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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诡闻录 八月薇妮 22012 字 4个月前

奴奴儿道:“你是司风,那么就还是有司林,司山,司火,司雾?”

司风点头,奴奴儿有些好奇,问道:“那么,五司的意思,就是你们能够掌握风林山火雾么?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云梦泽赋予我们的、与生俱来的巫力。”司风的脸色有些肃然。

奴奴儿皱眉:“如果我也是这里出生的,那么难道我也有与生俱来的什么……巫力?”

司风微微一笑:“当然了,殿下的巫力是我们之中最强的。”

奴奴儿哑然失笑:“我不信。”

司风道:“殿下只管好好想想就知道了,你从小就跟别人不同,你应该清楚。”

奴奴儿屏住呼吸。

她确实从小就跟别人不同,但她从没想过是什么与生俱来的巫力,只觉着是自己太过不幸。

哪一个孩童希望自己会异于常人,被众人用异样的

眼光针对。

甚至于……她被父亲抛弃,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这到底是天赋,还是诅咒。

奴奴儿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跟着司风向前走去,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却是应龙飞了过来,大概是发现已经没了危机,应龙在奴奴儿身旁徘徊,道:“你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太喜欢的气味。”

奴奴儿不想理会它,应龙却靠近,嗅了嗅:“是凤凰?不,不是……”

前头的司风回头看了眼,说道:“应该是五方神鸟,只是在巫族之地,所有的神力都会被克制,五方神鸟也同样,它出不来。”

奴奴儿听了这句,想到自己无法感应到小赵王:“我奉印天官的能力,也会被克制?”

司风微笑:“当然了,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将小公主找回来,可不能让大启皇朝的人这么快又追过来。”

奴奴儿心头一动:“你先前说,想用我让你们的巫主恢复神智,那假如不行呢?”

司风沉默。

奴奴儿上前一步问:“假如不行,你们能放我回去么?”

司风不回答,应龙却道:“假如不行,你就该是巫族新任的巫主女王,怎么可能离开呢?”

奴奴儿方才就在猜测,听了应龙的话,顿时叫道:“岂有此理!”

司风斜睨了应龙一眼,小龙挥动翅膀,刷地飞远。

奴奴儿转头看去,却见它飞到了湖面上,而在浩渺的洞庭湖底,一道黑影若隐若现,忽然露出水面,头顶尖锐的犀角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犀角出水的瞬间,周遭本来暗沉的水色仿佛也被照的通明,甚至可以看到水中正游弋的鱼儿。

奴奴儿瞥了眼,便看呆了。司风笑道:“那是犀爷爷,是洞庭一湖的镇水之兽,别看他生的凶,实则最是和蔼。”

果真,应龙便落在了那浮出水面的巨兽身上,翅膀收起,仿佛一个人跌坐在那里似的,开始指手画脚地不知又说起什么来。

而那犀兽浮在水中,抬起眼睛远远地看向奴奴儿,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奴奴儿却心中一动,竟似从它的眼睛里看出些许温柔之色。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许久不见的老人,正望着他思念已久、离乡太久终于返回的孩童。

奴奴儿赶忙收回目光。

月光洒落,村寨十分静谧,这里的房舍多数都是竹子木头建成的,许多的竹楼上吊着泛着暖光的灯笼。

奴奴儿且走且打量,也看到好些年纪大了的、穿着打扮类似司风的妇人坐在极大的芭蕉树下,望见她的时候,纷纷地颔首低头,好似向着她致敬或者行礼。

这所有的一切,明明极陌生,可……奴奴儿抬手在胸口摁落,不安,越来越重。

“前方那一座楼就是……”司风指着前头,含笑说着。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声尖叫,不知从何处传来,犬吠声响起。

原本安坐的那些妇人纷纷站起身来,交头接耳,脸色张皇。

司风脸色一变,目光逡巡,一道人影从前方迅速跑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那人道:“巫主又发作了!”竟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也同样身着蓝色麻布的绣花衣袍。

司风道:“不是好转了么?再说那些孩子都已经被……”她忙打住了,问:“哪里来的孩子?”

男子拧眉说道:“说来凑巧,是个蜀都来的客商,他的妻子正好有了身孕,本来不到产期,不知为什么动了胎气就早产了,婴孩的哭泣惊动了巫主……”

司风震惊:“未足月?糟了。”

奴奴儿在旁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什么事?怎么了?”

那汉子盯着奴奴儿,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光芒:“这就是小公主么?假如真是小公主,也许可以找到巫主?”

奴奴儿忙道:“不一定,我只是被你们用法子拐带来的,我可没承认。”

汉子刚要开口,司风制止了他,道:“殿下,你就算不想承认也好,但是现在事情紧急,巫主……自从失去了公主之后,便……精神失常,尤其是听不得婴孩的啼哭,但凡听见婴儿的哭声,巫主就会循声找到那孩子,然后……”

奴奴儿本来不以为意,听到最后,不由心惊肉跳:“怎么?然后如何?”

司风不想说,但不得不告诉她真相:“那孩子……通常会死。”

奇怪,奴奴儿认定那什么巫主跟自己没有关系,但在听见这句的时候,就仿佛有人在心头狠狠地捶了一下,她踉跄后退:“怎么可能?是她……杀死了那孩子么?”

司风道:“我们也不知道,但……这种事情已经不止一次的发生了,每次巫主带走婴孩之后……惨剧就会发生,从此没有人再看到那被带走的孩童,倒是有一次发现了尸首,所以……虽然我们在之后已经想尽法子尽力阻止,但还是不免……这十多年来,村寨中的子民,因为害怕,也因为对巫主失望,陆陆续续已经离开了许多人……常此以往,云梦泽巫族,将不复存在。”

怪不得,一路走来,村寨仿佛透着寥落。

奴奴儿咬着唇,不知要说什么好。

汉子说道:“同她说这些做什么……她看着不像是想帮忙的。”

司风喝道:“司山,住嘴。”

“哦,原来你就是司山,瞧着倒是有点像。”奴奴儿望着那汉子魁梧如山的身形,哼了声。

司山叹气。

奴奴儿摇头,问司风道:“那我该怎么做?”

司山有些意外,司风的脸上掠过一丝欣慰:“殿下,你是生在云梦泽的,你要相信,你是巫主之女,云梦泽之主,只要你想做的事一定可以成功,只要你要找的人,一定可以寻到,只要你愿意……云梦泽的力量就会助你。”

奴奴儿皱眉望着她,听了前一句还不以为然,但……司风的声音如此肃然,奴奴儿微微垂眸,心头响起一个声音:“只要我愿意……”

一片迷雾从眼前掠过,奴奴儿不知不觉闭上了双眼,就仿佛先前被司风他们用法术撮来的情形,她飞快地掠过云梦泽的烟水、沼泽,拨开迷雾,来到一处地方。

“哇哇……”婴孩的哭泣如此响亮,奴奴儿不知不觉靠近,蓦地她停住。

就在她的面前,洞庭湖旁边,一株巨大的盘虬错节向着湖面探出的古树上,坐着一道极曼妙的身形,她身着一袭毫无修饰的白衣,散着雪白的长发,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她的面上挂着温柔的笑容,仿佛正在逗弄那婴孩。

奴奴儿望着女子曼妙的身形,看着她脸上的笑,陡然醒来。

身旁司风跟司山焦急地望着她,奴奴儿屏住呼吸,涩声道:“她、她在湖边……很大的一棵树上。”

奴奴儿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但司风司山却不约而同道:“是后山……在望月湾。”

司风拉住奴奴儿的手,抬手在空中一挥,口中喝道:“风起。”

刹那间,两个人的身形向前飞驰,身后司山则跺一跺脚,喝道:“见山!”迅速追了上来。

一转眼的功夫,眼前景物变幻,奴奴儿身形制住。

脚下所踏着的,是细软的泥沙,湖水清澈,沙滩上遗落着许多贝壳,也有闪闪发光的仿佛是宝石的东西。

奴奴儿抬头,只见眼前天空中一轮皎月,月光下,极大的一棵大榕树,盘虬错节,几乎临水而生。探出的树枝仿佛天然的桥,上面坐着的,正是方才她见到的那个女子。

司风跟司山已经快步靠近:“巫主!”

坐在树梢上的白发女子瞥向他们,眼神淡漠又有些锐利:“你们来做什么,难道也要抢走我的孩子。”

怀中的婴孩儿还在哭,但哭声已经不像是之前那么响亮了,本来就是未足月出生,甚是脆弱,此刻已经有些力竭。

第77章

湖水一波一波地向岸上冲来,哗啦啦,犹如催眠曲。

几只小螃蟹匆匆自被月光照的雪白的沙滩上爬过。

奴奴儿环顾周遭,她确信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第一次亲眼所见,可这所有,却又仿佛透着说不出的熟悉。

那月光,湖色,水声,大榕树……尤其是,

那个女子。

但是在她的印象中,那女子不该是白色的长发。

总觉着,她应该比眼前所见更年青曼丽。

司风回头看向奴奴儿,跑过来握住她的手臂,对榕树上的白发女子道:“巫主,你看看,这才是殿下……这才是您的小公主。”

奴奴儿心头一紧,本能地想要挣脱。

大榕树上的女子瞥了一眼底下,眼神冷冽:“你们不过是想要骗我罢了,我的孩子没有这么大。”她又垂眸看向怀中的婴儿,面上流露出温柔的笑容:“这才是我的孩子。”

奴奴儿后退半步,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应龙忽然从身后飞了上来,着急地搓着手:“犀长老说,外面的婴孩不能死在云梦泽,更不能跟巫主有任何牵连,否则便会引发云梦泽跟大启之间的因果纠缠。”

司风脸上毫无血色,满面惊恐地看向巫主,旁边的司山道:“这是……什么意思?”

奴奴儿定神:“因果纠缠……”她忽然想到自己身处此处,竟然感应不到小赵王,按理说云梦泽本也属于大启之地,她是奉印天官,小赵王那个又身份特殊,两人之间明明该很容易就会心有灵犀。

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奴奴儿看向司风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么?”

司风闭了闭双眼:“云梦泽乃是上古巫祝诞生之地,从来都有巫力庇佑,不管外间是什么朝代都好,此地一直都属于巫祝管辖范围,不受大启国运影响,也不会被大启的皇龙之气侵袭。”

“所以我感应不到……殿下。”奴奴儿喃喃。

司风道:“假如外头的婴孩死在巫主手中,巫主自然就跟大启有了因果纠缠,巫主身为云梦泽巫力承担者,到时候,皇龙之气就会蔓延而来……”

奴奴儿睁大双眼听着,假如是那样的话,小赵王也一定会感应到她的存在,但是……

她竟不觉着欣喜,而只是定睛看向大榕树上的女子。

司风面色凝重:“此事太过巧合,我怀疑这件事是有人暗中操纵。”

奴奴儿一惊:“什么?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做?”

司风眉头紧锁,苦笑道:“究竟是何人,却无从得知,可若此事当真跟大启相关的话……倒是有一件事很是可疑。”

十多年前,蜀都的楚王驾临云梦泽。

那时候,云梦泽的巫主还年轻,楚王却早就有了世子跟几位小王子,虽然保养的当,但到底也是中年人的样貌了。

起初,云梦泽上下以为楚王只是来游览盛景的,因此也是盛情款待,宾主尽欢。

后来楚王离开,又派了使者前来,让人意外的是,楚王的使者竟然说,先前楚王对巫主一见钟情,想要迎娶巫主为王后。

纵然楚王身份贵重,巫主却并未答应这门亲事。

楚王又连续写了数封信给巫主,巫主不厌其烦,最后严辞拒绝了来求亲的使者。

使者回到蜀都告知此事,楚王震怒,据说曾经一度想要发兵云梦泽。

巫主并没有理会此事,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境受了影响,她竟跟一个误闯入云梦泽的凡人,有了肌肤之亲。

本来已经对那凡人用了遗忘之尘,只要那人走出云梦泽,便会遗忘掉此地所有相关之事,谁知,那凡人十分狡猾,表面乖巧,暗中却等到巫主产子之后,趁着云梦泽上下一片混乱之时,偷偷地将小公主盗走,从此销声匿迹。

就如同大启的国运皇龙无法探查云梦泽的详细,出了云梦泽,巫主也没法儿在大启之境内找到丢失的小公主。

为此,她曾经亲自前往蜀都恳求楚王,楚王却仿佛要报当日求亲不成之仇,拒绝了帮巫主找寻公主。

从那之后,回到云梦泽的巫主就有些神智昏沉了。

司风将往事简略地说了一遍,奴奴儿心跳加快——自己,竟然是被偷走的!

心中一阵酸涩涌来,奴奴儿吸了吸鼻子,压下那悲欣交集的情绪。

难道这件事竟有楚王的势力参与其中,若如此的话,楚王是想做什么?

报仇,还是……想要吞并云梦?

此刻,大榕树上、被巫主抱在怀中的婴孩已经不再出声,竟不知死活。

而众人的头顶,却响起了轰隆隆的响声,一道闪电把夜空撕开雪白的口子,照的洞庭湖上的水一片透亮。

湖面上慢慢地有波涛逐渐涌起。

明明还有大月亮,却无端端出现了雷声跟闪电。

山雨欲来,毁天灭地。

此时,又有两道身形急速赶来,一个是名中年妇人,一个却是枯瘦的老者,同样都是如同司风一样的打扮。

他们并没有自报身份,但当奴奴儿看向两人之时,她从妇人身上,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焰,而那老人枯瘦的身躯上,却是蓬勃而起的林木。

“司火……司林。”奴奴儿喃喃道。

妇人跟老者对视了眼,又端详奴奴儿,齐齐行礼:“是公主殿下。”

来不及寒暄,妇人道:“我察觉到有兵气逼近。”老者则叹息道:“林木在躁动……似乎有一场大浩劫。”

话音刚落,只听到“轰然”一声响动,天空又一道闪电落下,远处的林中闪出一道火光,无数栖息的鸟类纷纷飞起。

老者满是皱纹的脸更加皱做一团,闭上双眼,默念咒语,不多时,林子里的火光逐渐消弭。

司火仰头看天,忍着恐惧道:“是天罚……”

这片土地向来宁静,天雷极少侵袭,今日却一反常态,方才的那一道闪电,像是警告。

在场众人都看向大榕树上的巫主,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肃然道:“坏人来了,我要把我的孩子藏起来。”

她转身要走,奴奴儿大叫道:“等一等。”

白发女子止步,回头看向奴奴儿。

奴奴儿道:“你当真不认得我了吗?”

巫主没有言语,眸色微微闪烁,仿佛月夜下的洞庭波光。

奴奴儿道:“他们说,是用你的血将我找回来的,我不信……我们之间竟毫无感应。”

夜风忽然猛烈,洞庭湖上的波浪也渐渐地大了起来,隐约流露狂暴之势。

巫主的白衣被风吹的烈烈,白色的长发随风飘舞。

奴奴儿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孤零零站在那里,心中有一种想法无法遏抑,她不由地叫道:“阿娘。”

很轻的一声,甚至不知巫主有没有听见。奴奴儿鼻子一酸,大声叫道:“阿娘,我回来了!”

巫主猛然转身,双眼中如同宝石般熠熠,那是泪。

奴奴儿上前:“阿娘,你还认得我么?”

巫主的身形摇晃,几乎抱不住怀中的婴儿,司风跟司火对视了眼,身形腾空而起,向着大榕树上飞去。

可一道低沉的咆哮,仿佛是从洞庭湖深处,又或者是在地底某处,隐隐响起,令人不寒而栗。

巫主本来将松开的手臂又抱紧了孩子,大叫道:“滚开!”

司风跟司火几乎已经靠近她身旁,被她如此怒吼,司风身形向后飘去,司火直接从大榕树上跌落。

那咆哮的声音,奴奴儿并不陌生。

那是大启的国运皇龙,皇龙的声音竟然传到此处,或许真如司风所说的,这一切的背后有楚王的影子。

不然为何司火会说有兵气,而皇龙来的如此之快 。

眼见巫主将要逃走,奴奴儿闭上双眼,想到了司风先前交代她的话:她是生在这里的,她天生就有天赐的神通。

奴奴儿闭上双眼,感觉云梦泽的力量,这一次她没有再贸然出声,神识之中,望见一道黑发白衣的影子,正自仓皇逃遁。

奴奴儿唤道:“阿娘。”

那影子的脚步放慢,回头,似乎在找是谁在呼唤自己。

奴奴儿又唤道:“阿娘……呜哇……”

神识中的一声清脆啼哭,让巫主的脚步戛然而止,她转过身,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孩子……”

天空中闪电交错,仿佛是一道道银色的鞭子,洞庭湖中的水波已经掀起了半丈高,气势骇人。

云梦泽的五司众人,各行其是,有的镇抚云梦川泽,有的守护奴奴儿身旁。却不知道迎接他们的,是覆灭,亦或者是未知的结局。

奴奴儿全然不知外间如何,神识之中,年轻的巫主奔跑而回,她盯着地上小小的婴孩:“孩子。”

张开双臂,年轻巫主将那孩童抱住。

而在现实,正抱着婴儿逃走的白发巫主,身形如同一片坠落的天鹅之羽,猛地从树梢上落了下来。

司风奋起全力,将巫主的身形托住,奴奴儿睁开眼睛,闪身向前,张手将自巫主臂弯中坠落的那襁褓搂入怀中!

差不多就在同时,脚下一阵震颤,皇龙的吼声寸寸逼近,远处阻挡的司山,魁梧的身形被皇龙之气掀飞,无形的气息直冲巫主方向而来。

地裂山崩,奴奴儿抱着那襁褓上前一步,喝道:“退下!”

第78章

皇龙激荡的气息陡然停住,凝聚的虚影徘徊,咆哮发声:“拦路者谁?”

奴奴儿昂首:“大启皇朝中洛府奉印天官奴奴儿,此地乃云梦泽巫族之地,上古之约不容毁犯,还不退避!”

皇龙迟疑,语声中有些忌惮之意:“中洛府奉印天官……执戟者……”

奴奴儿语声铿锵,大声道:“我的执戟郎中,正是古祥州小赵王殿下。”

皇龙低吼了声,陡然转身。

随着皇龙的退避,原本开裂的地面缓缓合拢,暴涨的洞庭湖水也逐渐恢复平静。

湖中涌动的各色暗影,缓缓地重新潜入湖水深处。

奴奴儿稍微松了口气,手掌贴在襁褓底下,默念天官解厄咒。

那孩子的眉心本来已经笼罩了点点黑气,随着奴奴儿催动灵力,那黑气也逐渐消散,本来已经无声的婴儿,喉咙里发出“咯”地一声响,终于又声音微弱地哭了起来。

原本不可一世的闪电劈雷,也在这时侯尽数消退,风云变色般的云梦泽仿佛重新回归了平静。

天空的阴霾散去,依旧是一轮将圆未圆的皎月,湖水舒缓地涌动,只有先前被闪电劈中的树枝落在地上,兀自有火光未灭,簇簇烧灼。

司山从地上爬起来,震惊地看着奴奴儿。

身后司火跟司林一左一右,如雕像般,中间是司风、扶着巫主。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抱着襁褓的奴奴儿。

终于,巫主放开了司风的手,缓缓向前一步。司风有些不放心:“巫主……”

巫主盯着前方的奴奴儿,就在刚才奴奴儿喝退皇龙的一刹那,云梦泽的巫力、奉印天官的灵力,同皇龙之气交撞。

灵气交缠涌动,巫主眼底的迷惘阴翳也随之一点点被清洗干净了似的,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清澈明净。

“孩子……”一声很低的轻唤。

奴奴儿身子微震。

月光照着巫主的身形,影子落在地上,正好将奴奴儿的身形覆盖,好像是投入了久违的怀抱。

奴奴儿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面前满头白发、面容却依旧十分美丽的女子。

巫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奴奴儿,先前在神识之中,她找到了这十多年来一直都无法触及的那个“孩子”,如今,那个孩子竟然……真的就在眼前。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的骨血,是她小心翼翼呵护了十个月的爱若至宝的血脉。

巫主不敢让自己眨眼,她错过了这个孩子从襁褓到婴孩,从婴孩到少年……直到如今。

眼泪如同一颗颗的水晶珠子,从她宛若白玉的脸颊上滚落,巫主张开手,一把将奴奴儿搂入怀中。

就在这一瞬间,濛濛地雾气在云梦泽蔓延,淡淡的雾气缭绕,最后竟仿佛凝成了一滴滴的细小雨滴,降落在云梦泽的山川林木水泽之上,包括各种生灵,纷纷地沐浴在这凝结着微弱灵气的雨雾中,雨露就好像是最温柔的抚慰,安抚着先前因皇龙突如其来而受了惊扰的云梦泽众生们。

同时,这从地而起,从天而将的灵气雨雾,也像是一个预告,云梦泽的巫主,终于“醒”来了。

“吱吱吱……”

“呜呜呜……”

“嗷……”

无数个声音响起,从山峦,从沼泽,从湖水中,无处不在的声响,连绵不绝。

鸟雀飞舞,猴群跃动,猪婆龙昂首,洞庭湖内,银色的大鱼飞跃而起,又深深地潜入水中。

他们都感应到了。

而在场的司风,司林,司火,司山,也都同时都感应到了巫主存在的力量,顿时之间,四人手捂着胸前,向着巫主单膝跪倒,用属于巫族的大礼,恭迎云梦泽的女王归来。

应龙快活地不住地飞来飞去,湖水中的犀兽仰头喷出一串水柱。

巫主握着奴奴儿的手,带着她走过湖畔。

云梦泽的族民们都走出了家门,立在门前望着这一幕场景,逐渐地,有人自发跟在巫主众人身后,一直来到了大广场上,高高的柱子矗立,柱子顶端,是一只振翅飞翔的凤凰。

巫主缓步走向凤凰柱,随着她的赤足踏过地面,周围的灯火自动燃起,温暖金黄的火光照在巫主的白衣之上,竟好像将那白衣染成了金色一般。

来到凤凰柱前,巫主转身看向前方,围在大广场周围的族民们,有的人眼中带着希望,惊喜地望着她,有的人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有的人在叹息,有的人还在流泪,其中,有耄耋的白发老人,也有才五六岁的孩童,但……除了那个奴奴儿怀中抱着的婴儿外,没有第二个婴孩。

五司围在巫主身旁,虽然奴奴儿的归来,唤醒了云梦泽的王,但这么多年来,云梦泽的族民人心几乎都散了,不再像是以前……以前,每个族民的脸上都是无法掩饰的愉悦的笑,在这大广场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地笑容满面,围着庞大燃烧的篝火,可以一整夜跳舞,一整夜唱歌,一整夜的尽情欢乐。

云梦泽的族民,自认是巫祝的后代,他们从天而生,也一向的热情乐天,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脸上的笑容被夺走了。

也许,他们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因为他们都明白原因:从云梦泽的女王抛弃了她的子民、从她开始肆意掠夺刚出生的婴儿,从她残杀那些无辜的孩子开始……

每个人的心都伤透了!除了离开的那些族民,剩下的族民们,虽还在坚守,但……他们的热情跟欢笑,却仿佛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不仅仅是族民们,就算是五司……司火望着醒来的巫主,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她的孩子,是第一个被巫主掠走的,司火在巫主面前跪了几天几夜,昏死过无数次,她哀求巫主把孩子还给自己,巫主却浑浑噩噩,不能回答。

这么多年来,司火没有离开,也许她心里还有一丝丝希望,因为她毕竟没有看到孩子的尸首,但她不知道自己将坚持到什么时候,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刻。

有时候她几乎也无法控制的憎恨巫主,想要杀了她,给孩子报仇,但……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还能自控,也许,她毕竟还有信仰,她毕竟还相信着自己的女王。

只是此时此刻,看到巫主跟奴奴儿相拥,司火的悲伤之外,又多了一丝愤怒。

是啊,巫主的孩子终于回来了,但他们大家呢?为什么如此不公平。

先前在皇龙侵袭的时候,司火心中几乎有一种莫名的快意,她想着或许毁灭也好,毕竟这样毫无希望只会生出无尽绝望的土地,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巫主的目光扫过灯影中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奴奴儿的面上。

“我并没有……做错事。”云梦泽的女王低语,面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因为我从来不会伤害我的孩子……而所有在云梦泽的子民,也都是我的孩子。”

众人听着这话,并不明白,司风屏住呼吸,几乎担心女王又昏聩起来了。

而在女王说完之后,她张开双手,口中忽然发出了奇异的呼声,像是来自于远古的吟唱。

女王的白发向后飞扬,裙摆也无风而动,掌心之中,白色的光芒散出,光芒流转,翻动飞舞,浸入脚下奇异的纹路中,只听到“咔咔”的响声,好像有什么被打开了。

司风司山众人心中十分紧张,不知发生了何事。

奴奴儿却盯着女王,口中喃喃道:“是……秘境么。”

伴随着灵光流转,女王双手一拍,猛然张开,随着她的动作,现场的空间被生生地撕开一道口子。

子民们微微地躁动起来,都猜不到女王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慢慢地,一只手从那口子中伸了出来,引发了一阵惊呼。

而后,有个身

影试着探头,那是个少年,看着大概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十分英俊,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极为精神。

他猛地从那道光影的裂口中跳出来,惊奇地叫:“这里是……”

场中所有的子民包括五司,都惊呆了。

而在少年的身后,唧唧喳喳地声音传出来,接二连三的,大大小小的少男少女们从光影之门中走了出来,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还在蹒跚学步,甚至有的被抱在怀中。

他们无一不是面色懵懂天真,满眼好奇地打量眼前的情形。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直到一个颤抖的女子声音响起:“是、是阿佳……么?”

司风蓦地转头,看见司火正死死地盯着那个最先走出光之门的英俊少年,眼中是骇然跟狂喜交织。

刹那间,司风身躯一震:“不会吧……难道……”

司火踉跄上前,双腿发软几乎跌倒,她冲到少年面前,死死握住他的手,拼命端详他的脸,像,太像了,就如同他的父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方才这少年出现的刹那,司火几乎以为是亡故的夫郎复活了。

“是阿佳,我的孩子么……”司火几乎语无伦次。

少年疑惑地望着她:“你?你难道是我阿娘?”

司火拼命让自己镇定,深深呼吸,一张手,掌心多了一簇微红的火焰。

少年的眼睛蓦地亮了,同样张手,只见从他的手指尖上也冒出了一点火光,虽然微弱,但是跟司火掌中的火焰如出一辙。

司火将手靠过去,少年指尖的火即刻跳起来,直接没入了她掌心的火焰中,就仿佛流落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归到母亲的怀抱。

“天啊……”司火哽咽叫了声,双膝跪倒,几乎昏厥。

少年用力将她抱住:“阿……娘……”从最初的迟疑,在抱住妇人的刹那,血脉在体内涌动,少年再无迟疑,大声叫道:“阿娘!”

与此同时,周围围观的族民们也都惊动起来,有人睁大双眼,眼中亮起了久违的光,他们在找寻自己的孩子,找寻自己的希望、或许是他们的明日。

司风将奴奴儿手中的襁褓接了过去,她流下了泪。

在所有悲喜交加的相逢之中,巫主耗尽了力量,跌坐在柱子旁。

奴奴儿走到她的身旁,双膝跪倒:“阿娘……”

她将巫主拥入怀中,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冲鸭鸭鸭~

第79章

“阿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巫主靠在奴奴儿的身上,没有回答。

明亮的双眼,眸光流转,顷刻间,不需要任何言语,奴奴儿便已经知道了真相。

原来从奴奴儿失踪后,巫主便感应到有人想要对云梦泽不利,当时的她,确实有些昏昏沉沉,神智不清醒了,但是她能够察觉那股强大的恶意,就好像,那是整个云梦泽的浩劫。

混乱中的巫主不知该怎么做,她只是凭着直觉跟本能行事。

巫主从降生的新生儿中,挑选出天赋最高的,将他们抢走,并且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境中。

这些新生子,会在秘境中历练,长大,或许有朝一日,当云梦泽真的无法安然度过那场浩劫之时,秘境中的孩子们,会把云梦泽的巫祝血脉传承下去。

那将是,云梦泽最后的希望。

只是巫主不会向族人解释这些事,因此她的行为便造成了众人的误解,都以为她是因为失去公主而疯了,竟开始残杀自己的子民。

至于死去的婴儿,则是因为巫主看出其天生体弱,恐怕无法成活,所以将其抢走想要施法救活,只是终究未能胜天,反而更加加深了族人的偏见。

巫主拥着奴奴儿,低语道:“这并不是终结……他们……来了。”

奴奴儿本不明白这话,但下一刻,神识之中忽然场景变幻,她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是成百上千的士兵,身着甲胄,手持兵器,向着云梦泽的方向进发。

而在无数面招摇的旗帜上,写得却是一个大大的“楚”字。

奴奴儿错愕,低头看向巫主,却见她明亮的眼睛里慢慢地流出泪水。

“也许我错了,”巫主低声道:“也许我不该那么……自作主张。”

她看向周围,那些已经找到自己的孩子、或者正在急切寻找的族人们,他们或哭,或笑,有人拍着手,有人原地跳起来。

还有好多尚且分不清眼前情形的孩童,呆呆站在原地:他们的父母,有的已经离开了云梦泽。

巫主轻声道:“我虽然是想要保住云梦的血脉,但却叫他们骨肉分离,错过这多年的相处时光。就像是……”她看向奴奴儿,垂泪:“我跟你一样。”

她在做出抢走孩子藏起的决定的时候,是在混沌的情形下,摒弃了正常的七情六欲,只以为所做所为,对云梦最为有利。

她没有在意“人”。

但没有人比巫主更清楚,跟自己的孩子生生分离是何等的锥心之痛。

她竟也成了那个“恶人”。

奴奴儿重新抱紧她:“不是的,阿娘……这不是你的错。”

巫主并不是故意的,只是身为云梦泽的女王,想要保存巫祝血脉的本能罢了。

如果说,有人要承担这个罪责,那么……便是她那个……名存实亡的父亲。

他既然费尽心机偷走了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又不能好好地对待她,反而各种嫌弃,甚至最后……竟要推她入死地。

奴奴儿想不通那男人的心思,也许本不需要去想,也许他偷走她的时候,还没有后来那样厌弃的情绪,也许,他是想要利用此事伤害巫主,也许……

不管他是什么意图也好,这近十七年的分离不是假的,也是因为他,才又造成了云梦泽这许多父母子女的生生分离。

奴奴儿没有开口,但巫主感受到她温柔的心意。

眼泪滔滔不绝,落在奴奴儿的身上。

这一夜,云梦泽的灯火彻夜未熄。

族民们几乎都无法入眠,沉浸在突如其来的狂喜之中。

然而次日天未明,如同做了美梦的他们,又得到了一个足以叫他们骇然的消息。

蜀都的楚王,率大军前来,意图对云梦泽不利。

司风传达了巫主的决定:所有云梦泽的族民们,想要离开的,可以在大军压境前自行离去。

尤其是对那些刚刚跟自己子女团聚的族人而言,此时此刻,跟家人一起,平平安安的活下去,是最重要的事。

本来奴奴儿不解为什么巫主偏在这个时候选择曝露血脉藏匿的秘密。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巫主的用意,清醒后的巫主意识到,没有什么,比跟自己的骨血团聚更重要,也许,她更是想给失而复得的族民们一种选择,可以带着自己的子女,远离这场浩劫。

昨夜,奴奴儿陪着巫主,沐浴过后,她换上了属于云梦泽女王的冕袍,戴上了银色的凤凰冠。银白的长发让她看来神圣的仿佛天上仙人一般。

不需要言语,只要两个人额头相碰,巫主便已经知道了奴奴儿这么多年来的遭遇。

就算已经告诫过自己不能再流一滴泪,此刻她依旧忍不住,心中更有一股怒火在烧灼。

但在这所有之

外的,便是愧疚。

她是母亲,是她没有照看好自己的孩子。

奴奴儿轻声道:“阿娘……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四目相对,巫主垂眸:“我想……在战事之前,送你离开。”

奴奴儿笑道:“阿娘,你该知道我不会走的吧?我来的时候,不是我自愿的,至少走不走,让我自己决定。”

巫主抚摸着她的脸,温柔地笑道:“若不是情非得已,我又怎么会愿意让你离开呢,还好……你有了能够爱护你的人……”

方才查看奴奴儿记忆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张俊美如画的脸,那个峻拔如山的身形,让她意外的……更是那个人的身份。

不过也好,这样的话,才能更好的保护奴奴儿。

奴奴儿却道:“阿娘,你相信我,我不走。”她的目光坚定:“假如非要我走,那也是我们一起。”

巫主自然不肯。

就算她做好了族人全部离开的打算,她却自始至终没有想过抛弃云梦泽。

族人们可去,但她是女王,她得对得起这片祖先赐予的天地。

奴奴儿当然知道她的心意:“阿娘,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初那个会被人随意偷走的孩子了,相信我,我们一起面对好么?”

她绽放笑容:“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还想让你看看我喜欢的人呢。”

清晨第一线阳光透过芭蕉林,落在竹楼上。

当盛装的巫主走出竹楼,她呆住了。

面前的大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甚至比昨晚上出现的人还要更多。

巫主原本平静漠然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竟发现了好些原本已经离开了云梦泽的族民。

就在巫主的注视中,其中一个族民上前,单膝跪地行礼,道:“我们看到了楚王调集大军要跟云梦开战,殿下放心,我们会跟云梦共存亡。”

一声过后,又有人上前跪倒,接二连三,原本离心的族民们,竟纷纷地跪倒在了巫主之前。

巫主眼睁睁地看着这幕,几乎不敢置信。

她明明已经放手了,也给过他们最好的选择了,为什么……非但没有人离开,甚至连离开的人……竟都回来了。

巫主的眼睛泛红,强忍着泪并未落下。

她抬了抬手,手臂上的银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太阳自东山上升了起来,普照大地。

洞庭湖的水波荡漾,泛出耀眼的金色。

巫主仰头长啸,不多会儿,清越的叫声自天边传来。

奴奴儿抬头,却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孔雀自天空出现,向着此处飞来,巫主握住奴奴儿的手,纵身一跃,已经轻轻地落在了孔雀背上。

白孔雀冲天而起,向着东方飞去。

身后,司风,司火等五司之人,各自乘坐灵兽,跟随在白孔雀之后。

就连应龙,短短的爪子中也攥紧了一根长矛,跟着飞在其间。

当白孔雀冲破了云梦泽的结界,孔雀背上的奴奴儿跟女王,看到了底下乌压压正逼近的楚王大军,比昨天晚上神识之中窥察到的,更加威勇。

而在最前方的一头熊健的大象背上,已经两鬓苍苍的楚王、身着王府头戴金冠,斜斜地靠坐在王座中,眼神冷漠地望着前方的云梦之地。

他的旁边,是一名手持权杖身着天官法袍的长髯男子。

男子的身后,站着的却是一只人立而起、仿佛黑熊般的“人”,足比寻常的人高上两倍,体型如小山一般。

奴奴儿的目光从楚王身上一扫而过,比起楚王,她更在意的是那看似天官的男子,跟那仿佛是执戟郎中的“人熊”。

她有点不敢确信。

身旁的巫主说道:“不错,那个人确实就是蜀都的奉印天官,他的执戟郎中,是一头妖熊。”

奴奴儿咋舌:“怪不得楚王的行事这样古怪,就连他的天官跟执戟都如此奇突。”

巫主不由笑了,头顶的银饰闪闪发光,衬着笑面如花,天人下降。

而在底下,在看到那只穿过结界飞出来的白孔雀之时,楚王的眼睛中才透出一抹亮色,他坐直了些,定睛看过去。

当巫主的笑容落在楚王眼中,王者不由地从大象背上站了起来,好像这样的话,就能离她更近一些。

在大象旁的奉印天官,却目光担忧地看向楚王。

此刻,孔雀背上的奴奴儿心头一动……刚才那一瞬,她似乎嗅到了……一点的陌生的气息。

那气息她之前从未感受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非常的不喜欢,就仿佛有什么极坏的事将要发生,这种感觉异常强烈,但怪就怪在,奴奴儿的直觉又告诉着她,那极坏的事,不是发生在她身上。

那气息跟她有关,但后果却跟她无关。

怎么回事……

奴奴儿定睛再看,却见自楚王的身上仿佛透出淡淡的灰色气息,而这气息落在旁边的奉印天官身上,缭绕侵袭,挥之不去。

“无道……失德……”奴奴儿几乎脱口而出。

第80章

就如同大启监天司的帝师跟大启皇帝的气运是相连的一样,分封各地的诸王,跟自己所属的都城天官的气运,也是同气连枝,息息相关。

倘若王上是个有道之人,天官的气运跟灵力也会有相应的提升,可倘若王上有无道失德之举,那辅助左右的天官,也将被连累的气运衰败,不管他原本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奴奴儿忌惮楚王身上散发的那点气息,正是因为她也是奉印天官,对于那种失德之气是最为敏感的。

而此时那失德之气自然落不在她身上,楚王身边的天官,早已经受到了影响,原本看着儒雅俊逸的男子,面上呈现出淡淡的灰白颓然之色。

他应该是知道的,应该也清楚,楚王此番大肆兴兵而来,并非正确之举,但他无法拦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楚王万劫不复,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随陪伴左右。

楚王站在大象背上,一手叉腰,颇有几分雄赳赳之状。

望着白孔雀之上的巫主,目光又看向她身旁的奴奴儿,他笑道:“兰妹妹,看样子你已经找到了你的女儿了。”

巫主俯视着楚王道:“黄浔,你究竟想干什么?”

楚王笑道:“本王想了这近二十年,始终想不通,本王到底哪点不如那个贱人?”

巫主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不必提那些闲话。当初大启开国,先祖皇帝便曾经颁布旨意,叫不许干涉云梦泽一切事务,云梦泽虽在楚地,但同你的楚地是平起平坐,互不相扰的,你却处心积虑,暗中所做的事就罢了,如今更肆无忌惮如此兴师动众,敢问如今的大启皇帝陛下可知道么?”

奴奴儿在旁听着,敏锐地察觉在楚王问过那话之后,母亲的心绪仿佛有所波动。

楚王敛了笑,垂眸道:“你也知道这是楚地,本王是楚蜀之王,本王想做的事,自是天经地义的,皇帝又如何。”风呼啸而过,他身上的王袍烈烈发声,楚王盯着白孔雀上的人,“兰妹妹,本王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不想这云梦泽化为血海,不想从此灭族,就下来,跟本王好好谈一谈。”

巫主眼中透出怒色:“你休想。”

身后的五司众人也都按捺不住怒意。

奴奴儿的目光在楚王跟天官身上转动,忽然道:“楚王殿下,需要最后一次机会的不是云梦泽,而是你。你该清楚的吧。”

楚王黄浔一愣,阴沉的目光投向奴奴儿,奴奴儿又看向他身侧的天官道:“王上无道,气运衰竭,首当其冲的便是天官……难道你不知道吗?”

楚王身旁的中年人身躯震动,猛然抬眸看向奴奴儿,就算正处于灵力衰退的时候,他的眼神依旧如电一般。

楚王察觉奴奴儿的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奉印天官:“不要听一个小丫头的胡言乱语,只要拿下云梦泽,得到巫祝之力,本王就是大启皇朝最无可匹敌的王……皇帝又如何,那个位子凭什么要给一个小崽子……到时候,本王称帝,你便是帝师,沈翊那个老头子又算什么,你也不想一辈子都被他压着吧……”

天官闭上双眼,默不做声。

楚王抬头,忽然探臂,向着巫主伸出手:“兰妹,这会儿还来得及,本王可以许你为楚蜀的王后,将来,你便是大启的皇后……”

巫主喝道:“你是在白日做梦。”

楚王眼睛眯起:“为什么你仍是这么固执呢,哼,你这个愚蠢至极的女人,当初你若是选择了本王,又怎么会十七年母女分离……难道这个教训还不够大么?难道你不后悔么?”

巫主垂眸,楚王所说别的话,对她而言不算

什么,唯独这一句,让她的心头发颤。

奴奴儿握住巫主的手,俯瞰楚王道:“你做不成大启最无可匹敌的王了,可知道为什么?”

楚王略觉疑惑:“你想说什么?”

奴奴儿道:“因为,大启皇朝有一位王上,他仁德勤政,英明睿智,重情重义,容貌俊美,身姿……咳,他还比你年轻,总之他是你永远都比不过的。”

楚王盯着她,咬牙切齿:“你这个臭丫头……你说的是……”

奴奴儿拍了拍巫主的手,站起身来,竟纵身一跳,直接从白孔雀背上跃落。

身形在空中的瞬间,奴奴儿剑指一挥,口中道:“中洛府奉印天官奴奴儿在此,执戟郎中何在!”

平地风起,天际风云变幻,隐隐仿佛有雷电涌动。

出了云梦泽结界,奴奴儿的灵力早就恢复,她甚至感觉浑身内外,比先前还要灵气充沛。就算跟小赵王隔得再远,也不是问题。

原本晴朗的天空仿佛变成了海潮涌动的湖海,而在奴奴儿身形向下直坠的瞬间,有一道影子自天际现身。

依旧是金色的蟒袍,外面罩着甲胄,身形伟岸,俊美无俦,烁烁然如同金甲神将。

小赵王拔剑在手,身形如流星般从天而降,就在奴奴儿落地的刹那,单手一抱,将她拥入怀中。

奴奴儿即刻抬手搂住小赵王的脖颈,四目相对:“殿下再来晚一步,我就摔死了。”

小赵王皱着眉,见她目光灼灼精神十足,知道无碍,才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奴奴儿笑的眼睛眯起来:“我知道无事的。放我下来吧。”

小赵王稍微松手,奴奴儿双足落地,抬头看向头顶。

先前她降落之时,白孔雀便随之飞低,似乎想要将她驮住一般,连那只小小的应龙也扑了过来,用两只短手着急忙慌地想要抓住她。

此刻白孔雀盘旋,背上的巫主一跃而下,来至奴奴儿身旁。

“阿泽,这是我阿娘。”奴奴拉拉小赵王,脸上红红地,又对巫主道:“阿娘,这就是……我喜欢的人。”忍不住眉开眼笑。

小赵王完全没想到在这个紧张的时刻,奴奴儿竟然堂而皇之地跟云梦泽的巫主介绍自己,他简直不知该以什么神情来面对,更加不知该怎么称呼面前的女子,向来习惯了清冷肃然,此刻脸颊微红略窘,薄唇轻抿地微微颔首。

巫主打量着面前的青年,看似大奴奴儿不少,没想到竟是这样纯情之人,面对自己竟会脸红。

原先心里的那点担忧,在见到小赵王的瞬间烟消云散。

自己的女儿,吃不了亏。反而好似把这位威名远播的小赵王吃吃的死死的才是。

三人站在一块之时,大象背上的楚王被完全的无视,几乎跳脚:“混账……当本王是不存在的么?”

小赵王回头,剑眉轻扬起,垂首行礼:“楚王叔。”

楚王黄浔对上小赵王的双眸,微微震动。赵王是他们几个王爷的大哥,而此时此刻面对小赵王的眼睛,楚王竟有一种赵王在盯着自己的错觉。

“哼,”他只能假装若无其事,仍旧坐回了象背的王座上,“阿泽,你不在自己的古祥州,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你该清楚,皇朝的规矩从来都是‘王不见王’,一旦出了皇都,便严禁私下会面,你却擅自跑来,岂不是坏规矩么。”

当初各位王爷领了封地出皇都的时候,自然知晓这规矩,毕竟是各有封地、亲兵的皇族众人,若是私下里交往太密,难保如何,万一私下勾结针对皇庭之类……

另外便是诸王各自被各自的封地气运所钟,擅自来至别处,王气相冲,未必不会有什么不测之事。

小赵王肃然道:“难道不是楚王叔坏了规矩在前的,皇庭祖训,初代天官有命,当初皇朝开启之初,云梦泽有从龙之功,且云梦巫祝自成一派,敕命任何人不可对云梦泽擅动刀兵,违背者,必受天罚。”

楚王眸色暗沉:“闭嘴!”

小赵王看向楚王身后乌压压的大军,眼底波澜闪烁,叹息道:“楚王叔还担心‘王不见王’,你为一己之私,试图鼓动这许多无辜的士兵跟你来做这逆天之事,一旦成真,可知道后果如何?明明楚蜀已经太平了几十年,难道楚王叔想要这来之不易的安泰毁于一旦?”

“本王用不着你这小辈教训!”楚王几乎从王座中弹出来,因为狂怒,竟没留意小赵王话中的深意。

就在此刻,他身旁的天官望着小赵王,忽然问道:“赵王殿下,你当真……成为了她的执戟郎中了么?”

小赵王顺着他手势看向奴奴儿,却见那只应龙不知何时爬到她的身上,奴奴儿怕痒,正用力把应龙拽开,应龙的爪子却勾住了她的头发,一人一应龙竟撕扯起来,场面一时滑稽。

“不错。”小赵王神色淡淡地,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习以为常。

蜀都的天官脸色怅然:“为什么。”

“哪有恁多为什么,”小赵王唇角微扬,眼底流露一丝暖色:“心之所向罢了。”

“心之所向?”蜀都的天官蓦地一笑,神色有些惨淡。

象背上的楚王面上流露嘲讽之色,探身道:“你同他说什么?他自甘堕落,堂堂的王爷,竟然去当一个小女郎的执戟……阿泽,你就算争不到那个位子,也不用这样自暴自弃。”他的脸上流露出玩味之色。

小赵王道:“那不是我的东西,我为何要争,楚王叔也是一样,你妄想得到云梦巫祝的力量来对抗皇庭,也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楚王怒不可遏,耐心耗尽:“既然你冥顽不灵,就别怪本王手下不留情了……”

他一挥衣袖:“杀!”

楚王本以为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必会向前覆盖整片云梦。

但事实上,无人听令。

身旁的大军并不曾往前一寸。

反而是奉印天官,竟盘膝坐了下去。

楚王低头:“你干什么?桑土!”

天官沉默,楚王却听见耳畔仿佛有人在哭,他转头四看,却并没有看到人,但耳畔的哭泣惨叫声越发大了,如浪潮,如海啸,像是千百个人一起凑在耳畔,鬼哭神嚎。

楚王不堪其扰,头疼欲裂,身形晃来晃去,竟坐不住王座,一头从象背上栽倒下来。

他落在地上,几乎昏厥,平复片刻,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桑土。

“什么、刚刚……那是什么?”楚王吼道。

桑土神色平静回答道:“是殿下……失德的反噬。”

“失德、反噬……”楚王喃喃,旋即叫道:“你也像是那个小丫头一样,污蔑本王?”

桑土叹息:“原本我也想视而不见,想要陪王上……做一次逆天之事,可惜,从昨夜,皇龙调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注定无法成功。”

楚王挣扎着爬起来:“胡说八道!”

桑土的目光看向远处,是站在一起的小赵王跟奴奴儿,此刻奴奴儿总算把应龙甩开,兀自满脸不忿,试图去拍那应龙,小赵王见她头发乱糟糟地,便伸手给她拨弄梳理,自然而然。

“殿下,我已经尽力了,”桑土望着那温暖一幕,收回目光,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楚王,笑笑:“您之所以感受不到反噬之力,是因为我在尽力抵挡,但我已经……耗

尽全力,而且也不想再错下去了……至少,这算是我为殿下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你……”楚王欲言又止,疑惑:“什么事?”

桑土撒手,手中的权杖飞起,自空中落下,用力点地,伴随着一道刺目的金光,原先陈列在侧、气势汹汹的万千大军,瞬间消散无踪!

楚王睁大双眼,惊恐莫名,他四处找寻:“怎么回事,本王的亲兵呢?”

而桑土的嘴角沁出一抹暗色的血痕,口中喃喃道:“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呵,呵呵……”

楚王盯着他,只见他的身形逐渐被权杖上散出的白光笼罩,他闭上双眼,口中的念诵也渐渐无闻。

直到白光散去,桑土垂眸静静,面如白纸,好似入定,又如同……

身后的人熊上前一步,楚王吓了一跳,不由后退。

人熊却把桑土抱了起来,楚王鼓足勇气问:“你、你想干什么?”

那可怖的熊妖却一声不响,抱着桑土,闪身往旁边跃去,几个起落,已经到了洞庭湖畔。

楚王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站住!”

人熊低头看着怀中已经永远沉睡的桑土,仰头长啸了声,纵身跳入滚滚的波涛之中。

而在楚王前方,小赵王奴奴儿众人也看到这一幕,但却无人阻止。

桑土本就受楚王失德的反噬所累,又尽量为楚王当下临身的灾厄,几乎是强弩之末了。

因昨夜皇龙调头,他知道大事不能成,不想眼睁睁看楚王无法回头,因此动用仅有的灵力,幻化出万千大军。

他早已经是油尽灯枯了。

楚王孤零零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就在此时,巫主离开奴奴儿身旁,向着他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屈原,离骚

大概还有三四章左右~又发了一个新文预收,宝子们可以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