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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诡闻录 八月薇妮 22012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叶耀脸上的斑纹逐渐变深,然后仿佛被风化了的雕像一般,那块斑纹碎片似的无声飘落,随风而去。

那不是斑纹,不是碎片,只是他陡然失去了生机的肌肤。

这方新生天地间的无上法则,带来了无法抵挡的陨灭,将让他真正的灰飞烟灭。

奴奴儿抬手捂住叶耀的脸,试图挡住那些碎片的凋零。

但她注定无法阻止。

她仿佛是亲手缔造了这个新生的赤城,但却没法儿救回自己不惜破除万难也要到他身旁、无法失去的人。

叶耀身上的碎片越来越多,他很快变得面目全非。

奴奴儿心痛如绞,泪落如雨,想哭,所有声音在喉咙里变得沙哑,堵住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

绝望到痛极的时候,原来竟是无声的。

就在这时,那仿佛沉睡中的赤龙睁开了眼睛。

赤龙看了看初守,又看向小赵王,最后看向奴奴儿。

猛然间,赤龙腾空跃起,就在一瞬间显露真身。

小赵王上前,一把拽过奴奴儿拥入怀中,而赤龙张开嘴,一口将叶耀吞入腹中。

奴奴儿透过层层的泪亲眼看见这一幕,惊心动魄。

“昭……”沙哑的声音唤出了这一声。

她推开小赵王冲上前,挥拳打在了赤龙的身上:“你!”

赤龙被怼了一拳,仿佛受惊似的向后窜出。

那双完全天真的龙眼,震惊而不解地看着奴奴儿。

却并未还手。

就在奴奴儿还要上前的时候,初守跟小赵王一起上前,小赵王重新拉住她,初守却道:“别错怪了它!”

奴奴儿几乎站不稳,如不是小赵王在旁扶着,恐怕要委顿在地。

蓦地听见初守这句,奴奴儿微微抬头:“你说什么?”

初守道:“他抵挡不了此方的天地法则,但是……赤龙可以。”

奴奴儿愣怔。小赵王心中一动:“你是说,赤龙在救叶耀?”

初守道:“我不知道,是楝儿这样说的,而且……”他看向赤龙,却见那胖呼呼的龙正伸出短短的爪子,轻轻地抓着自己的肚皮,“它这样做,应该是楝儿的意思。”

小赵王深深吸气,看向奴奴儿:“奴奴你听见了么?你向来笃信夏天官,倘若这是她的意愿,那这对于叶耀就是最好的选择。”

初守颔首,尽力回想道:“楝儿曾说,龙能伏光景,神变化,能幽能明,自然有无穷玄妙,何况,如今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不如相信楝儿,相信赤龙。”

赤龙仿佛感觉到初守在唤自己,瞪着大眼睛看向初守,嘴巴微微张开,看着倒有些憨态可掬。

奴奴儿关心情切,心情激荡,竟有些失去主张,如今被小赵王拦住,又听了初守的解释,再看这赤龙,先前因敕封天地,加上赤龙身上原本的孽气煞气都已经被新生的龙胎给清洗干净,如今的赤龙,顺应赤城地气而生,将来亦会如大启皇龙般,默默庇护赤城之中所有生灵。

就算此刻,它身上亦毫无凶戾之气。

这样的赤龙,不会无端端冲过来吞掉叶耀,那……

奴奴儿擦了擦眼中的泪,仰头看着赤龙,深呼吸道:“你不是要吞吃昭昭,对么?”

赤龙俯视着她,慢慢地点点头。奴奴儿上前一步,抬手,赤龙吓得后退,以为她又要动手。

奴奴儿破涕为笑,道:“我刚才一时情急打了你,对不住。”

赤龙感觉到她仿佛愧悔,这才站定不动,垂着两只小爪子定睛看着奴奴儿,奴奴儿走到它跟前,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肚子。

手掌贴着赤龙的腹部,也许是错觉,她仿佛能感觉到昭昭……眼睛顿时又酸涩起来。

“你知道我走出蛮荒城是何等辛苦,我曾经想过,离开了就绝对不会再回来,可……”

奴奴儿将额头抵在赤龙肚子上:“昭昭,要回来,一定要回来,跟我相见。”

赤龙垂眸,用天真的眼睛盯着奴奴儿,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王师亲临,新赤城内的北蛮兵卒,很快被剿灭一清。

随军而来的大启的将官们分头行事,统计城中大启原民名册,发告示安定百姓。

奴奴儿在小赵王的相助之下,恢复了灵力,便再度施展净天地神咒,将此地徘徊的恶魂们尽数消弭,至此,原本横亘在赤城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陡然消散。

阳光洒落,几乎每个大启原民的脸上都带着泪,眼睛决堤一般汩汩不绝,那是喜极而泣,是有生之年终于回归了大启怀抱,有生之年不必再当蛮族的奴隶,不必再动辄便被如猪羊一般的宰割。

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名

姓,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大启臣民自居。

而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韩猛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心魔。

如今他已经被敕封为赤城城隍,拥有拘役鬼魂之力,想见到一个“故人”,并不算麻烦。

那小孩儿现身的刹那,韩猛直直地望着那个幼小的魂体,看着那张令他无法淡忘的脸,双膝一屈,竟是跪倒在地。

那孩童的眼睛里似乎是诧异,但他稚嫩的脸上并没有恐惧,怨恨或者任何绝望。

他望着跪在地上的韩猛,拔腿跑过来,伸出手,在韩猛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

刹那间,原本流血不留泪的韩猛匍匐在地,嚎啕大哭:“对不住……”

那夜他们借宿的庄院,原本是一伙山匪的据点。

虽然韩猛等已经尽量小心,却没料到他们竟在井水里下毒。

半夜三更,所有人都被毒倒了。

只因韩猛身形高大,虽然中毒,一时还能支撑。他拼命砍杀,护着孩童往外欲逃。

战到最后,力气渐渐枯竭,只剩下了被他护在怀中的那孩子,还紧紧地搂着他的脖颈。

那些乔装改扮的山匪,狞笑着逼近,其中一个还拎着那孩子父亲的头颅。

也许是因为强弩之末,韩猛竟然看见接下来将发生的事。

他看到自己死在山匪的乱刀之下,同样被割下了头,他看到这孩子落在了山匪手中,惨遭凌虐,而后被分而食之。

不,不……不!

韩猛浑身发抖,他没法容忍那一幕的发生。

“我、我送你去见……你的父母好吗?”当时他记得,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孩子含着泪,坚定地点头:“好的,韩叔叔。”

韩猛身上的血都冰冷了,他竭力露出牙齿,试图让自己表现的像是在笑,像是在做一件好事。

他握着那孩子的头,把心一横。

没想到的是,从那一刻起,韩猛就变了,他不再是屡立战功的军中悍将,而只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屠夫,他发了狂,失去心智,而整个庄院里的人,都成了殉葬品。

韩猛以为自己会死,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几乎也成了一个空壳。

但他竟然活了下来,作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过去这么多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个孩子。

他骗了那孩子,虽然是……他以为的、为了那孩子好。

但再怎么说,他毕竟亲手杀了那孩子。

所以他从不喊冤。

当初奴奴儿答应,会让他见到那想见的人,他想见的就是那孩子,想问问他,是不是很恨自己。

韩猛还想跟那孩子说一声对不起,不祈求他的原谅,只想拿命来偿还。

但是此时此刻,他终于见到了那孩子,他却并没有任何怨怼,而只是极温柔地,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仿佛了解他的苦衷,仿佛知道他的本意,仿佛早就原谅了他,或者……从来没有怪罪过。

韩猛痛哭失声。

心魔,散去。

奴奴儿先前遇到的阿链跟黑娃,阿链在跟蛮军交战中战死,如今已经成了城隍阴兵,以另一种形式,守护着新赤城。

原本北蛮人的小皇城,埋着太多太多大启原民的尸骨,赤城的百姓们齐心协力,将小皇城推倒,在原本的旧址上,建了一座祠堂,供奉着百年来逝去的先民,前辈,所有无辜而死的百姓。

而在祠堂之前,原本血池的方位,百姓们另有打算。

赤城几乎以一天一个模样的速度,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

四天后,在小赵王寻思要离开赤城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祠堂之前竖立起来的雕像的雏形。

中间,是一个小女郎,那小女郎的脸还未进行细细雕琢,但能看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神色坚毅。

她的发端伏着张开翅膀的蝴蝶,肩头上却立着一只寒鸦。

身后则站着一位身着文武袖袍,腰间带剑的高大身形。

而在两人周围,原本是捆人柱的方向,却也有几道似曾相识的身形,格外魁梧的,似乎是韩猛,旁边是身着道袍仿佛神仙一般的青年,对面,则是蒙着脸的身段纤细的女子。

白青邈望着那身着道袍的身形,哑然失笑,他的喉咙还没有好,但此刻早不觉着疼了。他竟也成为他们中不可缺的一员,与有荣焉。

黑衣女子翎,吃惊地看着自己未完成的雕像,想说什么,又呆住。

奇怪,她明明没做什么,甚至一开始还想着看戏来的,为什么,这些凡人竟然会记住她,竟然也会在这里立起她的雕像。

真是一群奇怪的、傻的可以的凡人。

但对于原本的蛮荒城百姓而言,在之前的那种情形下,任何一个敢于进入蛮荒城、掀起波澜的人,不管功成与否,都足以值得铭记。

那是先行者,是不可淡忘的先驱。

不过这里面没有初守,倒不是他们没想给初守立雕像,是初抱真自己拒绝的。

初守对小赵王道:“我是跟楝儿一块儿的,出现在这里不合适。”

小赵王那个对此嗤之以鼻:“你怕不是着急回去了吧?就那么形影不离?雕像都不能分开?”

初守正色道:“那是当然,我是一定要跟楝儿站在一块儿的,就像是……”

他望着小赵王,笑的有些古怪。

小赵王被他看的不自在:“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本王。闭嘴。”

初守笑:“奇怪,我可什么都没说。”

小赵王道:“你的眼神早滔滔不绝了!”

初守大笑:“那可怪不得我了。”

奴奴儿并没有很关心赤城如何,毕竟有小赵王在,还有许多得力的将官。

这两日,她时常守在赤龙的身旁,盼望奇迹出现。

只是那只龙,除了沉睡外,便是吃东西,它几乎不挑嘴,见到什么便吃什么,有好几次,不知是因为饿极了还是如何,它把放着食物的盘子都吃光了,甚至桌子都吃了半张。

要不是发现的早,只怕它连屋子都要开吃。

奴奴儿有些担心,但看赤龙并无异状,且这两日赤龙似乎跟她熟络了,奴奴儿经常抚摸它的肚子,赤龙也并不反抗。

直到第六日,大启派来的驻军都已经安置妥当,阴司土地各自按部就班,赤城之外的结界也重新布置,天地法则已经平稳,此地,将成为北蛮禁地。

小赵王想同奴奴儿说启程回去的事,才进门,就见赤龙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肚子微鼓。

奴奴儿蹲在旁边,正吃惊地望着赤龙的肚皮,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元宵节快乐嗷~~

第72章

小赵王静静地站到奴奴儿身后,并不惊扰她。

奴奴儿察觉,回头道:“殿下你看,这是什么?”

小赵王抿了抿唇:“不好说。”

这赤龙鼓着肚皮,看着倒像是有点类似于妇人有孕,只是这话确实不好出口。

奴奴儿望着他道:“殿下何不再想想。”

小赵王微怔,迎着她期盼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什么,好看的眉峰微蹙,他望着赤龙道:“是……叶耀么?”

古祥州的王,金口玉言。

奴奴儿闻言,面上透出喜忧参半之色。

小赵王还未来记得询问明白,就见赤龙突然一骨碌坐起来,两只短短的爪子抱着肚皮,圆眼睛瞪得几乎凸出来。

奴奴儿忙站起身,紧张地望着,赤龙捧着肚子,尾巴支着地,突然跳起来,就仿佛是疼的没法儿似的。如此乱蹦了几次,猛然撞在旁边的桌子上。

赤龙撞到了肚子,仰头倒下。

就在瞬间,嘴巴大张,从他嘴里,一枚晶莹的几乎透明的珠子,慢慢地浮了出来。

奴奴儿张开双手,那珠子当空飘动,缓缓落在她的掌心里。

地上的赤龙呼哧呼哧地只管喘气,探起脖子发现自己肚

皮平了下去,这才又重新躺倒。

奴奴儿垂眸看向手中的珠子:“这是……殿下你看这是……”她隐约察觉珠子里的东西是何物,但唯恐自己看错了。

这珠子里浮动着一团白色微光之物,氤氲闪烁,时而静止,时而慢慢地游弋。

小赵王道:“这是……天魂。”

听见小赵王如此说,奴奴儿手一颤。

人有三魂七魄,所谓三魂,便是天魂,地魂,人魂。

其中天魂,又叫元神,假如轮回的话,只有元神跟随,地魂人魂各有所归。

原先叶耀的三魂七魄被黑喇嘛所封,早在之前蛮荒城的厉煞气息中被消磨殆尽了,当时赤龙将叶耀身躯吞下,经过连日来的温养,融合新赤城的天地之气,硬生生地将他的元神养回了一部分,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只要元神仍在,叶耀便不会消失于天地之间。

小赵王拍拍奴奴儿的肩头:“你总该……放心了吧。”

连日来因奴奴儿一心只专注这伪龙,小赵王心里酸酸的,只是不好流露出来。

奴奴儿仰头看他,眼中含泪,却笑着点头。

小赵王看她这般,心却又软了下去。罢了,那个昭昭……生死未知呢,自己何必跟个死人吃醋。

这日,初守见没什么大事了,便要先行离开,小赵王很看不起他这“归心似箭”的模样,待要嘲笑他,又觉着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便忍耐不言。

“楝儿说过,”初守又开始背诵他的妻上圣言:“各有所归,不必强求。”

小赵王叹息,本着对于夏天官的敬意,对初守不耻下问:“何意?”

初守笑道:“到事情临身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小赵王还是没忍住,冷笑道:“你不过是夏天官的执戟郎中,大可不必装出一副高人风范。”

初守大笑:“好说好说,我也不过是个武将,执戟郎中又如何,我高兴着呢,只不过有的人可还是高高在上的王上呢,之前不还嘴硬说我来么……哈哈,我要赶紧回去,把这笑话说给楝儿听……”不等小赵王出声,摆手跑了出去。

这日,小赵王将返回中洛府,赤城百姓风闻,夹道相送。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奴奴儿忽然看到已经成为阴兵的阿链抬手向着人群中指了指。

奴奴儿顺着他的手势看去,见人群中一个妇人正呆呆地望着她,面容熟悉,正是那日奴奴儿才进城中所遇到的那个妇人,当时她的丈夫被蛮兵所杀,她本心存死志,却给奴奴儿点破她身怀有孕之事,这才活了下来。

这会儿妇人望着奴奴儿众人要离开,不由眼中含泪,神色凄然。

妇人夫君之死,其实跟奴奴儿不相干,但奴奴儿总是无法忘怀,只觉着,假如自己能够提前早来那么半刻钟,也能救下那男人……

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就在此时,原本被奴奴儿放在口袋中的那枚藏有叶耀天魂的“龙珠”,忽然有些发热。

奴奴儿一怔,抬手把龙珠拿了出来,才捧在手心,就见龙珠中那点游弋的白光竟飘了出来。奴奴儿一惊,几乎下意识要去捉,那白光却在空中跳了两下,然后直接冲向那人群中的妇人,钻入了她的腹中。

奴奴儿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而那妇人仿佛有所察觉,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孩子的月份还小,甚至察觉不到是有身孕了,但是此刻,她隐隐地有一种感应,自己的孩子……在需要她。

妇人的目光跟奴奴儿碰了碰,望见小天官的眼圈红了。

小赵王轻轻地握住奴奴儿的手道:“也许,他有自己的选择。”

想到初守离开之前的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奴奴儿咬着唇,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是,昭昭……已经选好了他要走的路,这个曾叫他雄心万丈的地方,这个曾让他吃尽苦头的地方,他在这里陨落,也将在这里……重生。

奴奴儿向着那妇人笑了笑,转头往城门处走去。

小赵王回头看了眼。

身后万千人群中,那道红衣散发、也曾风华绝代的幽淡影子,凝视着此处,而后,缓缓地消散在头顶金色的阳光里。

小赵王跟奴奴儿两人自赤城用神行符返回,阿坚,白青邈跟翎众人尾随其后。

先前这几日,小赵王同赤城新任官员们商议过,要从赤城重修一条往效木城的路,假以时日,奴奴儿之前千辛万苦逃出来的这条断魂路,必将成为坦途。

抵达效木,正欲直接去用传送法阵回中洛府,奴奴儿头顶的金翅凤蝶,忽然动了动。

一直以来都很安静的金翅凤蝶,忽然从奴奴儿头上飞起,向着效木城中某处飞去。

奴奴儿见状,情知有疑,便忙跟随其后。

一行人跟随凤蝶,穿过效木城街巷,最后竟停在了一处衙门门前。

凤蝶竟引着众人来到了效木城衙门。

而就在此刻,从衙门中传出一阵阵地哭声,有人道:“天地良心,我外甥女好端端地,怎么会自尽……何况先前陈仵作已经查验过了,伤口明明就有疑点……大人,您不能因为陈仵作之前身故,就判定他的诊断无效……大人……”

金翅凤蝶在县衙门口上下翻飞,似乎在指引着奴奴儿跟小赵王。

奴奴儿走到县衙门口,此处已经有了几个旁听的百姓,正望着里头,指指点点。奴奴儿问道:“几位叔伯婶子,里头发生了何事?”

一个阿婶见奴奴儿年纪小,又是外地口音,便道:“小女郎,你才来所以不知道,这里头县老爷正审一个疑案……”

原来这案子,发生在先前北蛮入侵之前,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名唤谢慧儿,甚是聪明端慧,也跟本地一户人家定了婚配,谁知一夜之间,突然身故。

这小姐却不是正常身亡,死状颇为凄惨,颈间血肉模糊,闺房中鲜血四溅,惨不忍睹。

起初,有流言蜚语,说是这谢姑娘跟人私通,遭奸夫所害,也有的说,这谢姑娘刻薄下人,是被昔日奴仆所杀。

但最终,县衙的定论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竟然是说这谢姑娘是自刎而死的。

事情传出后,谢慧儿的娘舅不忿,便来衙门鸣远,声称外甥女儿是被杀害的。恳求县老爷再请仵作仔细查验。

当时县老爷便派了本县的陈仵作前去复查,谁知陈仵作确实从伤口处看出了异样,毕竟自刎的人,跟被人所害的伤,大有不同。

何况这谢慧儿的伤显而易见,颈间不止一道伤口,而且每一道都很深,难不成这谢慧儿一击不成,又再度向着自己下了狠手?

陈仵作是个较真的人,觉着这不可能,毕竟谢慧儿只是个寻常闺阁女子,这般女子,割伤了喉咙,血流不止,不管是心理亦或者是身体上,早该手软无力了,又怎会再度留下两道深深伤痕。

可惜,陈仵作才在尸格上写下关于谢慧儿身亡的疑点,当夜北蛮人入侵,效木城一度失守,北蛮人冲入城中,烧杀掳掠,陈仵作竟也因而殒身。

因北蛮入侵之事,此案也耽搁下来,近来因为北蛮退兵,城中情形稳固,所以谢慧儿的舅爷便又来县衙重提此事。

那妇人告诉了奴奴儿事情的来龙去脉,说道:“我们原本也觉着有些不可思议,毕竟是一个没出阁的女郎,若说有什么事想不开,大可自缢或者如何,怎么会向自己下那样狠手呢?”

奴奴儿听着她嘀咕,眼睛却看向前方县衙内,地上跪着的是给谢慧儿鸣冤的她的舅舅,另一边,则站着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人,只听他说道:“我女儿已经去了,何必又生事端,让她走都走的不安宁?大老爷不必在意那些无事生非的人!我只想我女儿泉下瞑目。”

听这话,此人应该就是谢慧儿的父亲了。

旁边那人大叫:“我外甥女儿好好地,为何要自尽?你只顾要你家里的体面,难道就不想给你女儿求一个公道!我妹妹虽说早死了,但只留下这一个女孩儿,我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无缘无故身死而不管!就

算把天捅破了,我也要给她求一个公道,求个清楚明白。”

奴奴儿听着两人说话,盘旋头顶的金翅凤蝶忽地挥动翅膀飞了进来,奴奴儿抬头,惊愕地发现,在金翅凤蝶身后,不知何时竟跟着一只黑色的大蝴蝶!

那黑色的蝴蝶飞了进来,盘旋飞舞,落在了谢慧儿舅舅的肩头!——

作者有话说:虎摸宝子们~~

第73章

在场众人也看见了如此异状,明明是冬日,哪里来的蝴蝶?现场顿时鼓噪起来,却都不明所以。

知县也有些愣怔,突然旁边的县丞喝道:“大冬天竟有如此异状,妖邪,定然是妖邪!快将其赶出去!”

两侧衙役听命,上前要将那黑蝴蝶驱走,黑蝴蝶振翅飞起来,却只在那谢舅舅的头顶盘旋。

谢舅舅起初怔怔地,忽然有所领悟:“你莫非、莫非是我苦命的外甥女……”

堂内堂外,一片轰然,那些动手的衙役们也惊得停手。

独独县丞喝道:“无稽之谈,公然在此装神弄鬼……煽动民心,大人,城池先前被蛮人侵扰,元气大伤,如今正慢慢恢复之际,此人却在这会儿妖言惑众,此风断不可长,何况案子已经定论,死者之父也说了并无疑点,此人却横生枝节,唯恐天下不乱,简直叫人怀疑此人跟北蛮细作相关……必当严惩才是。”

明明是一件人命官司,他忽然冠冕堂皇地说到这些,知县本来摇摆不定,被这样提醒,顿时悚然:不错,效木城才经过北蛮一番荼毒,正当凝聚人心维持安稳的时候,此人却纠缠这案子不肯撒手,难道……当真别有用心。

当即一拍惊堂木,喝道:“好个刁民,差点儿给你糊弄了……”

话未说完,“大老爷且慢!”公堂之外有一人高声叫嚷,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竟是个只有七八岁的女孩儿,声泪俱下道:“我姐姐死的有疑,县老爷若不肯主持公道,我今日就死在大堂上……”

说话间,竟从袖子里掣出一把刀子,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知县倒吸冷气,谢舅舅慌忙道:“洁儿,不可!”

旁边的谢父也有些慌了,跳起来指着骂道:“胡闹!混账东西,好好地不呆在家里,跑出来做什么,还嫌我的脸丢的不够大?”

谢洁儿眼中的泪滚滚落下:“父亲,你整天只在乎你的名声脸面,姐姐同我在你眼中算是什么……明明姐姐是被人害了的,我见到过那情形,你也知道,为什么不叫我说出去,还让人把我关在家里……”

堂下轰然响动,百姓们交头接耳。

谢父暴跳如雷:“家门不幸,家门不幸!”他转向县老爷,道:“大人,这是小人的家务事,小女从她姐姐出事后便一直疯疯癫癫,又加上先前因北蛮人害了其母,愈发受了刺激,所以才把她关在家里,免得出来丢人现眼,如今竟又跑来公堂上大闹,求大人勿怪,小人这就带她回去,好生看管。”

知县先前因为谢洁儿的话,又有些疑惑,听谢父这般解释,不禁又动了怒:“真真混账,本县事务繁忙,正经差事都办不过来,再敢罗唣,先打三十大板!”

谢洁儿闻言,眼睛瞪大,望着谢父,泪直入鬓角,她后退一步,又看向知县道:“我今日死在这里,只为了叫世人知道,我姐妹两个是冤死的!”

年纪虽小,动作果断,手中刀子猛然向着喉咙上割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黑色的蝴蝶猛然飞了过来,竟挡在了刀子面前,谢洁儿却并未察觉,那刀刃已经切断了蝴蝶的翅膀,蝴蝶却动也不动,紧紧地抱着刀刃,仿佛想要竭力阻止一般。

事情发生的太快,就算有人看见这情形,却几乎无法反应。

谢舅舅上前拦阻,却也知道晚了一步。

眼见谢洁儿将血溅公堂,她的动作突然停了。

不仅仅是她,就连满堂众人,堂外堂内的人,尽数都定在了原地。

知县还握着惊堂木,摆出一个要敲落退堂的姿势,旁边的县丞瞪大眼睛,盯着谢洁儿,谢父却皱着眉,瞥向县丞。

谢舅舅箭步靠要紧谢洁儿,维持着手向前伸出之状,而在堂外,百姓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伸长脖颈向内看。

唯独其中一个人,正做出转身要离开的架势。

千姿百态,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住。

县衙门口,小赵王垂眸看向奴奴儿道:“可看出如何了?”

奴奴儿道:“审案我是外行,还是得劳烦殿下。”

目光相对,小赵王本来清冷无波的目光竟柔和了几分:“罢了,你知道真相了?”

奴奴儿握了握他的手:“殿下不怪我多管闲事?”

小赵王笑了声:“本王又不是第一日认识你。”

奴奴儿嘿嘿一笑,迈步进了公堂。

她先是把谢洁儿手中的刀子取了出来,那只黑色的蝴蝶断了半截翅膀,却依旧紧紧抱在刀刃上。

走到知县身旁,奴奴儿又将他手中的惊堂木拿了过来。

此刻小赵王按剑徐步而入,来到她身旁。

奴奴儿见他落座,自己将那惊堂木在桌上一拍。

“啪”地一声响。

所有静止了的众人如梦初醒,但每个人却都毫无所觉,只以为方才自己晃了一下神罢了。

只有谢洁儿感觉脖颈上少了刀刃,又看向空空如也的手中,错愕惊心,谢舅舅扑过来将她拉住,却也发现她手中的刀子竟在“瞬间”不翼而飞似的。

堂上,知县大人手拍向桌面,却拍了个空,耳畔却听见一声锐响,转头才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女郎。

“诶……”知县不由地惊呼出声。

但很快,那一声惊叫被噎在嗓子里,他看到旁边位子上坐着一个金冠蟒袍之人,烨然如神,凛然自威。

旁边的县丞也看见了奴奴儿,竟不知众目睽睽之下,这小女郎怎会无声无息出现在公堂上,且左手拿刀,右手握着惊堂木,极其怪异。

他被知县挡着,注意力又在奴奴儿身上,竟没看到坐下的小赵王。

众人莫名其妙之时,门口一道人影被扔了回来。

定睛看时,却是个青年男子,神色鬼祟,猝不及防被扔在地上,慌里慌张地爬起来:“谁……”目光慌乱打量,蓦地看见知县旁边的小赵王。

知县呆呆地望着身着淡金蟒袍、头戴金冠的青年,惊心动魄。

如此年青的王上,放眼大启只有一位。

他的反应还算不慢,连滚带爬地从桌后窜出,朝上跪倒在地:“下下下官参见……”

小赵王视而不见,只淡漠地垂着眼帘。

而随着知县的跪倒,县内的县丞、主簿,乃至捕快衙役们,纷纷跪地,门口的百姓们也都随之跪倒,不敢抬头。

谢洁儿虽被及时救下,但颈间已经多了一道血痕,此刻摇摇晃晃,跪在地上。

她茫然无措地看向小赵王,以及他身旁那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小女郎,不知为何自己的刀怎么落在她的手里了。

现场重新鸦雀无声,小赵王才道:“你身为效木父母官,却甚是昏聩,不堪大用。”

他的声音很轻,听在知县的耳中,却仿佛是惊雷炸响,震的他胸中血气翻涌,几乎当场吐血。

王上纶音,自然有皇龙气运加持,尤其对于皇朝的官吏,有天然的约束警戒之意,若是清明廉政的好官,自然无碍,但若是劣迹在身或者有亏心渎职之举的,却禁受不起,必有反应。

就如百宝山庄之时,小赵王一句话,那渎职贪墨之官吏竟会身死当场。

县丞在旁边,也难受的很,虽是双膝跪地,却只觉着肩头上仿佛压着一座山重,随时随地都要扑倒在地。

他虽是微末小官,到底也承了朝廷的一份官气,自然也逃不脱王上的“言出法随”。

小赵王只说了一句,微笑看向奴奴儿:“交给你。”

奴奴儿点点头,看向谢洁儿道:“你不必着急,真相如何,我已经知晓。”

谢洁儿本正有些支撑不住,她毕竟年纪还小,做到如今地步已经极为难得。

闻言精神一振:“您、你是……”看看小赵王,又看向奴奴儿,竟不知两人之间是何关系。

奴奴儿又看向地上那面色张皇的青年:“你可有话说?”

谢家舅爷早看到那青年了,只觉着眼熟,还未曾认出来。谢洁儿原本精神恍惚,并未留心,此刻转头,忽然叫道:“是你?”

原来这青年,正是之前跟谢慧儿定亲的,谢慧儿的未婚夫婿。

那未婚夫勉强挤出一点笑:“我我、我听说审问这个案子,就……”

奴奴儿眯起眼睛,见他并不回答自己的话,便道:“也罢。”

她的手中还握着那把刀,刀上沾着谢洁儿颈间的血迹,此刻那蝴蝶瑟瑟地缩在上面,鲜血沾在它断了的翅膀上。

奴奴儿一手举刀,左手手指一弹:“化!”

伴随着轻轻一声那只黑色大蝴蝶竟起了变化,身形逐渐放大,形体变幻,最终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容貌端庄秀丽。

谢洁儿不由大叫:“姐姐!”不顾一切地爬起来冲过去将她抱住,却竟扑了个空。

而那青年在见到谢洁儿的瞬间,脸色便其白如纸,他竟张皇后退,口中道:“不不,不是我……不关我事!”

另一个脸色大不好的,正是谢父,他竟不由自主地向着县衙门口后退了数步,仿佛十分畏惧谢慧儿,又好似随时要夺路而逃。

堂内堂外,响起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地上的知县手脚都麻木了,小赵王没叫他起来,他不敢动,但眼睁睁见死去的谢慧儿就站在自己身旁,他吓得几乎昏死。

“岂不知,”只听堂上小赵王轻声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奴奴儿却道:“相关因果者,至。”

话音刚落,公堂之上似乎起了一阵阴风,谢父本来已经退到了县衙门口,猛抬头,却见面前站着一道影子孤零零飘在那里,他吓得大叫了声,踉跄退后,正跌在了青年的身旁——

作者有话说:我滴天,差点发错了书~得亏多看了一眼=3=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出自杂剧·王月英元夜留鞋记

冲鸭鸭鸭~

第74章

那出现在堂中的身影,竟是一个女子,虽是魂体,容貌宛然,十分清晰。

谢洁儿已经看得呆了,喃喃唤道:“母亲……”

而那青年原本惊慌失措,此刻也愣愣地望着妇人,嘴唇张合,神情激动。

妇人身形向前,谢父却骇然大叫:“别过来!”

谢慧儿安静地凝视着这一切,谢家舅爷虽然吃惊,但知道有小赵王在,必定无碍,便壮胆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妇人的目光掠过两个女孩儿,最终竟落在了那青年的面上。

目光相对,青年微微动容,面上浮现出愧悔之色,终于道:“不,不是我……你知道的,我没害你。”

众人闻言各都莫名,青年爬起身来,怔怔地说道:“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死了,不是我没有赴约、我只是稍微有些犹豫……”他用力拍拍自己的头,仿佛愧悔,又道:“这些日子来我总梦见你,还有慧儿……”

这些话没头没脑,但听着却如此怪异。

那妇人之魂明明是谢家死在北蛮兵祸中的主母,而这青年却是谢慧儿的未婚夫婿,为什么他竟然说“赴约、梦见你”。

若不是最后那声“慧儿”,几乎以为他是在跟谢慧儿说这番话。

而青年尚未说完,旁边的谢父怒道:“闭嘴,你这无耻混蛋!”

青年低着头道:“我确实无耻,我虽然跟慧儿订了亲,但我真正喜欢的人是……”

谢父扑上来,一拳打在青年的脸上,将他摁倒在地,挥拳又打。

旁边的衙差们都呆若木鸡,几乎忘了去阻止,直到阿坚上前一脚将谢父踹开。

青年被打的鼻青脸肿,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谢慧儿转向那妇人:“太太,当着天官大人的面,不想说些什么吗?”

妇人的魂体一直安静地看着暴怒的谢父跟那痛哭的青年,转头看向上房坐着的小赵王跟奴奴儿,屈膝行礼,道:“杀我者,并不是北蛮人。”妇人说罢转身,看向被摁在地上的谢父,“是他。”

与此同时,谢慧儿也转头看向谢父,叹息道:“父亲,你到底为何如此狠心。”

无数吸气声响起,现场安静的仿佛掉一根针在地都能听见。

地上的知县猛然抬头,惨白着脸看向谢父。

这怎么可能,他们在说什么,就算谢慧儿的死有疑点,那谢家主母……应当是被北蛮人所杀,为何会是谢家家主?

谢父试图后退,却又停下来,指着两人道:“装神弄鬼,胡言乱语,你们到底是什么……假的,这是假的!”

小赵王本来垂着眼帘,此刻微微抬眸:“此地,禁止妄言!”

谢父陡然噤声,待要张嘴的时候,却哈哈地大笑起来,竟道:“北蛮人,来得好啊……我正愁该怎么除掉那个贱人,那一夜……真是痛快……”

这语气跟他方才简直判若两人,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阴测测的感觉。

原本始终很安静的妇人魂魄,若有所动。

谢父则指着她,眼带怨毒地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那样下贱,不思悔改,竟然还想要跟他私奔……你这贱妇……我就该早些下手……”

那青年本来被他打的委顿在地,不敢动弹,听到这里,不由地开始发抖:“什么?真、真的是你?”

谢洁儿跟舅爷也都愣住了,不敢置信。

谢父恶狠狠道:“闭嘴,若不是那夜你没有到场,我会将你们两个一起都杀了!我本来想放过你们……可你们居然敢要私奔,正好北蛮人来犯,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好机会了……可惜你竟没有来,你为什么没到,你也该死!”

青年浑身战栗,面如白纸。

衙门内众人虽不知谢父为何突然一反常态,开始自曝起来,但想来跟方才小赵王那一句敕言脱不了干系。

而从谢父这几句话中可以推测,原来这青年,竟跟谢家主母有私情,而且在北蛮人来犯那日,他们仿佛还要一起私奔,只不知为何这青年竟没有到场。

谢父竟然早就知道两个人的事,所以才在那一夜对夫人痛下杀手,却嫁祸给北蛮人。

此刻在场的,也有谢家的邻舍众人,兀自记得谢家主母被害之后,谢家主哭天抢地,痛不欲生,现在才知道原来竟是演戏?真凶竟是他自己?

可是……就算夫人是因为奸情败露而被谢家家主所杀,那谢慧儿呢?

为什么她好像也在……针对谢家主?

就在此时,谢慧儿的身形忽然不稳,飘飘荡荡,魂体转淡。

奴奴儿自腰间摸出一张符,当空一挥,手指掐一个日君诀,道:“天地正气,急如律令,现!”

伴随着一声敕令,众人面前场景突然发生了变化。

眼前所见,好似不在公堂之上,看那一应陈设,倒仿佛是在闺房之中。

旁边谢洁儿即刻认出,这正是谢慧儿的房间。

谢慧儿坐在桌边,对着灯盏默默出神,门外有一道人影走了进内,竟是谢家主。

谢父走到桌边上,谢慧儿早站起身来:“父亲终于来了。”

“你有什么话说。”谢父似乎不耐烦,背着手道。

谢慧儿踌躇道:“父亲……女儿、女儿想要退婚。”

“什么?”谢父眉头紧锁,瞪向谢慧儿:“胡说八道,婚期在即,说什么胡话。”

谢慧儿道:“父亲,那公子似乎……早就心有所属,女儿不想嫁给他。求父亲答应。”

“男子三心二意,乃至三妻四妾,不过是寻常事,你一个闺阁女子,却从哪里听来的?就算这是真的也好,又关你什么事,你只管好好待嫁就是。”

谢慧儿见他要走,忙上前拦住:“父亲,女儿真的不能嫁给他。”

“放肆!”谢父瞪向谢慧儿:“你如此反叛,难不成你跟人有了私事?”

谢慧儿低头,半晌才道:“有私的不是我,而是……”她低语了一句话。

谢父双眼圆睁:“你说什么?”

“我本来不想说的,”谢慧儿摇头道:“可如果女儿嫁给他,更是一错再错……将来他若再跟母亲如何……女儿跟父亲都无法见人了。”

谢父恼羞成怒,一

掌挥了过去:“你少在这里放肆!你为了不嫁,胆敢捏造这荒唐绝伦的话,实在叫人呕心!”

“是女儿亲眼所见。”谢慧儿捂着脸,道:“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只是瞒着父亲不知道罢了,我本来也是为了父亲的体面才不肯说的,但是父亲……”

“你还敢说?”谢父逼近她,凶狠地盯着:“我竟养出你这样歹毒下贱之人……就算她是你的继母,你也不该如此恶毒……”

“父亲若不信,可以去问继母房中伺候之人,父亲以为他们不知道么?只怕非但是他们,连府外的人也听说了,若我再嫁了,更成了城中的笑柄了……父亲若执意不肯改变主意,女儿只能向族内揭露此事,让族长为我做主。”

“你敢!”

“父亲愿意忍气吞声,我宁死也不肯嫁给那种龌龊之人……父亲若不肯,我即刻便去寻族长。”谢慧儿的神色逐渐坚定。

谢慧儿说着迈步往门口走去,谢父情急,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父亲,请及早决断,不要等到无法挽回……”

但她还未说完,便见眼前刀光闪烁。

谢父狞笑:“不是宁死么,你死就是了!逆女,白养你这样大……倒来祸害于我!为什么你就不能忍,为什么非要戳破这层窗棂纸!”桌上的裁纸刀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中,鲜血横流。

谢父通红双目,宛若野兽一般,就算在场众人知道这不过是已经发生的事,但看他手刃亲女,如此凶残狠毒,都不禁心有余悸。

而随着谢慧儿倒下,闺房中的场景也随之消失,原地依旧只剩下谢慧儿的一道浅浅的魂魄。

谢慧儿望着委顿在地的谢父,语声幽咽道:“我并不是真的要去寻族长,我只是想逼父亲一把,想要让您决断,跟继母和离……没想到……”一点血泪从她的眼中滑落。

谢父为掩盖丑事,杀死亲女,却捏造说是她自刎而死,他生恐瞒不过县衙,便暗中用了钱,买通了县衙的县丞,两人一唱一和,将此定了案。

谁知谢家舅舅竟然会又告到县衙。将本来死无对证的案子又翻了个个儿。

这案情并不复杂,加之谢慧儿的尸身还在,又是冬日,时间并不长,当即开棺查验。

不料打开棺椁后,竟发现尸首毫无腐坏痕迹,就如同新丧一般。

小赵王下令又传了一位仵作前来,判定的尸格跟先前陈仵作一般无二。佐证了谢慧儿是他杀之真相。

加上那青年承认了自己跟谢家夫人有私情,谢父也当场认罪画押,论罪当诛,青年亦被法办。

效木城知县被革职,县丞也难逃法网。

离开县衙后,奴奴儿问小赵王道:“人的想法真是千奇百怪,明明错的是那谢夫人,为什么他竟反而向着自己的女儿痛下杀手?难道,是因为太爱那继夫人了?”

小赵王道:“若真如此,后来又为何要杀了那继夫人,说到底,他只是最爱自己……最在乎他自个儿的颜面罢了。”

奴奴儿想到谢父冲着上公堂的谢洁儿那一番辱骂之词,确实如此。不由道:“这种人实在可怕。幸而天底下还是正常人居多。”

小赵王正回头,却见身后的翎不知在跟白青邈说着什么,先前白青邈的伤那样重,翎竟然能将他救回来,确实了不得。

一路走来,两个人之间仿佛也更默契了许多似的,小赵王不由挑唇。

奴奴儿望见他的笑容,正要问他笑什么,忽然觉着双腿一沉。

她以为是错觉,整个人却猛然拔地而起,毫无预兆。

奴奴儿身形腾空,不由脱口叫道:“殿下!”

不知何处来了一阵飓风,直接将奴奴儿卷住,风中依稀有个声音响起:“孩子,我的孩子!”

第75章

奴奴儿只觉着自己的身子飘飘荡荡,将要随风而去,情急之下叫道:“殿下……阿泽!”

这风平地而起,来的甚急,吹的人几乎睁不开眼,周围一切景物,都在瞬间变得模模糊糊,白茫茫一片。

小赵王目不能视物,只听见奴奴儿的叫声,本能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过去。

然而那飓风之中仿佛有无数双手遮天蔽日,拖拖拽拽地拦着小赵王。

他的身遭明明没有东西,可这瞬间,小赵王却仿佛人在无穷尽的密林之中,那些树枝藤蔓,密密麻麻地纠缠着他,又仿佛置身于山岩之间,怪石嶙峋,磕磕绊绊,让人一时无法挣脱,甚至无法好生站立。

耳畔只听见奴奴儿的叫声越来越远,渐渐地竟不辨在何处了,小赵王震怒之下,腰间湛卢剑破空而出,将那漫天的阴翳斩开一线,阳光洒落,那些张牙舞爪的无形之物都在瞬间退缩不见。

小赵王放眼四看,却竟也不见了奴奴儿的踪迹,只看到地面上落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带,正是奴奴儿挂在腰间的,里头放着没用完的两张符,并一枚小小的金印,正是监天司赐予奉印天官所有之物。

奴奴儿身不由己,那风仿佛有灵性一般,卷着她直冲云霄。

她垂眸向下看去,起初还能看见小赵王的身影,可迅速的,一团雾气不知从何处而来,将小赵王笼罩在内。

而地上所有的城池楼墙,渐渐地变得极小,最后竟变的模糊不清,原来她竟是越升越高了,奴奴儿几乎不敢再动,生恐掉下去摔个稀烂,突然身边一团白色之物掠过,奴奴儿吃惊,定睛看时,竟是一片白云!

就算奴奴儿再胆大,此刻也不由地胆战心惊,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惧,试图念咒,但喉头仿佛被什么梗住似的,要伸手去摸自己的囊带找出符咒,腰间却空空的,显然是先前被风撮起的时候,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奴奴儿不明所以,忍着惊悸,只觉着劲风扑面,自己的身形向前如箭一般而去,身下山川河流瞬息而过,这情形仿佛是先前用神行符的样子,但似乎比神行符还要高妙。

不知飞了多久,奴奴儿被风吹的晕头转向,又察觉自己并不会掉下去,索性伏身,闭了闭双眼,这一闭眼,不觉困倦袭来,竟是睡了过去。

等奴奴儿再度醒来之时,眼前光线阴暗,竟仿佛已经入夜。

耳畔哗啦啦地,细微的响声,不知何物。

奴奴儿猛然一抖,以为自己仍在天上,急忙爬起身来,手下却光滑柔软,不似云端。

定睛看时,竟是在一处陌生所在,看着好似是一座竹楼,自己在竹床之上,身下铺着的,竟是一张色彩斑斓的、好像是猛兽之皮,分不出是什么豹子还是山猫之类。

奴奴儿一惊之下,赶忙跳下地,谁知双腿一软,竟跌在地

上。

正欲爬起,外头一声响动,奴奴儿抬头之时,吓得屏住呼吸,却见外间地上,蜿蜒爬进来一条通体皎白的蛇,极快地向着她逼近。

奴奴儿猛然起身,试图后退,那白蛇爬到跟前却又打住,盯着她,慢慢地抬起脖颈。

如今近距离,奴奴儿突然惊觉这“白蛇”的头顶生着一只小小的角,而颈下竟然还垂着两只小爪子。

“这是什么东西……”奴奴儿不由叫道。

“白蛇”盯着奴奴儿,忽然口吐人言道:“你就是小公主么?”

奴奴儿双眼圆睁,虽说她也有昌四爷这样的“灵宠”,但突然看到一条“白蛇”口吐人言,仍是吓了一跳:“你会说话?”又反应过来:“等等,谁是什么小公主?”

“白蛇”的面上流露傲慢之色,道:“我自然会说话,只是你看着蠢蠢的,当真是小公主……别是哪里来的假冒的,或者是女王他们弄错了……”

“你才蠢蠢的!”奴奴儿叫起来,指着它道:“一条蛇而已,竟敢说我堂堂的中洛府奉印天官……你好大的胆子,什么女王!大启境界哪里有什么女王!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奴奴儿叫嚷着,又抬头四看,道:“是不是你用妖法把我摄来的?告诉你,你惹上事了……等小赵王殿下找到我,你就惨了……”

“白蛇”猛然一窜,整个儿竟飞到了空中,跟奴奴儿差不多高了,也就是这一刻,奴奴儿才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小蛇非但有爪子,甚至还有两个小翅膀,此刻翅膀张开,它便停在自己跟前。

“你说谁是蛇?咱是应龙,是货真价实的龙子。”白蛇嘴巴一张一合,怒视着奴奴儿。

奴奴儿盯着它:“我看你分明像是个妖……”

话未说完,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屋外响起:“小殿下,有些话可不能说出来。”

奴奴儿一惊,那小应龙更是身子一扭,竟要逃走似的。

门口的人张手,一把揪住了它的尾巴,应龙挣扎着,叫道:“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想看看小公主长的什么样子,放开我。”

门口的人走了进来,奴奴儿眼前一亮。

进门的是个大概双十开外的女子,相貌极美,身段婀娜。

她身着蓝色的绣花衣裙,图案怪异,并不是中原服色,至少奴奴儿从未见过。

颈间戴着银白色的项圈,头上却是一顶同色的帽子,点缀着银白色的各色饰品,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小殿下醒了?”女子都到奴奴儿跟前,笑眯眯地问。

奴奴儿警惕地望着她,看看被她攥在手中的小蛇:“你是谁?什么殿下……”

女子笑道:“你就是我们的小公主啊。”说了这句,笑面如花的脸上掠过一丝阴翳,又道:“自打小公主失踪,我们一直都没放弃找寻,只是始终没有任何踪迹……甚至一度以为你已经……直到前一段时日,才察觉到小公主的一丝气息,终于将您找了回来。”

奴奴儿虽然听着这话,心中却丝毫不信:什么小公主,哪家的公主如她这样惨,从小被生父嫌弃,卖到蛮荒之地,又几乎陷落青楼之中……

奴奴儿心想:要么是他们认错了人,要么,这些人便不怀好意,不知道拐她来此,是打着什么主意。

“你是谁?”奴奴儿盯着女子的眼睛问道:“这是哪儿?”

女子巧笑倩兮:“这里是云梦泽,我是巫主座下五司之一的司风,你可以叫我风姐姐。”

“云梦泽……司风……”奴奴儿眨了眨眼,忽然醒悟:“先前把我弄来的那一阵狂风,难道是……”

司风道:“那倒也不能算是我的力量,毕竟以我之力,尚且不足以在云梦泽之外将小公主带回来,那是五司合力的结果。”

奴奴儿倒吸了一口冷气,哼道:“没想到你们为了拐我来此,还很费了一番心思。”

司风却道:“只要小公主能够回来,我们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奴奴儿忙摆手:“我本来不想拆穿你的,可是……又实在忍不住,你口口声声地说什么小公主,你确定没认错人么?我自打出生以来就没有那种公主命……你可知道我的名字叫什么?我叫奴奴儿,曾经是奴隶的奴。你叫我小公主,我真的只是想笑。”

司风脸上的笑容淡了好些,脸色逐渐变得凝重,道:“我们曾经猜测小公主遭遇了不测,也曾经进行过无数次占卜,若是弄错,也不至于等了近十七年的时间,而这一次的方法是绝不可能出错的,因为我们用的是巫主的血,岂会出错……听说大启皇朝之中有一种滴血寻踪的法子,便是同样的道理。”

当初在找寻奴奴儿的出身之时,小赵王跟廖寻便提起过这种法子,只要用一滴当事人的血,便能找到这世上、大启境内所有跟其血脉相连的任何人,只是那法子过于禁忌,不能擅用。

奴奴儿并不知道,但听司风说的头头是道,心中不由一沉。

“你们的巫主?是谁?”她迟疑地问。

司风垂眸道:“我正想要跟小殿下禀告,自从小殿下被人偷走后,巫主因为过于伤心,故而有些神智不清醒,这次我们动用血脉之力把小殿下带回,也是想着……利用小殿下的能力,让巫主恢复神智。”

奴奴儿心头一紧,咽了口唾沫:“被人偷走?我?”

司风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或许等巫主恢复之后,让她亲口告诉殿下。”

奴奴儿咬了咬唇:“行,你们的巫主在哪儿?我想见见她。”

司风凝视着她,终于点了点头:“小殿下跟我来。”她转身往外走去,手中的应龙趁机扑棱着翅膀逃了出来,跌跌撞撞往门外冲去。

奴奴儿跟着司风出门,猛然间一股潮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她站住脚,无法置信。

此刻奴奴儿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处高高的竹楼上,而面前,是极浩渺无垠的一片……大湖。

因为是晚上,头顶上一轮未圆的月,月光照耀,水面上波光粼粼,远远看去,仿佛是一大片无边际的银色的海。

夜风吹拂,带着湖面上特有的潮湿之气!奇怪的是,风竟然不太冷。

奴奴儿身子一震,中洛府已经下过好几场雪了,正是最冷的时候,这里的风竟然仅仅只是有些凉爽……难道,自己距离中洛府已经极其遥远了,又或者,这是……是不属于大启皇朝的地界?

奴奴儿忍住心惊,闭上双眼,她试图利用天官跟执戟之间的魂契,感应到小赵王的所在,但她一无所获,她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好像整个人被罩在一个巨大的囚牢里,隔绝了跟外间的所有——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情况突然复杂~

小赵王:任何人不许跟我抢奴奴

奴奴儿:安啦安啦,抢不走

第76章

《笠翁对韵》中有一句:

云梦泽,洞庭湖,玉烛对冰壶,苍头犀角带,绿鬓象牙梳。

奴奴儿不知,自己如今身处的正是云梦巫族所在之地,而她面前的,就是一望无际的洞庭湖。

夜风吹拂,波光粼粼,水声缓缓,正是先前她听见的那种柔和的波涛涌动的响声。

不知为何,明明是第一次听,这一刻,却自骨子里泛出一丝熟悉之感。

就仿佛在很久很久之前……简直如同隔世一般,曾经听见过这种响声。

司风在前引路。

她走的不快,行动间,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发声,好像是被夜风演奏的天然的曲调。

奴奴儿听着这细微的响动,微微恍惚。

她不想让自己被这种莫名的情绪纠缠,便问道:“你先前说五司同力,是什么五司?”

司风回头,莞尔笑道:“五司就是,风林山火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