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祁檀宴后才换了衣裳, 发髻似乎重新梳过,许是饮了几杯寿酒, 眼尾染着薄薄一层红。
李怀珠见他进来,将香囊往桌上一放,起身道:“祁大人怎的过来了,前头宴席散了么?”
席自然还没散,弟弟妹妹们在闹飞花令,他不过是寻个由头出来罢了。
祁檀在她跟前站定,瞧她脸颊也暖融融泛着红, 温声道:“前头还热闹着, 祖母乏了,已让嬷嬷搀回去歇了。我顺道过来瞧瞧娘子……”
李怀珠皱眉,微微一笑。
祁府园子她走过几回了,从宴厅到这儿得穿过两道月门、一处水榭,再绕过半片竹林——这“道”顺得可真够远的。
“今儿匆忙, 备不得什么礼。香包里的芍药是去年庄上收的, 我自个儿配了几味安神的草叶, 气味还算干净。偶尔嗅嗅, 想着娘子或可解些乏。”
他话说得端正,眼光也清正, 并无半点轻浮,倒教人疑心方才那句诗不是他念的。
看人如此坦荡,自己也跟着脸皮厚了起来,李怀珠将香囊收回匣里, 大方福了一礼:“祁大人费心了。”
祁檀虚虚一扶,请她重新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了座。
“我是前头忙忘了, ”祁檀笑笑,从袖中取出个四方锦包,递到李怀珠面前,“今日宴上用的‘雕花蜜煎’里,有样金橘是江南来的,我让人另包了些。还有几块新制的‘雪片糕’,用是吴江新岁的糯米,娘子既是金陵人氏,不妨尝尝看?”
李怀珠眉眼微挑,看那锦包捆扎得十分仔细,伸手解开系布,露出里面的匣子来。
匣子分左右两格,左旁的金橘个头小巧,橘红又透亮,蜜渍得恰到好处,右边的雪片糕洁白如雪,切得薄而匀,能看见里面星星点点的果仁。
她拈起一块雪片糕送入口中,果然,米粉极细,几乎入口即化,甜味很淡,因为加了核桃仁和干果的缘故,更多的是谷物清香,又尝了一颗蜜金橘,只觉外皮微韧,内里柔软,甜中带着一丝橘皮特有的清苦,冰甜爽口,很是解热。
“好吃。”她眉眼弯了起来,“江南的点心果然精细。”
见她喜欢,祁檀又露出笑意来,“金橘是滁州亲故送来的寿礼,雪片糕是请姑苏老师傅做的,快马送来也没几匣——我料想娘子会喜欢,祖母便允了我送来。”
这话说得人心头一动,李怀珠不是懵懂少女,有些心思再隐晦也能咂摸出味道来。
灯火憧憧,檐下燕子呢喃。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李怀珠拈了颗金橘,慢慢吃了,才抬眼看他:“大人特意过来,怕不止是为了送点心吧?”
她问得直接,却也坦然。
祁檀微微一缓,果然也不再迂回。
“娘子慧心。确有一事思量许久,想与娘子一谈。”
祁檀正襟而坐,正视李怀珠道:“自与娘子相识,祁檀心折久矣。今日祖母寿宴,又见娘子谈笑风生,又得她老人家喜爱,更觉世间少有能如娘子通透睿智之人。”
祁檀顿了一顿,目光灼灼:“祁檀愿以正室之礼,三书六聘,迎娶娘子为妻。不知娘子可愿?”
来了。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忽然抬眸,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大人今日请儿来府上,府中亲友可知儿的来历?”
祁檀一怔,道:“祖母是知道娘子是尚食局出身。”
“哦?”李怀珠挑了挑眉,“那大人可说明白了,儿是怎么‘出来’的?”
“……宫中事多繁杂,娘子被黜实是境遇所迫。”祁檀还想为她分辨。
李怀珠一笑,心下便明白了。
祁檀怕是只与老夫人说了她是“宫中出来”,却隐去了“黜落”的细节。
“大人有心了。”李怀珠微微点头,“但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您今日能瞒下‘黜落’之事,他日又能挡住多少闲言碎语?”
祁檀眉头微蹙:“我……流言碎语,我自能担待。至于母亲与祖母处,我既认定了娘子,便会尽力周全。祁家并非刻薄门户,祖母今日对娘子亦是喜爱有加……”
祁檀说罢,李怀珠却轻轻抬眸,望向了他。
“大人厚爱,如此坦诚以待,儿感念于心。然,婚姻大事,从来不只两情相悦。”
“令堂虽常年礼佛,但为母者焉能不望子成龙,不盼家族绵延兴旺?”
“再者,即便老夫人与令堂开明,不计较我的出身。可娶一个被宫中黜落的商女为正室,于祁府名声可有影响?于大人同僚交际之间,可全然无碍?日后京中往来,各府筵席,大人可能确保儿不因出身受冷遇?而我自己,又是否愿意从此被困于后宅,周旋于这些琐事之中?”
李怀珠不是个拖沓含糊的性子,做事利落,说话自然也不喜欢藏着掖着,一连几个直球问题,问的祁檀神色渐渐凝住。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只是情之所至,总愿相信事在人为,此刻被她逐一剖开……
李怀珠看着他不语,心下已是了然,道:“大人,儿自小散漫,所言绝非自薄。有些事,是真的要思量好。”
更要明白情分再浓,也难抵消磨磋磨。
话音落下,小厅一片安静。
祁檀坐在那里良久未动,半晌才站起身,朝李怀珠行了一个长揖。
“娘子……”祁檀低声道:“是祁檀唐突了。只顾一腔心意,未曾深思熟虑,便妄言婚娶,险些陷娘子于两难。”
他揖着,头微微低着。
李怀珠瞧着他那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人,倒真是个君子。
她到底也站起来,侧身避了避,没受他全礼。
“大人磊落坦荡,愿以诚相待剖白心迹,何来唐突。况且今日把话说开,你我心中都干净了,日后再见岂不更好?”
她走到桌边,拿起扁匣递还给他,笑道:“这香囊甚好,只是它所寄之情,于你我而言却不妥。不如就物归原主,改日儿做些寻常香包,赠与老夫人和府上女眷,倒是很合宜。”
她轻轻巧巧几句话,既全了对方颜面,又划清了界限。
祁檀直起身,看着被她递回的匣子,终是释然一笑。
“好。娘子通透远胜于我。日后便如娘子所言,你我君子之交。”
他将匣子收回,再次拱手:“夜已深,娘子辛苦一日,还请早些回去歇息。车马已备好,我送娘子出府。”
“有劳大人。”李怀珠敛衽还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厅,穿过月色朦胧的庭院向角门走去,一路上再无多言。
到了门口,马车已然等候,团娘掀开帘子望向二人,笑着招呼她上车。
李怀珠登上马车,回身,对着阶下长身玉立的祁檀含笑颔首。
祁檀亦拱手还礼,目送马车驶离,融入一片银辉月色之中。
马车里,团娘把车帘放下,小声问:“娘子,祁郎君他跟您说什么了?我看他好像一直还在后面望着这边呢……”
李怀珠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葛优瘫,长长舒了一口气,“没什么,只是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
马车在汴京的街巷中拐进榆林巷,便到了李记后门。
铺子还在拾掇着,只有门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车夫勒住马,跳下车辕搬来踏脚凳,李怀珠与团娘一道下来,又从荷包里拿出一枚碎银子。
“有劳您送这一趟,”她把赏钱给车夫递过去,道:“秋夜里凉,回去打壶热酒喝,暖暖身子。”
她没直接进门,侧身朝铺子里唤了一声:“恒奴。”
恒奴本在里头归置东西,闻声出来,见是李怀珠回来了,正要问,便看到了祁府的小厮和马车。
“去把柜上那盏琉璃灯取来。”李怀珠道。
恒奴愣了下,那盏灯他自然知道,只是不知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舍得还回去了?莫不是这趟出门……出了什么事?可小娘子脸色又瞧不出端倪,也就闭紧了嘴,只把灯递过去。
李怀珠接过灯,又另拣了些碎银一并交给团娘,道:“拿去给那位郎君,替我谢过祁大人。”
团娘一思量,这回却是懂了,挑着灯到小厮跟前把东西都送了过去。
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见状便知何意,双手接过灯和赏钱,躬身道:“小的明白,定将娘子的意思带到。”
李怀珠微微欠身:“多谢郎君。”
*
瞧着一行人走远,主仆三人回身进院,李怀珠还没来得及看修缮后的院落,食物香气便先钻进了鼻子。
“好香!”团娘抽了抽鼻子,眼睛亮津津看向恒奴。
是面食的热气,很想她小时候放学回家老妈蒸包子的味道,李怀珠往周围一瞧,果然见东边新砌的灶上架着蒸笼。
“恒奴估摸着你们这个时辰该回了。就蒸了点酸馅儿,还有几个小菜。”
恒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是两碟清拌时蔬,一碟淋了酱油的凉拌笋丝,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酱瓜,旁白的竹编篦子上摞着些包子。
那包子并非现在常见的圆胖模样,而是跟糖三角差不多的样子,收口处攒在一起,形似含苞,上又留着小口,因面皮是发酵过的,蒸熟后松软白净,虽然是素馅,但宋人现在称之为“焦酸馅”或“酸馅儿”。
“快去洗把手,趁热吃。”恒奴看着俩人走不动的样子,挑眉催促。
李怀珠和团娘也确实饿了,在祁府忙活了一天,一口热饭还没吃到,给人一催,便赶紧就着井水洗漱擦脸。
待坐到桌边,恒奴掀开蒸笼,用竹夹把包子拣到各人碗里。
“试了三种馅儿,”恒奴分着筷子,道:“厢房里的存着的马兰头,配了香干的,青菜香菇,还有萝卜丝粉条,之前东家说用荤油炒菘菜有味儿,我就用猪油渣末炒香调了味,都是咸口的。”
从前李怀珠跟着大人包包子,也见长辈喜爱猪油渣做馅的……孺子可教也!
李怀珠拿起一个萝卜丝馅的,一口咬下——嗯,面皮松软微甜,果然咸津津的,油润的很,萝卜丝软中带脆,粉条又粉糯,因着那一点猪油渣的荤香,虽是全素,却丝毫不觉寡淡,反倒鲜美爽口。
“好吃!”
团娘一口吞了半个青菜香菇的,烫得直呵气,还不忘称赞。
恒奴嘴角翘了一下,把笋丝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配着小菜吃正好。”李怀珠吃着包子,心里一动,道:“等等,有酒!前阵子不是泡了酒么?算算日子,有的也能喝了。”
恒奴一皱眉,这怎么突然要散德行?
想让她消停点,人却已经从西厢找出了“金银花”的水封坛,李怀珠打开一瞧,酿好的金银花酒水是浅浅的琥珀色,清澈又透亮,能一眼望到底,便舀了三盏出来,使人端到桌上。
“来,”李怀珠举起盏子,笑道:“辛苦恒奴守家,也贺咱们铺子新颜将成,往后咱生意步步高升,门槛都换成金的!”
“金的!”团娘也跟着举起,团团小脸泛起红晕。
“大家开心!”李怀珠又道。
“开心!”团娘乍着油手托着盏子。
李怀珠大笑,怎么这妮子还没喝酒便像醉了一般!
恒奴乜了主人家一眼,也举了碗,与俩人盏子轻轻一碰,喝下后咂摸一下——甜度刚好,花香也正,便是卖去樊楼也是好酒。
三人几碗酒下肚,身子暖了,话也更密了。
团娘畅想之后一道走花路,恒奴却说要先把窑炉重新调好,生意不能断……啊,原来是一个理想派,一个务实家……李怀珠只顾听着,说到兴起处,三人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吃饱喝足,李怀珠笑的脸颊微热,忽然想起大学时候那位讲哲学的老师,曾在课上抛出一个经典问题:
如果可以选择,你是愿意做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一只幸福的猪?
那时的她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带着青春的傲慢和向往,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痛苦算什么?只有清醒思考,追寻人生的意义,才不枉为人。
后来经历了些事情,在陌生时代从头开始,她固然没有停止思考,却也深切品味到了朴素人生的另一种感受。
——做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做一只幸福的猪?
微醺中,李怀珠眯着眼微微笑了。
如果非要选……那么,在清醒知道一切代价之后,选择做一只幸福小猪,好像也很不赖?
*
暑热渐渐收了尾,几场秋雨落下,天地也算澄净了。
李记前后歇业了约莫十几日,总算赶在中秋前头,将里外收拾停当。
宋大郎见李怀珠仔细验看,便上前一一道来:“娘子您瞧,这梁椽某特意加固过,承重极好。地面铺砖时留了暗沟,往后洒扫污水自己就能流出去,还有这门窗榫头,都多上了一道暗榫,开合更顺当,更耐用。”
李怀珠觉得宋大郎处处周到,修缮中许多她没想到的细节,他竟都默默做了。
她心中感激,觉得这钱花得值当,“宋师傅这些日子辛苦了,工钱在此,您点点。”
宋大郎接过,略一掂量便知只多不少,连声道:“娘子客气,都是分内事。”
李怀珠又从后院提出个水桶,里头是几条鲜活鲤鱼,都用草绳穿了鳃,尾巴还在甩动。
“这几条鱼,是今早才从河边渔夫那儿买的,最是新鲜。一点心意,给师傅和两位小哥添个菜,回去炖汤也好,红烧也罢,总是一味鲜。”
宋大郎推辞两句也就笑着收了,直说往后若有修补的活计,尽管去南城寻他。
送走了宋大郎和工匠们,李怀珠心情颇好,看了眼水桶剩下的鲜鱼——早晨她特意多买了几条,原本想都送给宋大郎,可宋大郎只肯收两条,剩下两条便留了下来。
“晌午咱们自己也吃顿好的,”李怀珠煞有介事地挽起攀膊,“用这鱼做个奶汤锅子鱼,也算庆贺咱们‘新居’落成。”
团娘笑道:“娘子做的是新菜式么?”
可不是新想的,说起来,这道菜算是道古菜了。
据说最早是唐朝宫里的‘乳酿鱼’,那是大臣升官后献给皇帝的‘烧尾宴’上的一道大菜,取的是‘鱼跃龙门’的好寓意,后来从宫里传到官邸,再传到民间,在长安一带流传下来的,李怀珠却觉得汴京水系发达,鲤鱼肥美,做法虽不尽相同,但应当也能做到汤色乳白、鲜浓暖身。
她嘴里说着典故,眼睛却瞟着鱼,不知从何下手——说起来,她手艺虽好,杀生这事儿却始终有点发怵。
恒奴瞧出来了,默默走过来,挽起袖口看了李怀珠一眼。
李怀珠立马笑了,“那麻烦你了,要处理干净,去腥线,斩成大块,骨头还要留着熬汤。”
恒奴应了一声,捞起鱼手起刀落,开膛去鳃后,又将鱼身两侧的腥线抽去,将鱼头斩下,鱼身沿着脊骨片开后剔出大骨,鱼肉和鱼头则剁成块,放在盘中备用。
接下来吊汤是关键。
恒奴处理好了鱼,团娘燃起新灶,李怀珠架上深锅,放入焯过水的猪骨和鸡骨。
老话说‘戏子的腔,厨子的汤’,奶汤锅子鱼的精华全在这一锅汤里,想让它白如牛乳,光靠鱼肉不够,得有足够的油脂和胶质,也就是骨头的髓油、鱼皮鱼头的胶,在滚水里冲撞乳化,颜色才出的好。
鱼头鱼骨煎至微黄,注入早已准备好的滚烫骨汤,又加了几片姜和葱白,扣上锅盖,让烈火催着汤锅不断沸腾。
“火要猛,水要一直大滚,让油脂和蛋白质彻底打散融合。看着——”她揭开盖子一角,牛乳般的汤汁正翻滚,道:“这就叫‘大火出白汤,小火出清汤’。火候不到,汤就没颜色,但是火候若太过,不仅汤容易浑,鱼肉也碎。所以得常看着些,多试几次才把握得准。”
恒奴站在一旁看得极为认真,一边应着,沉重点头。
李怀珠滤出汤中骨渣,将奶汤倒入阔口铜锅里,看恒奴眉头紧锁,“噗”的一声笑了,随口宽慰他道:“‘山高万仞,只登一步’①。再难的事,分解开来也好做,况且做坏了也没事——咱自己吃呗!”
她这话本是就着做菜闲聊,却不想,恰好落入两人耳中。
谢慈与石子桓站在李记门口,皆有些怔忪。
他们是恰好路过。
这些时日二人闭门备考,却被一道税赋改良的策论困住了脑子。
谢慈想在“开源节流”的老生常谈外,寻条更务实的渐进之策,却总觉难以下笔,便找了范公之书参详,晌午读得头昏,石子桓拉他出来走走,两人逛了半晌,寻常酒肆菜色引不起食欲,忽然想起李记该修整得差不多了,便顺路过来看看。
前门开着,里头却还空着,柜台和货架都还没布置,整个堂子宽敞又明亮。
谢慈瞧了眼原本挂灯的上角——那空了。
他记得那盏人影憧憧的灯,图案也与小娘子不甚相称,却曾在那里亮过好些个夜晚,如今不见了……是收起来了,还是……谢慈心中忽地松开了些,烦闷的心绪也冷不丁透进了清风。
他正出神,石子桓已探头朝里望了进去。
“李娘子?可是修缮好了?”
院内,李怀珠刚将鱼块摆入盘中,闻声迎出来:“二位郎君?铺子刚收拾完,还没正式开张呢。”
“路过巷口,见门开着,便冒昧进来看看。”谢慈收回视线,“若是不方便……”
来都来了,石子桓才不想走,只吸了吸鼻子,赞道:“好香的鱼汤!”
李怀珠笑了:“正做着奶汤锅子鱼,两位郎君若是不嫌弃,不如一同尝尝?只是没什么准备,只有鱼和几个小菜。”
石子桓立刻道:“娘子客气,怎会嫌弃!”
谢慈乜他一眼,再一思量,也微微颔首:“那就叨扰娘子了。”
恒奴一瞧俩人进门,从厢房搬出桌椅支开。
李怀珠快手炒了个菠菜鸡子,又爆炒了一盘萝卜肉丝,奶白色的鱼汤锅子被放在桌子中央的小泥炉上,周围摆上了鱼片、菘菜心、豆腐块几样菜码。
“这鱼片,等汤滚了涮进去就能吃。汤底是用鱼骨和猪骨鸡骨吊的,等的功夫,也好喝一碗暖暖身。”
李怀珠一边布菜,一边舀汤拨菜,给俩人分出一半来。
两张桌子,几人小院里分坐,共分几道小菜。
石子桓先舀了一碗汤,吹了吹喝下,“嗯,鲜浓润滑……好鱼汤。”
谢慈观汤色,闻其香,鱼汤入口只觉醇厚绵长,鱼肉又清鲜,与鸡豚滋味融合得很好,一勺入腹只留润泽,用筷子拨开鱼身,鱼肉雪白,蘸着一点旁边小碟里姜末调和的香醋,入口嫩滑鲜甜,困恼的思绪也随茶饭,似乎清明了不少。
山高万仞,只登一步,自己何必急于求成,想着一步登天……
饭毕,团娘起身收拾碗筷,恒奴拿抹布擦桌子。
谢慈与石子桓起身道别,李怀珠送他们到门口,笑道:“等过两日正式开张了,两位郎君再来。”
石子桓立刻道:“一定!”
两人拱手作别,李怀珠回来收拾他俩用的方桌,却见谢慈这边的碗碟旁立着一锭银锞子。
李怀珠一怔,微微挑眉——方才吃饭时,她还瞧谢慈吃得很慢,神色寡冷清郁,还想是不是鱼汤火候差了,或是他不喜河鲜腥气……
原来不是。
李怀珠拿起漂亮的银锞子,无奈一笑。
瞧瞧,瞧瞧,她这刚下定决心要做一只幸福小猪,转头就瞧见这么一位“万仞高山”的“苏格拉底”。
这心思深沉的郎君啊……
*
午后,李怀珠揣着钱,带团娘去了西市。
这回置办陈设用具,便不用那么计较了,木匠铺子里选了些杉木、榆木料,请师傅照着时兴的样式打了八仙桌并些靠椅、长条案,墙壁也不用昂贵的锦绢,和之前一样,只选了素净的棉纸裱糊,又挂上些画儿来相衬。
雅间的布置略有不同,左侧的墙上挂了副秋江独钓图,矮几上摆一只插了芦花的细颈瓶,右间挂了幅寒梅图,配一个黑陶香炉,里头点一支淡淡艾草,窗台上摆着从花市买来的应时盆栽——金桂、秋菊、海棠,都是随手买的,并不昂贵,只图个花香隐隐。
大堂也焕然一新。
柜台挪到了正对门的位置,打了一整排枣木柜,之前墙上那幅淡墨山水换了下来,挂上了李怀珠自己画的食单长卷,各色糕团、鸡鸭、特色小菜栩栩如生,旁边缀着小字注解,打定主意要引着进店的客人看上一会儿。
团娘跟在李怀珠身后跟着布置,孩子似的欢喜。
恒奴则站在门口等候差遣,搬着桌椅柜子之类的物件儿,他如今也不再睡拼起来的矮几了——后院的厢房单给他隔出了一小间,虽则不大,但床榻桌椅齐全,李怀珠还给他和团娘一并换了铺盖,夜里也不怕冷着了。
把桌椅归置好,三人便又忙了几日,收拾些犄角旮旯。
“娘子,这葡萄架下要不要也摆张桌子?”团娘指着院子东边,“秋日里在这里吃饭,抬眼就能看见藤架,多好!”
李怀珠想了想,觉得葡萄架下还是胡床歇晌就好,吃饭还是在屋里。
“不过咱们倒可以在架下挂个秋千椅!闲坐着摇一摇,看看天,闻闻花香也不错。”
“秋千椅?”团娘没听过。
“就是能坐着的秋千。”李怀珠快快地比划着,“用结实的藤编成椅子,挂在架子上,轻轻一推就能荡起来。”
恒奴在一旁听了,闲闲开口:“这个我会编。从前在庄子上,跟老人学过编藤椅。”
李怀珠惊喜恒奴还有这样的技能点,立即应了,“那敢情好,咱们明日就去买藤条!”
如此这般收拾一番,李记渐渐有了模样,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站着吃的小摊面,是个正经食肆了。
多高大上谈不上,但比起寻常街边食肆又多了用心和体面。
雅俗共赏——正是李怀珠想要的样子。
还没正式开张,巷子里的老客们便已按捺不住,日日有人来问何时开张,接下来紧要的,便是定下往后卖什么、怎么卖。
李怀珠觉得既然扩了食肆,设了雅间,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做朝食生意。
那太辛苦,利润也薄,每天醒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实在不值当的,还不如专做午市与晚市。
她把想法一说,团娘先“啊”了一声,很舍不得早起那一口肉馍。
恒奴却很同意:“早市人来人往,多是图个便宜快当。咱们如今地方大了,桌椅碗碟都讲究,再卖荷叶馍是有些不衬,不如把正餐做好。”跟樊楼似的,晌午也能坐几桌是最好。
李怀珠正是此意。
她掰着指头跟两人算:“咱们人手就这些,从寅时忙到亥时,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砍了早市,咱们也能睡好,把午晚市做好。价钱自然也要提一些,东西自然也要更多、更好,让来的客人多吃些小炒菜色,也算尝口新鲜——咱们就奔着这个去。”
三人一拍即可。
第一桩事,便是做菜单。
李怀珠前世爱琢磨吃喝,还记得曾听过一位美食家聊起“点菜的学问”②。
那美食家说——进了店先别急着看菜单,就在店里溜达一圈,瞧瞧别桌都点了什么,若是哪道菜几乎每桌都有,那准是这店的招牌,闭着眼点也错不了。
这道理她深以为然,所以新菜单头一页就是李记招牌。
叫花鸡和挂炉烤鸭是头两位,往后翻是其他热菜,按鸡鸭鱼鲜、猪羊荤菜、各色素炒、汤羹暖锅、还有凉菜菹品分了类。
自然,这些分类也有不是乱来的,贵的、新鲜的、有噱头的,自然排在最显眼处,就比如新添的“奶汤锅子鱼”,价格仅次于鸡鸭,便放在鱼鲜头一位,而像萝卜肉丝、菠菜炒蛋这类家常小炒就往后放,是给想吃得俭省些的客人备着的。
她还记得那美食家提过“潜伏菜”的说法——有些菜别的都好,但可能因为利润薄,或是做起来费时费事,店家并不主动推荐,就藏在菜单角落等熟客发掘。
李怀珠也设了几个功夫菜潜伏起来,譬如拔丝林檎果③、锅塌豆腐、芙蓉鸡片……
热菜之后,是点心糕团和酒水饮子,糕团可以单点,也可以装盒外带,酒水除了之前泡的果酒花酒,她还打算添些时下流行的“香饮子”,比如紫苏熟水、桂花醪糟,天再冷些,便能上姜蜜水、杏仁茶,做起来也并不繁琐。
菜单定了,又仿照后世设计了几种省时省力的套餐。
叫花鸡套餐,主打叫花鸡一只,配两个素炒小菜,两碟菹菜,并附赠一壶自酿果酒,适合两三人小聚。烤鸭套餐以挂炉烤鸭为主,配荷叶饼、葱酱,一鸭三吃全套,配四样冷热小菜,足够四五人用。
若想吃得丰盛些,则有“鸡鸭双全”套餐,叫花鸡与烤鸭各一只,再配四样热菜、两样冷盘,一份汤羹,并佐餐酒水,足够六人吃得满意,算下来比单点划算,也省了客人搭配的麻烦。
这样多的菜式,李怀珠自己自然是忙不过来的,好在恒奴在樊楼切了三年菜,基本功扎实,眼界也有……李怀珠观察了几日,发现他确实喜欢这行,也意外的能领会,于是便将许多小炒做法教给恒奴。
“炒菜,许多菜色讲究旺火快炒,有的却更类似于煎炸。”李怀珠站在灶台边,边炒边给他做样子,“锅要热,油有的要滚,有的却要冷,葱姜下锅先爆香,翻炒要快,出锅不能拖拉要及时。”
恒奴学得极认真,他从前在樊楼,多是做些炖煮蒸炸的下手,或是切配杂活,“炒菜”接触的极少,李怀珠也不藏私,从选材调味到火候,什么菜用什么技巧法门,一股脑儿都教给他。
恒奴琢磨不出李怀珠哪里学来的手艺,偏生小娘子还总爱说自己“懒得很”,叫他赶快熟手,替她分担——懒人能琢磨出这么多门道?
李怀珠若听了这话,定要大言不惭夸自己一句——偏偏是又懒又聪明啊……
除了小炒,李记还添了许多熟食卤味。
像是酱卤肉、卤猪耳、盐水鸭肝、五香豆干……这些可以提前做好,客人来了切一盘就能上桌,佐酒下饭都便宜,还试着做了些后世常见的凉菜,什么蒜泥白肉、夫妻肺片、口水鸡,调味上稍作调整,更符合时人口味。
团娘是个不紧不慢的性格,按图索骥学这些更快,李怀珠索性将许多熟食方子交给了小姑娘,每天尝个味儿就得了。
八月十二,李怀珠起了个大早,几人合计着将新匾额挂上了门头。
早有眼尖的街坊远远就瞧见了,不过半日功夫,巷口便聚了不少从前的老客,许多人本是念着李记从前的“武鸡”“文鸭”和那些花糕团子来的,谁知这一进门,墙上的画儿,手里的菜单足以让人眼花缭乱。
“火爆燎肉”、“醋溜菘菜”、“酱爆鸡丁”、“韭菜河虾”、“干煸豇豆”“芙蓉鸡片”……大小名字许多食客听都未曾听过。
“炒”这种做法,在汴京虽非绝无仅有,但在小馆子里见到如此名目繁多的炒菜,却是头一遭。
好奇心驱使下,不少人点了尝尝。
这一尝,便再也走不动道了。
炒菜滋味鲜明,锅气十足,是蒸、煮、炖、烤之外的口感,虽李记的菜价比寻常食肆贵上一些,可这般新奇的炒菜,在别处难以吃到,食客们便也觉不出贵了,只觉得物有所值,更何况这地方收拾得如此漂亮,别说坐着舒服,看着也赏心悦目啊……
这般新气象,新菜式,如何瞒得过老饕客泰安伯?
开张不过三五日,帖子便递到了李怀珠手上。
李怀珠早有准备,恭恭敬敬回了帖,言明新店粗备,还请伯爷携友品鉴。
回帖发出的那日午后,伯爷便坐着轿子来了,身后跟着几位常往来的老友,还有两三个瞧着便知是读书人的年轻举子。
其中一人青衫素雅,身姿如竹,不是那位谢郎君又是谁。
李怀珠正在柜台后算账,抬眼瞧见这一行人进来,恰与谢慈恰好对上目光。
只见他神色清淡,朝她微微一颔首,自有一派丰神俊逸的秀美,眉目舒展清明,似乎没了那日吃鱼锅时候的郁态,随伯爷入了预留好的雅间。
谢慈随着伯爷落座,四四方方的雅间花香隐隐,透过蝉纱可见后院初成的初秋绿意,墙上娟秀的食单字画,心中划过方才的淡淡一瞥——小娘子似乎心情不错,神采明媚,许是生意顺遂起来,人也更见鲜妍灵妙。
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压下心头微澜。
伯爷兴致很高,点了几样招牌炒菜,自然少不了叫花鸡和烤鸭,又笑道:“这‘叫花鸡’的名儿,实在促狭!”
旁边便有人搭腔:“伯爷说的是,这名儿野趣有余,登堂入室却显不雅了。”
李怀珠亲自进来记菜,闻言眉眼一弯,倒也没争辩。
泰安伯一面翻着菜单,又在几道不起眼的菜名上略略停顿,忽然开口:“这‘拔丝林檎’……做法可费功夫?”
李怀珠正记着菜,闻言微微一愣,眉眼弯起:“伯爷好眼力。这道菜要熬糖、炸果、拉丝,火候糖浆都讲究,是道功夫菜。”
伯爷哈哈一笑,像是钓鱼佬打中了窝子,又在菜单上点了两处:“那这‘锅塌豆腐’‘芙蓉鸡片’大概也是一样的吧——李娘子,你这菜单做得好巧!”
旁边友人听了,纷纷凑过来看,几道小菜果然位置极隐蔽,名字也朴素。
李怀珠心中佩服,果然是行家,于是笑吟吟应道:“伯爷果然不是凡人。这几道菜利润薄、又费工夫,寻常客人未必欣赏,儿便没好张扬……”
听她这么说,伯爷颇有些得意:“那便都点上,让诸位尝尝滋味。”
待到菜肴流水般呈上,几样功夫菜很得桌上人喜爱,拔丝林檎外面琥珀似的糖壳,拉丝绵长,锅塌豆腐金黄软嫩,汁浓味厚,芙蓉鸡片洁白滑嫩,引得席间赞声连连。
叫花鸡用一个大红漆盘盛着,摆在了桌上正中。
李怀珠亲自将鸡奉上,笑吟吟道:“伯爷,各位贵客,这鸡今日入贵人口,便不再是‘叫花鸡’了,得叫‘富贵鸡’了。”
“——祝伯爷与各位,富贵盈门,福寿安康!”
伯爷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这饶舌的娘子啊,“好!好一个‘富贵鸡’!脱胎换骨,妙极,妙极!”
众清客也跟着笑起来。
谢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盏,闻言抬眸,看向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庞。
窗外微光透过蝉纱柔和映上李怀珠眉眼,他静看了一瞬,又垂下眼帘。
旁人皆饮酒,只谢慈抿了口麦茶。
素色的茶汤微涩,回甘淡甜……他的心绪温温起伏着,不知是为这景,这菜,还是那旁不敢细看的美人面——
作者有话说:①:我的偶像王阳明先生的话。
②:陈晓卿先生说的。
③:宋代管苹果叫林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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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情爱大妖怪X老实巴交人妻
很野很叛逆
第34章
八月中秋团圆节, 李怀珠小时候喜欢叫它“月饼节”,好像这节日是专门给月饼设的似的。
实则不然, 此节在时下不比端午清减,马行街诸店节前皆卖新酒,又重新结络门面上的彩楼,市人争饮,至午未间,时节下螃蟹又肥,桂花香气憧憧, 汴京人家不论贫富, 皆要登楼赏月于家中开宴。
吃食上除了新酿的桂酒、肥蟹、时鲜果子,最紧要的自然是月饼。
这饼儿起源甚早。
据说唐代已有“胡饼”类似之物,前朝玄宗与杨贵妃赏月时,很嫌“胡饼”名字不雅,一时贵妃仰望皎月, 心有所感, “月饼”之称遂流传开来, 至这时, 市井间已是寻常节物,只是这时候还没有统一称呼, 或称“月团”,或呼“小饼”。
譬如东坡先生就曾咏“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①,说的便是酥皮甜馅的饼儿, 内里大约裹着糖、酥油、芝麻一类,与天上圆月相映成趣,滋味甘美, 或能弥补些“千里共婵娟”的淡淡怀思……
从时下铺子里转了一圈,李怀珠觉得月饼生意不错——也好顺着花糕团子的势头,再新推几样点心。
从前李怀珠听老辈人管做月饼不叫“做”,叫“打”,听听,“打月饼”,一个字,足以让人感觉到这点心的厚重。
李怀珠是个北方姑娘,从小吃到大的月饼主力就是五仁。
五仁月饼,有几年又备受争议,动不动就被拖出来“审判”,说它是“月饼界的叛徒”,恨不得开除饼籍……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李怀珠都满头问号,后来才知道,与大家口诛笔伐的“五仁”不同,她吃的五仁月饼,一直都是姥姥家自己做的。
老太太给孙辈弄吃的,自然不糊弄,尤其舍得下功夫。
核桃仁和干果都得是新剥的,青红丝须自家渍——橘子皮切细丝,用胭脂红、靛青染了,在竹匾里晒过,模子是深色纯木的凹槽,里头雕着“广寒宫”或“玉兔捣药”,敲在案板上“梆梆”响,一磕一个花样子。
烤制完成,等不及放凉便让小辈们掰开吃了,果仁酥脆,香气鲜甜馥郁,是姜黄的硬皮下浓红淡绿的漂亮……
这样的饼哪能被审判呢?
后来总南闯北,又知道别处五花八门的月饼。
苏式月饼皮层酥松,馅料以清水玫瑰、白果、麻椒盐、夹沙猪油为主,酥皮需入油酥,反复折叠擀压成千层酥皮;而广式月饼皮薄馅丰,莲蓉、五仁乃至咸蛋黄、火腿,皆可入馅,回油后皮馅交融又滋润。
北方则有京式月饼,口味较之京八件和沙琪玛一类的传统点心更为清甜,自来红、自来白、提浆月饼,香的都很有滋味……
李怀珠觉得自家小店不必贪多,除了经典好卖的,也可做些果仁蜜饯的,或是用新下的桂花调了蜂蜜做馅——此时秋闱刚过,也可取个“蟾宫折桂”的好彩头,酥皮、浆皮都试试,让客人们有个挑选。
况且,之前端午时,李怀珠就想做些水晶粽,却因时下没有西米作罢,此时中秋月饼则多是烘烤或酥制,若能有似玉似冰的小饼,想来会很得客人喜爱。
只是冰皮月饼的皮儿不经火烤,只用蒸,主料糯米粉、粘米粉、糖油皆易得,唯缺让皮子透亮的关键——小麦淀粉,也就是澄粉。
时人市面并无现成澄粉售卖,但自己做起来也不难。
取来小麦粉和面成团,在清水中反复揉搓抓洗,就得了一盆乳白浆水,剩下的面团子留着做烤面筋吃,再把浆水静置后,得到底层硬邦邦的湿粉,阴干研磨,便得了澄粉来。
有了澄粉,其他就好说了,往里面加入糯米粉、粘米粉搅匀,热水烫熟一块小面团子,再揉合进大面团子里,就成了冰皮的外皮。
馅料先做了几个枣泥、豆沙、莲蓉的,蒸好出笼的饼儿皮色莹润,还能隐隐透出内馅颜色,是极淡的红绿黄,触手轻软、微凉。
仨人一同在院里就着盏熟水尝了。
嗯,是与传统月饼的口感不同——冰皮软糯弹滑,微微凉润,内馅也绵软适口,实在是不错。
李怀珠将新品命名为“冰玉团”,除了传统的五仁月饼,又起手做了苏式酥皮和广式的,还有她很喜爱的自来红,并一款咸口的鲜肉月饼。
自然,鲜肉月饼含了些讨巧的意味,毕竟有肉粽先例在前——在大宋人民看来颇为新奇的东西,未必不好卖啊!
一盘五花八门的月饼晾在院里,先要自家人尝个遍。
“这咸口的倒新鲜,”果然,肉馅的拥趸来了,团娘捻起一块,直吃得嘴角沾酥,赞道:“不比甜的腻人!”
恒奴也点头,但觉得若宴客佐酒,广式的莲蓉似乎更和宜。
而李怀珠还是更偏爱五仁的——毕竟从小到大都是吃的这个味,改不了的舒适区啊……
皮子和馅料都预备好了,剩下的就是模子了。
节前几日,李怀珠亲自画了好些样子送去木匠铺。有刻着“花好月圆”、“阖家团圆”字样的,也有玉兔捣药、嫦娥奔月图样的,还有做成银杏叶的,寓意“事事如意”的柿子样,暗含“福禄”意头的葫芦状的……专给孩童或喜欢别致的娘子们。
模子定了,盛放的盒子也不能马虎,弃了寻常的粗纸包裹,订了一批扁平的竹篾礼盒,内里衬着糯米纸,盒盖上用细绳系着,可提可挎。
盒面便简单绘了月下桂树、玉兔、或是远山楼阁的写意小景,勾了“赏月图”,或文人对酌,或孩童戏灯,寥寥数笔,意趣横生,旁题“李记中秋”四字,意蕴渺渺。
李怀珠端详着打样回来的盒子,心中颇有些自得——从前花糕团子底下的字谜和“再来一份”的把戏,让客人们得了趣味,这回中秋自然也少不得。
果然,不过两三日,因着之前糕团的好口碑,许多老客都纷纷来预订。
这日下午,李怀珠正与团娘核对单子,门外来了位生面孔的管事,约莫四十许岁,身后跟着个小厮。
那人进门也不急,先打量了一番陈设才走到柜台,操着一口略带金陵软语的官话问道:“敢问店主娘子可在?敝姓刘,乃新入京的谢府管事,特来为府上中秋节礼,订些糕饼。”
李怀珠闻言抬头,“儿便是,不知府上想要订些什么?”
刘管事见她年纪虽轻却落落大方,笑道:“早就听闻李记做的一手好点心,糕团子底下的彩头也有趣。不瞒娘子,我家小郎君、小娘子们最爱解谜。上月得了贵店的糕团,为解那字谜,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琢磨了许久,得了谜底,欢天喜地又来换……”
李怀珠抿嘴一笑,心道那不过是些促销的小手段,让人加深印象多来光顾罢了,面上却谦道:“管事过奖了,不过是图个节庆趣味,让孩子们高兴高兴。”
“这趣味好!”刘管事问道,“不知这回中秋月饼可还有能玩乐的法子?”
似乎是觉察出来对方要下大单,李怀珠从柜后走了出来,招呼人往里请坐。
“自然有的。不仅饼下偶附字谜,这回还添了个新的——儿在月盒中藏了小竹签文,签上有对子的上半句,若能对出下半句,持签来店,还能参加店里的抽彩,头彩是李记的四季糕盒子!”
“这倒是个极风雅的好事!不仅孩子们喜欢,便是我们家郎君也能得些乐趣。”刘管事笑道,“实不相瞒,此番来订,原是我们家大爷的意思,节礼往来,原拟订蕊芳斋的,还是我们二郎提了您这,夫人才让我过来瞧瞧。眼下看来,郎君倒是没推荐错。”
李怀珠心中微微一动。
谢家?新入京的?汴京姓谢的官宦人家似乎不多,新近入京且有些名头的……莫不是刚升任户部郎中的谢大人府上?那二郎君,便是……
“原来是谢家郎君……”李怀珠只顺着话头笑道:“既如此,多谢贵府郎君青眼。却不知府上诸位郎君、娘子,口味上可有什么偏好?”
一听这娘子知道自家二郎,刘管事便细细说了府中人数、各房喜好,又要了中秋送出去的节礼,足订了二十个饼盒,各色饼皮馅料都要了些,尤其带有“诗词竹签”的,李怀珠一一记下,收好定钱,给人开具凭据。
刘管事从榆林巷回来,径直去了主院回话。
柳氏正倚在窗下榻上,看着丫鬟们收拾秋日衣裳,见他进来,便停了手中茶盏问:“节礼都订妥了?”
“回大娘子,订妥了。”刘管事躬身,将单据并李怀珠给的饼盒呈上,“按您的吩咐,各样盒子都订了些,给大爷串门子送节礼用……只李记除了寻常月饼,还有些小巧别致的叶形、果形饼,说是专给小郎君、小娘子玩的,盒子上画的月桂玉兔,瞧着十分可爱,便也订了些自家吃。”
柳氏接过那竹篾盒子看了看,浅笑道:“倒是用了心的。之前李记的糕团味道清甜可口,二郎既开了口,想必不会出错。”
似乎是想起什么,刘管事垂手立着,又笑着接了一句:“大娘子说得是。李记的娘子不只手艺巧,人也生得极好,说话行事全然不似小门户。老奴去时,听小娘子口气,似与咱们二郎也相熟呢。”
这话倒是有点意思了,柳氏抬眼,慢慢将茶盏搁回小几上。
“哦?是么……”
她想起前些日子,谢卿曾随口提过一句,说二郎似乎有中意的人了,当时她只当是兄弟间的玩笑,并未曾深想,此刻再忆起,今岁婆母祭日之时,二郎让人添的祭礼似乎也是从“李记”带回来的……
几桩细微小事,被无心的一句话轻轻串起……倒有些不寻常了——
作者有话说:①:《留别廉守》
第35章
谢卿第一次察觉阿弟有心是在几日前。
那日公务回得早, 他往西院书房去,本是想问问谢慈近日温书可还好。
恰巧谢慈的房门虚掩着, 他唤了两声,里头却没应,推门走进去,一瞧,却见阿弟并未温习读书,只瞧着案上的一张笺子怔忡。
而那笺子上抄的也不是什么圣贤文章,只是一阕小词:
“红笺小字, 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 惆怅此情难寄。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谢卿眉心微微一紧。
自家阿弟的性子他是最清楚的——旁的一学就会,唯独男女之事上却不开窍,泰安伯府四姑娘那般温柔品貌的闺秀示好, 他都避之不及, 现在竟会对着一阕晏同叔的词出神?
分明是少年人情窦初开, 心中有牵挂, 却又“惆怅此情难寄”……
中秋前夜,谢府内院一片温馨宁谧。
柳氏卸了钗环, 散了发,正对镜梳理头发。
“元熹,”柳氏从镜中望着夫君,忽然开口, “我今日细想了想刘管事的话……你说,兰时他,是不是真对李记的小娘子有些心思?”
谢卿放下茶盏, 叹了口气:“我正要与你说此事。”便将那日书房所见说与妻子听。
柳氏听完,手上玉梳停了停。
“难怪……”她轻声道,“自搬回来后,有时便觉得他神思不属。二郎不同我们说,一来大约是科考在即,怕我们担心他分心。二来……恐怕也是顾虑那李氏出身吧?宫中黜落,如今又是商户,虽说咱们自家不觉得什么,可到底惹眼。”
谢卿走到妻子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替她梳理长发。
“你我所虑一样。但兰时若真动了心,想也是深思过的。至于门户出身……”他笑了笑,“你我皆非迂腐之人,谢家何时以门户高低论人了?”
“母亲当年为供我兄弟读书,多年卖布为生,何尝不是商户。你柳家是江南数得着的绣庄,岳父大人更是诚信儒商。便是伯父伯娘家中,表兄表姐今也做经卖药材的营生,哪个不是人品备受称道的?”
柳氏靠进丈夫怀里,仍有担忧:“理是这么个理。可李氏终究是从宫里出来的……黜落情由不明,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话柄。二郎若真有意,往后仕途交际难免受人指摘。”
“宫中是非多,未必就真有什么过错。王侍郎何等眼力,既能因一篇策论赏识兰时,可见那小娘子见识不凡。”谢卿道,“不过此事关键还在兰时自己。”
“这样,中秋过后我和兰时谈谈。他年已二十有三,婚事本该考虑了,若他果真有心,我们便得好好计议。”
柳氏点头:“正是。过几日我亲去李记瞧瞧。若真是个灵秀剔透的好孩子,只要品性纯良,与兰时同心,咱们便该成全。”
*
中秋这日,谢府院中那株老桂开了,柳氏指挥着小丫鬟们剪了几枝开得好的,插在厅堂长瓶里,又吩咐将廊下的灯笼都换成新的,各处角落摆上应时的菊花、秋海棠。
石子桓家远在江宁,父母兄长皆在故里,今年谢卿一家抵京,他自是不请自来,熟门熟路拎着两坛好酒并几包蜜饯,进门笑呵呵给兄嫂见了礼。
“子桓来了!”谢卿也算是打小看着他长大的,见他能来自然高兴,“正想着差人去请你。快坐,尝尝新到的狮峰茶。”
石子桓也不客气,在下首坐了,接过茶盏嗅了嗅茶香,笑道:“还是兄长这儿清静。伯府今日热闹得很,我出来时,已来了好几拨贺节的客人。”
柳氏温声道:“你既来了,今晚便安心在这儿过节。”
“有劳嫂嫂费心。”石子桓又朝门外张望,“怎不见兰时?又躲书房去了?”
柳氏一笑:“可不是,一早就进去了,说是要誊完最后几页。你去叫他吧,也该出来松散松散了。”
石子桓应了声,往西院书房去。
推门进去,果见谢慈端坐案前写着什么,人如白玉修竹,窗外的淡淡桂影落在红墨绿书的案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兰时,”石子桓一瞧门框,“兄长和嫂嫂让我来叫你,该预备暮食了。”
谢慈闻声搁笔,抬头见是他,微微一笑道:“你来了,稍候,这就好。”
将纸笺吹干墨迹,收入一旁的书匣,谢慈与石子桓一同往正厅去。
路上,石子桓与他闲话:“我听嫂嫂说,今晚的月饼是订的李记?”
“嗯。”谢慈应了一声,“家里孩子喜爱。”
石子桓道:“李娘子的手艺自是好。只我听说她家小饼这回有对子,能抽彩呢!”
两人到正厅,柳氏带着丫鬟们摆置碗筷,谢卿在一旁逗弄着三个孩子。
谢璋和谢瑛见石子桓来了,都还记着他从前给俩人买糕糖的小叔叔,欢呼一声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嚷着要听故事,谢婉胆子小些,只偎在姨娘身边。
石子桓弯下腰,一手一个将龙凤胎抱起来转了个圈,惹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他性子本就开朗,又与谢家熟稔,很快便与孩子们闹成一团。
谢慈静静看着,见侄儿侄女笑得开怀,也便轻轻勾了唇角。
不多时,晚宴的菜肴便陆续上桌。
正中是盅青菜鲜笋汤,旁边摆着清蒸鲥鱼,还有酱汁肉、炒虾仁、鸡油菜心……多是江南风味,只当中添了几碟子汴京本地的小炒,醋溜菘菜、芙蓉鸡片、八宝豆腐,一贯的新式好味,出自哪家不必多说。
谢卿先举杯,说了几句“月圆人圆”的吉祥话,众人皆饮了,孩子们早就望着满桌菜肴,得了长辈允许,便迫不及待动起筷子。
谢瑛最爱那道酸甜口的醋溜菘菜,连着吃了好几口,柳氏笑着替他们擦拭,又夹了些鱼肉,仔细剔了刺分给三个孩子。
石子桓与谢卿对酌,说起近来京中趣闻,又提起将放榜的秋闱。
谢慈一贯吃得少,今夜却每样都尝了些,尤其那几碟小炒多动了几筷,柳氏看在眼里,与谢卿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饭至半酣,仆妇端上月饼,下还垫着剪成花样的彩纸。
“月饼来喽!”谢瑛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慢着些,”柳氏拦住她,笑道,“不是说要猜谜么?且看看你们底下垫着什么。”
孩子们闻言,纷纷掀开自己面前的月饼。
谢瑛先拿起一个玉兔模样的,翻过来,底下压着张小红纸,她自小聪慧,颇认得几个字,奶声奶气念道:“‘月儿圆,饼儿甜,咬一口,笑开颜’——娘,这是吉祥话!”
众人都笑起来,柳氏摸摸她的头:“就你聪慧,鬼丫头。”
石子桓来了兴致,也翻看自己拿到的月饼,底下却是张素白纸条,写着个笑话:“为何月亮总是跟着人走?——因为它闲着也是闲着。”
他噗嗤笑出声,念给大家听,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柳氏得的是一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谢卿那张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连姨娘也得了张“阖家安康”的吉祥话。
众人各自看了,笑语不断,最后还是谢慈得了个对子。
“玲珑心映千江月。”
石子桓探头:“这个有意境!兰时,你对个下联来听听?”
谢卿也含笑望来。
谢慈垂眸,忽想起那夜第一次看见小娘子,溶淡月色下,只记得那双眼眸极亮,唇如桃红,高髻银钗,又想起她那日与上首人对答如流,几句灵珠妙语,便哄老伯爷笑的见牙不见眼,可见小娘子不仅面庞姚丽,也着实天生一颗八面玲珑心……
不自觉也淡淡笑起来,谢慈静默片刻,温声对道:
“——缱绻情牵四海潮。”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
石子桓品了品,有些事忽而就这么想透了,笑道:“好个‘缱绻情牵四海潮’!对得工稳,意境也妙!只是……”他促狭挤挤眼,“这‘情’字,牵的是何情啊?”
也不怪他促狭,便是齐四姑娘那样的好门第、好品性,不也被这位轻飘飘回绝了,现在又牵的哪门子“情”?
谢慈神色淡淡,“秋日多思,感怀时序罢了。”
柳氏与谢卿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打圆场:“二郎对得好。既对上了,一会儿便与石郎君去李记抽个彩,讨个趣儿。”
谢瑛一听,一把抱住谢慈的胳膊:“二叔,瑛儿也要去!”
柳氏忙拉回女儿:“莫闹,天晚了,你二叔有事。”
石子桓心里暗笑,想着以谢慈的性子,又是这般晚了,多半会寻个由头推脱。
他正琢磨着是自己去李记转转,还是干脆回家补觉,却见身旁青衫微动——
谢慈起身对石子桓道:“齐愈,走吧。”
石子桓一愣,随即眼睛微微睁大。
难道那“缱绻情”里牵的……是李娘子不成?!
他脸上一阵恍然,嘴角高高翘起,谢慈只当没看见他眼底揶揄。
两人出了谢府,踏着月色往榆林巷走。
夜色已浓,但汴京的中秋是不夜的,街巷间灯火憧憧,不少人家门户敞开,河岸边,桥头上,到处是赏月的人群。
石子桓与谢慈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李记那娘子——。”石子桓似随口提起,“我瞧她才几月便把小摊开成了食肆,生意这样好,若是男子,怕是真能靠自己的手艺成家立业呢,真是厉害!”
谢慈望着前头一盏晃晃悠悠的莲花灯,正色道:“……李娘子已经立业了。”
“那不是还没成家?”石子桓瞥他一眼,道:“唉,说来也怪,凭李娘子的容貌品性,便是嫁入官宦人家做正头娘子也是够的,却偏要自己挣这份辛苦钱。”
谢慈没接话,只加快了脚步。
“不过也好,这般自立反倒更让人高看一眼。”石子桓坏笑起来,故意叹道:“只是这样能干的女子,眼光怕也高,寻常人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嗯?兰时,你觉得呢?”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隐笙歌,谢慈终于侧首乜了石子桓一眼。
“齐愈,”月色下,谢慈眸色平静无波,冷淡下来,“你今日话有些多。”
石子桓哈哈一笑,举手讨饶:“好,好,我不说了。只是……兰时,有些事当局者迷,我这旁观者偶尔多句嘴,是怕你太克制自持,迟迟不表明心迹,辜负了良缘——你莫要嫌烦。”
这事自己又何尝不怕……想想那盏琉璃灯?
谢慈沉默半晌,忽道:“李娘子很好。娴雅灵妙,惠质兰心。”
“可她并非囿于闺阁的寻常女子。有林下之风,灵慧通透,亦懂民生之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此明珠在侧,总觉犹有不足,况且我功名未就,又何谈其他?
就……已经想的这般深入了么?
石子桓一怔,正要再问,两人却已走到了李记门口。
李记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前头已安静下来,想来是快打烊了。
石子桓正要叩门,忽听里头传来女子清脆嗓音,似乎在讲故事:
“……那土匪见孩子专挑鱼鳃边上的月牙肉吃,心里便有了数,转头对喽啰说:‘这是条肥羊,家里定是金山银山堆着!赎金往高了要,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这般跳脱唬人的言语,不是李娘子又是谁?
石子桓“噗”地笑出声,朝谢慈挤眉弄眼,无声重复:“娴雅?灵妙?”小娘子分明是个说书先生的底子啊!
谢慈:“……”
他轻轻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尖。
巧言令色、古灵精怪……才是真!——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支持,我已经在看抽奖攻略了,过几天给大家回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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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野很叛逆,入股不亏!
第36章
中秋这几日, 李记主仆忙的脚打后脑勺。
除了来取饼盒的,还有不少人家懒得开火, 提前订了店里的鸡鸭小炒去添补家宴,后院的土窑恨不能一天不停火,恒奴片鸭片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团娘包月饼包得梦里都是莲蓉豆沙。
刚刚送走的,是最后一个大单——
那位之前来为未婚妻子订文定糕团的陈郎君又来了。
这次可不是小打小闹,陈郎君满面喜气说自家文定已过,佳期就在眼前, 小娘子实在喜爱李记的花糕团子, 连带着前几日尝过的冰皮月饼也赞不绝口。
于是两家商议,干脆将李记的糕团和月饼定为喜宴的回礼,大手一挥,订了一百二十盒。
发财了!这是李怀珠脑子里唯一一个念头。
狂喜之余,送走陈郎君, 她瞧着单子, 又忍不住替小娘子的娘家捏了把汗。
她虽久处宫廷, 但也知道, 时下嫁女可不是件轻松事,流行“厚嫁”之风。
这风气大概是从前朝兴盛的, 到了本朝更是愈烈,她恍惚记得好像在哪本闲书里看过一耳朵,说前朝有位赫赫有名的大文豪,为了嫁女儿, 几乎倾尽家财,凑了九千多贯嫁妆,真真是“破产嫁女”!①
陈郎君未来岳家, 那位太常寺的太祝大人,官身听着清贵,实则待遇也就那样——月俸大概在四十贯左右,加上些禄粟、职田贴补,逢年过节的恩赏,七七八八算下来,一年到头,恐怕也就五百贯上下。
这样的薪俸,李怀珠并不羡慕。
如今李记也算冒了点头,光是这一百二十盒礼盒,每盒作价两百文,便是二十四贯,几乎抵得上任太祝半月薪水了。
这还仅仅是一单生意,如今生意一路高升,店中的鸡鸭熟食、小炒热菜、糕团点心,除却成本,一个月净落手里六七十贯……竟是轻轻松松?
若赶上中秋大节,像婚宴礼盒般的“横财”再落个一两笔,那数目便更可观了。
钱是赚了不少,胃口也跟着醒过来,李怀珠第一个念头便是:吃点儿好的!
——秋风一起,该贴秋膘了!
秋膘怎么贴?自然是吃河鲜、虾蟹。
前些日子,据说城外某处淤塞河道疏通了,连内石桥也修了,水路一路畅通无阻,原本只在外码头才易得的活鱼鲜虾,如今能挑进内城叫卖了。
汴河、五丈河里鱼虾正肥,寻常人家喜爱买鲫鱼炖汤,讲究些的,鲈鱼、鳜鱼、鲥鱼,或清蒸,或作鲙,至于螃蟹,虽还未到最膏满黄肥,但团脐母蟹已颇堪一尝了。
李怀珠早就盼了这口许久,自然时时注意着。
刚巧这日有小贩挑着水桶转街吆喝,李怀珠便让人喜滋滋称了个大鱼头,又捆了几只肥蟹,一簸活虾,一算账,竟要一吊钱——
贵在了螃蟹,一只拳头大的团脐要一百文,堪称天价。
秋日吃鲜贵些也值,再说了,自家俩青瓜忙了这多日,也得打打牙祭不是?
李怀珠只和小贩砍了个零头,付钱时,顺口问了句:“近来鱼虾比往日鲜活,进城方便了?”
鱼贩一边找钱,一边笑答:“可不是嘛!南薰门那边新桥通了,咱们从南边水路过来,省了大半个时辰,虾蟹离水短,自然更鲜活!”
原来如此,李怀珠点点头,东京市政惠及民生,天子又仁德,真是不错。
回到后院,团娘将螃蟹养在清水里吐沙,李怀珠对着大鱼头发了会儿呆——
买的时候没想起来,用来做剁椒鱼头的辣椒,还在遥远的美洲大陆呢……好在店里现在不止她一个厨子啊!
下一刻,正清理灶台的恒奴被迫接过三斤大鱼头。
恒奴:“……”
看两个小娘子一脸谄媚凑到跟前,恒奴嘴角一抽,呵!再馋也是自家的姑娘,怎么办,宠着呗!
“够肥。熬个鱼头豆腐汤吧?”恒奴微微挑眉。
“好,好!”李怀珠道:“最好用花雕先煨了,老姜拍松,和鱼头一起煎的金黄再下水,再炖上些卤水点的北豆腐,发好的香菇,枸杞子、盐巴、胡椒粉调味……临起锅前撒一把青蒜苗,那香气,啧啧!”
“嗯!嗯!”团娘在一旁帮腔,大概觉得小娘子手艺好,说的便是天理了。
恒奴一个白眼,提鱼走人——面对这对主仆,实在是待不下去。
俩娘子却被鄙夷的笑起来,笑够了,李怀珠自去处理那一簸活虾。
忽而想起梁实秋先生笔下的“水晶虾饼”来,便将青虾剥出一碟虾仁,挑了沙线。
要做出水晶般的感觉,虾肉却不用太细腻,将大部分虾仁用刀背剁成茸,加盐、姜汁和清酒搅打上劲,剩下的虾仁则切成小粒,混入虾茸里增加口感。
她让团娘烧上水,将调好味儿的虾茸在掌心团成饼状,待水沸后,将虾饼轻轻滑入锅中,慢慢煨熟。
不多时,虾饼浮起,颜色由灰粉转为纯白,边缘亮的透明,果真如水晶般莹润。
——这便是梁老笔下的‘鲜明透亮,软中带脆’了吧!
“快看,像不像玉璧?”李怀珠用笊篱小心捞起,得意展示给团娘看。
团娘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真好看!娘子真厉害!”
那边,鱼头豆腐汤的香气也飘了过来,恒奴还顺手炒了几个小菜,切了些熟食。
李记后院的小桌上今日菜色丰盛,当中是一钵鱼头豆腐汤,盘里是水晶虾饼,再有清蒸蟹、炒时蔬、酱卤肉、凉拌莴笋丝,一碟醋香浓郁的姜水,盏子里是温过的杨梅酒。
“这几日实在是忙过头了!”李怀珠先举箸,给团娘和恒奴各夹了虾饼,又舀了汤,“都辛苦了,今天多吃些好酒菜,明日店休……好好休息!”
三人又碰了盏子,说了吉祥话,便不拘束了。
水晶虾饼入口极为鲜甜,蘸点姜醋更提味,鱼头汤底醇厚,豆腐吸饱了汤汁,比鱼肉还受欢迎,团娘啃完蟹脚,嗦着鱼头上的胶质,吃得满脸幸福。
李怀珠则是一边吃鱼,一边讲故事,时不时给妮子擦两下脸上的蟹膏子。
谢慈与石子桓来的时候,李怀珠正说到兴头上。
说的是个土匪通过孩子吃鱼部位判断家境的江湖轶事。
说是前朝那会儿,有些绑匪为了拿捏赎金数额,想出个刁钻法子:先把掳来的孩子饿上几天,再端上条烹好的整鱼,穷苦孩子见鱼,第一下多半直奔鱼背鱼肚,而富贵人家养大的心肝宝贝,肯定知道腮边肉最好吃……于是匪徒便凭孩子的第一筷子,掂量该开多少价码——若是肥羊,赎金自然要往高了狠要②。
只是故事还没说完,后院的角门忽然轻响。
三人俱是一怔,转头望去。
前面那人一身月白澜衫,容色清俊至极,落后半步的,是他的好友石子桓,今日穿了件杏子黄的大袖衫,神色是看好戏似的玩味。
两人显然已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将李怀珠方才那番“吃鱼识人”的论调听了个全。
“李娘子,故事讲得精彩啊!”石子桓笑道。
里头静了一瞬,李怀珠不尴不尬地笑起来:“原来是二位郎君!中秋安康!快请进——”
团娘和恒奴一看,也要站起来迎客,被李怀珠一个眼神按下,“你俩继续吃,有什么事再说。”
谢慈也瞧了一眼李怀珠。
嗯,小娘子今日换了新衣,藕粉薄衫下是一片月白素绢的襦裙,乌发挽作同心髻,簪着素银钗子和两朵珠花,面上薄施脂粉,唇点朱红,清雅明净的像前朝才子笔下的仕女图。
“二位郎君可是来兑彩头的?”李怀珠转移话题有一手。
石子桓道正是,“兰时那张可是对上了,来抽签子的!”
李怀珠接过谢慈递来的花笺,见上面正是自己亲手写的“玲珑心映千江月”。
一双眸子含着笑意,李怀珠盈盈望向谢慈,“谢郎君,下联您对什么?”
谢慈温声道:“缱绻情牵四海潮。”
分明是无心风月的上联,可“情”字一入耳,又叫人念得缠绵,竟无端生出几分旖旎暧昧。
素来冷淡的俊俏郎君,何时这么狂放了?
李怀珠纳闷抬头望去,却见谢慈正安静望着她,檐下灯笼簌簌光晕落在他眼底,清清冷冷的,却似有月华悄然流转,只映着近在咫尺的她。
李怀珠一怔,忽而结巴了下,“……郎、谢郎君好才思,便请抽个彩头吧。”
谢慈勾唇一笑,跟着她走到柜旁,李怀珠拿了签筒来。
谢慈随意从中抽出一支,指尖轻捻,签子转了过来。
李怀珠就着烛光念出签文:“‘月到中秋分外明,蟾宫折桂此时行’——呀,是头彩!”
石子桓喜道:“兰时,你手气可以啊!”
看来不是买的多就能中头奖啊……李怀珠从柜后捧出个锦盒:“这便是头彩了,里头每季六样招牌点心,共二十四样,另附‘蟾宫折桂’月饼里独一份的桂花莲蓉馅,用了今年新采的金桂。”
盒子打开,春有艾草青团,夏有水晶凉糕,秋有栗子酥,冬有芝麻糖……每样都做得精巧可爱,最上层那盒月饼上烙着桂枝明月,饼皮水晶一般薄软,隐隐透出蜜一般的颜色。
石子桓连声赞叹,谢慈望着李怀珠含笑的面庞,轻声道:“让娘子费心了。”
“郎君客气,是您好手运。”李怀珠说着,转头去柜上取包盒的花布。
那花布放在靠上的格子中,她踮起脚,伸了手,却还差一点。
正要叫恒奴来帮忙,一只手却从她身侧忽然探出,食指一勾,轻易将花布取了下来。
李怀珠回头一怔,谢慈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两人距离从来没有这样近过,他垂眸看她一眼,将东西递到她手中,便很知分寸地退开了。
远处的石子桓轻咳一声,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这边。
“多谢……”
李怀珠接过,莫名一阵心跳——她刚才……难道是被撩了?!
烛光摇曳,映得人脸颊泛红,谢慈却似乎并无异样,走到一步开外的地方,神色十分坦荡。
李怀珠定了定神,将糕盒包好递给谢慈,眯眼假笑道:“郎君拿好,中秋安康。”
“多谢。”谢慈接过,挑眉瞧着她,“娘子也安康。”
李怀珠点头,从善如流,也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目送二人离去。
小院里,团娘看着自家娘子强作镇定的背影,嗦着蟹脚和恒奴悄悄话:“你有没有觉得,谢郎君刚才……好像在逗猫?”
恒奴瞥了一眼,直把莴笋丝嚼的“喀嚓喀嚓”响。
“嗯,看着是要挲毛了。”——
作者有话说:①:苏轼的弟弟苏辙,嫁女儿凑了9400贯。
②:这个故事很多版本,我听的是郭德纲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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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到了清晨也没个停歇的意思。
雨水顺着新修的瓦檐滴滴答答的,十分催眠。
屋里头, 李怀珠拥着柔软的新棉被,把自己埋了进去。
下雨天和被窝,大概是亘古不变的盟友,专治各种勤快的毛病。
迷迷糊糊睁开眼,和另一双同样写满“不想起”的大眼睛对上——团娘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个小脑袋,两人脸对脸缩在各自的被窝卷里。
“醒了?”李怀珠打了个哈欠。
“嗯……”团娘小小声, 往被子里又缩去, 只留头顶一小撮呆毛翘着,“娘子,雨好像还没停呢。”
“没停好呀,”李怀珠乐得清闲,卷了卷被子盖住下巴, “咱家今天店休, 难得赖床——”
团娘被她逗得抿嘴笑, 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脸埋进被子, 只留下弯弯的眼睛,“那……咱们再躺会儿?”
“必须的。”李怀珠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反正恒奴肯定早就起了,饿不着他自己。咱俩想干嘛干嘛。”
两人便这么并排缩着,听着雨声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想好今天去哪玩了吗?”李怀珠问。
十四五岁是最爱凑热闹的年纪,团娘盯着天花板, 忽而笑起来,“我和隔壁的意娘约好了,先去西街看看新到的头绳和绢花, 然后去州桥瓦子那边逛逛,她和我说听说最近来了个叫女伎,角抵戏演得可好了,还能吞刀吐火……”
原来这几日常来店里找团娘翻花绳的小姑娘叫意娘。
李怀珠静静听着,心里软软的。
小丫头以前跟着她总是埋头干活,恨不得瘦成竹竿,如今瞧着是胖乎了,爱笑了,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好朋友,像个真正十几岁孩子该有的样子了。
“还有呢?”她笑眯眯问。
“还要去大相国寺!给爹娘点两盏莲花灯,快到寒衣节了,得让他们在那边也有新衣裳穿,不要受苦受冻。”
李怀珠点头,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应该的。正好,昨日那些糕点、花糕团子也还有剩,你一并带去……顺路去看看圆觉?”
“好。”
提起自家“遁入空门”的阿弟,团娘往李怀珠身边凑了凑,小声说:“……娘子,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和阿弟是怎么被卖到汴京来的么?”
“说是忽然破家了?”李怀珠温声应着,知道小丫头这是想起伤心事了。
“是啊。那时候,人牙子的车走到半路,在相国寺外头歇脚。有个老和尚出来布施粥水,看见了车上的孩子……他走到车边,看了好久,最后指着圆觉跟人牙子说,他愿意出钱买下阿弟,度入空门。”
“我当时就扒在笼子边看着,看着老和尚掏钱,人牙子笑嘻嘻把圆觉抱出去……圆觉还回头眼巴巴看我,舍不得我,但当时我可生气了。”
“我不是气圆觉,也不是气大师父。我就是觉得,怎么就被带走的不是我呢?如果能跟着师父走,起码有一口饭吃,不用再被卖来卖去。”团娘回忆着说:“那时候小,不懂事,心里还偷偷怨过佛祖不公平,怎么只看得见圆觉,却看不见我……”
这话听着让人心酸,李怀珠双手从被子挣出来,想抱抱感怀身世的小姑娘。
可团娘却忽然笑了,抬起脸,是一双极明亮的眼睛,脆声道:“现在想想……我可真傻!”
“要是当时我也被带走了,如今可不就在寺里啃青菜豆腐?哪能像现在这样,跟着娘子,每天想吃什么吃什么,顿顿都有肉,还能学手艺,赚工钱,住在这么好的屋子里头!”
她越说越得意,抿着唇小声说:“现在圆觉就是不想做和尚,我都不依了……”
李怀珠被她逗得笑起来,“这话要让相国寺师父听见,非得说你六根不净,贪恋红尘!”
“贪恋又能怎么样?”团娘皱皱鼻子,理不直气也壮,“寺里的青菜豆腐哪有咱店的鸡鸭小炒好吃!有吗?根本没有!”
务实、伶俐、主体性又强,嘴巴还这么甜,看来小妮子是有大智慧的人啊……李怀珠笑得倒在床上,“哈哈哈!说得好!就让圆觉自己吃一辈子青菜吧!”
团娘又接茬,“吃的一脸菜色!”
两人说着说着笑作一团,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
正闹得不可开交,房门“叩、叩、叩”,被敲了三下。
“二位,辰时都过了。再不起来,馎饦就坨成面疙瘩了。”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李怀珠和团娘对视一眼。
团娘眨巴眼,无声吐槽:“他好勤快啊。”
李怀珠也学着用口型回她,“也许是因为没人跟他玩,寂寞了,来找茬。”
团娘赶紧捂住嘴,怕笑出声。
门外,恒奴等了几息没听见动静,又敲了两下门,语气更嫌弃了:“听见没?还吃不吃?”
“吃,吃吃吃!”李怀珠高声应了,厨子都做好了还不吃,找骂呢?
“我也吃!”团娘掀开窗幔,见窗边的人影模模糊糊走远了。
两人爬出被窝,穿好衣服,就着温水洗脸,用青盐刷牙,梳好发髻。
雨细的几乎看不到了,三人转移到前店吃饭,桌上的碗里还冒着热气。
方丁豆腐,青菜碧绿,剥好的虾仁每碗都有几个,面片掺了鸡蛋和菠菜汁子,淡黄和浅绿两色,馎托也并不拘寻常宽条,有的捻成猫耳朵,有的搓成小银鱼,在乳白的汤里浮动着,瞧着跟画一样,可怜可爱。
“欸!”李怀珠拿起竹箸搅了,很不吝惜夸赞,“好手艺,不愧是咱家的大师父!”
团娘舀起一勺吹了吹,嗯,汤鲜,面劲道,虾子又鲜甜!
恒奴板着的脸在彩虹屁攻势下渐渐松动,但也并不说甚么,嘴角一翘,呼噜呼噜吃起来。
早食吃得人浑身暖透,雨也渐渐停了。
恒奴起身收拾碗筷,团娘去装一会儿要带走的糕饼,准备去大相国寺。
大约是被窝赖得太久,又遇上恒奴“炫技”的早食,李怀珠一不小心吃撑了,只好揣着手,慢悠悠蹬到小院里消食。
溜了一圈,这才想起来自家那棵石榴树——之前见它还结了果子呢!
以前只觉得它生得瘦弱,枝干比李怀珠的手腕还细些,平日总叫人担心它熬不过冬,谁承想,上个月看的时候,枝叶间竟挑出三个小果儿来。
那果子是真小,李怀珠头一回瞧见时,愣了好一会儿才笑出来。
瞧瞧,咱们家这位‘林妹妹’,别人家石榴结得拳头大,它倒好,结了三个鸽子蛋!
当时李怀珠还想着,三个就三个,贪多嚼不烂,自家吃总够分啊……也可切成小块配着糕饼吃,剥好了放在盘里,倒也很玲珑可爱。
于是还特意嘱咐恒奴,这几日巡夜时留心些,莫叫野猫雀儿糟蹋了。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昨日夜里忽下起大雨来……
李怀珠走到石榴树旁边,拨开稀疏的枝叶,一眼就瞧见墙根底下——那三个小石榴,果然都摔下来了!
许是夜里风大雨急,细枝承不住,连果带蒂跌落在地,其中一个直接摔裂了,露出里头玛瑙似的籽,另外两个滚在泥水里,沾了半边碎泥巴。
几只不知哪儿来的胖麻雀,正围着那裂开的石榴啄得起劲,小脑袋一点一点,嘬得籽粒四溅,好不欢快。
“哎!你们这些强盗!”
李怀珠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就赶过去。
团娘听见动静也从厢房出来,主仆俩一起“嘘嘘”轰鸟。
麻雀儿扑棱棱飞上墙头,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还瞅着地上,恋恋不舍似的。
“怪可惜的,这不糟践了?”团娘道。
李怀珠蹲下身,捡起被“大卸八块”的石榴——裂口的汁水非常多,籽粒倒是红润,只是已被鸟雀啄去小半,瞧着怪可怜。
她正犹豫着是丢了好,还是洗净了尝尝味儿,忽听前店传来叩门声。
昨夜就挂了店休的牌子,这么早,谁会上门?
李怀珠打开店门,见檐下立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青布蓑衣、宽檐笠帽,脚下搁着两个大竹篓,蓑衣上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
“您是……?”李怀珠赶忙让开半个身子,让人先进来。
“给李娘子请安。”小厮见李怀珠出来,忙摘下笠帽,露出红扑扑的团团圆脸,笑道:“小的是外城打火店孙大娘子家的小厮。我家大娘子尝了上次您送去的花果酱,喜爱的紧,一直惦记着娘子。这不中秋了,庄子后边就是山,果子都下得晚,这两日才熟透摘了,紧着让小的送些来,给娘子尝个新鲜。”
“难为大娘子想着,下着雨还劳你跑一趟。”李怀珠笑着让恒奴帮他把篓子提进来,又对团娘道:“去灶间舀碗热姜汤来,给这小哥驱驱寒。”
小厮连声道谢,将蓑衣脱下挂在门外,跟着进了店屋。
两个竹篓揭开油布,里头最打眼的是十几个大石榴,果然皮色鲜红,跟自家那仨“小灯笼”跟这一比,简直是烧火丫头见着了诰命夫人!
李怀珠哭笑不得,又看旁边还托着几串白霜紫葡,鸭梨个儿肥肚大,林檎果香扑鼻,并还有一小框山楂果子、新下的柿子……都是市面上寻不到的好品相。
李怀珠道:“孙大娘子太客气了,这许多好果子,我哪里吃得完?”
小厮忙道:“娘子只管收着,吃不完的做成果脯蜜煎,或是送人,都是好的。我们大娘子还送了这个过来……”
说着,他又从另个篮子里取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物事,解开布交,露出一块深红色的肉来。
“这个,也请娘子一并收下。”
肉块颜色暗红,纹理细密,瞧着不像猪肉,也不似常吃的羊肉。
李怀珠一时好奇道:“这是……?”
小厮眨眨眼,故意卖关子:“娘子猜猜?”
李怀珠仔细看了看,宋代杀牛犯法,牛肉难得,但这肉纹理也不像牛肉,她想起孙家打火店后山常有野物,便道:“莫非是獐子?”
小厮摇头,笑嘻嘻看向一旁的恒奴。
恒奴懒懒打量两眼,开口道:“倒有几分像鹿肉。”
小厮一拍手:“这位郎君好眼力!正是鹿肉!前几日庄子上猎着的,最是新鲜肥嫩。大娘子特意留了里脊和腿肉,让送来给娘子尝尝。”
鹿肉!这确是十分珍贵难得了。便是在宫里也没见过几次——野味儿嘛,前朝陛下可能更喜爱些,本朝官家并不太感冒。
李怀珠连忙道谢:“这礼太重了,替我多谢大娘子,改日还要亲自登门道谢。”
小厮连说“娘子客气”,李怀珠便让团娘取了半吊钱赏他,自去里间取了个密封小罐出来。
“这罐茶料是我前些日子自己晾的,唤作‘贵妃红茶’。”
李怀珠将小罐递给小厮,道:“用的是正山小种,配了岭南的荔枝肉一同熏焙,制法还是从前宫里的老办法。人说杨贵妃爱荔枝,便以荔枝香入茶,据说很是温润养人。我试了几次,才得了这罐。劳你带回去给大娘子尝尝。”
小厮结了赏钱,欢天喜告辞,团娘也挎着小篮子往隔壁去找亲友去玩了。
回过头,恒奴已经把那块鹿肉拎到了后厨,李怀珠嘱咐他先把肉切好腌上,等团娘晚上回来,正好能一块烤鹿肉吃——虽然自家没什么‘芦雪庵’①,但有‘秋千架’啊!
再去看做了秋千藤椅的巧手师傅……
得,这位“寂寞”的管事,店休也没闲着,已经去厨房钻研她之前提过的“肉燕”了。
李怀珠识趣地没去打扰他,自顾自回到前店。
秋日的馈赠如此丰盛,不好好安排一下,简直暴殄天物。
她拈起一个硕大的石榴,指尖轻轻一掐,厚实的皮便“咔嚓”一下裂开,捏几粒放入口中轻轻一抿,是清甜的汁水,微酸、冰爽,十分适口。
这么好的石榴,只当果子吃可惜了。
故人吃石榴,除了鲜食,也有不少法子。
书里记有“石榴浆”,就是石榴榨汁滤清,或以蜜糖来调味,酸甜开胃。
时下市肆又有甜水铺子,若能以石榴汁调色,做成粉红剔透的糯丸子,放入粥品、或饮子里,应当也很不错。
还有可以用来做石榴馒头,以石榴汁和面,蒸出的馒头染着淡淡胭脂色,估计能漂亮……
她便先取了几个开裂石榴的籽,用细纱布裹了拧出汁来,一部分汁水调入蜂蜜,制成了饮子,封存在小瓷坛中,日后冲饮、佐食皆可,另一部分掺入糯米粉揉成元子,混入煮熟的赤豆粥里,再浇上糖桂花,便是限定的‘石榴桂花赤豆元子粥’。
剩下的石榴则与秋梨块、冰糖同炖,做成“石榴秋梨羹”,自家人都喝一些,也好抚一抚燥秋。
雨不知何时又大了,狂风吹得窗框闷声作响。
李怀珠搅动着小炉子上炖好的羹汤,好好的手指头都被石榴汁子染成了胭脂色。
忽然,门口光影一暗,有人走了进来。
她下意识抬头,待看清来人,不由微怔。
谢慈肩头落雨,站在潮润的背光处,好像一副被水润开了墨痕的丹青。
人确实不如往日端正,怀里还抱着几本书,因淋了雨,隐隐透出些微狼狈之姿,可落在如李怀珠这样的“俗人”眼中,只觉得那清冷的眉目像远山忽然近了,男人眼里含着薄薄水光的样子,似乎比晴日还温润些……
谢慈就这么望着人,唤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的店主人。
李怀珠回神,连忙放下手里东西,迎了两步:“谢郎君怎么来了,今日店休呢……”
她说着,往门外瞧了一眼,才发现挂出去的“店休”牌子,似乎被风吹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