱袋。
没钱可以花,郁闷。
黑泽尔手里的母鸡小声咕咕,羽毛蓬松的小母鸡身上有一股温暖的干草味道,郁闷的雪斐抱走了一只,手放在母鸡的肚皮上暖手。
他们出到巷子外面,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欢呼声。
“好吵……”雪斐皱起了眉。
“有仪仗队伍过来了。”黑泽尔捂了一下雪斐的耳朵,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将双手腾出来的。
他们往前挤了挤,黑泽尔肩宽腿长,将雪斐护在怀里一路肘击了不少人,也收获了不少白眼,终于挤到了作为人墙的卫兵后面。
雪斐抱着小母鸡,探头往外面看去。
仪仗队伍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队伍还没有走到,一阵香气率先触碰了鼻尖。
浓郁的鸢尾气息扩散开来,无数朵来自皇家园林的鸢尾花用最醇香的酒液萃取出香气,再佐以其余名贵香料,每一滴都价值数盎司的黄金。
空气中飘散着金钱的芬芳,接着是马蹄整齐划一的清脆啪嗒声,宫廷近卫的铠甲银光锃亮,他们胯|下的骏马也同样佩戴着这样闪烁的面甲。
而由这些骏马拉着的黄金马车更加闪耀,无数宝石镶嵌在马车外壳的花纹上,车里铺着最柔软厚实的红色天鹅绒布料,国王和王后就坐在这辆马车里朝着人群挥手。
雪斐看着那辆宝石黄金马车,嘴里轻轻啧了一下。
好有钱,嫉妒。
黄金马车几面镂空,能够让国王和王后能够更好地和人群打招呼。
索伦国王最近几天精神还算不错,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青春,就和他的妻子缇娜王后那样年轻。
他微笑着,朝着欢呼的人群招手,突然之间,他看见了一张无比的熟悉的面孔,那张面孔也看向他。
“要和我一起出去摘柠檬和苹果吗?”黑泽尔提上了篮子。
“不,我不想去。”雪斐只想待在温暖的壁炉旁边看书喝茶。
“既然你要到花园里面去,那顺便帮我们摘点新鲜的迷迭香枝条和百里香吧,为了美味的苹果烤野鸭。”费奇太太说。
“没问题。”黑泽尔往篮子里放上了一把小剪刀。
雪斐不想下楼,但监督一下还是能做到的,他就坐在窗户旁边。
黑泽尔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花园里,手持剪刀,喀嚓几下就剪下半篮子柠檬。
“我觉得那个更大一点。”雪斐趴在窗户上说。
“这个?”黑泽尔用剪刀轻碰了一下坠在头顶的一颗柠檬。
“不,是那个。”雪斐指着的地方是树顶。
黑泽尔只有两个选择,爬上去或者飞上去。
乌鸦先生选择了爬树,身手矫健,不像猴子。
好吧。这也可以。雪斐觉得有点遗憾。
黑泽尔满载而归。招待客人的宴会十分隆重,漂亮软和的刺绣桌布没有一丝皱褶,银餐具和玻璃器皿都被擦得闪闪发亮,很多根蜡烛点亮在水晶吊灯上,让整个餐厅变得熠熠生辉。
仆人拉开椅子,雪斐坐进座位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黑泽尔不在,还有点怪不习惯的。
没有那只乌鸦的脸可以看着吃饭,好像胃口都没那么好了。
等待上菜的雪斐心想。
此时此刻被法师思念着的乌鸦先生正在仆人们的用餐室内就餐。
因为是费勒斯爵士带来的管家,所以被安排在了沃特先生的下首,等沃特先生先动刀叉,他就可以开始吃了。
黑泽尔的叉子随意戳了戳餐盘里面的土豆泥,有点想念高塔的餐桌。
当然也想念法师先生。
端上宴会餐桌的第一道菜是一小口鹅肝夹面包,咸咸的,有柠檬皮的香气,还带着点胡椒的辛味。
海登领主把注意力分散开来,终于不只是逮着雪斐一个人关怀,雪斐可以好好地吃一餐饭。
端上餐桌的菜都非常美味,野猪肉竟然能去除掉渗进骨头里面的骚味,虽然香料味道是有些重,但肉质细腻软嫩,烧得焦焦的脂肪咬上一口就流油,蜜糖也甜得恰到好处。
甜的,好吃。
“柠檬,苹果,迷迭香枝条和百里香,东西都齐了。”他把篮子放在桌子上。
可以开始做水母果酱了。
安娜一时直接想不出来,扭过头就被亮闪闪的大眼睛盯着,她就如同被海妖蛊惑了一般,伸手轻轻摸了摸艾薇拉的脸颊。
软软的。不知道是恼羞成怒还是心不在焉,那两撇弯弯的八字胡装上去的时候安反了,里昂那张本就不英俊的木头脸更添了几分滑稽。
雪斐从椅子上跳下来,头也不回直往升降梯的方向走:“今天中午的午饭我要吃农夫蔬菜汤和鱼肉排,还有大虾沙拉,多挤点柠檬汁,不要茴香。饭后甜点我想吃抹茶冰淇淋,要薄脆饼干沾着吃。”
黑泽尔将椅子摆回原位,并且收拾那些用过的零碎物品:“好的,再加一份柠檬薄荷苏打水作为饮料怎么样?”
“不错的提议。”雪斐已经走进了升降梯,正准备拉上门回到楼上去。
“安娜姐姐。”艾薇拉甜甜地说。
唔,好可爱。比凯瑟琳可爱多了。
“你头发沾到脸颊上了。”安娜慌忙找了个借口,伸手将她腮边的碎发轻捋了几下。
妈妈好温柔啊。雪斐用刀叉优雅地拆分筋肉和骨头,然后将肉切成小块放进嘴里……其实他更想抓起肋排放在嘴边啃。
艾薇拉很不认真地吃着餐盘里的菜,这些菜的味道都非常熟悉,她从小到大吃到过很多遍,妈妈出嫁以后,带走了一半城堡的厨娘。
她在偷听安娜和别人说话,在合适的时候插进去,然后说些俏皮话逗安娜笑。
安娜觉得艾薇拉很可爱,但频频被插话的克劳德就不这么觉得了。
他开始和艾薇拉抢夺安娜,在保持绅士风度的前提下。
雪斐很认真地吃饭,交谈与他无关。
鸡肉沙拉也很好吃,卷心菜和猪软骨炖出来的清汤不浓郁意外地有些清淡,葡萄酒的味道有点涩但还算甜,还有肉排和咸派……某只乌鸦被抛在了脑后,法师先生胃口大开。
最后端上来的饭后甜点也很好吃,是精致小巧的酥皮点心,用勺子轻轻敲一下能听见清澈的喀嚓声,层层叠叠的酥皮里面夹着柠檬奶油冻,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虽然外面的饭好吃,但雪斐还是更加想念高塔的餐桌,也不知道费奇夫妇今晚做了什么晚餐。
河对岸的庄园厨房里,一场将会持续到半夜的老鼠派对正在进行中。
艾薇拉有点想一头栽进安娜的怀里乱蹭。
和雪斐这边的窘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雪斐快要编不下去的时候,晚餐的铃声终于摇响了。
终于可以开饭了,海登领主嘴里塞上食物就不会讲那么多话了,对吧? 而相比之下,艾薇拉就要幸福得多。
她晕乎乎地被安娜带回到房间里,打开衣柜挑选了一条柔软的丝绸连衣裙。
是妈妈的衣服欸……有妈妈的香味……
艾薇拉情不自禁地把衣服放在脸上蹭蹭,鼻子贪婪地嗅取上面的气息。
安娜有点欲言又止,看着艾薇拉在衣服上蹭来蹭去,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艾薇拉蹭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安娜还在旁边赶紧扭头想解释,安娜的反应更快,低头在梳妆台旁边摆弄香水假装没看见。
等换好衣服以后,安娜给艾薇拉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牵着她的手带她到花园里面闲逛。
花园里的花很漂亮,低矮的灌木花丛被修剪成了各种形状,还有可爱的绿色树篱和小池塘。
但是艾薇拉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花园上面。
他们所在的地方压根不是有人住的建筑,而是完全废弃的断壁残垣,被光明所照彻。
雪斐一个激灵,高兴极了:“我们回来了。”
他忘乎所以地直接抱住身边的黑泽尔。
陷入沉眠的士兵们也纷纷醒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泪水。
尼昂的视线还因为泪水模糊着,就看见他弟弟和太子抱成一团。
第 54 章 CH.54
尼昂顾不上擦自己脸上的眼泪,一个箭步上前,揪住雪斐的后衣领,直接把他从黑泽尔的身上给硬生生撕了下来,一边拽,一边佯作严肃地说:“你怎么可以对王太子这样不恭敬?他是你的兄弟吗?亏你还是个神父,就算在神学院学的礼数都忘了,在家学的呢?”
雪斐:“……”
他被这如急促的雨点般,劈头盖脸而来的训斥给骂得一时懵了神,稍后,才自我辩解:“我只是不小心忘了……”
尼昂看看他,又看看黑泽尔。
再看看黑泽尔。
意味深长地看,颇具警告地看。
黑泽尔这家伙,居然毫不避讳,直视着他,甚至没有平日里那天之骄子才能锻造出来的淡淡的、不经意的骄傲自满,而是微微笑,仿佛有几分憨厚讨好。
他好声好气地说:“没关系,老师,我与小神父同甘共苦,交情早已不是寻常能比,我不会觉得他失礼。”
面包奶酪甜牛奶,老鼠们爱吃的食物都应有尽有,一大锅咸香的奶油汤足够一群老鼠跳进去游泳,它们不用餐盘,大块大块的面包舀着奶油汤吃,吃得腮帮子鼓鼓。
“小珍妮,别光啃苹果,来吃点热乎乎的油炸面包圈!”费奇太太粗壮的举起一大盘撒了厚厚糖霜的炸面包圈。
“好!”珍妮小猪把苹果核都吞了下去,两手一抓就是四个面包圈,她今晚还要吃更多更多食物。
黑泽尔和肯尼斯的快乐就没有那么多了,虽然仆人的就餐室里也有肉汤和点心,但秩序更加分明,他们很难融入进去。
肯尼斯郁闷地戳着一块胡萝卜,他有点想离开这里。
晚餐结束以后雪斐受到海登领主的盛情邀请,和他们一起打牌,拒绝不了,还要用金币做赌注的那种。
打牌打得法师先生很痛心,口袋里带出来的那几个金币输得干干净净,已经到了不作弊就下不了牌桌的地步。
令人煎熬的牌局结束得很晚,雪斐输得一败涂地,不得不挂了个小账,明天一早要派人来这儿送上一笔金币。
哗啦,是金币从口袋里流走的声音。
喀嚓,是法师先生心碎掉的声音。
非常不高兴的雪斐把自己卷吧卷吧团进被子里,就像是夹了鲜奶油和草莓的可丽饼,只不过咬上一口会发现味道是苦苦的。
吱呀一声,窗户被推开了。
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窗外翻了进来,稳稳落在厚实地毯上。
可丽饼被拉开一个小角,法师先生郁闷的脸蛋暴露在黑暗里。
“黑泽尔,我输钱了。”闷闷的声音说。
“他们都是坏蛋,您输了多少。”黑泽尔说。
被子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法师先生把脸盖回去了。
乌鸦先生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被子底下发出了悠长的呼吸声,好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您输了多少钱?”被子被掀开,沉稳的声音近在咫尺。
雪斐屏息装睡,一股温热的气息越凑越近,近到呼吸可以打在他的脸上。
该死!他要憋不住了!
法师先生掀被而起!
咚!
“好痛!”雪斐捂住额头,捂住的皮肤很快就红肿了起来。
黑泽尔也好不到哪里去,法师先生的一记头槌直接砸到了他的嘴唇上,牙齿磕到嘴唇留下了一个不小的创口,他流血了。
主仆二人一个捂头另一个捂嘴,原本就安静的卧室现在寂静得可怕。
由于心虚,雪斐难得没有第一时间痛骂黑泽尔,在头没有那么痛以后,他先发制人:“白天让你挖的草药都挖了吗?”
黑泽尔舔了舔嘴唇:“已经挖回去了,都种进了新开辟的药圃里。”
好有效率,没有借口发脾气了怎么办。
雪斐皱起眉头,坐在床上思索着还有什么借口能把黑泽尔痛骂一顿。
擦的一声,一簇火光在黑暗的房间里亮起,黑泽尔擦亮了一根火柴,将放在床头的烛台点亮了。
烛台的光芒照亮了雪斐额头上的小包,也让他看见黑泽尔嘴唇上的裂口。
心虚,转移目光。
“抱歉,请允许我擅自帮您。”黑泽尔说。
脸被轻轻掰了回来,清新的草药膏气温飘到鼻尖,额头上感觉到一抹清凉。
附子草、蛇莓、迷骨香……雪斐下意识地用鼻子辨别药膏成分……不对,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今天的晚餐好吃吗,墨菲先生很会做菜,我在厨房看见了他是如何处理野猪肉的,还有点心的制作过程……”黑泽尔边替他抹药膏,边闲谈起来。
“是挺好吃的,我喜欢肋排和点心,汤也不错。”雪斐被转移了注意力。
黑泽尔抹完药膏以后又做了一些按摩,伴随着无关轻重的闲谈,雪斐很快就变成了融化的小蛋糕,懒洋洋的浑身提不起一点儿劲。
享受着来自乌鸦先生的全套按摩,一股愧疚感从塞得很角落的地方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我今天输了93个金币……” 尼昂觉得很刺目——
干什么?
笑成这样是想干什么?
心底愈发不爽。
尼昂呵呵一笑,“不,你可以宽厚,我们却不能忘记分寸,是吧?雪斐。”
雪斐做贼心虚,因此“唔”的声音也很低,抬眸,对黑泽尔递一个颜色,口吻倒恢复恭敬,轻咳两声,“对不起了,太子殿下,刚才是我过于激动。”
黑泽尔装模作样:“无妨。”
还与他有商有量地说:“这次的事也有数人见证,倘若不是您在,唤醒我们的神智,说不定,我们所有人都会长眠在此。我看,我得亲手为您向教皇再誊写一封信,再请封圣。”
紧急后撤再抬头,就看见一个完全看不清脸的兜帽:“抱歉,您靠得太近了。”
“我们这里不售卖违禁药品。或许您会需要魅力药剂和变形药剂,这两样搭配使用能够发挥出最好的效果。”雪斐说。
魅力药剂在效果消散后会让药剂的影响对象厌恶使用者,而变形药剂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的效果。凡事都有代价。
客人离开了。
小半天的时间过去,店里卖出了不少的催化剂基底液还有原材料,基本上没有人买魔药。
“今天的收入是34个金币和17个银币,减掉制作催化剂和基底液的成本,我们赚了……”黑泽尔在小本子上刷刷计算,“34个金币和6个银币。”
“唉。”雪斐叹了口气。
成品的魔法药剂很贵,但是这些原材料大多数都不算很值钱,来地下集市买东西的大部分都是巫师,自己就能做药剂,而售卖药剂的巫师也很多,很少能用一个高位的价格将成品药剂卖出去。
雪斐敢说,这条街上他炼制的魔药是最好的,奈何竞争对手多价格也更加便宜,看来在这里注定是要卖不出去了。
只能赚点零花钱了。
“关门,回家。”雪斐说。
今早艾薇拉请求的暴风雨还没有制作,现在天色已晚,是时候回去制造一场猛烈的暴风雨了。
法师先生的心情不佳,去制造一些电闪雷鸣很能抒发此时此刻的心情。
锁好门以后他们跟着小箭头一路走,再次回到了那个黑暗的洞里,人脸门把手一言不发,仔细看看还能发现它的鼻子是歪的。
雪斐的斗篷被风托起,他们花费了一点时间回到了地窖里。
“去拿索洛鸟的羽毛和克洛狄贝壳制作的药水,到顶楼露台上面找我。”雪斐将身上的斗篷解开放到黑泽尔手里,直接去往露台。
现在正是宵夜时间,他们还没吃晚饭,雪斐盘腿坐在露台上肚子咕噜噜响,黑泽尔很快就带着羽毛和药水上来,还有一盘夹了熏鱼肉和芥末酱酸黄瓜的三明治。
安娜正依偎在克劳德的怀里,他们纯洁地躺在一张床上说情话。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他们两个身躯齐齐一震,风雨声和雷声太大,他们没听清楚艾薇拉在门外说了什么,克劳德直接顺着床沿滚了下去,直接躺在了床底。
安娜赶紧拍松身侧的枕头,被子随便一捞,捋了两把头发拿起烛台就去开门。
艾薇拉在门外抱着枕头酝酿眼泪,势必要让安娜留在她在这里睡上一觉。
“艾薇拉,你怎么在这里。”安娜拉开了一道门缝。
“我是真心的。”
“得了吧,哪个男人在这时不说自己是真心的?”
“说清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勾引我弟弟的?别告诉我是在镇子上?” “不是勾引,是追求,正经的追求,我把我母后给我的传家戒指也给雪斐了……”
尼昂跳脚,“你还真求婚了?疯了吧?”
他气得一巴掌拍在身边的桌板上,砰一声,“黑泽尔啊黑泽尔,亏我把你当成我的徒弟,对你倾囊相授,对你信赖有加,我托你照顾我弟弟,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你拐带他跟你恋爱?他才十八岁,还是个神父!他不懂事,你还能不懂事?”
还没确定谈上呢。
雪斐迷茫,就这么帮他敲定关系了?
而且,也不是袖手看戏的时候了。
雪斐忍不住急急地辩解:“他遇见我的时候,我骗了他,用了假名,他不知道我是神父,也不知道我是你弟弟。”
尼昂猛回头,瞪着他:你还胳膊肘往外拐?
第 55 章 CH.55
雪斐被瞪得只好闭嘴。
尼昂没好气地骂他:“还说你们没谈恋爱?你真是个小撒谎精,在光明神面前是怎么起誓的?自己说在神学院读书辛苦,才毕业就被男人骗,丢了神父执照到时候你就知道痛了。”
黑泽尔则大受鼓舞,上前两步,维护地说:“老师,请你别骂他,要骂就骂我,确实责任在我,是我哄骗的他……”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尼昂肝火直冒,语速像是他的剑招一样快,连发,“你还有脸叫我‘老师’?现在知道担责了,王太子殿下,我真是看错你。从你几岁起,我都担任你的剑术老师,我还以为你为人端正,没想到竟能做出这样卑鄙的事!”
“你哄骗我弟弟的时候有想过后果吗?有想过他的前途吗?有想过你是什么身份,假如哪一日曝光,他要遭受世上人怎样的目光吗?”
“殿下,您向来做事缜密,未雨绸缪,我真想不明白,这一次您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不计后果的事情。”
“安娜姐姐,打雷了,我好害怕,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泪水在艾薇拉的眼眶里打转,安娜手里的烛台刚好能照亮她的一小张脸。
可怜的艾薇拉,她一定是吓坏了!
安娜心一软,在那个瞬间忘记了她亲爱的克劳德还在床底下躺着,柔声对面前的艾薇拉说:“别害怕,快进来吧。”
艾薇拉像条欢快的小尾巴跟着她进了房门。
走回床边的那几步路安娜的心里暗暗懊恼,怎么就突然答应了呢,看到艾薇拉的脸就忍不住答应她的所有小要求,这到底是怎么了。
而且她竟然短暂地忘记了克劳德,等她们今晚睡着了,克劳德一定能自己偷偷出去的对吧?
安娜掀开被子,躺在了刚刚克劳德躺过的地方,让艾薇拉睡在她睡的枕头上。
艾薇拉将自己的枕头悄悄放在地上,这个时候自带的枕头就显得没有那么必要。
柔软的枕头柔软的被子,躺下去就好像陷进了一团云朵里,还有玫瑰精油的味道,一定是妈妈将玫瑰精油抹在了肌肤和秀发上,然后躺在这里又落在了枕头和被单上。
好喜欢妈妈的味道。
安娜呼的一下吹熄了蜡烛。
窗外的雨水泠泠泼打在窗玻璃上,窗帘没有拉得很严实,闪电劈过,整个房间都苍白一瞬。
好机会!
下一刻炸雷轰响,艾薇拉颤抖了一下,然后钻进了安娜的怀里:“呜……安娜姐姐……”
安娜刚躺好,半边身体上就多了一个艾薇拉。
有点沉。
“别怕,我在这里。”安娜轻轻拍着她的背,将枕头拉高一点坐起来,更好地将她抱近怀里。
妈妈好香,好软,好温柔。
艾薇拉满足地依偎在安娜的怀里,安娜拍拍她,然后将幔帐落了下来。
和妈妈睡在一起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艾薇拉兴奋地睡不着,忍不住在床上动来动去。
从艾薇拉进门到此时此刻,克劳德已经在床底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几分钟。
说实话待在床底并不是一个贵族所能做出来的体面行为,虽然爬露台也不是。
床上不停地传来动静,艾薇拉的声音从床上传到床下,软绵绵的,就像是稚嫩的夜莺。
“安娜姐姐……我害怕……”
“安娜姐姐,我有点睡不着,可以陪我聊聊天吗?”
而他的未婚妻安娜,仿佛已经忘记了他在床底下,而是很耐心地哄着艾薇拉:“别怕……可以啊……”
窗外风雨飘摇,克劳德的内心也被风雨冲刷。
按照他的经验,这样的谈天或许会持续到后半夜,他应该要早点休息保存体力。
他扭过头,看见了落在地上的枕头,等待了一会儿,床上聊天的人似乎没有将枕头捡回去的意思,于是他趁着又一次雷电轰鸣,偷偷将枕头拉进了床底。
另一边,河对岸的庄园里,雪斐正坐在落地玻璃窗前品味半杯红酒。
召唤雷暴雨的阵法太过成功,每隔十几分钟就是平地一声雷,他被炸得有点不太睡得着。
雷声会持续大约两三个小时,足够艾薇拉溜到安娜的床上聊天聊到睡着。
“黑泽尔,记一下账。雷雨法阵一次30个金币。”雪斐说。
“好的主人。”黑泽尔端着银托盘站在他的身后,托盘里放的是腌橄榄和烟熏火腿。
雨水从天上降下来,将一格一格的落地玻璃窗冲刷成了一条地下河,雪斐看着雨中的世界,手里的酒杯摇晃了一下。
他喜欢下雨,可惜荒原的天气不能被魔法掌控,他在地面上画过无数个雷雨法阵,一道闪电一滴雨也没召唤来,搞得他以为自己学艺不精郁闷了很久。
某次外出不死心再试了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和手段,一道惊雷劈飞了教廷圣院最高那座塔的塔尖,至今凶手还未缉拿归案。
欣赏了一会儿雨景,干掉了小半盘宵夜,雪斐站起来踱步了好几圈消食,等到雷声渐隐,然后才回房间睡觉。
按照惯例,这是睡前故事时间。
黑泽尔在床边坐下,拿出在这座庄园里找到的故事书。
“从前,在一个宁静美好的王国里,有一位善良的骑士。”
卷在被子里的雪斐对这个故事兴趣不大,但是他还是认真听了下去,因为按照这个开头,这应该会是一个很催眠的故事。
“骑士有一副热心肠,所以他经常帮助遇到困难的人们,直到他遇见了一个巫婆。”
巫婆狡诈且善于言辞,她假装成一位被强盗抢劫的老妇人,欺骗了骑士,她说她需要一个安身之处,她可以给骑士打扫屋子和做饭。
善良的骑士收留了她,当晚就喝下了带有诅咒的药汤。
被诅咒的骑士性情大变,他不再帮助人们,而是开始按照巫婆的意愿来做坏事,曾经受过他的帮助的人们开始厌恶他。幸好这样的异常被一名主教发现了。
主教用圣水祛除了诅咒,骑士立刻就为收留了巫婆而懊恼不已。
“这个可恶的巫婆应该要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主教说。
于是主教和骑士带着勇敢的人们,一起将巫婆抓来绑到了火刑架上。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雪斐睁开了眼睛,“换一个。”
黑泽尔翻到了另一个故事上。
雪斐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不是骑士也不是主教,而是被绑在火刑架上的巫婆。
漆黑的夜空被手持火把染红了半边,无论是善良的骑士还是正义的主教都看不清脸,手持火把的人群只是一片惶惶黑影,组成了一片黑暗森林。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这个该死的巫婆!”
“就是他,让羊圈里的母羊都不下崽了!”
“他让我的丈夫移情别恋,爱上了别的女人!”
四周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黑灰色的怨念如同烟灰般飞扬,又如同雪般落下。
“肃静。”看不清脸的主教说,“现在就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吧。”
柴垛码得很高,点燃的火把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看见了那些黑色人影上裂开的笑,一弯又一弯森白的月牙儿在眼前晃晃荡荡。
他闻到了燃烧的烟尘味道,越来越热越来越热了,火舌已经攀爬到了他的脚边。
“烧死那个巫婆!烧死那个巫婆!”
好想下雨啊,天空怎么不下雨呢。
雪斐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暗的,啪嗒啪嗒的雨声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
黑泽尔没有来喊他起床,时间应该还早。
他从床上下来,踩上柔软的地毯,走到窗前,刷的一下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天色还是很暗淡,就和黑夜差不多,一股又一股的水流让整个世界变得模糊,看见的所有东西都糊成了阴暗色块。
雪斐很不喜欢刚刚做的噩梦,心悸的感觉让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就好像火舌真的舔舐到了他的双手。
接下来的后半个夜晚,大概很难再睡着了。
另一边的艾薇拉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还赖了一会儿床。
相比于她非常之良好的睡眠质量,这一整个晚上就有人睡得没那么好了。
安娜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她的肤色很白,这样的黑眼圈就尤为明显。
昨晚哄了艾薇拉半个晚上,她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累过。
艾薇拉就像个孩子,活泼好动又对很多事情充满好奇,喜欢听故事,喜欢挨着她睡,她感觉真的好像在哄小孩。
真巧。
彼得二话不说跟他走了。
尼昂把他拉到隐秘的地方,稍微寒暄了几句:“彼得,我们也是老交情,认识了好些年了,你是个耿直的人,我很信任你……”
彼得挑眉。
这一通高帽戴下来,绝对是要从他身上套话。
彼得笑问:“您要问我什么,不如直接问。”
尼昂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装作咳嗽两声,“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你是不是已经从殿下那里知道了?你不可能不知道的,不是吗?”
彼得:“您说殿下跟您弟弟的私情吗?”
尼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