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在青楼里混了些日子,又耳闻目染地学了些不上台面的言语之类,眼前都是些光怪陆离声色犬马,在那种情形下她没长歪了,是她本性就极纯良,心智坚定之故。
昌四爷倒是巴不得她跟廖寻多学些好的,免得整天一张口说“脱他裤子”之类的粗话。
只有一点,大概学了半个时辰之后,奴奴儿若有所觉,不由地坐直了几分。
廖寻问她怎么了,奴奴儿神神秘秘道:“大叔,我感觉殿下又在看我呢。”
她甚至一本正经地说道:“殿下,我认真跟大叔做学问呢,你不用盯着我,我没做什么坏事。”
廖寻忍俊不禁。
诸如此类,疑神疑鬼,奴奴儿时不时地就冒出几句来,竟似虚空跟小赵王对谈一般。
廖寻也不阻止,任由她自言自语似的,自得其乐罢了。
一个多时辰,到了象郡。
前锋的侍卫早就去联络本地县衙,查明了金家的住处。
知县得知是赵王府派人,且还不知来者是当朝的一品大员,已经赶忙亲自过来恭迎了。
马不停蹄地直接去了金家。
这金家在象郡,也算是有头脸的人家了,家里做的是丝绸买卖,专门从南洲往各地贩卖绸缎布匹,在本地的街市上也有铺子,打听起来倒也容易。
据说这金家老爷,膝下一儿一女,又有个妻舅,也在本地,就做他店铺的总掌柜,一应经商的事宜,都由此人经手。
马车直接停在了金府门口。
从进了象郡开始,奴奴儿就没有再开口。
掀开车帘打量外头的光景,自然不是她记忆中在南洲的日子,她不言语,只因心头阵阵地悸动,没法儿按捺,也无法掩饰。
廖寻察觉,便也不再引她说话。小树倒是醒了过来,擦擦眼睛问:“阿姐,你不开心?”
奴奴儿回头,对上小树
惺忪的睡眼,勉强一笑:“你又知道了……”
小树有些担忧地望着她,道:“阿姐身上又透出苦苦的气味了。”
奴奴儿叹了口气,摸摸小树的头:“放心,阿姐没事。”
昌四爷总算坐了起来,原本有些虚的身形,此刻凝实了些,翅膀拍着肚子,道:“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了亏心事的是他们,奴奴,不用怕,何况还有廖大人在呢。”
廖寻望着这能口吐人言的寒鸦,着实另眼相看,不由微笑道:“别忘了,还有王爷。”
奴奴儿听见他提起小赵王,这才忙又挺直了脊背,心想,万一小赵王正盯着自己,望见她霜打的茄子一般,岂不是会笑她?才不要让他小看自己呢。
马车停下,奴奴儿先行跳下车。
双手叉腰,抬头看向面前那有些气派的府邸,以及上面金碧辉煌的“金府”,嗤地一笑。
府门口原本有些小厮的,虽然府里老爷也认得些有头脸的地方豪绅之类,但从未见过这样气派的场景,知县大人亲自引路,又有一些衣着鲜明不知哪里来的禁卫随扈。
一个个心惊胆战,不知如何,早又有人急忙入内禀告。
奴奴儿叉着腰,长吁一口气,道:“今日就算一笔总账,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小树从她身后下地,站在了奴奴儿身旁。
昌四爷因动作不便,慢了一步,连滚带爬地窜出来,落在奴奴儿肩头,“嘎”了声,随着睥睨四顾。
最后出来的才是廖寻,双足才落地,知县大人便狗腿般过来迎着,方才来的路上,他已经打听清楚,知道了廖寻的身份,哪里敢怠慢。
就在此时,里头人闻讯赶了出来,竟是管家,一看这个阵仗,匆匆窜出来,先向着知县打躬作揖:“不知大老爷亲临,我们家主今日不在府中,已经催人去寻,还请大老爷见谅,且入内坐了喝茶。”
知县大人恨不得踹开这个没眼色的,在当朝第一权臣面前,他有什么脸称“大老爷”,当下不予理会,只对廖寻道:“尚书大人且请入内?”
皇帝甚是重爱廖寻,所以他身上头衔极多,只是从小赵王方面论的话,因他是皇亲,自然是太子少保的头衔更亲近,从军中武将们论,则是“廖督统”,但若是从朝中官员论起,自然得从“兵部尚书”称呼。这都是有讲究的。
廖寻转头看向奴奴儿,奴奴儿道:“金老爷不在,那么夫人呢?”
知县大人一惊,从方才他就察觉,廖寻对待这小女郎十分不同,如今听奴奴儿发话,知县即刻领会,忙呵斥那管家道:“尔当家主母呢?”
管家忙道:“是是,已经通知了主母……且请各位贵人前去厅上坐了饮茶,稍事歇息……主母即刻便来拜见。”也算是他转圜的快。
廖寻刚要开口,就见小树忽然道:“阿姐,我听见哭声……”说着,竟迈步向内跑去。
奴奴儿叫不住他,急忙跟上,廖寻见状,便也不疾不徐跟在后面。
小树绕过风雨连廊,直接从侧门往后院跑去,奴奴儿见他反常,知道必有缘故,就只跟在后面,直到小树穿过夹道,来到一处仿佛是花园的地方。
奴奴儿终于听见了“哭声”,其实不像是哭声,而是哀叫的声音,只是被压抑着,所以只透出细细的呜鸣。
在她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笼子,笼子中一团若隐若现的白色影子,只是白毛上夹杂着丝丝点点的血迹。
笼子前是一个少年,手中拿着一双拨火用的铜火棍,正一下一下地往内戳。
一边戳,一边骂道:“叫你抓老子,叫啊,继续叫啊!”
风飘过,空气中散发着毛发跟血肉被烧焦传出的气味。
原来就在这笼子之前,放着一个火炉,里头还插着一根细细的铁条。
少年手中的铜火棍戳中笼中之物,它便猛地一抖,想要躲开,只是笼子不大,那火棍又长,自然无处躲藏。
大概是嫌弃手中的火棍不够热,少年一扔,又将烧得通红的铁条拔了出来,笑道:“来来,让你尝尝这个……”
小树扑上去,猛然将他撞倒。
少年猝不及防,手中的铁条忘了挪开,竟被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顿时之间少年发出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叫,空气中的皮肉焦糊味儿更浓烈了。
少年身后原本还跟着两个小厮,见状都惊呆了,慌忙上来搀扶抢救。
奴奴儿见他们手忙脚乱去扶那少年,却趁机上前,用力又踹了那少年一脚,将他重又踹倒在地。
趁着小厮们去救的瞬间,奴奴儿才又将小树扶起来:“你忙什么,伤了自己可怎么好?”
小树指着笼子道:“阿姐……救救它们。”
奴奴儿低头看向笼子里,才发现里头关着的……像是一只猫,先前楞眼一看只看见一团白,现在细看,原来竟是猫中的“乌云盖雪”,便是头跟背部是黑色,只有四肢跟腹部是白色的猫儿。
这只猫儿身上带着血迹并烧焦的痕迹。可虽受伤严重,却仍正瞪圆了眼睛,警惕地望着外面。
此刻那少年叫的跟杀猪一般,疼的脸色煞白,小厮们一面扶着,又一面怒视奴奴儿跟小树:“哪里来的野东西,敢伤我们少爷,不知死活了么!快来人!”
正大叫中,廖寻等人也都赶到了。
奴奴儿顿时心安。
阿坚先赶过来问:“怎么回事?”
小树正要开口,奴奴儿暗中捏了捏他的手:“谁知道呢,我们赶到的时候,就见到那人不知怎么跌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大概是疯癫了吧。”
那少年疼的死去活来的,顾不上开口,通红的铁条先前被他压住,直接从腰腹到下面,烫的稀烂。一个小厮却叫道:“你们是什么?明明是你们方才来把少爷推倒的……”
奴奴儿啧了声:“对对对,你们伺候不力,让你们少爷伤了,就赖在我们身上。反正这是你们家,是黑是白都是你们说了算。”
正在这会儿,几个家丁跟婢女闻风而至,一块儿到的,还有一个衣着颇为华贵的半老徐娘,奴奴儿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僵住了。
在进门的时候,奴奴儿还有些忐忑,生怕找错了地方。直到看见这妇人无比熟悉的脸,奴奴儿简直无法呼吸。
那妇人却并没留意她,满心都盯着那哆嗦着嚎叫的少年,赶上前扶住:“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小厮赶忙道:“夫人,是他们……是他们把少爷推倒才受伤了的。”
妇人看到少年的伤势,已经是脸色大变,急忙呵斥叫去请大夫,心疼的眼睛都红了。
少年嘶声惨叫:“娘,我好疼!”
妇人搂住他,拼命安慰,听见小厮的话,又转头看向奴奴儿跟小树,眼中满是仇恨:“你们是何人?为何闯入府里,贸然伤人?”
少年忍着疼,怒视小树:“是他,这个小贱货把我推倒的,娘,给我报仇,我要把他捆起来烧死……”
这会儿知县老爷看不下去,生怕这妇人又说出什么来,忙出面道:“稍安勿躁,兴许只是个误会。”
妇人倒是见过知县的,面上的怒气勉强收敛了几分:“大老爷……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些人是……”
直到此刻,她都没正眼看过奴奴儿,当然也并没有认出,她就是当初的婵儿。
廖寻默默地走到奴奴儿身后,轻声唤道:“丫头。”
小树也忘了别的,扭头望着奴奴儿,却见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这么断线珠子般滚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抱抱小奴奴~
第37章
有那么一瞬间,奴奴儿忘记了所有,甚至连眼泪掉下来都不知道。
面对天蝼的时候,她恐惧之极,却没有掉泪,面对山精的时候,她赌上性命,也没有哭,就算在蛮荒城跟獒犬抢食,冻饿交加濒临死亡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因为知
道哭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但是此刻,眼泪却不请自来,很是奇怪。
直到小树抓住她的手,另一边,廖寻迟疑着,终于轻轻地将她搂入怀中,意图安抚。
知县老爷正在跟金府主母说话,瞥见这情形,心中一震,越发坚定了不能得罪那小女郎之心。
别说是伤着了金府的小少爷,就算真的宰了他,又能如何?赵王府护送,廖尚书亲陪,简直连当朝公主都没有的排场。
正在此时,派去寻找金老爷跟舅爷的人终于回来了,一同返回的只有舅爷,据说金老爷今日出城去往佛寺,故而一时不得回。
严舅爷在本地略有人脉,路上已经得知知县大人也亲临了,只还不知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什么用意。
舅爷百思不解,一会儿觉着是自家的绸缎引起贵人中意,一会儿又觉着大概是跟外甥女和本地姜家的亲事有关……得亏他不知道廖寻的身份以及来的是赵王府的侍卫,不然也不至于如此痴心妄想。
进门之时还满面堆笑,越走越觉着不对劲,被带到花园,看如此阵势,舅爷急忙上前,二话不说先行礼。
谁知廖寻见奴奴儿着实伤心,心里也动了怒。
他并没有放开奴奴儿,一边揽着她,一边说道:“把此人绑了!”
阿坚虽说平时常常嘴上不饶奴奴儿,经常取笑,但心里维护之意,却日渐高涨。
这会儿作为知根知底的人,也替奴奴儿不平,一摆手,两个亲信上前,将严舅爷掀翻在地,用粗粗的索子把两臂绑的紧紧的。
舅爷大惊,美梦破碎,又不敢反抗,只叫道:“大人,大人……小人犯了什么错?大人饶恕,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严夫人也惊愕起来:“这是干什么?就算是大人们,拿人也要有个罪名,为何伤人在前,又无缘无故地绑人在后,难道朗朗乾坤就没有王法了么?”
廖寻那样好涵养的人,不由地也冷笑起来:“王法?你们发卖亲女的时候,可记得王法了么?”
“发卖……亲女?”严夫人愣怔,忙分辩道:“大人,这怕是有误会吧,妾身的女儿好端端地自在家里,哪里来的发卖?”
廖寻本是心细如发的人,听了这句心头微动。
不料那严舅爷脸色大变,他早留心到廖寻护在怀中的小女郎,此时眼神变来变去:“大、大人……您说的难道是……”
这会儿奴奴儿吸吸鼻子,用力揉了揉眼睛里的泪,转身看向严舅爷跟夫人。
舅爷盯着她,眼神逐渐骇然:“你你……”
那妇人却仍是一脸不以为意,甚至没留心看奴奴儿,直到察觉舅爷神色不对,她顺着目光看去,望着奴奴儿,细看半晌,猛然一震。
严夫人的脸色一言难尽:“你、你……”
奴奴儿道:“时间过的真快啊,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没有死,是不是让你们很失望?”
她不觉着伤心了,只是浑身冰冷,觉着愤怒。
妇人如同见了鬼一样:“怎么可能……”她扭头看向舅爷。
严舅爷咽了口唾沫:“你、你是……婵儿吗?”
奴奴儿道:“难得舅舅还认得我。我以为你非但忘了有我这么一个人,更加认不得我了呢。”望着严舅爷身上的衣着,笑道:“这几年你过的不错啊,原来做了亏心事的坏人,也能过的很好,真是没有天理啊。”
严舅爷勉强从脸上挤出了一点笑容,眼睛瞥向夫人,结结巴巴:“婵儿、婵儿……当时,当时确实是不得已的,家里是有苦衷的。”
妇人却道:“哥哥,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之前婉儿跟婵儿在路上被人拐走了么?”
舅爷面色一僵,猛地闭嘴。
严夫人看向奴奴儿:“你、你真的是婵儿?你是怎么找回来的?”她问了这句,又忙上前将奴奴儿拥住:“我的儿,先前以为你不在了……天可怜见,竟然会让你我母女有重逢之日……”
严夫人抱住奴奴儿,哭叫起来。
遽然被人靠近拥住,奴奴儿本能地有些不适。
廖寻的拥抱,很温暖,叫人不由自主心安。但严夫人的怀抱,在刺鼻的脂粉气息之外,更有一种让奴奴儿很不舒服的感觉。
她本想挣脱,但……这是她的母亲啊。
旁边的那小少爷起初还自因痛乱嚷,突然见这般变故,不觉愕然叫道:“娘,你在干什么!失心疯了么?这贱人跟那小贱货一起害我的!”
严夫人回头:“闭嘴,这是你姐姐!”
小少爷方才查看过自己身上的伤,那铁条几乎伤到命根子,他从小到大,无人敢拂逆半分,何况吃这样大亏,自是怒不可遏,嚷道:“我哪里又来一个姐姐,我从不认得……我不管,我要这两个贱人死!”
严夫人放开奴奴儿,上前给了小少爷一个耳刮子,打的他几乎跌在地上。严夫人骂道:“是老爷跟我平日把你惯坏了,叫你这般无法无天,这是你先前被拐子拐走的婵儿姐姐!你还敢胡言!还不道歉!”
小少爷哪里听这些,他自打出生就没受过这般委屈,兀自哭嚎:“你打我,你竟然打我……我去告诉祖母去!”
舅爷在旁心怀鬼胎地看着,目光时不时地从奴奴儿身上掠向廖寻,又从廖寻看到阿坚众人,最后才是知县。他先前也跟知县打过一两次交道,因打点妥当,知县倒也和颜悦色,从未见见过今日这般透着肃然厉色之态,心中不由打鼓。
冷不防奴奴儿扫了扫衣袖,走到他身旁,道:“我姐姐呢?”
舅爷猛地抬头:“你……”
奴奴儿问道:“婉儿姐姐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这……”舅爷脸色变来变去,正欲开口,严夫人回头道:“哥哥,婉儿也是被你丢了的?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好狠的心……”
她扑上来,揪住舅爷的衣领道:“婉儿在哪里,她是不是也还活着?你说啊!若她还活着,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让我们母女团聚……”
小树站在奴奴儿身后,眉头紧锁,这会儿忍不住要走上前,却给廖寻拦住,悄悄地对他摆了摆手。
舅爷眨巴着眼,终于垂头道:“婉儿……她已经不在了。”
奴奴儿只觉着头顶有霹雳之声,手指头都麻了。
阿坚走到她身后,呵斥道:“你最好说实话,若有半分虚言,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舅爷浑身发抖,半垂着头,目光鬼祟地不时瞥着严夫人。
严夫人哭的死去活来的,道:“哥哥你、你千万别说谎话,当着……贵人的面儿,胆敢弄虚作假……可是死罪,我也保不住你。”
舅爷哆嗦道:“我我、我没说谎,婉儿确实……死了。”
奴奴儿死死地攥着拳,呼吸都不畅了:“你只说,你把婉儿姐姐卖到哪里去了。”
舅爷声音低低道:“隔了太久,都,都忘记了……”
阿坚一招手,两个禁卫上来,将他翻倒,不由分说先抽出短棍要打。
昌四爷却飞过来,口中衔着那根铁条,道:“这个好,用这个。”
铁条毕竟很沉,昌四爷飞不高,拖在地上,发出哧啦哧啦的响声,越发骇人。
阿坚道:“不错,这个好,不过还差一点……”他看着那仍旧燃烧着的炭炉,道:“原先这小少爷怎么弄的,咱们也弄弄看,倒似怪好玩儿的。”
一个禁卫当即上前接过铁条,重新捅进炭炉里烧了起来。
舅爷眼睁睁看着,大颗的汗滴落下来:“不不要……”
严夫人也面露骇然之色,哽咽道:“各位大人,哥
哥是想不起来了,何必要动这样酷刑呢?”
阿坚道:“小公子刚才用这酷刑的时候,想来是没有人异议的,难道他用得,我们就用不得?我们还比他低一等了?”
严夫人咽了口唾沫,道:“这、这如何能比,他是教训不听话的畜生。”
阿坚大笑:“巧了,我们也正要教训那没有人心的畜生!”
严夫人色变,阿坚觑着这妇人,虽是奴奴儿的母亲,但阿坚总觉着哪里不对,只碍于奴奴儿的面子,还不肯如何她。
阿坚只冷冷地说道:“他把夫人的两个女儿都偷偷地发卖了,难道夫人还向姑息养奸不成?或者两个女儿,都比不上这一个畜生?”
严夫人语塞。
舅爷绝望地叫道:“姐姐救我!”
炉火正盛,那铁条也不粗,很快就烧得通红,禁卫拿了出来,走到舅爷身旁,比量着道:“侍卫长,是抽呢,还是捅呢?”
那铁条逼近舅爷身上,也不知道禁卫是有心的还是故意,通红的一端不留神戳到舅爷身上,顿时嗤啦一声,舅爷凄厉惨叫起来。
阿坚道:“啰嗦什么,先抽后捅,或者边抽边捅,岂不舒爽。”
廖寻在旁听着,只觉着有些古怪。
奴奴儿本来满腔悲怒,无处宣泄,几乎沉默寡言起来,先前听了阿坚说严夫人“两个女儿比不过一个畜生”的话,心中悲凉,又听这几句浑然天成的荤话,竟破涕为笑。
阿坚见她笑了,才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奴奴儿一直沉默不语,实在叫他担心。
侍卫痛快地答应:“好嘞!”抡圆了胳膊就要抽下去,这通红的铁条这样抽落,半条命只怕没了。
舅爷骇然大叫,“且慢!”严夫人喝止,却拉住奴奴儿道:“好孩子,他做错了事,但毕竟是你舅舅,你且看在亲情骨血的份上,别叫他们动手才好,你如今回来了,一切都好说……好歹别坏了一家子骨肉情分。”
奴奴儿冷笑道:“我回来了?那姐姐呢?”
先前被严夫人抱住的瞬间,奴奴儿虽然不言语,心中却难免不为之悸动。毕竟小孩子依赖自己的父母,乃是人之常情,就算奴奴儿在外流落这么多年,经历多少生死艰难,但在见到了严夫人之时,心底的那股孺慕之思俨然盖过了一切。
何况严夫人表现的全不知情,一切仿佛都是舅爷所为,奴奴儿的心意有些松动,几乎就忍不住要投到她怀中大哭一场了。
可是此时,她已经镇定下来。
奴奴儿将被严夫人拉住的手抽了出来,望着舅爷道:“你说姐姐死了,那你就给她偿命!”
阿坚则催促道:“愣着干什么?打啊!没吃饭不成。”
“不要!住手!”舅爷脸色惨白,流着汗,望着那嗤嗤冒烟的铁条,又看向严夫人,终于忍不住道:“我说我说,我知道她、她应该还没死!”
原来当初这舅爷原本把金婉儿卖到了清都的一户人家为妾,后来依稀听闻,婉儿在那里待了几年,却没有生下一子半女的,被那户人家嫌弃,过的不太好。
舅爷道:“那家人是殷实人家,还不至于闹出人命,婉儿过的虽差些,却还活着……至少我打听的时候是这样,其他的就并没有再探听过,兴许派人去那家子……就能知道。”
从中洛城到象郡,距离不远,好歹也都是古祥州境内,中洛府管辖范围,但如果是清都,那就要去大魏,总要走个十天半月。
阿坚毕竟不似奴奴儿年纪小,回头看向廖寻,便见廖寻一点头。阿坚便知道他跟自己心意相似,都唯恐这混蛋是缓兵之计。
于是对那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把铁条往舅爷臀上一抽,虽然已经不是通红了,但依旧或烫,嗤啦一声,舅爷浑身抽搐如同风邪,惨叫连连。
“省省力气,别只管嚎,这只是开胃菜而已。”那侍卫准备大显身手。
旁边的严夫人捂着嘴,而那本来一脸骄横的小少爷,也闭了口。
旁边笼子里的猫儿却睁着眼,一眼不眨地望着。
小树几度想要开口说话,都被廖寻拦住,这会儿有些百无聊赖,察觉猫儿不安,便走到笼子旁:“不用怕,会救你们的。”望着乌云盖雪身上的伤,有一处烫伤几乎伤到它的眼睛了,实在凄惨,小树叹息:“真可怜。”
只听“喵呜”了声,从乌云盖雪的身后,慢慢走出一只很小的狸花猫。
原来方才,这乌云盖雪一直都紧紧地把狸花猫护在身后,就算伤痕累累,也依旧把小猫护的好好的。
那边,舅爷又将那户人家的住址,姓名之类都说了,看得出来没有再隐瞒什么。那侍卫才停手。
严夫人兀自苦苦地哀求道:“上天庇佑,婉儿没事,婵儿你也该消气了吧……当初的事情确实是你舅舅不对,我们以后关上门了自然慢慢算账,好歹毕竟是一家子……你看在娘的面儿上,饶了他吧?”
奴奴儿面上无悲无喜,淡淡地望着她:“看在你的面上?这么多年,你可曾派人找过我跟婉儿姐姐?为什么把家从南洲搬到这里来,是不是担心我们活着会找回去?不要说谎,你有没有找过我们,一查便知。”
严夫人面上神色变来变去,掩面哭道:“当初你舅舅说他已经在外头找过了,而且说是在寒川州那里走失了的,那兵荒马乱的地方,我们就只当你们已经……所以才不曾找寻。之所以搬家,不过是因为……留在旧宅子,便会想起你们姐妹,徒增伤心,所以才搬到这里来了。婵儿,你怎么可以如此疑心父母呢?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难道我们还会害你跟婉儿不成?”
奴奴儿也确实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何同样都是她的女儿,为什么她跟婉儿,就仿佛是被丢掉的包袱一样。
也不知是因为分别了这十年还是如何,此时此刻她对这位母亲,是半点儿也爱戴不起来了,甚至连她的拥抱都抗拒。
严夫人说是舅爷所为,奴奴儿确实也想相信,因为只有相信,才不会对自己的母亲太过失望。
但另一方面,奴奴儿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五六岁孩童了,她见识过世态人心的险恶,尤其是在那个秩序崩坏的蛮荒城,多的是一些父母,为了苟延残喘,宁肯把亲生的子女卖给蛮人为奴为婢,甚至是做……“口粮”。
说他们狠心也好,自私自利也罢,孩子对他们来说,就跟一个物件没什么两样。
可大启跟蛮荒城不同,毕竟还没有到达有今日没明天的地步,这严夫人,又是如何?
“我不知道。”奴奴儿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
严夫人捂着脸哭泣:“老天,我是做了什么孽……”
就在此时,外间清脆的声音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我家!还拦着不许我回来?太放肆了……”
说话间,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从外走了进来,猛然看见院子里这般情形,她陡然色变:“娘?柏儿?”
少女快步跑了过来,看到金柏身上的伤,又看严夫人满脸泪痕,以及舅爷趴在地上,皮开肉绽之状,少女脱口叫道:“出了何事?这些都是什么人?”
严夫人见她此刻回来,忙拉住手,示意她不要做声,又拭泪道:“莎儿,这是你的婵儿姐姐。你还记得她么?她在家的时候,你还小呢。”
少女猛然抬头,她在进内的时候就看见了奴奴儿,看似跟自己年纪相仿,更无浓妆艳抹华丽装饰,却偏生得极为灵秀。
眼中闪过一抹妒色,少女开口:“她不是……”
严夫人正握着她的手,死命掐了一把,少女戛然而止,严夫人怒斥道:“一个两个的都惯得没了礼数,还不见过你姐姐!”
少女面上透出不情愿之色,奴奴儿哼道:“不用,我当不起。”
“娘,她不要,可不是我没礼数。”少女顺势说道,又看向廖寻阿坚众人,眼中浮现疑惑之色:“这些人是?”
严夫人道:“这是……护送你姐姐回来的大人们,不可无礼。”
少女倒是瞧出廖寻跟阿坚气势非凡,母亲又叫“大人”,应该是来头不小的官儿了。只不过这样的大官竟然护送奴奴儿回来,她心中很是不忿:“是不是她在外头犯了什么事,才劳动者许多大人送回来的?”
金柏趁机低低道:“我才不认这个什么姐姐,他跟那个小杂种一起差点杀了我。还有舅舅,他们要对舅舅用刑,母亲都要跪下了,她都不松口。”
少女震惊:“你也
太放肆了,才回家就这样无法无天,你当自己是什么……”
奴奴儿早受够了,怒不可遏:“闭嘴!”
肩头昌四爷蓄势待发,“嘎”地一声厉叫,双翅张开。
少女被惊得倒退,站立不稳,正好撞在那笼子上,笼子一阵哗啦啦响动。
里头的乌云盖雪受惊,怒吼着伸出爪子往外一抓,少女面上顿时多了三道深深血痕。
她惨叫一声,抬手摸了摸脸,崩溃:“娘……”
严夫人惊心动魄,抢上前扶住女儿,金柏看看她们,又看向奴奴儿,忽然跳起来扑向她:“贱种,杀了你!”
奴奴儿离家的时候,金柏还没出生,此刻还不到十岁,但平时不缺吃穿,不比奴奴儿流离失所的,他已经生得快赶上奴奴儿高了。
两个人相距很近,又加上是个小孩,且又受了伤,因此阿坚等人并没提防。
奴奴儿屏吸后退,金柏却张牙舞爪,似乎恨不得立刻杀死她。奴奴儿躲闪之际,目光闪烁,无意中瞧见正抱着那少女的严夫人,却见她怀抱女儿,双眼却看过来。
当望见金柏紧逼奴奴儿之时,她的眼中也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快意,稍纵即逝。
奴奴儿看的清楚,她本能躲开金柏的,毕竟她还有护身的各种小法术,可因为严夫人这一瞥,奴奴儿只觉着浑身的力气突然消失无踪。
这一刻,有个念头无比鲜明地冒了出来。
她的母亲……想要她死。
如果说奴奴儿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此次此刻,她无比确信。
因为确信,突然间似乎,失去了求生的本能。
廖寻距离最近,急要去救,却不料有道身影更快一步。
锦衣蟒袍,玉带金冠的影子,龙骧虎步,不疾不徐地从门外才进来,正看见这一幕情形。
“过来!”小赵王屏息探手,奴奴儿身形倒飞,闪过金柏的攻击,直接撞在他的怀中。
与此同时,阿坚已经出手,单臂在金柏的胸前一挥,将对方击飞出去——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宝子们多日不见,想死本王了
奴奴儿:你都无处不在了还多日不见呢……
小赵王:嗯?这态度不够火热啊
今天不一定有二更哈,太晚的话宝子们不要等~
第38章
古祥州的王,从来深居简出,八风不动的小赵王,用了府衙的传送阵法,直接到了象郡。
其实,小赵王并没有察觉奴奴儿会遇到什么凶险。
至少他心中的预感,并没有似他们去八里沟时候的强烈。
可不知为什么,总是不能放心。
就好似……她会遇到比强大的妖邪更可怖的、无法预测的东西。
身后侍卫推着个中年男子向内,男子身形清癯,虽上了点年纪,但看得出皮相上佳,眉眼透出几分年青时候的俊美。
他踉跄走了几步,神色仓皇。
这人正是金阳,奴奴儿跟金婉儿之父。
小赵王扶住奴奴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望着她有些惘然的神色,抬眸看向对面。
严夫人抱着哭叫的女儿,本正盯着这边的情形,猛然看到有人出现坏了好事,心中暗恨。
谁知那一抹恨意刚刚滋生,便觉着心底那龌龊不见天日的想法儿似被人看透了,一股冰凉之意浸透全身,整个人不寒而栗。
她对上小赵王锐利的眸色,尚未看清他的王冠跟蟒袍之时,便生出一种天然畏惧之意,仿佛雷声暴响之前就有所预感的虫豸,瑟瑟发抖。
本来惨叫着的少女也不由地止住,虽然脸上仍旧疼的钻心。
金柏被拍飞出去,跌在地上,一时闭过气去,倒是省事了。
那仍旧被绑住的严舅爷大叫了声:“柏儿……”却自顾不暇,无法靠近。
倒是严夫人,急忙放开女儿,又冲过去把金柏抱起来,哭天抢地,不知如何。
廖寻这会儿已经迎上了小赵王,带着诧异行礼:“殿下怎么突然驾临?”
那知县早就呆怔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上前:“参、参见王爷……”
小赵王并未理会,身后顺吉早麻溜地把准备好的交椅打开,让小赵王落座,毕竟还要留心他的腿伤。
“还好么?”小赵王却看向怀中的奴奴儿,不由地握住她的手,冰凉一片。
奴奴儿此刻才回神:“殿、殿下?您怎么来了?”她心头茫然,被先前所看见的严夫人眼中的恶意所侵袭,全然忘了自己一路上疑神疑鬼,以为小赵王就在身旁的举动。
小赵王沉声道:“你看看你这一幅窝囊样子,头一遭见面的时候本王说的那些话你全忘了么?谁欺负伤害了你,你就该用尽所有手段,把他们杀了。”
奴奴儿当然记得,当初他在春宵楼里,对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孩童们便是如此说的。
她吸了吸鼻子,嘀咕道:“谁窝囊了,殿下你、你一见面就要骂人。”声音都带着哽咽。
小赵王叹道:“这不是骂你,是在教导你。”
顺吉按捺不住:“奴奴,别哭了,王爷来给你做主了,什么天大的事儿,有咱们殿下呢。快先让殿下坐着,他的腿伤还没好,就忙着来找你,还不是太担心你了?说你两句也是为了你好,一片苦心……”
还未说完,便给小赵王的目光逼得打住。
但也多亏了顺吉这几句话,奴奴儿若有所思,逐渐恢复了清明:“殿下你、你真的来了……你来是……”
“本王是不放心老师,不是为了你。”小赵王飞快瞥了她一眼,是绝不会承认的,“你那好惹事不听劝的性子,别连累了老师。”
一面说,一面抖了抖袍摆,缓缓落座。
廖寻也是看破不说破,呵呵一笑。
这会儿金阳紧走了几步,先看伤了脸的女儿,又看趴在地上的舅爷,最后又瞧自己的夫人跟昏迷的儿子……最后才抬头,看向奴奴儿。
四目相对,金阳脸上透出惊讶之色:“你、你是……”
奴奴儿嗤地冷笑。
方才已经见过自己那心口不一的母亲了,如今见了父亲,心情竟反常的平静,她甚至连一声“爹”都不愿意称呼。
金阳却怔怔然:“婵儿?”
奴奴儿道:“您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婵儿,我叫奴奴儿,没有人要的、身份低贱的奴奴儿。”
小赵王本来淡淡地坐着,听了她这一句,眉峰微蹙。还未开口,廖寻道:“丫头……”
廖寻无视他人,他本就站在奴奴儿身侧,此刻便垂眸望着她,温声道:“不管别人如何,你在我心中,是最珍贵、最值得被爱顾、独一无二的小丫头,就算别人看不起你也好,你更该自爱自重,不要管他人的眼光。”
奴奴儿仰头望着廖寻,眼中顿时又模糊了,她狠狠地咬了咬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大叔,你又说逗人掉泪的话,待会儿殿下又要骂我窝囊了。”
廖寻笑说:“殿下才不是骂你……难道你不知道殿下是为何突然来到象郡的么?”
“自然是为了大叔。他才说过的。”
“你信他呢。”廖寻头一次地没给小赵王留脸面。
小赵王只能转开目光,假装没听见。
此刻严夫人已经有些魂飞魄散了。先前知县大人作陪,她虽不知廖寻身份,却从他举手投足中判断对方绝对身居高位,不能招惹,所以言语之中甚是婉转,希望能够安抚奴奴儿,将此事定为自己的家事,免得引发不测之祸。
她不想得罪自己惹不起的人物。
但严夫人没想到,自己非但无法掌控奴奴儿,甚至……更加来了一个自己做梦都难以想象的人物。
当看清小赵王容貌以及身上蟒袍的时候,严夫人只觉着天都塌了。
更加让她匪夷所思觉着自己可能出现幻觉的是……小赵王竟似跟奴奴儿十分亲近,至少,奴奴儿同他很熟稔之状,彼此说话,毫无顾忌。
严夫人又怕又妒。
“就算,就算是王爷驾到,也总该有个王法,”严夫人跪倒在地,流着泪道:“婵儿你才回来就伤了你的弟弟妹妹,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好歹也是至亲骨肉,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不肯相饶呢,你若心里有气,我跪下求你如何?”
小赵王没等奴奴儿开口便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母跪子,你是想害她还是想求她?哼,你打错了主意,本王在此,你就算跪死在这里,横竖也受得起,你伤不到她分毫。”
奴奴儿正诧异于严夫人的举止,听了小赵王的话,自然也晓得他是在维护自己,心中逐渐泛出暖意来。
严夫人索性哭道:“王爷不能这样偏袒婵儿吧……这毕竟是民妇等的家事。”她看向旁边的金阳道:“老爷,你快说句话,或者求求婵儿。”
金阳脸色微白,神色复杂地看向奴奴儿,终于说道:“你要怪就怪我吧,莫要为难你的弟弟妹妹们,当初……是我的主意,因为听了那卜算人的话,说你留在家中必定不利于家宅,才……才要把你送走的。”
小赵王呵了声:“你所谓的‘送走’,就是把一个无知幼童送到蛮荒城去?如果是这样,本王也帮你把你的这一对儿女‘送走’如何?”
金阳神色大变:“蛮荒城?不、不是……小民……”他蓦地扭头看向地上的舅爷。
严夫人也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神变来变去,道:“王爷,此事、应该是有误会。”
顺吉一摆手,一个内侍上前,“啪”地给了她一个耳光:“王爷问话,竟敢随意插嘴。”
本来看在奴奴儿的面上,顺吉不会对她的父母如何,但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也瞧出小赵王对于金阳夫妇没有什么好感,所以也不再手下留情。
金阳看向舅爷,不可置信地问:“你不是说……把她们送到乡下亲戚家里去了么?”
严舅爷苦笑:“起初是这么打算的,只是路上遇到了拐子,我也是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他还要狡辩,若不是奴奴儿当时已经记事了,恐怕就要信了他的话了。
严夫人捂着被打的生疼的脸,不敢随意插嘴,只看着金员外,小声唤道:“老爷……”
金阳眼神复杂,迟疑:“婵儿,是爹对不住你,不过……你总算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不如……”
奴奴儿道:“金老爷,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一个女儿?是不是假如我不到你跟前,你就想不起来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就如同婉儿姐姐没出现,你就也当没事发生?你不用着急,你确实对不住我,我也绝不会原谅你……你不必一而再地表明了!”
“你……”金阳有些恼羞,脸色涨红,但当着小赵王的面儿,毕竟不敢如何。
廖寻这会儿看向小树,小树在旁边早就忍得受不了了,此刻接到他的眼神,便走到了奴奴儿身旁:“阿姐,他们说了好多谎话,气味真难闻。”
奴奴儿微怔:“什么……谎话?”
“很多很多,”小树想了想,想到其中一件:“她身上没有阿姐的气味。”
“这是什么意思?”
小树手指点了点,指着严夫人跟地上的少女,又指了指金柏:“他们的气味是一样的。阿姐不一样。”
奴奴儿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仍是不太懂他的意思。
廖寻语重心长道:“丫头,有些事情的发生,必定有其缘故,有时候看似十分荒谬离奇,甚至可怖,但未必是不可能的。你且想好了,若再问下去,兴许会有更出乎你意料的事情,也许会让你无法接受……你若是不想再计较,我们就即刻离开,只当这些人死了,只去寻找你婉儿姐姐就是,你自己选择。”
小赵王蹙眉,目光在严夫人跟那一对儿女面上转来转去,又看向奴奴儿,隐约像是看出了什么。不由抿唇。
奴奴儿深深吸气:“大叔,你想说什么?我……我不想稀里糊涂的。我想求个明白!”
廖寻垂眸,扫了眼严夫人,道:“还记得咱们刚来,我问她卖了亲生女儿的话么?当时她说……她的亲生女儿一直在家里。”
奴奴儿茫然:“这又如何?”
廖寻道:“夫人,你不想自己说出来么?”
严夫人强道:“什么……有什么可说的,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罢了,婵儿,就算你中途被拐走,但好歹我也养了你六年,你真的一点不顾惜咱们的母女之情么?难道你忘了,你小时候睡不着,母亲整夜抱着你……”
廖寻冷笑。小树却眼睛一亮:“就是这个!谎话,谎话!”
奴奴儿的血都凉了,毛骨悚然:“什么谎话?”
小赵王面上透出不忍之色,不由看向廖寻。廖寻低声道:“殿下,长痛不如短痛。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蒙在鼓里。何况她是个聪明的丫头,迟早晚会明白。”
小树皱眉思忖道:“……都是谎话。”
奴奴儿想起廖寻方才那一句,又想想小树先前所说“气味”,好像有人在自己心头狠狠地打了一拳,她晃了晃身子,往前两步盯着严夫人道:“我……我不是你亲生的?!”声音都沙哑的难以辨认了。
“婵儿你不要听信别人的话……这怎么可能,”严夫人的瞳仁收缩,求救似的看向金阳:“老爷你说句话。”
金阳色厉内荏地叫道:“就是,我们是你的父母,难道不比别人清楚?”
小树道:“谎话,又说谎话!不,不对,这次是一半儿的谎话。”
奴奴儿屏住呼吸。
在不通就里的人看来,不信自己父母之言,而听一个小少年的话,简直天方夜谭。
但奴奴儿知道小树的本事,他从未出错。
她后退了两步,目光慌乱地看向地上的少女跟金柏。
原来她竟然不是夫人亲生的?!这简直颠覆了她十多年来的认知。
可……这骇人真相出现之时,奴奴儿心中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似的感觉。
就仿佛,这个答案早就在那里,虽有些意外,但在真正揭晓的时候,一点也不叫人觉着奇怪。
原本以为是被亲生母亲遗弃、忘记,如今才知道这遗弃忘记她的人,并非她的生身之母……
这到底算是幸运呢还是不幸。
就在奴奴儿恍惚之时,小赵王开了口:“这小小的金家,竟藏着这许多秘密,看样子不用刑是不肯乖乖承认的了。”
阿坚见王爷亲临了,竟不用手下动手,自己拿了那插在炭炉里的铁条,道:“先前对于犯了大罪的囚犯,都要在额头上印一个烙印,可惜这里没有专用的罪囚印子,不过只要烫交叉的两条痕迹,也差不多了。”
两个禁卫上前把金阳押住,阿坚将铁条往他跟前一送,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王爷跟前还敢负隅顽抗,你们当自己是什么?是因为先前没有动刑,给了你们可以全身而退的错觉了是么?”
通红的铁条晃动,金阳的胡须嗤啦一声,被烧的卷曲,他几乎晕厥,忙道:“我说我说!不要用刑……她确实不是内人亲生的,但但……但确实是我的女儿。”
奴奴儿怔怔地看着他,小树道:“这是真话。”
廖寻道:“为何要将婉儿跟婵儿遗弃。”
金阳道:“是算命先生说的……她们妨碍家宅,加上内人也这么说,所以我才答应送到他们亲戚那里去……”他流着汗,不由地看向奴奴儿跟小树,此刻隐约察觉小树的本事,便不等他开口又补充:“后来我虽然有些疑心,但、但木已成舟,所以索性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奴奴儿扭开头去。
廖寻见小树没出声,就知道他说的是真,问道:“那,丫头的生身母亲是……”
金阳的面上透出几分恐惧之色:“我、我不记得了。是
真的、真的不记得了。”
廖寻惊愕,又看小树,却见他若有所思。廖寻想了想,转向严夫人道:“你一直都知道奴奴不是你亲生的,对么?”
严夫人不敢抬头:“是……我当然知道。但我自忖没有亏待过她……”说了这句,突然瞅了小树一眼,没有继续。
廖寻道:“发卖她二人之事,你最初可知情么?”
严夫人闭口不言,但在这种情形下,不说就代表着默认。
廖寻道:“为何要这么做?”
严夫人仍是低头不语。
廖寻冷道:“或许,对尔等这般刁恶之人,非要受些皮肉之苦,才肯招认。”
阿坚一挥手,几个禁卫把金阳,严夫人,舅爷,以及两个小的拉起来,毕竟要用刑,便不是一蹴而就,自然要寻个地方慢慢地来。
奴奴儿已经镇定下来,她盯着严夫人:“我只想问,婉儿姐姐呢?她是不是你亲生的?”
这回严夫人倒是回答了:“婉儿自然是我亲生的。”
“那为什么要把她也卖了。”
严夫人张了张嘴,忽然道:“婵儿,你看在婉儿从小照顾你的份儿上,不要再追究了……莎儿跟柏儿也是你的弟弟妹妹,好歹放他们一马。”
少女捂着脸,又惊又怒,又气又怕:“娘,不用求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当初没有把她扔到乱葬岗已经是……”
严夫人急得给了她一耳光:“你胡说什么,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话!”
少女咬着唇,疼的脸都扭曲了,转头看了眼被捆绑住的舅爷,放声大哭:“你打我!为了这个野……”
小树歪了歪头,指着严夫人,以及舅爷,又指了指那两个小的道:“他们是一样的。”
又指了指奴奴儿跟金阳:“一样的。”
廖寻色变。
小赵王扬眉。
奴奴儿却还是没明白。倒是金阳回头问:“什么一样?”
廖寻看向小赵王,小赵王招手,顺吉躬身,听他低低吩咐了几句。顺吉的脸色一言难尽,上前跟上金阳,出院子之时,便跟他说了那句话。
金阳脱口道:“这……绝不可能!”
小赵王站起身来:“还不走?”
廖寻轻轻一拍奴奴儿的手臂道:“你先同王爷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奴奴儿疑惑:“小树到底是什么意思?”
廖寻还未回答,小赵王道:“你是想刨根问底呢,还是想快点找到你姐姐。你若不想找人,本王可就回去了。”
奴奴儿一抖,赶忙抛下所有、追上小赵王:“殿下,殿下……你难道知道姐姐在哪里?”
先前那舅爷说金婉儿在清都,一时半刻却到不了,何况也担心找去的话,又另有不测。
小赵王脚步不停:“本王正是因此而来,先前清都方面回信,那户人家早在两年前就将她转卖了。因不知买家是谁,故而不知地点。”
奴奴儿心头一沉,突然想到小赵王说“你若不想找本王可就回去”,怀着希冀问:“殿下可是有法子找到大姐姐?”
小赵王道:“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试试看。”
迎着奴奴儿期待的眼神,小赵王道:“你还记得你先前……是如何梦见她的么?”
这个,奴奴儿自然记得:“当然是跟殿下睡在一起的那夜,我做了噩梦。”
小赵王唇角轻挑,淡淡道:“那……你想不想再试试?”——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引诱无知少女ing
奴奴儿:还有这好事呢,快来,我很好引诱的
我一定系疯了,在这里默默地加更~
第39章
奴奴儿没想到小赵王提出的“法子”会是这样,怎么觉着不太靠谱。
她狐疑地望着面前一本正经神态自若的小赵王,若不是知道他不是那种好色无厌之徒,早就叫骂起来了。
“殿下确定,这是个法子?”奴奴儿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口。
小赵王面色淡然:“嗯……本王大概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觉着只要能够相助你找到你姐姐,不管什么都要试一试,却是没想到别的。你既然不愿就罢了。”
他转头就要走,奴奴儿一把抓住手臂:“殿下。”
小赵王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眼珠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瞟,带着似有若无的两三分淡笑。
果不其然,奴奴儿道:“我、我愿意……”
小赵王哼了声,这才重又看向她:“你还为难起来了,你当本王的身旁……是什么人都可以睡得么?”
幸而顺吉大监不在身旁,若在,只怕又要大敲边鼓了。
那确实,从小到大,小赵王除了曾经跟自己的皇弟同榻过外,奴奴儿真是旷古绝今第一个。
奴奴儿既然下定决心,自然不肯放弃,见小赵王语带嫌弃,忙道:“是是是,我很知道,是我沾了殿下的便宜。”
小赵王眉峰微动,突然想到上次同榻,被她拳打脚踢殴了一顿,最后还被扣上个踹她下床的帽子。
真想摁住了先打一顿,好歹讨些利息。
他摸了摸仍在隐痛的下颌:“你知道就好。”
奴奴儿后知后觉,望见他脸颊边似乎还有一点点残留的青紫,便踮起脚尖轻轻地吹气。
小赵王见她撅着嘴,仰着头逼近,心中一惊,忙向后仰避开,低低呵斥:“干什么?大庭广众的?”
奴奴儿微怔,望着他难得窘迫的样子,哈哈笑道:“我之前打伤了殿下,给您吹吹气啊,殿下以为我要做什么?”
小赵王嘶了声,越发想揍她了。玉面微红:“总之你留意!别擅自贸然靠近本王,成何体统。”
奴奴儿从善如流道:“好吧,那我每次靠近之前,就先请示殿下,殿下许了我后再行动,如何?”
小赵王见她眼中重又有了光,并没有把先前在宅子里的那些事压在心上,才微微一笑。
两人说话间,小树兴冲冲从后出来,怀中一左一右,抱着两只猫儿,一只正是那乌云盖雪,另一只却是个小狸花猫。
奴奴儿先前没发现还有一只,此刻睁大双眼:“这小的哪里来的?”
小树道:“是被大黑藏起来了。之前那个坏家伙要伤害小狸,是大黑一直把它藏在身后。”
奴奴儿大为感动,细看那只黑白猫,见它背上多处伤,有的露出通红血肉,只因背上都是黑毛,之前没看真切,眼睛边上那伤更是触目惊心,伤的如此,还执着地护着小狸花,谁说它们是畜生的?他们若是畜生,那金柏的行为是畜生不如了。
奴奴儿眼圈不由红了。
小赵王叹道:“真是人不学,不如物。”
原本极为凶悍的黑白猫,此刻仿佛知道自己等到了救星,软软地躺在小树怀中,一动不动。只在奴奴儿轻轻抚它的时候,才睁开眼睛看了看。
奴奴儿又转头四看,原来从方才昌四爷就没有现身,不过昌四爷行事自有章法,奴奴儿倒是并不担心。
小赵王出了中洛城,虽是乘法阵而来,但王威乍动,其声势自然惊动了象郡周围府城。
只是赵王府先前发出安抚令,只说王爷此行乃是为私事,府县众官吏不必惊动,不必朝拜,众人这才并未蜂拥而来。
除了象郡以及旁边离的最近的天阳府,其他府县仍自按兵不动,只是私底下未免人心惶惶,不晓得王爷突然来至本地,到底是为了什么“私事”,要知道……若是王室的“私事”,那可未必只是一家之私。
若不是王室之私,那又会是什么人的事,才会让王爷如此亲力
亲为。
只有一些耳聪目明的官员,知晓皇都曾派了少保廖寻前往中洛城探望小赵王,而廖寻又先一步来至象郡,所以大家纷纷猜测,此事必定跟廖寻相关……毕竟天底下也只有廖少保的事,才能让小赵王出中洛城了。这想法,却是合情合理。
本地知县忙的上蹿下跳,一边叫主簿跟随廖寻,等候审讯金家一行人。一面又安排人收拾干净房舍,等小赵王歇脚。
不料小赵王早有安排,带了奴奴儿上了马车,往城外不远的天阳观而去。
小树靠在奴奴儿身旁,奴奴儿抱着那只小狸猫,拿着桌上的点心喂给它吃,小树有样学样,只是黑白猫对点心不感兴趣。
见小树着急,小赵王道:“它受了伤,吃不下这些东西,待会儿到了地方,请观内之人给他治疗、喂点丹药就好了。”
黑白猫眯起眼睛看向小赵王,又悄悄地往小树怀中靠了靠。
车行半路,顺吉跟昌四爷赶了上来,顺吉大监连滚带爬上了马车,对小赵王窃窃私语,昌四爷则靠近奴奴儿,也跟她唧唧喳喳。
本来有些沉重的话题,因这幅场景而显得格外滑稽。
奴奴儿脸色变来变去:“真、真的?”
小赵王却仍是一脸淡然,仿佛早有预料。
昌四爷瞅了一眼对面的顺吉,倒也不用避讳了,嘎嘎地说道:“这还有假么,那些人受刑,哭的嗷嗷的,让人意外的是,那个死小子竟然也知道……真是一窝儿坏种,倒是那野丫头,口口声声地骂人野种,自己才是真的野种,嘎嘎……”它张开翅膀,像是人一样嘎嘎大笑起来。
顺吉本来顾惜奴奴儿的体面,又不知道小赵王的心意,所以悄悄地先跟小赵王禀告。
此刻见昌四爷都嚷嚷出来,才也说道:“可不是么……真是糊涂闹的一家子,得亏小奴奴你不在那家里,不然啊,指不定什么时候都给他们害了。”
原来阿坚命人一番拷问,却是那金柏先扛不住,乱嚷:“娘,爹,你们快说了吧,你们做的事,却来连累我们。”他身上本就有伤,那些禁卫哪里管这个,甚至还偏去戳他的伤处,揭他的伤疤。他从小娇生惯养,被惯的恶霸一般,虐待猫狗只是常事,不少丫鬟小厮,也都遭过毒手,没想到今日连本带利都还了。
舅爷也哀叫连连,顾不得看严夫人的脸色,便直接承认了。
原来,那金婉儿确实是严夫人跟金阳的孩子,是几个中年纪最大的,金婉儿很是聪明,但害了她的,也是这份聪明。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那就是……严夫人跟舅爷的私情。
原来这舅爷并不是严家亲生,而是过继的,两个人青梅竹马,早就暗通款曲了。
只是严家看上了金家的产业,加上他们两个乃是兄妹,说出去不好听,故而严夫人只能嫁到了金家。
但她是个厉害的,生下了金婉儿后,便用手段,把她的继兄弄到了金家,名义上是舅爷,私下里是新郎。两个人瞒的极好,金阳又时常在外头走动做买卖,故而竟一点不晓得。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个人那亲密不避人的样子,也被些精明的邻舍看了出来。
乃至后来之所以搬离了南洲,一则是唯恐金婉儿跟婵儿寻回去,二则,也是担心街坊四邻看出端倪,或者有风声吹到金阳耳中。
而邻人都隐约瞧出几分,府内的金婉儿,又岂会一丝不知?
本来她不敢疑心母亲跟舅舅,怎奈偶尔,会瞧见舅舅到了母亲房中,整夜不出来……次日才偷偷溜走之类,又时而听见母亲房中丫头的只言片语,金婉儿是闺中女儿,只觉着这种事情实在羞耻,本故意想搬到母亲房里,本是想阻断两个人的偷情,谁知反而因为这一片好意,成了严夫人的眼中钉。
当时金阳外出走商大半年,回来时竟抱了一个孩子,也没说来历,只让严夫人当作自己亲生的养着,严夫人表面贤惠,暗中哪里理会奴奴儿,甚至有意冷落慢待,心中指望着小婴孩自己夭折就罢了。
是金婉儿听见奴奴儿整夜的哭,撕心裂肺,声音都沙哑了,她于心不忍,便把奴奴儿抱了去。
明明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却尽心竭力地抚养看护,才让奴奴儿顺利长到了六岁。
所以小树在听严夫人说什么苦心抚养奴奴儿的时候,反应才是那样,明明是金婉儿又当姐姐又当娘亲的,严夫人只负责在金阳面前扮演贤惠良善罢了。
奴奴儿六岁的时候,金婉儿因无法阻止母亲跟舅舅的苟合,跟严夫人的矛盾加深。
加上严夫人当时已经生下了金莎儿,且腹中已经又有了身孕,偷偷请大夫来看,说是男胎。
因此,严夫人越发看不惯金婉儿跟奴奴儿,毕竟在她觉着,金婉儿是金阳的血脉,奴奴儿是来历不明的野种,金婉儿还护着奴奴儿,简直是一对祸害,留着的话,将来自然要跟自己和舅爷的孩子争家产,便起了个要一了百了,除掉两人的心思。
于是,才有了那个来看宅子算卦的,又对金阳说了好些耸人听闻的话。加上严夫人的耳旁风,金阳终于答应了把两个女儿送走——毕竟他们给的说法是送到乡下亲戚的庄子上,隔得远远的就罢了,只要先得了金阳的首肯,以后再如何,自然就由不得他了。
果然,后来金阳偶然问起两个女儿的情形,他们怕金阳去寻,便逐渐透露出被拐子拐走的话……金阳到底是个生意人,也不是彻头彻尾地蠢笨,猜到这其中必有蹊跷,但人都找不到了,再追究又有何用?何况他自以为又有了女儿儿子,后继有人,那两个女孩子……没了就没了吧。
这么多年来,舅爷因为怕儿子真的认了金阳那个爹,便偷偷地告诉了他真相,只瞒着那女孩儿。
先前小赵王便是看出了几分,就告诉了顺吉,顺吉跟金阳说了,金员外还不相信,直到听见他们招认,天都塌了。
原来自己视若珍宝的两个,竟是野种,而那两个被自己默许着扔掉了的,才是有自己血脉的亲生孩儿,金阳捶胸顿足,又状若疯魔,想要去杀了那两人……气的吐了血,昏死过去。
奴奴儿听完后,心头凉凉地,像是心里下了一场大雪。
顺吉瞅着小赵王脸色,安抚道:“小奴奴,那种狼心狗肺的人,你不用去记挂,横竖有好些人爱你疼你……你不知道先前殿下为了你,差点儿……”
小赵王早在他提起自己,便瞪过去,顺吉却把心一横,假装看不见。
直到小赵王抬腿踹了他一脚:“出去。”
顺吉一个跟头翻了出车门,还好没有跌落下地,扶着头上的帽子回头道:“殿下,您也该跟她说说……您只管背后做好事,她一个呆丫头,哪里知道?”
奴奴儿正心里滋味难明难写,听了顺吉这几句,忙看向小赵王。
小赵王喉头微动:“别听他胡说。”
外头,顺吉坐在车门旁,虽然被踹,嘴角却微微上扬:有些事,王爷不肯开口,要他这个奴婢做什么?自然该替他说的就要表明。免得背后为她呕了血,也是白费心。
奴奴儿才有空想起之前跟山精对战的时候种种异样,倾身抓住小赵王的手:“殿下……先前在八里沟,你真的在我身旁是么?”
小赵王眉峰微蹙,垂眸不语。
奴奴儿眼睛慢慢地睁大:“我知道,我就知道,大叔还觉着是我疑神疑鬼呢……一定是殿下!是你对我说‘不许去’,是你在我掉下去的时候把我抱住的……”
她说着便拼命摇晃小赵王的手,小赵王被她颠动,无可奈何地将她的手推开:“行了行了,晃的人头晕。”
奴奴儿眼巴巴地看着他:“那您到底给句准话。”
小赵王咳嗽了声:“哦。”
“‘哦’是什么?”
小赵王狠狠地瞪她:“若不是你不听劝,不自量力的非要去碰上那个……本王何至于……”
奴奴儿又怎会看不出这生人勿近的冰冷面目底下,那份满是关怀的温暖心意:“殿下……”奴奴儿扑入小赵王怀中 ,拦腰抱紧:“你对我真好!”
小赵王下意识张开双手,想要避开,谁知背后已经是车板壁了。
小女郎紧紧地贴在怀中,头上那只花里胡哨的大蝴蝶原本安安静静的,此刻不知为什么被触动,两只细长的触角轻轻抖了抖,几乎碰到小赵王下颌,弄得他又是微惊,又是略痒。
小赵王扬首向后,心扑通扑通乱跳,无法遏抑——
作者有话说:顺吉:哎呀,我真是操碎了心
奴奴儿:嘿嘿,抱住蹭蹭
小赵王:算了……自己宠的~
虎摸宝子们,今天也会奋力二更哒
第40章
小赵王只觉着有生以来,头一次如此紧张。
明明没什么特别……而这小奴奴便是如此性情,突然而来的拥抱,不过也是她表达内心喜悦的一种方式罢了。
小赵王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劝说自己是因为不擅长跟人如此亲密相处、所以才这般的不适应。
他慢慢地抬手,手指轻轻地点在奴奴儿肩头,想要示意她放开自己。
谁知奴奴儿将脸在他胸前蹭了蹭,忽然又将耳朵贴近他胸口。
然后,奴奴儿仰头看他:“殿下,您的心跳的好快啊。”
小赵王正觉着奇怪,垂眸看她,四目相对,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张皇,竟无法回答。
奴奴儿却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赵王心头微动,正好顺势推着她的肩头,把她支开了些,他掸了掸被她蹭过的胸前,又整理了一下袍摆:“都跟你说了,不要动不动就扑上来,动手动脚。”
奴奴儿望着他有些嫌弃的动作,心想,假如是廖寻,就不会这样对待自己。
明明是关心他,他这是什么反应。
奴奴儿道:“好吧,我忘了……下回一定记得。我就是担心殿下,先前顺吉公公说你为了我差点儿……差点什么?是不是受了伤?”
她本是猜测,谁知却是歪打正着。
小赵王才不愿意跟她说这个:“他只是小题大做,真有事,本王还能出府来此么?”
奴奴儿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又细看他脸色,依旧是那样冰雪般的白皙,没什么血色。
自打认识,他一贯就如此,却看不出什么大不妥来。
于是问:“那殿下的腿伤如何了?”
不管小赵王先前为了她如何了,他到底是来到了象郡。而且又要相助自己找婉儿姐姐,先前在金府,又替自己撑腰……奴奴儿心里也是感激的,很愿意也多关心关心他。
小赵王看她殷勤的样子,叹道:“看看你这幅临时抱佛脚的样子……真真的叫人没眼看。”
奴奴儿笑道:“我怎么是临时抱佛脚呢,殿下你难道看不见我是真心的?”
小赵王道:“你用得着本王的时候,就真心了,用不着的时候,就恨不得自己插翅飞了。”
奴奴儿方才去抱他,把个小狸猫吓得跳到旁边去了,此刻歪头打量两人,奴奴儿将它抱起来,哼道:“我能飞到哪里去,还不是只在殿下的手心里。”
小赵王心曲微动,本来还想说她几句,却因为这句话,心气全消,只在心里想着这一句的意味。
小狸猫却舔了舔爪子,看到旁边昌四爷正蹲着,便伸出爪子去打四爷。
奴奴儿吓唬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得亏四爷不跟你计较,若跟你计较,一嘴便能吃了你,你还敢挠他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赵王看看那眼睛圆圆的狸猫儿,又看看旁边歪头不理的昌四爷,哑然失笑。
两个人你一眼我一语,却没在意小树在旁边静静听着,时而看看小赵王,时而又看奴奴儿,却并没有出声。
车驾来至天阳观,已经有一堆人立在那里等待王驾。
象郡知县因要处置金家之人,偕同廖寻在城中,此刻在这里恭候的,却是象郡旁边天阳县的知县,以及天阳观的观主。
虽然小赵王发了诏,命各地州府不必惊动,但天阳县跟象郡毗邻,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的路程,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顺吉跳下地,迎了王爷下车。天阳县的官员书吏跟天阳观众人等急忙行礼。
小赵王简单说了几句,正要走,却察觉奴奴儿跟小树还未下车,不由回头。
顺吉正要去催问,就见车门打开,奴奴儿跳下来,又接了小树下地。
只不过相比较先前已经轻松下来的神色,此刻奴奴儿的脸上不知为何多了点不自在。
小赵王瞥了两眼,这会儿不是询问的时候,便没有多言,只带着一行人进观内去了。
这天阳观的观主玄垆,也是个修行者,素来有些神通的,曾经跟小赵王有过一面之缘,是以小赵王知道此人。
且整个天阳观气机平稳,道场洁净,不比别的地方,也跟小赵王的脾胃相合,所以他愿意歇在此处。
玄垆请小赵王入静室,陪着向内之时,频频回头打量奴奴儿。以他的能为,自然也看出了昌四爷有些古怪,而且奴奴儿头上趴着的那看似是绢花蝴蝶般的东西……其实是个活物。
若不是跟小赵王同行的,只怕玄垆早就赶客了,就算如此,他心中也十分不解,不知为何小赵王这样向来孤高自许的人物,竟然会许一个行止蹊跷的小女郎同行,什么时候王爷竟改了性情了。
那天阳县的知县,在小赵王跟前十分拘谨,不敢多言多看,通常是问一句答一句,生恐做错说错,得亏玄垆在旁,才不至于尴尬冷场。
入静室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冷不防奴奴儿走到身旁,望着他道:“你……”
知县吓了一跳,见是跟着殿下身边的小女郎,他只当是小赵王的侍女,却也不敢怠慢:“女官姐姐先请。”
奴奴儿本正要说不说的,听他叫自己“女官”,还“姐姐”,又让自己先走,她不由笑说:“你倒是个好官呢。”
知县诧异,奴奴儿的声音并没有刻意放低,所以里头的人都听见了,知县大为惶恐,才擦下去的汗又冒出来,恨不得立刻向小赵王请罪,又有些心中疑惑:怎么王爷身边的侍女如此放肆?
谁知奴奴儿抬手拢着嘴,向着他低低说了两句话。知县大惊,睁大眼睛看奴奴儿,奴奴儿道:“你要是信我,就照办,不然我就没法子了。”摇摇头,便进了门。
玄垆陪着小赵王,本已经要落座了,听见奴奴儿那一声,小赵王便回头,正看到奴奴儿掩着口不知跟知县说些什么,他便眉头一皱。
顺吉最为关注,忙着请小赵王落座后,便招呼奴奴儿上前道:“你这小奴奴,在那里跟人嘀咕什么?你跟天阳知县很熟么?”
奴奴儿道:“不熟啊,才认识。”
“才认识就交头接耳的了?”顺吉压低声音,半是嗔怪地。
“不是……”
还未说下去,玄垆却看向了天阳知县道:“贾大人,为何你的脸色如此之差?可是有事?”
贾知县欲言又止,偷偷看向奴奴儿。玄垆笑道:“王爷面前,贾知县有话且说,吞吞吐吐的反而不够光明磊落,叫人猜忌。”
知县闻听才忙垂首道:“王爷恕罪,下官实在不敢,只不过……下官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稍微犹豫把心一横道:“方才女官大人跟下官说的话……却跟玄垆真人先前告知下官的,如出一辙。所以下官才觉着诧异。”
奴奴儿本正也听着,闻言一愣,玄垆却正也扭头看过来。
他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小赵王道:“哦?”
玄垆道:“原本先前贫道观贾知县运道阻滞,算到可能有一物对他有妨碍,所以叫他回去后自查。却不知这位……女官?又是如何说的?”
奴奴儿见他开了口,便道:“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我只觉着他眉宇间有些黑气,他还算是个好官,所以想提醒他叫他留意罢了。”
玄垆呵呵笑了两声,问小赵王道:“殿下身边几时多了这样一位……颇有神通的女官?”
小赵王笑而不答。
玄垆自然不便
再问下去,就问奴奴儿道:“那不知女官大人,能不能看出,是什么妨碍贾知县呢?”
贾知县心中也正有这个疑问,想问又不敢贸然开口。当即眼巴巴看着。奴奴儿盯着他道:“我只知道那东西很黑,是个凶物,所以才妨害他,别的就不知道了。”
玄垆心中震惊,暗暗点头。竟不敢再小看奴奴儿了。贾知县则把她的话紧紧记在心里。打算回去后立刻细细翻找一番。
不料小赵王道:“你且去罢。此处不必伺候,只去细找找看是何物,别辜负了玄垆真人跟……他们两人指点之意。”
贾知县大为感激,忙行礼退出。
人去后,玄垆细看小赵王面上,皱眉道:“殿下气色不佳,最近是出了何事么?”
小赵王不由瞥向奴奴儿,并不言语。
顺吉无奈:“小奴奴,你不必在这里伺候,方才观内的道士拿了药要去给那猫儿治疗,小树在那看着,你也去罢。”
奴奴儿叹气:“好吧,我不在这里碍眼了。”嘟着嘴自去了。
玄垆笑道:“这丫头有些意思。”
见她离开,小赵王才说了先前“神游”的事,又提起时不时地会感应到奴奴儿的“遭遇”之类:“本王之前从未这样过如此经历,实在不知缘故,记得你似有此能为,不知你能否为本王解开心中疑窦?”
玄垆仔细听他说完,道:“殿下是说,时常会跟那丫头神魂相通?”
“可以这么说。”
“按理说,殿下乃古祥州之主,应该无人能够撼动殿下神魂才是……此事着实骇异。”
“难道连你也不能解释?”
“请殿下容我细想想。”玄垆闭上眼睛,实则心中推演,半晌身子一震,猛然睁开双眼。
小赵王道:“怎么?”
玄垆的脸色有些怪异,垂首:“贫道算不透那小丫头的来历,还请殿下恕罪。”
“那本王跟她……”
玄垆长吁了声,问道:“殿下可讨厌她么?”
小赵王没想到他会如此问,一笑道:“虽说有时候因她肆意妄为,有些令人恼恨,但……”
虽然只是短短的片刻照面,玄垆也看出了小赵王对奴奴儿很是纵容。不然奴奴儿不会那样放松自在。
“殿下既然不讨厌她,那就如现在这般留在身旁就是了。贫道虽算不出小丫头的来历,但她似有功德在身,虽说豢养邪物,有违天和,但只要并不为非作歹,应当不至于如何。”
玄垆说罢又道:“殿下可还有疑问?”
“你不属于朝廷中人,非当局者,”小赵王沉吟着道:“你觉着她能不能是……”
他并没问出口,玄垆却知道他要问什么,摆手:“殿下,那是水到渠成的事,请恕我无法作答,殿下也不要过于干涉的好。”
奴奴儿在偏殿,看道士给黑白猫儿清理了伤口,敷了伤药,果真又喂了它吃了两颗丹药。
黑白猫有些通人性,好似知道那药对它好,竟咬碎嚼吃了。给它处理伤口的时候,它也不反抗。
那只小狸花猫则一直守在身旁,喵喵地叫,仿佛知道它很疼。
黑白猫便低头轻轻地舔舐小狸花猫的毛儿,似乎安抚。
奴奴儿看着这似相依为命的一对猫儿,好似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跟婉儿。
顺吉过来叫她,奴奴儿方走出来:“该说的都说完,不用我回避了么?”
“你这小丫头,又闹脾气?”
奴奴儿眼神有些忧愁,顺吉道:“快来,有好事呢。”
跟着顺吉到了里间,玄垆笑道:“小友,你且来。”
奴奴儿听着这个古怪的称呼,迟疑着看小赵王,见他点头,才走到玄垆身旁。
玄垆仔细打量她:“你可会神游之法么?”
“什么神游?”
玄垆道:“修道者若练成元神,便可元神出窍,心中想着要去的地方,元神便即刻能去。”
奴奴儿眼中生出几分光来:“真的?”
玄垆微笑:“神仙所谓——朝游北海暮苍梧,就是如此,纵然相隔千里,也瞬息而至。”
奴奴儿听着这话,一阵血涌,若真能这样,自己找到婉儿、或者去往蛮荒城,岂不都不在话下?
等等……
奴奴儿忽然看向小赵王,嘴唇嗫嚅。
小赵王道:“你只管好好听着就是了。”
“那那、我能做到么?该怎么做呢?”奴奴儿定神问。
玄垆道:“这个只能意会不可言传,浅显来说,就是打坐入定,凝神如一,只念着要去的所在……”
奴奴儿仔细听着,懵懵懂懂,只觉着听起来却很简单似的。
她迟疑问玄垆:“那……你能做到么?”
玄垆呵呵一笑,目光跟小赵王的一碰,道:“略懂些许。”
奴奴儿口干舌燥:“我不太相信,除非你让我看看。”
玄垆并不觉着诧异:“那你说个地方,最好有什么凭证之地。事先说好,只能是在大启境内,且是你去过之处。”
奴奴儿本来想说蛮荒城的,要么就是金婉儿此刻所在之地,没想到还有条件。
她无奈之下,忽然灵机一动:“那就去中洛城的春宵楼,你能么?”
“啊?那是……青楼?”玄垆差点失态。
小赵王脸皮微红,强忍不语。
“果然是有趣的丫头。”玄垆忍笑,对小赵王道:“殿下,稍候片刻。”
当即,玄垆则盘膝静坐,竟自垂眸入定。
奴奴儿见他不言不语也无动作,便问小赵王:“莫非他真的能?”
“不然你以为本王为何来此?”
奴奴儿一顿:“殿下,你先前……在八里沟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神游了?”
小赵王长睫低垂。
奴奴儿追问:“你还因而受伤不轻,是不是?”
小赵王意外,不由看向顺吉,顺吉忙道:“冤枉,奴婢可没说过。”
奴奴儿黯然:“是小树告诉我的。”
先前小赵王跟奴奴儿在车中说起八里沟的事,奴奴儿问小赵王是否有碍,他云淡风轻的,实则小树在旁早看了个明白。先前在观前没有下车,就是在告诉奴奴儿这件事。
小赵王见她已经知道了,便道:“这跟你无关,是本王自己……没有控制住,本来也想请教玄垆的。”
奴奴儿眼睛有些湿润,此刻反而不知要说什么好了。
相对沉默中,玄垆缓缓睁开了眼睛。
奴奴儿疑惑:“好了?”
玄垆笑说:“那楼里发生何事了,竟寥落无人。”
奴奴儿半信半疑,玄垆道:“时间仓促,只略走了走,倒是后院里的一棵腊梅生得好,所以折了一枝。”
说话间,竟从袖子里擎出一枝金黄的腊梅来。
奴奴儿双手接了过去,不能置信,惊呼道:“是,是那梅树!殿下你看……”
小赵王早知道玄垆有这种能耐,所以也不觉着意外,只看着奴奴儿举着腊梅笑面如花,香气袭人,不由也淡淡笑了。
暮色将临,象郡那边知县大人亲来了一趟,本要向小赵王禀明金府审讯经过,并请安。
小赵王却并没有见,只让顺吉打发了。
一并回来的还有阿坚所派的侍卫,原来廖寻知道小赵王歇息在观内,有他陪着奴奴儿,所以廖寻今夜就不出城了。
掌灯之后,顺吉伺候小赵王更衣洗漱,奴奴儿才从外跑回来。
她因为见识了玄垆的能耐,大为倾敬,便请教了一下午学问,不管会不会,先死记硬背了一气。
小赵王也是如此用意,一来想让玄垆解他心底疑惑,二则让奴奴儿跟着学
一学。但凡有所收获,便不虚此行了。
小赵王歪在榻上,面上浮现倦色,微微地闭目养神。
奴奴儿先轻轻掀开被子,去看他腿上的伤,见颜色比先前浅了,便松了口气。
抬头看向小赵王面上,灯影下,才瞧出他的憔悴倦意。想到他因救自己而负伤,偏偏不说,奴奴儿心软的厉害。
她见小赵王闭着双眼,还以为睡着了,只是这个姿势不妥,于是便扶住他肩头,试图将他放倒。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也低估了小赵王的重量……毕竟是个成年男子,才挪了一下,便觉着手中沉重的握不住,蚍蜉撼树般,竟带的她整个人也跟着压倒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小树:我的眼睛就是尺~
奴奴儿:嘿哟,看着不胖,为何这样沉?
小赵王:被压的不是你,你还叫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