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 41 章 CH.41

雪斐自幼便听着“黑太子”的事迹长大。

这个名字在帝国上下如雷贯耳,他是整个王室最耀眼的存在,是无数荣耀与憧憬凝聚而成的年轻神祇。

可当雪斐第一次真正见到他时,却丝毫没将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男人与那位尊贵的太子联系起来。

只因那双手,那双手并不似养尊处优的白皙贵气,反而覆着一层经年累月的薄茧,那是一双拿得起也放得下的手。

关于黑泽尔太子的一切,雪斐早已在贵族圈的话语中听得太多。

每次回到旧领参加沙龙,那些身着绸缎、鬓簪鲜花的贵族小姐们,总爱聚在廊下或是茶厅一角,低声又热烈地讨论着同一个人。

“听说殿下近日出席了外交晚宴,那身军装真是俊美得令人屏息……”

“他不光是剑术超群,还擅长音律,交际舞也不在话下,若是能与他共舞一曲,该是何等荣幸!”

“王室一直在为他物色太子妃呢,选来选去却没一个能入他的眼。唉,不知怎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那样的人……”

“我也没说我不告诉他啊!算了,既然你好奇,那我给你说一遍好了。”

在兰博看小学生的眼神中,雪斐终于正式开启了对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教学。

“机械城实际上是黑雾前的文明。”

瑞克斯蹲下来,第一句话就让雪斐满头问号。

“当时的机械城属于科技流派,他们崇尚发展高等机械,有很多工程师。他们凭借高超的机械水平和产量,一度成为了世纪的主流。但就在他们最为得意的时候,黑雾降临了。”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机械产生了异化,也是第一批迎接异化的大概也能称之为生物吧。毕竟科技流派的造物都有智能。它们掀起了第一场灾难,将黑雾传递到了世界各地,科技流派因此衰落,只剩下机械城。这次灾难被之后的人们引以为戒,称为机械之灾。”

“在这个过程中,原本被科技流派压制的各种文明也重新展露出光芒。逐渐的,人类也出现了异变,其中没有成为怪物但又具有了强大实力的人,就被称之为血脉者,这也就是最初贵族协会的起源。”

雪斐越听越不对劲:“等会儿,除了机械城还有几个文明?”

瑞克斯如数家珍:“各个神明的教会得算上吧,骑士协会和魔法师协会得算上吧,精灵巨龙矮人地精人鱼海妖”

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橡皮泥世界啊!?这和黑雾世界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吧?雪斐听得眼前一黑:“那这些文明现在都在哪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兰博蹲在旁边调整着手里的仪器,闻言漫不经心道:“死了啊。”

“教会本来就在互相争斗,当时战神挑起了神战,在众神厮杀最惨烈的时候黑雾来了。本就衰弱的众神为了庇护信徒逐渐死去,最强大的烈日之神与月亮女神也是最后一个死去的,祂们死后日月就被异化了,世界永远沐浴在污染下。”

“但是诸神都留下了一份力量,混合后从中诞生了万事万能之神,也就是现在唯一存在的神。当祂出现后,当时混乱的教会获得了能够清理污染的能力,祂赐福的血脉者也会变得非常稳定。从此,教会一跃而起成为了与贵族协会并肩的两大力量。”

“至于其他种族呵。”

“黑雾前的世界充满了魔法元素,但黑雾吞噬了一切。比人类强大的适应不了突变的环境,只能灭亡或者沦为黑雾的一员,也有一些融入了人类。比人类适应能力强的没有人类的文明水平,因此也慢慢消失。对了,其中一个你也知道。”

“其实我之前怀疑过你可能就是血族混血,但你不需要喝血,这一点和记录不同。总之,归纳来说,现在的世界上只有黑雾与人类两大类,而就算是人类”

兰博瞟了一眼在座几人,无尽话语尽在不言之中。

不也正在逐渐变异吗。

在你们说之前,我真的没想到原来这个世界还这么了不起过雪斐恍恍惚惚,恍惚间又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有木仓支弹药在,为什么不让普通人学会使用,如果所有人都成为对抗黑雾的一员,人类就不会继续龟缩于一地。”

三个人互看了一眼,瑞克斯挠了挠鼻子。作为等级最高还是公爵亲信的他,的确知道比普通人更多的消息。

“呃其实是试过,这个在协会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必须有领地的爵位者才会知道。能够操控机械武器的只有血脉者。”

“当初有个非常强盛的国家,那是一个非常民主的国家国王睿智,人民万众一心。他们认为普通人也可以像血脉者一样守护家园,通行木仓械、培训军队。然后”

“那个国家消失在了黑雾中。”

NO.5,消失的国度!

他们的消失居然与这件事有关!

怪不得他只见过血脉者用科技武器,怪不得普通人面对黑雾如此恐惧。他们没有武器能够武装自己,相当于赤身裸体地站在雪地中,迎接着暴风雪的袭击。

而血脉者们只能依靠自己去支撑起整个人类社会。可这些血脉者又有多少?吸纳新的血脉者注定提升人类整体污染水平,不吸纳则会在黑雾面前节节退败。

而强大的武力和思维更让普通人与血脉者之间如隔天堑。就算是身旁走的是野兽都会让人害怕,更何况是并不稳定的血脉者?

雪斐醒了过来。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美梦。

哥哥尼昂在门外说:“快起来了,别睡了,你这个小懒虫,自己一辈子这么重要的大好日子,你还要睡懒觉?你要让附近的百姓们都发现你的本性不成?”

雪斐清了清嗓子,翻了个身,一下子醒了,他装模作样地说:“谁说我在睡懒觉,我、我早就按时起来了,只是在做晨祷。”

“行行行。”

尼昂说,“做好了赶紧换好你的礼袍出来,乡亲们可都已经有不少在教堂里等你来了。”

雪斐一边换衣服,一边还在想着那个梦。

对于后者来说,爵位不仅是义务,更是一种手段:针对不稳定的血脉者,付出一定的代价去稳定他们的情况。而强大的血脉者则会向往晋升,主动参与对抗黑雾,其中稳定而强大的则会逐渐加入决策层。

男人沉默了下,含糊道:“已经被污染的人类除外。”

这其中透出的信息让雪斐警觉。为什么被污染的人除外?区别在什么?

“我侦查好路了,跟我走吧。”

注意到青年投来的目光,她甜滋滋地回了个微笑。眼中闪动着自己都没发现的骄傲与等待夸奖的意味。雪斐下意识地摸了摸女孩的头,感知到对方微弱的雀跃心情。

就像是他当时觉得自己与地下室的奥丽赫有了联系一样,现在的雪斐莫名觉得自己可以指挥眼前的奥丽赫本体与她刚刚分裂的新分体。

不,他又有了种感觉,只要他想,甚至可以控制更多奥丽赫这样的血脉者

少女带着他们蹦蹦跶跶走出屋门,即便是白昼,这里也飘散着朦胧的黑雾。摇动的风中偶尔闪过一道阴影,时刻警戒着道路附近的袭击。每看到一只小小的奥丽赫窜过去,雪斐心里就更沉重一份。

完了

这种发展,他怎么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反派角色

“克里斯汀·罗利。”

“传说中神眷时代最后一位光辉骑士,亦被称为唯一的神眷骑士,那不应该只是传说吗?”

“这是综合了所有信息的答案。血族是当时最先出现的异族,传说他们是神所厌弃的存在。他知道异族却不知道机械城与异族的历史,现在也已经没人会去研究什么骑士精神了。再加上他的来历,答案指向很清楚。”

那双暗金色眼瞳无声看着他们,瞳孔深处沉淀着不知名的情绪。就好像苦寻到死却一无所获的绝望囚徒,因为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审判,反而对什么都放纵猖狂。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们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

这句话重重砸在众人的心头,笼开一层不散的迷雾。雪斐看着他们,心跳极具加快。努力从阴谋纪实往狗血小说带。

他在赌。

这个世界上有能够和他的供述对上的人一点都不奇怪。说白了,这些都是非常典型的常见骑士品质,总有那么一两个天骄之子能够套上。他本来就是想要顺棍往上爬,给这具马甲扯个惊天动地而又无法确认的身份。

但他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自己刷刷刷地补出来一大堆引经据典,聪明人很容易多想,听得雪斐冷汗直流。

别吹了别吹了,你说的人名也好帝国也好,我一个都没记住!

他甚至不惜用了点马甲副作用以求早日结束这种酷刑,可听到回答,兰博,兰博

为什么他会梦见一只小宝宝呢?

而且还觉得那么亲切。

亲切的……就好像那个小宝宝是他的孩子一样。

真是奇了怪了。

当雪斐换上蓝金祭披的圣袍来到教堂,打算先和宾客们寒暄一番,打一眼看去,却瞧见了黑泽尔正在跟一个女人说话,再定睛一看,那个女人不是久违多时的男爵夫人吗?

那两人也不知在说什么。

但男爵夫人很快发现他出场,过来打招呼,“神父,许久没见,你一切都好吧,我最近忙着两个继女的事,实在失礼,没有亲自来上门感谢你。”

第 42 章 CH.42

男爵夫人今早天还没亮,便带上两个继女,乘马车出门。

回风村的教堂她来过数次。

可在城堡事件后,还是头一回。

原本,她为了给自己压惊,打算安抚好两个返家奔丧的继女,再回娘家,等下一场亲事,或者干脆守着遗产,做个有钱的寡妇。

这时,她听说小神父要封圣的事,而且,骑士先生也在——

对了。

镇子上的人都说骑士先生其实是黑太子!

这使她觉得自己颇有眼光。

随便一捡,便捡着个厉害的男人来暗恋。

哪怕血脉者们尽力收敛,但受伤是不可避免的。女孩的家人无疑就是不幸者。银色长发的祭司俯身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琳娜!”

“别担心,艾琳娜,你想要他们好起来吗?”

艾琳娜用力点头,迦南折断墙壁上的一支小花,别在了她的衣领上:“把它带回去给你的家人,他们会好起来的。”

“谢谢您!迦南先生!”

艾琳娜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她知道祭司很忙,很受欢迎,很多人来这里就为看他一眼。而忙着照顾家人的女孩到现在也没能亲自向对方表达感谢。现在她不仅和迦南先生说上了话,还能让家人好起来!

女孩迫不及待地朝医院跑去,刚往回几步,她又忍不住看了眼身后。

昳丽圣洁的神仆站在漫天飞散的花瓣中,仍旧注视着她的背影。风吹起银色的长发,就像是在发光。这一幕就像是一个烙印,深深地印在她的心底。

面对奥雷乌斯兴致勃勃的回忆往昔,瑞克斯明显被噎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别忘了,他是因为拯救了雅安城才被如此追捧,而你也拯救了这座城市,你甚至帮他们杀死了虫母,做得更多”

“在他受人追捧,被当做英雄的时候,你却像是”

像是一只野猫。

这样的念头冷不丁蹿进男人的脑海里。距离这么近,他才发现对方的脸很白,在蜜色皮肤上也能看出异样的苍白。青年的嘴唇没有丝毫血色,透出不正常的病态,即便在说话,目光也始终在食物上。

他真的很饿。

瑞克斯恍惚意识到这一点,紧接着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饿因为他流了太多血。

就算是作为被对方救出来的人,瑞克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眼前人抱有一定程度的畏惧。他太强大了,强大到让人忽略了他也会疲惫。

眼前的人从他们见面就没休息过。为人们屠戮了一整个虫母的领地,杀死了城中众多邪恶信徒。每一颗子弹都浸透了他的血,衣服被血染成黑红色。每一寸皮肤都曾愈合、崩裂,断裂的肋骨中心脏通红,骨茬森然。

“你有什么哪怕花费一生也要去做的事情吗?”

瑞克斯心中一跳,他艰涩地张了张嘴。有吗?当然有。或者说在黑雾笼罩的世界上,谁会没有呢。

瑞克斯几乎能够从这样的笑中想象出来他曾经多么年少轻狂。那是一个刚刚开始流浪的剑士,心怀广阔,意气风发,世界这么大,尽在年轻人的梦里与脚下。

他就这么笑着,望向远方。手里捏着一只啃得光溜溜的鸡腿骨,声音里藏着许多个故事。

“我也有。所以沦落至此,全都是因为我心甘情愿,自作自受。不过就算再来一次,告诉我会是这样的结局…那时的我还是会这么做。”

等雪斐终于将意识转回来,奥雷乌斯已经过了饭点。今天战斗中疯狂的失血与愈合让马甲饿到神志不清,好悬没抱着柱子啃。

还想再吃一点的雪斐看了瑞克斯一眼,后者被他刚刚随口忽悠弄得发愣,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雪斐看看鸡骨头,再看看瑞克斯,小心翼翼地表示:“我还想再吃一点”

瑞克斯腾地站起来,面沉如水地盯着他:“吃!我现在就带你去吃!”

雪斐:“???”

在这个瞬间,对方的气场莫名有点可怕。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做了什么才让对方突然狂化。

他更加愧疚了!

瑞克斯的敏感在此刻被戳碎,连他心不在焉地付了钱,主动将对方送了回去。有夜宵之交,雪斐看他顺眼许多。红发青年进门前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出一颗平时见不到的小虎牙:“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有事可以叫我帮忙。”

“嗯好”

瑞克斯含糊应下。他知道对方是认真的,所以心情才更加复杂。

过了不知道多久,瑞克斯在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雪斐早早醒来,打开门就看到瑞克斯站在门口,满脸如临大敌。雪斐不由愣了一下,有些拿不定他想干嘛。

“早上好,瑞克斯,你怎么在这里?”

“我和你一起去。”

雪斐:“哈?”

雪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会被虫母抓住?”

瑞克斯比他还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你没听到是独自两个字吗?”

合着有队友就不行了是吧!

这是什么配置啊?这干脆就叫熟人郊游队吧!

瑞克斯抓住他的手臂,过了昨晚后他显然更大胆了些,拉着雪斐直接走了过去。奥丽赫围着一圈蛋挞胡子,用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态度和雪斐说话:“伯爵大人都和我们说了,没想到你这么了不起!”

兰博捧场:“很厉害,不愧是奥雷乌斯先生。”

“这次是我们5区小队的新任务,还有了新成员,大家都要加油哦!”

“作为新人,我会努力的!”

这具骸骨被时间侵蚀得不成样子,酥脆的骨质很容易断裂。骷髅难以分辨性别,但即便死亡,这个人也仍保护着怀里的孩子。

各位血脉者只是扫了一眼后就忽略过去,瑞克斯主动走出门侦查情况,奥丽赫将人开始检查屋子。唯有青年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这具骸骨,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们应该把她们安葬。”

一阵安静,最终是兰博做出决定:“埋在外面会被挖出来,直接埋在屋里吧,反正都是泥地。”

回过神来莫名觉得自己有些鸡婆的雪斐摸了摸鼻子,说好。

他只是觉得这样看起来真的蛮可怜的。

小小的坟墓在空屋里搭建起来,瑞克斯回来时颇为茫然:“怎么多了个坟?”

中年人咳嗽了一声,他立刻反应过来,正色汇报:“我出去看了看,好像降落到子爵领地附近的缓冲带里了。”

“缓冲带啊”

后勤人员打开他的箱子,取出一台

小型机械地图仪。

银白涂层,纯电子触屏,自带3D建模,可声控。

雪斐:

久违的科技观冲突再次席卷而来,不断捶打岌岌可危的世界观。在三人组开始讨论走哪条路比较安全时。雪斐终于忍不住发问:“这个是哪来的?”

讨论的三人停下来,非常不解地回答:“买的啊。”  “我当然知道是买的”

红发青年花费九牛二虎之力组织语言,再也掩饰不了脸上的困惑与不可思议:“可你们是从哪里买的?”

“机械城。”

一个熟悉的答案。

机械城到底是谁建的?如果这个世界已经科普了机械,为什么日常起居还会维持在这么落后的水平上?

雅安城中的医院里。

时至初秋,这家医院内砖石生芽。繁茂花藤爬满楼道与房间,绽放开半透明的小花,所有从它们身边经过的人都本能感到心情愉悦。

倘若有对污染极为敏感的血脉者在,就会发现这些花正在吸收着此地的污染,汇聚到某处。再转化出温和的力量波动,治愈着人们的身心。

正在巡视病房的青年突然停了下来,引路的小护士下意识停下脚步:“迦南先生,您没事吧?”

“没关系,只是有些累了。”

一个悦耳的声音回答了她,带有极端的亲和力。只是听到就让人在脑海里不由觉得主人一定是个好人。而那张脸真正映入眼中,对方也并未辜负她的想象。

他穿着医生配置的圆顶礼帽与灰色长袍,海蓝瞳孔剔透纯净。他的气质非常温和,但渗透方方面面,以至于形成了非常具有调和性的气场。

简称中央空调,温柔帅哥,看脸就是小说中人间渣男斯文败类的典范。但只要看到,就没有不迷糊的。

小护士精准掉入陷阱,面露担忧:“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您救了整个雅安城,结束之后立刻来医院继续治疗病人,一定很累了吧。”

脖子的感觉和平时不一样。

他辗转一会儿,爬起来,拿起枕头一看。

很无语。

这不是他的枕头,是黑泽尔的枕头!

什么时候偷走的?

他完全知道小偷是谁。

照顾黑泽尔长大的管家——麦伦爷爷在教堂留了足一个月,雪斐没催,也没问,他隐约觉得对方知道他和黑泽尔的关系,因此对他关爱有加,可谁也没有把这个事情说出来。

关键是,人家确实是专业的。

将他的衣食住行都照顾周到,雪斐一时还真的舍不得赶人家回王都。

就这样,一拖再拖。

便拖到了圣城又颁布旨意,说王太子出征,请求教廷派一位医术高超的神父辅助,而他在这方面天资卓越,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第 43 章 CH.43

雪斐真生气。

他才在他的乡下小教堂过上美滋滋的小日子,官升一品,有了两个助祭(还在他的操作下,把他的两个朋友给送回来了),后院的苹果也眼见着快成熟,马上就能做苹果派、苹果酒,却被一纸调令,又要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地往军营去。

但没办法。

上头都这么说。

只能从了呗。

好在这次旅途比上次轻松得多。黑泽尔留下的老管家麦伦做事周到得令人惊叹:三辆马车,护卫、行李、神父各司其职。雪斐那辆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鹅绒垫,小茶几上甚至备好了他常喝的花茶和两本解闷的游记。

“您若早上犯困,睡着也无妨。”出发前麦伦温声说,“我们会小心将您连人带毯子送上车的。”

那未免过于懒得不像样。

雪斐做不出来。

他老老实实、一本正经地穿戴好神父装,才在村民们的浅挥目送中上车,出发

当然。

一上车没多久,他便呼呼睡。

它与地球的无线电通话有些类似,巴掌大小的厚铁块,上面是用于拨通号码的转盘,只要在范围内能够与已知的号码进行联络。

等到雪斐学会了怎么使用。兰博看了看时间,带着他走出去准备晚饭。大厅内的最后一扇门就是厨房,属于兰博的专属空间。

今天的晚饭是白面包,胡椒粉牛肉汤和蔬菜沙拉,奥丽赫的牛肉汤是红底的。雪斐将面包撕成小块,放进汤里浸泡,将吸满肉汁的面包搭配爽口的蔬菜吃掉,三个人吃得满头大汗、心满意足。

雪斐心念一动,看了眼队长的汤,果然从中嗅到了淡淡血腥味。奥丽赫并不护食地问他:“你也要来点吗?”

雪斐果断摇头,他可没有喝兽血的爱好。

吃饱喝足,奥丽赫瘫在椅子上摸着肚皮,一脸幸福地开口:“今天的巡逻任务就交给你了,奥雷乌斯。兰博,你带他去装备处拿装备。如果出了事情,就通过联络器呼叫我。”

兰博老老实实地站起身,示意雪斐跟着自己。他从炉子旁拿起一盏朴素的油灯,转身走进了大厅的第三扇门里。

“你知道一只母蚊子一次能下多少小蚊子吗?”

在一片黑暗中,兰博忽然问道。

“两三百只?”

中年人“嗯”了一声,昏黄的油灯将光芒向四面扩散,随着步伐起起伏伏。

“队长的能力能够维持280只分体,其中200只都在这里。所以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来。黑暗中密密麻麻地亮起红光。头顶、身后、前方……四面八方簇拥而来的红色虫眼环绕着他们,在灯光触及不到的黑暗中发亮。翅膀快速扇动的细小声响汇聚在一起,组成了令人感到不快的尖锐嗡鸣。

兰博面无表情:“队长让我带新人来领装备。”

嘈杂的蚊子嗡鸣声起伏,兰博聆听了一会儿:“你把手伸出来,给她们一些血。之后她们就会认识你了。”

红发青年大大方方地将手臂伸进黑暗里,随着一阵细微的疼痛,再收回手时,他露出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尽是细小到极致的针孔。兰博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很快就会愈合的。”

他没看到青年眼中一闪而过的古怪神色。红色虫眼们缓缓退开,露出一扇厚重铁门。但比起平日的任务完成,她们更像是在恭敬地伏身退避。

麦伦安排好沿路的行程,细心至令人发指的程度。

每日行程精确到每个驿站该休息多久,连雪斐喝茶喜欢什么温度、什么时候会想吃些甜食,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夜里住的必定是当地最干净的旅店,床单干净,散发着淡淡清香,叫他每晚都好眠。

雪斐算是见识到了,他本来以为他家的凯丽已经是个很称职的管家,没想到还有能与之抗衡的选手。

这段时间以来。

尽管黑泽尔不在,麦伦寡言少数,但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雪斐都爱跟人说话,一老一少已然混熟。

雪斐打听到麦伦爷爷的过往。

他出身于边陲小镇,母亲早逝,父亲是个酒鬼,十一岁时,又一次被打得鼻青脸肿后,干脆离家出走,他做过乞丐、鞋匠、酿酒工人、士兵、商贩、裁缝学徒……辗转了许多地方,发过财,又破产,才在三十岁那年来到王后的手底下工作。

本来以为这份工作也不会干很久。

没想到一干就是二十八年。

王后和太子都待他宽厚,说要为他养老,他很满意。

已知我有一棵树,它长得不是很正常。但能够让我意识转移开马甲,拳打诅咒之日,脚踢隐形怪物,A级血脉者见了我瑟瑟发抖,毫无疑问是个高等存在。

又知世界上NO.1禁忌名叫被腐化的世界树。

求问,我的金手指是什么。

这是只需要稍微动用一下被各种网文茶毒的大脑就能轻松得出的答案。雪斐几乎想立刻回去看看,但他忍住了。

他问:“具体情况呢?”

奥丽赫回答得十分干脆:“不知道。”

“这可是世界的创造者,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存在,要不是当初最强大的预知系血脉者和后代付出了整族的生命为代价,我们现在都不会知道黑雾的污染源头是世界树。再说了,知道又能怎样呢,我们连最弱的禁忌都解决不了!”

人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很弱。

任何一丝剧烈的污染波动都会让人类遭受灾祸,更不用说那些强大的存在。只能在不断探索中委曲求全、就像是对诅咒之日与疯狂之月一样,与之共存。

奥丽赫的话让雪斐清晰地意识到了危机。但小姑娘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说完就继续往前走,蹦蹦跳跳地继续巡逻,根本没受影响。

他们巡逻的任务很简单,确保整个街区没有检测到污染后就直接归队了。前台奥丽赫一如既往地打了招呼,目送他们前往地下大厅。

奥丽赫回来就没了人影。雪斐去实验室找到兰博,后者正在调配药剂,见他回来,笑呵呵地打招呼:“你回来了,今天的巡逻情况如何?”

红发青年懒洋洋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很正常,队长让我找你拿一个夜巡用的联络器。她还给我讲了讲五大禁忌。”

“五大禁忌……”老麦伦总会冷不丁地跟小神父讲一段王太子幼时的往事。

在兰博看不到的地方,这些分体的口器到身体上漫开一丝几不可查的血丝,正瘫在大厅椅子上的奥丽赫猛然坐起来。她警觉地环顾四周,在重新确认了自己与分体的联系后才面带困惑地又重新缓缓倒了下去。

“奇怪,刚刚好像有什么把控制权夺走了……但又突然回来了?…不会是吃太多的错觉吧,都是因为兰博做得太好吃了……哼哼、都怪他!”

她哼哼唧唧地把自己翻了个面。

而房间内,感受到自己与这些分体之间若有若无的关联,雪斐心里愈发微妙。他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控制那些吸过血的分体,但想了想,他还是放弃了。

如果他真的做出什么事,作为本体的奥丽赫肯定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到时候他就真说不清了。

兰博用钥匙打开那扇铁门,里面灯火通明。耀眼的光线刺得雪斐不由眯了眯眼,直到看清里面的场景,他再一次刷新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里面简直就是个小型军火库。

墙上挂满弓木仓弩,下方柜子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刀剑盾甲,旁边的箱子摞起,最令人瞩目的是墙角的一门自动瞄准式小型火箭炮……没错!自动瞄准式!小型!火箭炮!!

这个世界潦草的科技树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你需要什么?除了那门火箭炮,其他开个条就可以直接拿。”

“伯爵大人之前开给我一百发子弹还没发,此外队里有补贴吗?”

兰博娴熟地打开一个小箱子,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子弹。他直接抓起半箱子弹,塞进特制的腰包递给雪斐。后者心道一声卧槽大气!就见兰博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光一闪:“这是150枚,我之后会找伯爵大人报销的。”

人类对于眼镜角色的偏见在此刻无形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赤发青年竖起了大拇指:“给我一把长剑,子弹报300枚,我200你100。”

“成交。”

两个人握手言和,相视一笑,受伤的只有伯爵。

在解决了武器的问题后。兰博又珍之又珍地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了一个有点眼熟的精致盒子,并从盒子里取出了一个略显粗糙的石头雕塑。

雪斐听得一愣一愣。

直到见到黑泽尔。

那双眸子又又又闪烁着金光。

雪斐顿时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你想多了,哥哥,他就是惦记我的身子。

黑泽尔穿着一身方便行走的黑色军装,但是便服,腿上、身上都有皮革束带,如此简单的全副武装,像是一只已经准备好的随时狩猎的雄狮,英气勃勃。

他忍耐了一整天。

原本打算若无其事地接待,但在远远看见雪斐的瞬间,还是难以按捺激动地起身,快步走上前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住:“一个月没见了,神父先生,您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精神?没有生病吧?”

瞎了吗?

尼昂都不禁觉得离谱,你看我弟这张水灵灵的脸蛋,哪里看上去有一点病?

古怪。

太古怪了。

第 44 章 CH.44

说到底,尼昂是个久经情场的老手。

以前他灯下黑。

从没留意过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猫腻。

如今一看,尼昂顿时警觉起来,心底直返嘀咕:为什么感觉王太子看小雪斐的眼神含情脉脉,这家伙,该不会爱上我弟弟而不自知吧?

是的。

他仍没往实质关系上想。

黑泽尔以前出了名的不沾色,无论男女,连牵手都会腼腆的人,克己复礼,以他十几年的了解,甚至觉得不出意外,王太子会把自己的初夜留到婚礼当天,绝不会做出不规矩的事。

但操守是操守,心是心。

谁能控制自己的心要擅自飞向某个人呢?

尼昂想:他必须掐断情苗,也是为了黑泽尔,省得未来心伤,从古至今的经验,看上去越是刀枪不入的硬汉,为情所困的时候就越是自我毁灭的厉害。

至于他的弟弟。

青年大为惊叹:“兰博,你简直可以出去开店了。”

兰博笑呵呵地回答:“如果我没有成为血脉者,这就是我的目标。等我退休了,我就找个地方,去开家餐馆。”

“我一定会经常去的。”

这绝对是他发自内心的话。

吃饱喝足,雪斐还得回伯爵府休息。这不仅仅是住宿,还是一种无形的监视。他询问了明天上班的时间,被躺在沙发上的奥丽赫送回了店铺。前台奥丽赫怯生生地对他道别,有些欲言又止但又忍住了。青年冲她友好地笑了笑,出门时才意识到她在欲言又止什么。

血液的效果褪去,黄金巨兽已经重新变成了石像,将人家的店门堵了个严严实实。他难得有些心虚地沉默几秒,伸手将血涂抹上去,对短暂复活的黄金巨兽下达命令:“回你原来的地方吧。”

黄金巨兽低吼一声,拍打翅膀腾空而起,在人们畏惧的视线中飞向城门。

趁着它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雪斐悄悄地回到伯爵府,仆人们早就得到了主人的吩咐,见了他以后微微倾身:“伯爵大人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住所,奥雷乌斯先生,您需要晚饭吗?”

“不,谢谢,我已经吃过了。直接带我回去就好。”

一个棕发男仆主动出列带他回到了客房,随后恭敬地关门离开了。雪斐环顾一圈,确定没有危险后,借助客房的浴室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伯爵很贴心地为他在衣柜里准备了浴袍和换洗衣服。

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透过窗户能够看到伯爵府内的路灯已经亮起,仆人从窗前走过时留下了匆匆的影子。雪斐靠在床头向外看了一会儿,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下坠,一直到最深的黑暗中。始终默念着“我愿意给予新生者一个诅咒与恩赐……”

周围情景变化,当他再度踏上废墟般的土地,树仍旧屹立在广场中央,原来生有果子的枝丫变得空空如也。

雪斐凝视着那只枝丫,过了许久后突然眨了一下眼睛,露出了惊疑的神色。

他犹豫地伸出手来,轻轻触碰树的另一半身躯。蠕动血肉黏腻的质感滑过手指。雪斐一点都不嫌弃,如视珍宝般摸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停在了某个不太平整、微微突起的部分,语气微微有些迟疑。

“你这里……上次来的时候是不是还是平的?”

没事。

这家伙还是个宝宝,小笨蛋,估计压根没看出来。

尼昂站在一旁隐忍不发,但且看着雪斐与黑泽尔公式地一问一答。

只见小神父眼观鼻,鼻观心,行为举止合乎规矩,倒没有半分对王太子特殊对待的样子,起码,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而实际上。

雪斐早已紧张得后背直冒冷汗,装了又装,才勉强摆出神父的架子。

黑泽尔说:“你落榻的住处我都已命人准备好,要是还有任何需要,都可告知我,我会尽量满足,或者,我若不在,找我的副官也是一样的。”

雪斐赶忙摆出修士的态度,说了一些“不当享乐”的官话云云。

黑泽尔上前一步:“那我送你去,你看是否有什么需要添置?”

忽然,旁边一声不响地伸出一只手,是尼昂,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劳烦您大驾,我这个哥哥不是在这吗?他有什么需要,我都可以照顾。行了,雪斐,我领你去住处。”

等他们这边说完话。

管家老麦伦也将雪斐的行李整理得差不多了。

雪斐沉默了一下,才说,“没想啊。太忙了。”

黑泽尔幽幽叹了口气,“行,没关系,倘若爱不平等,那我心甘情愿做更深爱的那一方。”

雪斐被逗笑,“有没有说过你不适合说情话?像在背书似的。我还以为王太子殿下从小到大只看经纶哲理,也会看杂书吗?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你写的那些信也是,五花八门,你怎么那么有空,再这样下去,我真怕你耽误工作。”

黑泽尔一五一十地回答:“没有人对我这样说过,毕竟这是第一次,哦,也会是最后一次,我说得很糟糕吗?但我想,不管做什么事,总要从练习开始,大量地说,不能害怕偶尔有几句砸场子,说得够多,总有几句会是你爱听的。”

他像个求知好问的学生,又颇为严肃地问:“批改一下?——今天可以给我打几分?我的小神父,行行好。”

妈呀——!

雪斐被他抱在怀里轻抚两下,别说是身子,脑子也有点发酥,他觉得黑泽尔的学习能力真是一日千里。

其实,就算是在他们分别的这段日子里。

黑泽尔依然没有完全地远离他,每天起码送来一封信,偶尔两封,都是通过专人信使,私下递给他的。

信里内容一半正经,一半不正经,语法工整,措辞优美,总要附上一首情诗。

树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雪斐苦等了半个月,日日夜夜除了听人说话就是盯着这棵树看,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这棵树长什么样。

是什么引发了它的变化?

雪斐在脑海里快速地过了一遍自己最近的经历,只能得出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又无法对所作所为做出什么具体的总结。

奥雷乌斯在他的设定里本是一个懒散神秘而可靠的剑士,他计划让对方以一种强大的姿态降临在领地里,因为某个契机决定留下来成为领地的守卫者。直到阿美拉那里,他都做得很好。

但现在,奥雷乌斯已经成为了伯爵眼中计划不明的怪物,并且与那轮邪异的太阳对峙过。或许正是因此,血肉的部分才有所生长。

他没从那个部分感觉到恶意的气息。就像是光与暗一样,血肉和植物完美地融合在自己的金手指上,他甚至觉得这就是它真实的一部分。有光必有影,有正必有反。

那么接下来他的计划或许需要改正一下了……

雪斐心思浮动。他盘膝坐在树前,用精神力造出纸笔,开始奋笔疾书勾勾画画。伯爵的任务就是最佳舞台,这要是不利用上,简直就是辜负伯爵的努力。不断有人被杀的神秘杀人案……再加上一个与黑雾相关的神秘存在……

他或许可以让奥雷乌斯的设定更偏向与原先相反的方向。

花了一晚上写剧本的雪斐神清气爽地醒来,心情简直好得爆表。而雅安伯爵则与之相反,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

“您还好吗?伯爵大人,您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

雪斐很有同情心地慰问了一下,伯爵回过神来,向他友善地微笑:“我没事,只是睡得不太好。”

他一晚上都在与诅咒之日残留的污染作斗争,看着面前人光彩夺目的脸,他甚至有些难以直视这位直接干碎诅咒之日的高位存在,只能干巴巴地寒暄:“您看起来精神不错,奥雷乌斯先生。”

奥雷乌斯容光焕发:“当然,今天可是工作的第一天,我已经迫不及待想为了雅安城的人民做贡献了。”

雅安城的现任城主和伯爵竟不知道听到这句话的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沉默片刻,最终真诚祝愿道:“希望您能早点解决问题,奥雷乌斯先生,我已经把特令都准备好了。”

这是第一次,他在称呼对方的敬语上用了十二万分的真心。收到上司鼓励的雪斐大为感动,在吃完早饭后,他立刻出了门。

最近几个年头非常流行写诗。

黑泽尔本来就拥有不俗的文学造诣,练过笔,抱着一丝不安,充满热情,笔耕不辍,最高记录一天甚至写过三封情书!

“麦伦爷爷知道我俩的事吗?”  “你不许我再告诉别人,我谁也没说,现在只有彼得知道;可麦伦为人精明,洞察人心,我恐怕他早就看出来了……”

雪斐忧心忡忡地沉吟着。

“今天……我哥哥和我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他让我提防你。”

趁他发呆不注意,黑泽尔尝试着在脸蛋上亲一口,香喷喷的,有备而来地说:“不用怕,这会儿他绝不在,我把他派去办事了。”

“你怎么又亲我?”

雪斐哼哼唧唧地说,“堂堂王太子却做出小贼般的行径。”

黑泽尔已经不要脸了,笑盈盈地说:“嗯,做贼做得还不熟练,还得练习,要是能把你的心偷走就好了。”

第 45 章 CH.45

雪斐啊雪斐。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完事后。

大汗淋漓的雪斐看着帐子顶,心里默默骂自己。

他为什么对黑泽尔好像没有抵抗力似的。

他难道缺男人喜欢他吗?不缺啊,他以前又不喜欢男人。就算是现在,他也不觉得自己性取向有问题,在看到其他男人的时候是丝毫不心动的,又不是没见过比黑泽尔更英俊的——

不。

等等。

好像是没有见过。

算了,这不是重点。

一个抽烟的中年守卫正对着奥雷乌斯的方向,手中烟斗已经燃尽,却还咬着烟嘴,吞吐着不存在的烟气。所有人都维持着一种虚假的正常。

在他们的脚下,一张细密的巨网向四面八方铺张,半透明的丝线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覆盖了整座守望塔与城墙。

朦胧的火把照耀下,巡逻队的剪影越发僵硬。好似一个个玩偶,只要不踩到网上,就对任何人毫无反应。

青年轻慢地挑起唇角,向着守望塔直接跳了下去。伴随一声不小的响音,大片丝线崩裂消失。所有守卫队齐齐转头,抽出武器死死地盯着他。

“这种水平可阻拦不了我啊。”

红发青年劈手夺走了袭击者的剑,痛快地往手腕上一抹。被荆棘缠绕的雪白剑刃沐血而现,如希愿般光洁无暇。

他势如破竹地向前,打晕一个就直接从墙上扔下去。巨蛇灵巧地接住掉落者送到地上。人们慌忙去迎接伤者,同时畏惧地看着围墙上闲庭散步的男人。

先略过。

还有黑泽尔送的那一大沓情书,收着吧,不安心,毁掉吧,又觉得太可惜,于是只要藏在一个上锁的小木盒里。

他一整车的行李,就属那一盒情书看得严,放在随身携带的行李里,和圣经、文书等等重要文件混在一起,不许别人碰,如同一颗定时炸弹。

他对自己感到苦恼。

奇了怪了。

他尤其喜欢黑泽尔的抚贴,当那双手毫无阻碍地放在自己的皮肤上的时候,仿佛亟待受水的沙子一样,能把传来的暖意都吸收进去,来填补一种精神上的渴求。

他的小腹里好似有一个空洞,里面装着颗种子。

男人轻轻挥动那把剑,掀起了一阵无形的气浪。为首的触肢被轻松切断,但这并不是结束——

仿佛千万年前的火光落进眼底,那双暗金色眼瞳中熊熊燃起了升腾的杀意。火焰会融锻钢铁,但血脉者的速度更加惊人!

他穿梭在砸落的触手群中,白色光刃猛然爆发,一化二,二化四,最终无穷无尽地延伸,撕裂了黑暗的边界,刺穿了一条条挣扎的触手。

怪物发出了一声惊悚的尖叫,身体犹如阳光下的初雪般消融。眨眼的功夫,场内就只剩下一团团炸裂后的血雾,悄然融入了荆棘护手中。

太强了、真的好强……!比他见过的所有血脉者都强!

青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对方手中的剑化为灰烬簌簌散落。陌生血脉者抓了抓头发,神情多了一丝无奈:“不好意思,把你的剑弄坏了。”

“谢,谢谢您,血脉者大人……请不用在意这把剑。和您的救命恩情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青年磕磕绊绊地回答,低头检查着同伴的伤势。卡欧的双腿还在淌血,这是为了救下他生生被怪物扯断的。青年越看越心凉,这里离镇子起码还有一里地,他们根本没办法及时赶回去。

需要人去浇水——别人不可以,必须是黑泽尔才行。

运动过后,黑泽尔身上的气味格外浓郁,还问他:“我可以抱着你睡吗?睡两个半钟,我发誓,一定不叫人发现,天亮之前我就回去。亲爱的,别嫌弃我,我不是每天都有空来。

“我有失眠症,一直睡不好。

“但在你身边的时候,总能睡得很安稳。”

雪斐一时又心软了,咕哝:“我可没有对你用静心咒,但是,你要是我对你使用一下也不是不行,这本来就是随军神父应该做的。”

黑泽尔却说:“那太劳累你了,你刚才辛苦过。没关系,只要你在我的怀里不挣脱,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安眠咒。”

油嘴滑舌的家伙!

雪斐一边觉得肉麻,一边又有一点点受用。

黑泽尔说着要睡了,却还在不停地碰他,抚摸他,像是一个喜欢至极而难以自制的大男孩,倒把他揉摸得很舒服,先睡着了。

“你不是说没空吗?”

是夜。

雪斐在被子里推开黑泽尔贴近的脸说,“热热热,我干活干得累死了,神力都被掏空,你还折腾我。你的政务呢?不用处理吗?”

“很想来见你,反而比平时效率更高,全都处理完,挤出了一个钟的时间,就一个钟,好乔儿,乖乔儿,让我亲你一下,好不好?”

他厚脸皮地说,“你知道的,我办事很快,马上就解决。”

雪斐不安地说:“再这样下去,迟早被我哥撞见。”

黑泽尔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提出:“早上撞见,我就说我来请你指导我的晨祷,晚上撞见,我就说是晚祷。我是个虔诚的信徒,为了祈求大战的胜利,所以从神父那里寻求心灵的慰藉,理由充分。”

雪斐怔怔,哑口无言。

他感觉又刷新了对黑泽尔的认知。

尽管以前他没觉得黑泽尔正直到纯白,应该也有阴暗的一面,只是自己没发现,但真的见到这家伙蔫坏,还是大为震撼,甚至……甚至有一种是自己把黑泽尔带坏了的错觉。

战事大获胜利。

这只是边境的一场小摩擦,士兵们状态极佳,以围代打,敌国的将领很快送来了投降书。

两边拟定签下协议。

黑泽尔对雪斐说:“你等着,回去我就向教皇给你升职,功劳也攒够啦,你来王都做神父好不好?……我知道你淡泊名利,不喜欢跟达官显贵打交道,但是,为了我,你稍微地升职一下行吗?”

雪斐有些意动。但没有,这个大魔法阵居然只是将她刚刚流过的所有血都收集了起来,浓缩成一枚血珠子,流转着淡彩的光芒。

阿兰妮斯:?

阿兰妮斯:“你怎么还不……咳咳……来救我?”

阿兰妮斯:“我要死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不断流失,甚至能分辨出这些生命力虽然有部分流入了这个空间,但更多的是进入了这个该死的女巫体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不妨碍阿兰妮斯觉得是女巫搞的鬼。

人鱼不能那么憋屈的死在陆上,她要死也必须回海里死。

阿兰妮斯试图挣扎。

“还能说话,看来是没什么事。”奥莉安娜收好血珠,冷冰冰地看着她滑稽的动作,语气带着浅淡的嘲讽。

的确没事,这样的伤势对于人鱼来说,只是普通的磕碰,半天都不用就能愈合。

但阿兰妮斯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愈合速度跟不上生命力流向亡灵女巫的速度,如果再不治疗阻止血液的流失,她可能真的会枯竭。

小人鱼不知道眼前该死的女巫究竟是什么生物,也想不明白对方能抢夺她生命力的原因,只能归结于对方给自己下了药,难道是那几条鱼?

阿兰妮斯瞪大了眼睛,生气大骂:“你这个该死的陆上生物,你喂我吃了什么?!”

奥莉安娜本来心情就因为藏书的事很不美好,听见她叽里呱啦的人鱼语更是心烦,干脆念诵一个安静魔咒,封住了她的嘴。

小人鱼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她震惊地啊啊了两声,发现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于是只能改为眼神怒视,试图将自己愤怒的情绪传递过去。

亡灵女巫耳边再也没有聒噪的声音,脸色好看了一点,招招手,阿兰妮斯就被空气送到了她的面前。

奥莉安娜敷衍地给她施了一个治疗魔法,人鱼的伤口在白色光芒的照耀下,快速愈合,恢复了原先的光彩。

果然,人鱼的生命力和她预想的一样强悍,奥莉安娜若有所思地观察着伤口处的变化,刚刚收集的人鱼血足够丰富,应该能支撑她研究很久。

正好魔药材料也带回来了,抓紧时间吧。

亡灵女巫抬眼,又见到这只小人鱼正手舞足蹈的不知道比划什么,漂亮的碧绿眼睛盛满了怒气,龇着尖牙似乎是想咬她。

啧,但这里还有个大麻烦。

奥莉安娜不是很想管她,但是不处理好这个小家伙,说不定等她研究的时候,又会惹出什么新祸事。

金发女人叹了口气,指尖勾动,像是扯过看不见的牵引绳,拉着阿兰妮斯上楼。

阿兰妮斯很清楚这个动作有什么含义,她本能地感到屈辱,尤其是自己竟然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就被这个女人控制住牵着走。

没想好答不答应。

小姑娘娴熟地带人走出伯爵府。她似乎很高兴自己有了新的小弟,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

“我向伯爵申请了好久。终于给我发新人了。要知道巡逻可不是什么容易活,人家的皮肤都要变糟糕了。”

“我们队很好的,兰博做的饭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

“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弟,这11区你报我名字横着走,出事就让他们打听打听谁是爹!”

就凭这气质,小姑娘放在他以前世界里,那得是拳打黑/社/会,脚踢不良生的痞子头目啊。

雪斐从扮演角色中退出,一边复盘自己的表演,一边带着一种你说得都对的宠溺态度,把奥丽赫哄得找不到东南西北,愈发觉得自己的新手下能处。

伯爵府在的地方是6区,往南走三个路口就是5区。走在路上,能够看到石质的平坦路面,两侧大多是两层楼高度的白墙建筑,阳台上高低不一地摆着盆栽和晾晒的衣服。临街开店,楼上则负责居住。

街头还能看到租赁马车点,等待租赁马车的车夫们坐在车上两两三三地闲聊,道路两旁还安置有路灯。走在路上的人虽然步履匆忙,精神面貌却很好。这一系列都能够证明雅安城发展得相当不错。如果有下个马甲,他或许可以弄个和机械有关系的祝福试试。

但他也不确定金手指还能不能结果了。之前的果实在他苏醒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他等了半个月才等到其成熟。看起来结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起码他现在还没找到怎么才能加速果实的生长。

奥丽赫带路来到5区一座服装店前。一个和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孩从服装店里探出头来,热情地打招呼:“你回来啦!奥丽赫!”

奥丽赫问:“兰博呢?”

“正在下面准备药剂呢。”

女孩点了点头,转头对雪斐解释:“这是奥丽赫,我们的前台。毕竟钱不经花,开源节流最重要。”

相同的名字似乎不止是巧合,两人连说话的语气都完全一致。比起双胞胎更像是同一个人。

奥丽赫继续带他往屋里走,黄金巨兽在门口等着他们。打开了好几道门后,又下了地梯。一阵阵冰冷的感觉从空气里渗出来,在地梯尽头,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小女孩抬起头来,露出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你回来了,要开门吗?”

奥丽赫高冷地“嗯”了一声,女孩从兜里拿出钥匙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欧式大厅,环形排列着五扇门,壁炉里点着温暖的炉火。沙发上躺着一个奥丽赫,角落蹲着一个奥丽赫,打扫卫生的是奥丽赫,收拾东西的是奥丽赫……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骑士团率领的军队回程的途中。

起先是尼昂收到一封求救信,地点是附近的一处山谷,印着骑士团的章,落款是他派去的一支作为斥候的三人小队的队长,说被困在谷中,需要人手救援。

尼昂干脆亲自前去。

结果一直到第二天也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