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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慈顺着她的眼神瞥了眼空荡荡的门边,眉眼微挑,道:“路过巷口,见这边店门开着,想着或许能避避雨,若是打扰娘子店休,我这就……”

“那倒也没事,来都来了,躲躲雨吧。”

李怀珠并不是小气的,心想人都淋湿了,怀里还揣着书,这要是让他走了,自己成什么人了?

“正好灶上温着热饮子,喝些驱驱寒。”

谢慈点头走了进来,在靠门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先将书卷放在一旁,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拭着脸上的雨水,郎君的手指清癯修长,姿态不疾不徐,就连擦脸这种寻常事,做来也透着斯文清雅。

李怀珠盛了碗石榴秋梨羹,端过来放他面前。

自己也顺手盛了一小碗,本想端去柜上喝,转而想起昨晚的事情来,琢磨了下,又端着碗来,在谢慈对面坐下了。

谢慈抿唇一笑,不置可否。

“是刚做的石榴秋梨羹,郎君尝尝。”她说着,自己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谢慈道了谢,也尝了一口——嗯,酸甜适口,梨肉软糯,石榴籽又添了别样的趣味儿……很像孩子们喜爱的甜水儿。

他吃东西的样子是极好看的,慢条斯理,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于是一时安静下来,外头渐渐沥沥的雨声也越来越远。

李怀珠一边小口喝着羹,一边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对面的人。

啧啧,这人真是……连喝个甜羹都像幅画儿,心里冒出些句酸词儿,这才是真名士自风流啊!②自己大概只是“真吃货自快活”吧……不对,刚才不是在考虑怎么切入“正题”么?

正胡思乱想着,对面的人忽然抬起了眼。

两道视线没有防备,忽而碰在一起。

谢慈的眸子似乎蕴着浅淡的笑意……一瞬即逝,又像是她看错了。

“这羹清甜润燥,好喝。”谢慈先开口,笑道:“石榴与秋梨同煮,娘子搭配的也好,是今年刚摘的石榴?”

“啊,是。”李怀珠回过神来,晃了晃手里的小勺,“亲友庄上送的,想着光吃果子也没意思,便试着炖了羹。儿素来爱琢磨吃的喝的,粗人一个,让郎君见笑了。”

“娘子过谦。”谢慈放下调羹,碗里的羹汤已下去小半,“能作出这般好汤羹恰是雅事。况且,娘子性情真率,独具慧心,何来‘粗人’之说?倒是我,平日只知读书,于这些生活趣味上,远不及娘子。”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那语调,那眼神……已经有了祁檀前车之鉴,李怀珠也算对这样的“搭讪”也有了经验。

心中警铃作响,李怀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郎君说笑了。儿是俗人一个。譬如吃东西,就爱大鱼大肉,煎炒烹炸,越是浓油赤酱越觉得过瘾。像什么‘蟹酿橙’、‘莲房鱼包’,尝尝还行,真要论心头好,还得是店里的叫花鸡,撕着吃,满手流油,那才叫痛快!”

她抬眼看向谢慈,意有所指道:“郎君是读书人,锦心绣口。咱们……不太一样。”

兄弟,我都把自己说得这么“油腻”了,总该划清界限了吧?

可谢慈听她说完,脸上却并无被冒犯讶异的神色。

默了片刻,谢慈忽然轻轻笑了声,那一笑,如同春风拂冰,惊起涟漪浅浅。

“叫花鸡……”谢慈喃喃重复,薄薄的唇微微抿起,而后才道:“此物初闻其名,确实不羁,然,吃过才知——其外表质朴无华,内里却暗藏乾坤,滋味又丰腴、又鲜美……”

“依慈浅见,‘叫花鸡’恰似一位布衣芒鞋的才子,外表或许不拘小节,但其胸中所蕴,或是旁人难以企及。如此说来,其粗粝其外,锦绣其中,岂不更见真性情,大智慧?”

他说着,不自觉看向李怀珠,仿佛说的不是菜,而是眼前人。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李怀珠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读书人脑子转得也太快了!怎么还能从一只鸡扯到“真性情、大智慧”上?这帽子扣得……

她正想着怎么把这顶“高帽”甩回去,就听谢慈继续道:“娘子说自己喜‘浓油赤酱’,爱‘大吃大嚼’,可娘子做的菜,无论是‘一鸭三吃’,‘奶汤锅子鱼’,还是今日这碗甜羹,哪一处不细致用心……这样体贴亲切,背后难道不也是一副‘锦心绣口’么?”

第一回听他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回被堵得哑口无言。

李怀珠怔忪片刻,发现自己那些插科打诨的招数全不管用了,顷刻便如同锯了嘴的葫芦,只是呆呆望着对面,一脸赫然。

“……是、是吗?”李怀珠一舔唇角,干巴巴道,“郎君过奖了。”

谢慈瞧见小娘子一副怔愣的模样,只觉说不出的可爱,便也不再迫她,只自然而然拾起帕子,按了按微翘的嘴角。

想来,小娘子潜心庖厨,调和五味,是为让食客开怀欢喜,吃饱喝暖,得一时之幸乐。而他每日用心温书,揣摩治世的策论,是希望将来或能明理济世,福泽百姓,解一方之困顿。

——如此说来,倒也算殊途同归——

作者有话说:①:红楼鹿宴,大家在芦雪庵聚会吃鹿肉。

②:包括底下“大吃大嚼”“锦衣绣口”,都是史湘云在吃鹿肉的时候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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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观阅!鞠躬~

第38章

俗语说, “八月芋头九月薯”,秋雨一场接一场, 菜市上便摆开了一筐筐新下的芋头。

这东西在时下唤作“芋魁”或“土芝”,寻常人家多拿它蒸饭、煮粥,或是直接扔到灶膛里煨熟,烤的黑黢黢的,剥开之后是雪白粉糯的肉,可以蘸白糖,趁热吃最香甜。

自从不做早食生意, 李怀珠和团娘又捡回了逛菜市的乐趣。

两人每日睡到天光大亮, 慢悠悠洗漱,再挎着篮子往东菜市口溜达,东瞧瞧西看看。

秋末的菜市比盛夏时清爽,李怀珠蹲在一个卖芋头的摊子前,仔细看了看。

今年的芋头瞧着确实不错, 个子有拳头大小, 表皮紫褐带茸, 便想起小时候姥姥常说:“霜打的芋头, 赛过羊肉。”意思大概就是是经历过霜降后的芋头,淀粉转化得更充分, 口感比每霜降过的粉糯、香甜。

李怀珠一气儿挑了十来个,凑够了十斤,卖菜的老妪又乐呵呵送了她个大的。

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主仆俩回家路上就在盘算怎么吃——一半留着煨烤, 另一半么,想做些芋泥、或者芋圆,秋冬煮牛乳、煎茶, 可做奶茶吃,还可以切成块跟排骨一起炖,撒点葱花,别说肉了,连汤估计也剩不下……

宋大郎修缮时在后院砌的灶台极好用,不仅能炒菜蒸饭,旁边特意留出的膛口,兼带烤东西的大用处。

回到家里,恒奴一看俩人这架势,就知道不用做早食了,便把院里的落叶枯枝归拢到一处,好让李怀珠生火。

火上的差不多,团娘挑了七八个洗净的芋头,用钳子埋了进去,俩人就坐在小凳子上,守着灶膛眼巴巴等着,才知道那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放在芋头身上一样适用。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噼啪”一声,不知是哪个芋头的表皮破开,热烘烘的薯类香气慢慢飘散开,带着小勾子似的,把人都引到了灶间。

李怀珠用火钳把里头烤好的芋头扒拉出来,放在地上晾着。

待不那么烫手了,递了一个圆的先给团娘,又给了恒奴个皮儿从中间爆开的。

桃娘洗完脸从屋里出来,团娘便赶紧招手让她过来。

这丫头比团娘还小一岁,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

原是跟着个私厨娘子做活儿的小鬟,性子安静,不爱说话,瞧着是个很腼腆的小姑娘,第一次见面时和团娘还很投缘,李怀珠便花了十六贯钱买了下来,想着不仅能和团娘做个伴,也能帮着料理些琐碎事。

桃娘走过来乖乖蹲在旁边,团娘从地上拾起一个芋头,给她递过去。

俩小妮子一边吃一边说悄悄话,什么州桥哪家错认水好喝,西市哪家的铺子的绢衣珠花漂亮……

看着她俩亲密成这样,李怀珠觉得自己果然和少女有壁了,唉,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也喜欢和小姐妹讨论发卡子、文具笔记本之类的小玩意儿,青春啊……

正感怀伤秋给自己剥着芋头,西厢房那边门帘一挑,一个高挑的人影慢悠悠晃了出来,伸展胳膊,面朝苍天打了个比脸还大的哈欠。

来人皮肤白净,样貌极为俊秀,只是头发有些蓬乱,可能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神色十分冷淡。

年轻人走到灶间,低头看李怀珠,腔调也冷冷淡淡的,只唤了声“娘子。”

这么淡定疏离的美男子——是阿扶。

李怀珠抬眼看他,有点想笑,便从地上捡起一个芋头递过去:“阿扶,给,今天的早食。”

阿扶微一挑眉,默默接过去,转身又回西厢房去了。

不多时,另一人从西厢房跑了过来,人未到声先至:“哟!好香啊!你们烤芋头呢?”

若几人不知道他是谁,恐怕会被吓一跳,为何这男子的容貌和方才的阿扶一模一样?!

但李怀珠几人却很淡定,只是叫他做“阿舟”,或是“阿舟哥哥”,喊他来吃芋头。

年轻郎君热情地挨个打招呼,看向李怀珠手里刚剥好的芋头,笑的更灿烂了,“娘子好疼我,这芋头烤得真不错!”

李怀珠失笑,她从来是个脾气好的,听他这样油腔滑调也不恼,把手里的芋头递了过去。

“多谢娘子!”阿舟接过,咬下就开始哈热气,“嗯!又香又粉!好吃!”

说完,便拿着芋头,溜溜达达走到一边吃去了。

团娘看李怀珠手里空了,忙道:“娘子,你也吃啊!还有吗,我再给你剥一个?”

“没事,我自己来。”

李怀珠又从灰烬里扒拉出一个小些的,自己慢慢剥着焦皮。

刚剥到一半,旁边又站了个人,淡淡地问:“娘子,我不小心睡过了,还有芋头吗?”

李怀珠动作一顿,抬头。

只见阿扶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就站在她身边,只静静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手里剥了一半的芋头。

团娘和桃娘大眼对小眼,李怀珠有点疑惑:“不是给你了吗?刚才那个……”

时下一静,阿扶微微蹙眉,道:“……我刚才一直在房里睡觉,不曾出来。”

李怀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朝阿舟方才消失的方向喊道:“阿舟,你又作怪!!”

显而易见,脾气再好的小娘子也有气急的时候。

说来这事,还得怨李怀珠自己“贪图美色”——哦,不,是考虑生意。

自打中秋那几天忙得人仰马翻,李怀珠便痛定思痛,觉得必须招兵买马了,恒奴需要副手,团娘要做的小事也太多。

于是前几日,她带着团娘和恒奴又去了南城的牙行。

桃娘便是在那里挑中的,挑小子时,就遇到了这个“意外之喜”。

牙人引着她去看青年,李怀珠远远就瞧见人堆里一个格外打眼的少年,瞧着不过十八九岁,身量高挑,皮肤白皙,眉眼又生得极好,即便穿着不合身的旧衣,也是十足的清朗俊秀。

更难得的是他性子开朗活泼,瞧着就让人心情很好。

况且——这模样,这气质!无论是放在前厅招呼客人当“门面”,还是给恒奴打下手都够格啊!再一问价钱,二十八贯,比之前那些壮汉便宜了近一半。

她正觉得捡了便宜,少年却开口了:

“小娘子买我可以,但得连我哥哥一起买走。不然我到了新主家,说不定哪天想不开,一根绳子吊死,主人家做食肆的,怕不怕晦气?”

李怀珠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却也好奇挑眉:“你哥哥?也在这么?”

牙人便将另一个少年推了过来。

这一看,李怀珠几人全然愣住了——两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啊,原来是一对双生子,只是后来这位神情冷寂许多,不像弟弟热情外放。

这便是阿扶了。

阿舟坚持要两人一起,否则不走。

李怀珠看看哥哥,又瞧瞧弟弟。

嗯,一个开朗活泼,适合前面招呼,一个沉稳些,正好给恒奴做帮手。

而且兄弟俩长得这样好,若是放在店里……她不禁想起前世某些以“服务生颜值”为卖点的餐厅,什么“美男咖啡店”““肌肉男酒吧”,幻想又开始冒泡——哪怕只是养眼呢,客人心情好了,说不定吃得也更香不是?

脑子一热,加之价格确实合算,两人加起来才五十贯,李怀珠大手一挥,买了!

谁承想,兄弟俩进了门,本性就开始暴露,尤其是阿舟,仗着和哥哥长得像,又知道李怀珠性子宽和,天天恶作剧,阿扶虽看着稳当,却也从不拆穿阿舟的玩笑,甚至……李怀珠怀疑他乐在其中。

李怀珠喊完,再回头,看着眼前一脸无辜的阿扶,又把手里的芋头掰开,分了一半给他:“……给。”

“阿扶”垂眸,接过那半块芋头,嘴角忽然憋不住似的翘了一下。

接着,在李怀珠和两个小姑娘狐疑的注视下,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又上当了吧娘子——我还是阿舟!”

李怀珠:“……”

而这时,西厢房的门竟又开了。

又一个年轻人慢慢走了出来,头发比眼前这位整齐些,脸上却都是睡出来的印子,神色懒懒,面庞微红,一看就是真的刚醒。

真·阿扶揉着后颈,朝几人这边看过来,是很促狭的调子:“娘子不必在意我,我不爱吃芋头。”

周围一群青瓜笑的前仰后合。

李怀珠:“……”

好在终是吃到了剥半天的芋头——嗯!香!甜!还很热乎,蘸着白糖口感果然更好……

吃饱喝足,也笑够了,众人皆散了,该采买采买,该备菜备菜,该打糍糕打糍糕。

李怀珠闲着没事,把这月的账清了,一看时候,离晌午还远得很,便想折腾点事做。

折腾什么?

李怀珠把目光投向了肉贩刚送来的五花三层豚肉块。

店里鸡鸭、鱼虾皆有招牌了,那便做个猪肉大菜吧!

相比名声在外的东坡肉、红烧肉,作为前美食博主的李怀珠,私心更爱梅菜扣肉。

上一世看过的纪录片里,腌晒的梅干菜与肥腴的猪肉在蒸锅里冒热气,那光影、那画面……啧啧,看的让人忍不住咽唾沫。

可惜的是,李怀珠前世做梅菜扣肉的次数屈指可数,倒不因为技术受限——她好歹是个乐于钻研的美食博主,关键是它太费时间,她那时候很忙,总在追赶下一个“deadline”,实在不能为一道菜匀出大半天功夫。

这一世忽然成了食肆老板娘,守着小店讨生活,她反而悟了。

凭什么不能为了一道菜费功夫呢?民以食为天……谁生下来就头顶律师执照、手拿教师资格证的?可人生来就要吃饭的啊!

五花肉从吊钩上取下,拥有崭新人生观的李怀珠把它放在案上,仔细端详了下。

肉块肥瘦相间如琼脂叠玉,皮子光滑,实在是块好肉。

趁着其他人在摘菜的功夫,李怀珠煮了一大锅沸水,将整块方肉下去,葱、姜、黄酒去腥,煮出血沫捞出。

拿竹签子在猪皮上扎小孔,只有扎得多,扎的透,后续的虎皮才起得漂亮,然后用饴糖煮糖色,往里调些油酱汁子,把黑红发亮的汁水涂抹在肉皮上,晾到半干。

另起锅烧油,将肉皮朝下滑入温油锅中烹炸,直到肉皮被炸成金红色,表面有细密酥脆的小泡,捞出,立刻投入冰镇井水中,“嗤”的一声,肉皮表面的小泡变成酥皮。

这一步,是后续蒸肉可以饱吸汤汁的充分又必要条件。

春日里自家晒制的梅干菜,三晒三晾后色如乌金,用温水泡发洗净,擦干水分,和姜末、饴糖一同翻炒,直至干菜的咸和香被热油全激出来。

她不声不响做菜,满厨房却都是浓郁的香气。

团娘从院里探进头来,抽了抽鼻子:“娘子,好香!是肉还是什么?”

“是肉,”李怀珠笑说:“咱们晌午吃大肉!”

“好,好!”

两个妮子欢天喜地做糕去了。

焯水的五花肉切半指厚连刀大片,切好之后皮朝下,一摞摞码入深碗,再把过油的梅干菜铺在一座座丰腴的肉山上,码紧,压实,浇上荤汤没过底下的肉片。

因为家里人多了,李怀珠怕不够吃,便一气儿做了四碗,面上封好,放入烧开水的大蒸笼里。

起码得蒸一个时辰,肉的油脂才能**菜吸去,让干菜的咸鲜浸透——李怀珠嗅一嗅锅边,这是真窜鼻子啊!

前头店里,第一批来吃晌午饭的熟客,刚进门便翕动鼻翼:“李娘子,后头是什么宝贝?这样的香!”

李怀珠正给一位客人介绍着菜单子,闻言笑道:“是个‘扣肉’,且还得再等上许久,客官暮食再来,或能吃上一碗。”

“扣肉?”那客人啧啧称奇,“那娘子可务必给某留一份,某暮食自带家里老酒来!”

“成,给您记下了。”

就着勾魂摄魄的肉香,客人们点的小炒都觉得更香了。

待到晌午饭饭点一过,店里暂歇下来,自家人准备吃饭了。

蒸笼也坐足了时辰,李怀珠掀开锅子,在白雾里端出陶碗,取来一个更大的盘子扣上面,两手扣住碗沿和盘底,手腕一翻,只听一声轻响,揭开倒扣的深碗……嚯!

被梅干菜覆盖的大肉片,红亮晶莹,如同绽开的花瓣子堆叠在盘子里。

肉皮经过先炸后蒸,成了很显眼的虎皮纹,颤巍巍的有劲儿,肥肉处已近乎透明,乌黑油亮的梅干菜偎着肉片,浓郁的咸香一下散开。

团娘、恒奴和几个新手早守在桌旁,眼巴巴咽着口水。

晌午饭是恒奴做的,醋溜菘菜,茭白肉片,肉丁毛豆,胡瓜炒鸡子,肉圆冬瓜汤,和一锅香喷喷的稻米饭。

“来,先尝尝咱们自家的‘功夫菜’。”

李怀珠把扣肉挪到中间。

大家也不客气,等了这许久,第一筷子就朝着肉山夹去。

李怀珠自己也夹了一块,肉片入口酥烂,咸淡刚好,舌尖一抿便化在口中,肥腴处油润又香滑……好吃。

再吃梅干菜,却是被惊艳到了。

经过漫长了蒸制,梅干菜成了真正的神来之笔——不仅吸尽了肉的精华,自身独特的香味也被激发,变得丰腴润泽,口感绵软有韧劲,无比下饭,比肉更让人欲罢不能。

再看团娘和桃娘,两个小丫头埋头吃得专心致志,一片肉,一筷子梅干菜,扒拉一大口米饭,竟是赶不上说话了,只眯着眼睛,频频朝李怀珠竖大拇指,“好吃,太好吃了……娘子。”

再看恒奴,人家也是吃不饱过来的,但样子就斯文多了,夹起一片扣肉先观其色——酱红油亮,再嗅其味——醇厚咸香,放入口中咀嚼了会儿,才矜持地点了点头:“肉酥而不散,梅菜咸甜把握的很好……火候很到位!” 是道十分好吃的猪肉大菜。

难得他开金口夸人,李怀珠眯眼笑起来。

而最让人目瞪口呆的,却是阿舟和阿扶这对双生子。

两个年轻人刚开始还颇矜持,没吃几口速度就快了起来,一片肉,一筷子梅菜,扒拉进米饭里,拌得油润喷香后大口送下,动作出奇地同步。

李怀珠、团娘、桃娘加上恒奴,四个人分食两碗扣肉,堪堪吃完一碗半,可这两兄弟守着另外两碗扣肉,第三碗米饭已然见底了。

吃到一半,阿舟抬起头,看着这边剩的半碗问:“娘子,你们还吃么?”

李怀珠笑着摇头:“吃不动了,你们……”

话音未落,阿舟便将碗端了过去,拨了一大半给阿扶,兄弟俩连话都不想说,就着剩下的肉汁梅菜,风卷残云打扫了个干净……

李怀珠仿佛前世看博主吃播,眼神充满了敬意。

一会儿想,难怪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会又觉得这俩人买得更值了,不仅是给店里买了两个帮手,还顺便养了两个“净坛使者”啊!

暮食的时候,下午刚做的扣肉转眼就被客人定走了,李记挂出“梅菜扣肉售罄”的牌子,来者只能闻着店里的浓香,望盘兴叹,连连追问明日可有。

好在大家没吃到扣肉也不愿走,店里人气不降反升,连带着其他菜式都多卖了不少。

快打烊了,李怀珠还在前头盘账,看着飙升的营业额,不免心中得意。

她原还有些顾虑,汴京百姓吃惯了羊肉鱼鲜,对猪肉心有戒备,况且馆子里还有那么多改良过的小炒、卤味可供挑选,对这种浓油赤酱的猪肉大菜接受度可能没那么高。

如今看来,无论古今,人们对“好吃”的标准,好像还挺一致的?

正乐得自在,前头忽又传来动静。

团娘和恒奴似乎在门口拦着人说话,声音越来越高,连后面扫洗的双生子和桃娘也出来了。

李怀珠赶忙出去瞧,只见门口站着两个汉子,一个中年,一个更年轻些,都戴着顶旧帽,这么冷的天连外袄都没穿,神情似乎很是窘迫,又有些焦急。

李怀珠仔细一看,那中年汉子有些眼熟——竟是七夕前后,来店里想要钱的那两个流民!

她心里一紧,旋即又觉出不对,两人背上背着竹篓,却不像是再来讨要的,况且……

她细一想,似乎已有好些日子没见着流民在街头聚集了。

“你们,这是来做什么?”李怀珠纳闷着上前。

那中年汉子见是她,连忙躬身,道:“李、李娘子安好。我们今天真不是来要钱的,是……是来卖东西的。”

说着,他放下背上的竹篓,揭开上头盖着的粗布。

李怀珠一怔,往里看去——竟是一支支粗如儿臂的蜡烛,看着品相很是不错,整整齐齐在里头码着。

“蜡烛?”她讶然。

“是啊!”汉子连忙解释起来。

原来,为了安置他们这些流民,朝廷先是组织了一群壮汉青年去南薰门修桥,又通了水路,给他们发了一笔救命钱,好歹能养活家里人,等他们差不多能吃饱饭了,朝廷又盯上了汴京南边的一大片乌桕林子。

那林子今年结实甚丰,官府便全数收购了下来,再以低价赊卖给流民,让他们自行熬制蜡烛,而制成的蜡烛,一半由官府照市价回收充作官用,另一半则允许他们自行售卖,所得银钱全归自己。

“官府的大人们说,这样既给了咱们一条活路,让大伙有工可做,有饭可吃,又让咱们能多挣些钱,好慢慢安家。”

汉子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之前……之前是我们糊涂,生了歹心,对不住娘子。今日特意挑了最好的蜡烛送来,娘子若看得上,便宜些卖与您,也算我们一点弥补。”

李怀珠听罢,心中感慨万千。

又问:“上次见着您家老小,如今都还好么?”

汉子闻言就点头,眼圈更红,连声道:“都好,都好!我们有活干,孩子就有饭吃,娃娃们脸上都有肉了。不瞒娘子,我家那小子这几日还总说想上学堂,想认字呢!”

如此,就太好了啊。

李怀珠再次感慨当今天子仁德无双,这两个办法双管齐下,不仅解了流民的燃眉之急,最重要的是给了人希望。

况且她现在做了正儿八经的食肆,店里晚间常点油灯,不仅烟气大,光亮也弱,蜡烛可比油灯强多了,又干净又亮堂。

这样想来,自己很该支持支持。

“那您想怎么卖?”她问道。

汉子忙道:“市面上一支要三十文,这些娘子若都要了,一支二十文就成。”

李怀珠俯身看了看篓里,约莫四五十支,不算多,但足够店里用上一阵子了。

“既如此,我都要了。”李怀珠支唤人,“恒奴,点数。”

她从柜上取了钱,又让团娘把前几日得来的好果子捡些装来。

一包梨子、林檎并几个柿子,李怀珠用红布又另包了两吊钱,垫在竹篓最底下,中间放上果子,最后才将蜡烛钱——九百六十文,清清楚楚放在最上头。

李怀珠做事也不避人,阿扶就站在旁边,瞧见了,微微睁大眼睛。

李怀珠冲他轻轻“嘘”了一声,眨眨眼。

放好了,李怀珠将竹筐递给那汉子,笑道:“蜡烛钱点好了,这些果子带回去给孩子吃,做个零嘴。”

那汉子只看到面上的铜钱和果子,已是千恩万谢,背上竹篓连连作揖,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团娘看汉子远去,便对桃娘和那对兄弟解释了七夕那日的渊源。

李怀珠也是长长舒了口气——

时下孩童启蒙拜师,所谓“束脩”之礼,也不过是些肉干、点心,两吊钱,也能帮孩子凑个开蒙的心意了吧?

第39章

重阳这天, 李怀珠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光给照醒的。

一连半旬阴雨天,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拥着被子愣了一会儿神,才恍惚记起昨夜起了风,没命似的刮了半宿,想来是把连日积云吹干净了。

难得醒得这样早,且神清气爽,旁边的两个小丫头还睡着,李怀珠穿衣洗漱, 趿拉着鞋走出东厢房。

——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碧空如洗, 远处一丝云絮也无,阳光照得小院里一片灿灿。

这样的天气,不冷不热,云淡风轻,简直是老天爷赏脸, 专为登高望远准备的。

李怀珠几乎能想象得出, 这会儿汴京城外, 稍微有点名头的土坡山头, 怕不是已经被踏青的人们攻占了,定是携家带口, 提壶挈盒,你呼我唤……

想到爬山,李怀珠就忍不住抽动嘴角。

这得怪她前世的爹。

李爹是个资深登山爱好者,口头禅是“山登绝顶我为峰”①, 自打李怀珠能走能跑,就被迫开始了爬山之旅,美其名曰“锻炼心智, 亲近自然”。

于是李怀珠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就是在祖国各地的山头度过的:泰山看日出,华山走鹞子翻身,峨眉被猴子抢小面包……每到一处,李老爹必要在山顶留下“标准游客照”——照片上,永远是神采飞扬的老爹,和旁白累到眼神涣散的李怀珠。

以至于后来她在南京读了四年大学,室友们都约着去栖霞山看枫叶,她愣是能找出十八个理由拒绝,宁愿在宿舍躺平刷剧。

所以,今天?爬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店里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了,重阳佳节,这么好的天气,谁不想出去乐呵乐呵?

好在昨儿个几个人已经把预订的重阳糕都做了出来,该送的送,该取的取,剩下一些预备今日零卖,李怀珠便叫大家今日休息,几个丫头小子想去登高玩的,且去撒欢吧。

团娘早和桃娘约好去大相国寺后山,据说那儿有片野菊地,阿舟嚷嚷着要登高,要去汴京最高的山上插茱萸,他哥哥自然要陪他。

只有恒奴说:“人多,挤得慌,去了光看人头了,没意思。”

得,资深宅男认证。

爬山是个体力活,早晨要吃好。

李怀珠昨天就替他们想好了——吃小笼包子,热呼呼,皮薄馅大,一咬一包子肉汤!

带上东厢房的门,李怀珠走到灶间。

时人已有“发酵”面食的技术,称为“起面”或“酵面”,常用“酵子”或酒醪引发,李怀珠用的便是酵子。

昨夜蒸糕留下的锅底温水,浪费也是浪费,便把揉好的面缸子敦在里面,一夜过去,今早一瞧,面团果然发的很好。

肉馅是昨晚上就剁好的,三分肥七分瘦的猪前腿,用姜末、细盐、饴糖、清酒和油酱调味,切一把小葱放上,热油“呲啦”一烹,鸡汁皮冻是小笼包汤汁的灵魂所在。

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打,直到肉馅把汁水吃透,再淋一勺芝麻香油,香气就窜了上来。

闻一闻,嗯,很是这个味儿。

正拌要拌好了,身后忽而传来脚步声,李怀珠回头,见是已洗漱好的恒奴。

“不是说今早不用你做早食,可以多睡会儿?”李怀珠笑道。

恒奴看了看盆里的面,洗手过来帮忙,道:“习惯了,到点就醒。”

李怀珠心里暗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物钟奴隶”吧?

两人一块儿揉面排气,搓条下剂子。

擀完皮子,李怀珠用竹片挑了肉馅放在皮子中央,拇指按住馅心捏褶,不多不少正好十八褶儿,是很“亭亭玉立”的小笼包子。

恒奴没怎么包过包子,之前店里做生煎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和面调馅的那个。

但挡不住他学得快,虽不如李怀珠捏得那么花哨,但包出来的饱满非常,十分“端庄”,带着他本人的风格。

“不错!”李怀珠不吝夸奖,“真是有底子的人,做什么像什么。”

恒奴嘴角几不可察翘一下,下一个捏的更漂亮。

等到小笼包上锅,院子里也有人出来了。

“都起来啦?正好,先来点垫垫。”

李怀珠从屋里端出个盘子,上面是切好的重阳糕。

时人重阳糕花色繁多,有“菊糕”、“五色糕”、“枣栗子糕”等等,一般用糖、蜜、粉米在锅子里蒸,装饰些枣子、银杏、松子,再往上面插小彩旗。

昨儿做的重阳糕,是正经的“枣提糕”,松软,绵糯,压着红枣和提子肉,面上撒了些砂糖,味道虽然沁甜,但李怀珠觉得,这口感还是老人家更喜欢。

于是自家又另做了“狮蛮栗糕”——其实就是用栗子粉和糯米粉调成糊,加蜜糖、酥油蒸成的小方糕,口感更细腻清甜,上面用各色果脯、米粉装饰,又捏了些小巧可爱的狮、虎、蛮王,样子很活泼,味道也更受年轻人欢迎②。

“来来来,百事皆高!”

李怀珠笑眯眯走到团娘跟前,端着重阳糕,用盘子在她头顶点了一下。

这是时下重阳一个小习俗,家中长辈会用重阳糕在孩童头顶碰一下,取“糕”与“高”同音,寓意孩童百事皆高,健康成长,李怀珠在宫中时,孙司膳就给她顶过,她当时觉得很有趣,便记下了。

团娘“呀”了一声,反应过来,笑嘻嘻站好,跟着念:“百事皆高!谢谢娘子!”

桃娘也笑着凑过来,李怀珠也给她“糕”了一下。

阿舟正好瞧见,立马弯腰凑到李怀珠跟前,把脑袋递过来,眼巴巴看着她。

李怀珠被他逗乐,给他和阿扶也顶了。

大家都顶了……李怀珠端着盘子,看了眼灶前烧火的恒奴,蹑手蹑脚走过去。

恒奴似有所觉,抬起头,就见自家小娘子端着糕,一脸不怀好意站在跟前。

“小娘子几岁?”恒奴挑眉。

这“顶糕”多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他和小娘子一看就差不多大,能算长辈和晚辈?

当初买人时看过籍契,李怀珠理直气壮:“总比你大——”

说着,趁恒奴不备,在他头上顶了一下。

李怀珠占了便宜,笑得见牙不见眼,“——三个月!”

恒奴:“……”

所以小娘子今年才十九?果然……

李怀珠端着糕放在桌上,小笼包子也该出锅了。

几人摆好碗筷,安静吃早食。

配着香醋,李怀珠夹起一个,先咬开皮,嘬了一口热汤汁儿,凉的差不多了才咬下去。

嗯,肉馅紧实,汁水丰腴,咸鲜中回着一点点甜……

桃娘也学着团娘的样子小口着吃,不小心被烫到,也连连赞好吃。

阿舟把包子晾在盘里,蘸醋的样子像是要把小笼包子在醋里淹死,一口一个,阿扶吃相则斯文些,但显然对小包子很是满意……

有人重阳节一早就能吃上鲜美的小笼包子,自然就有人没那么好的口福。

谢府的西院,谢慈昨日在书房待到深夜,将新得的几卷税赋札记读完,又对照本朝条例做了笔记,睡下时已是三更天,晨起阳光虽好,却犹带几分倦意。

仆妇端了早食进来,是一碟刚蒸好的重阳糕,并一碗粟米粥,两碟菹菜。

“二郎君,请用早食。大郎君和大娘子一早便带着小郎君、小娘子们出门登高去了,特意吩咐厨房给您留的。”仆妇恭敬道。

谢慈点点头。

糕是寻常的枣栗蒸糕,又方又正,点着红枣和去了皮的栗子,倒也颜色分明,府里依着旧例做的,样子不算出挑,却也不难看。

谢慈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咀嚼几下,便觉出些许异样——口感似乎有些粘牙,粉感也重,似乎没完全蒸透……

谢慈慢慢咽下,又端起粟米粥喝了一口,问道:“糕是今早新蒸的?”

仆妇一直在旁伺候,看了眼被咬了一口的糕,脸皮忽而一紧,道:“回郎君,是、是今早新蒸的,许是火候没看准……奴婢疏忽,请二郎君责罚。”

谢慈摇了摇头,“无妨。但这糕便撤下去吧,让厨房再蒸些新的。晚上兄长他们回来,一家人还要吃的。”

仆妇见二郎君并未怪罪,连声应“是”,伸手便要端糕。

“等等。”谢慈忽又出声。

仆妇手一顿,垂首听候。

谢慈似是想到什么,才道:“既是要重做,也不必麻烦厨房了。今日街上总有卖节令点心的铺子。”

端午的粽子,中秋的小饼……重阳之日,小娘子家应该也卖糕才是。

仆妇忙答:“是。”

谢慈微微颔首:“你且去忙吧,我出去走走,顺道买些回来。”

仆妇有些意外,只道:“二郎君要亲自去?那奴婢去叫个小厮跟着……”

“不必,”谢慈已站起身,“就在左近,天气甚好,我独自走走便是。”

他性子向来如此,仆妇也知他并非客套,便恭送他出了院门。

汴京长街之上,果然比往日冷清许多。

谢慈自觉颇为舒适,又在花廊子里逛了逛,只是越是靠近李记,佳节的寂寥感似乎便被隐约的期待所替代。

他自己也未深究这期待源于何处,只觉得心情愉悦,脚步也渐快了些。

走到巷口,已能看见李记的招牌,果然,往日午市便开始喧闹的食肆,今日也安安静静,门开着,却不见食客进出。

谢慈正待迈步进去,却见门内光影处,站着两个人。

小娘子今日穿了一身藕粉交领短襦,配月白长裙,头发挽了垂髻,愈衬颈子纤秀,秋阳斜照,她半边脸浸在光里,颊边染上一些柔软的光晕。

那伙计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貌,只听小娘子带着笑意的嗓音传来:

“……那便说好了,四郎,明日你先带些来给我瞧瞧,我教你如何处理。”

“那敢情好!娘子,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来!”伙计边应承边转身,路过谢慈这边,走远了。

李怀珠跟着转过头来。

光影流转间,便又瞧见了这位比她还能迂回、诡辩的郎君。

今日谢慈穿了松蓝色罗衫,外罩了件同色夹袄,宽窄窄腰,气度清华疏朗,手中还捧着一个用细棉纱布罩着的物事,方方正正,瞧不出里头是什么。

“谢郎君,重阳安康。”李怀珠笑道,“今儿个街上可冷清,儿还以为大家都爬山去了呢。”

谢慈走进店内,耳朵里还是那句“四郎”,抿抿嘴,“娘子也安康。”

“今日佳节,忽然想起娘子做的节令点心,想来碰碰运气,看看可有余下的。”

谢慈瞧见柜上节糕,挑眉道:“看来,某运气尚可?”

“糕饼啊,有呢!”李怀珠引着他过来,“今日大家都往外跑,订的取走了,散的剩了好些。”

掀开节糕上的白纱,除了传统的重阳糕,更多的是“狮蛮栗糕”,每个婴儿拳头大小,糕体莹白,上头还有狮子、老虎的五彩面点。

这是专哄孩子和小娘子的东西,但一时顽劣之心上来,忽然就很想看看,这位“高山仰止”的郎君,拈起一块小老虎的糕点吃起来,会是怎样一画面。

李怀珠脸上露出些微狡黠的笑来。

谢慈微微一顿,似乎察觉了她那点小心思,忽而一笑,道:“便是这寅将军吧。”

李怀珠:“……”

被看穿了?她眨了眨眼,俏没声捡了糕,又问道:“再给郎君盛碗热饮子?今日炖了红枣枸杞桂圆汤,暖身润燥,正合时呢。”

“有劳娘子。”谢慈无有不应,转身找桌坐下。

待李怀珠端甜汤过去,谢慈将手中一直捧着的东西,轻轻推到了桌上。

“今日重阳,宜登高赏菊,佩萸食糕。”谢慈道:“慈不善登山,便只备了些许茱萸香囊,路过花肆,想着娘子店中或可添些香气,便一并带来。还愿娘子佳节顺遂,百事俱高。”

李怀珠有些意外,“郎君太客气了。”

把东西捧到柜台旁,揭开罩布,下面竟用整张软宣又包着一层。

时人纸张虽有发展,但这样好的软宣仍属贵重,寻常店铺包裹东西多用麻纸、草纸或布帛……这东西什么来历,得花多少钱?

李怀珠剥开宣纸,竟是一盆姿态妍丽的菊花。

但这样好的菊花,自出宫以来,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从前春阳宫的主子性喜风雅,尤爱菊花,母家又豪富,逢年过节赏赐很丰厚,连带着四司六局的宫人,为了讨她欢心,个个练就了一双品鉴名菊的眼,李怀珠在尚食局,虽不直接伺候花草,可耳濡目染,见识总比寻常人多些。

打眼一瞧,这里头又有“帅旗”,又有“金背大红”,底下衬着“玉牡丹”③,植株健硕,花头又丰润,显然是花商费了大心思养护的。

自家店里为了装饰,也摆了几盆菊花来,此刻相形见绌,竟是无比寒酸!

只是这盆花实在漂亮,也实在……用意难明。

——自古咏菊诗词多了去了。陶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隐逸,黄巢“冲天香阵透长安”是霸气,李清照“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是清愁……那他送的这盆菊,是什么意思?

觉得她这小店有“东篱”之趣?不像。暗示她有什么“冲天”之志?更离谱。那是觉得她清减了,人如“黄花”?

李怀珠摸了摸自己最近因为胃口太好似乎圆润了一点的脸颊。

莫非难道,难道莫非……这哥们儿要对自己采取行动了?

李怀珠这边捧着花,一会儿努努嘴,一会儿又皱起眉来,脸上神色变幻,全然忘记了店里还有人。

谢慈并未刻意去看她,只是无论她什么举动,都会自然引起他注意——啧,小娘子有一张极灵动的面庞。

不知不觉间,碟中的糕已吃完,满口清甜,满室菊香,满心宁和与欣然。

忽而有人进门,打破二人之间的静谧。

“李娘子在么?”一个惆怅的女声传来。

李怀珠赶忙把花放下,抬头一瞧,来人是豆腐坊的巧姑。

巧姑脸色苍白,眼下淡淡乌青,人瞧着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

李怀珠起身迎道:“巧姑来了,可是来结豆坊的账?快坐,先喝口热汤暖暖。”

乔巧点头,姑勉强笑了笑,瞧见店里还有旁人在,便只在柜旁的条凳上坐了。

李怀珠倒了杯甜汤递给她,她却也只是捧着。

李怀珠拿账本,翻找豆坊的记录,瞧她神色实在不好,便问道:“可是最近生意不好,瞧你脸色怎么这样,累着了,还是心里有事?”

似乎是说中了,巧姑手一颤,眼眶倏地红了。

她低下头忍了又忍,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李娘子,说实话,我、我心里头乱得很……”

李怀珠也不装自己没听到街坊里的那些闲话,问道:“可是为了韩郎君的事?”

巧姑点头,瞧了眼谢慈那边,见他长了一张冷寂安静的样貌,不像是会乱嚼舌头的样子,情到难过之处,也不遮掩了。

原来,自打赵家透出结亲的意思,韩老娘便像得了尚方宝剑,对乔家越发看不上眼,话里话外逼着韩松退亲。

韩松起初还抗争,与他母亲争执,可日子久了,韩老娘一哭二闹三上吊,韩松夹在中间,也是身心俱疲,近来他去巧姑家也少了,即便去了,也是长吁短叹,再不似从前那般坚定。

更让巧姑心寒的是,昨日她偶然听闻,韩松前几日竟随着一位同窗,去赵指挥府上拜会了!虽然据说是以文会友,可这节骨眼上,怎不让人多想?

“……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巧姑抹着泪,“若他明白跟我说,他要娶赵家小姐,我……我也就死心了。可他偏不,问起来,就说心里只有我,让我等他……可这一等,就是这么久。”

“我今年都十八了,闲话不知听了多少,爹娘也跟着操心……可若真让我断了……这些年,我为他,为韩家,付出的还少吗?从我十四岁起,韩母只要身子不爽利,我便去伺候汤药,连他读书的笔墨纸砚,也是我省下自己的脂粉钱贴补……如今一句‘门户不当’,就想把这些年情分都抹了,叫我如何甘心!”

她说得激动,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李怀珠静静听着,账竟也算好了。

她合上账本,想了想,先安抚小娘子的情绪:“一段感情里,总是付出越多越难放手,这是人之常情。”

巧姑抽噎着点头。

李怀珠扫了眼谢慈,然后再话锋一转,道:“但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叫做‘沉没成本’?”

巧姑茫然摇头。

李怀珠用大白话解释:“就是说,那些你已经付出了、再也收不回来的东西,比如你的时间、心血、钱财,还有感情。这些东西,就像泼出去的水,无论你再怎么舍不得,不甘心,它们都已经‘沉没’了,回不来了。”

巧姑怔怔看着她。

“既然回不来了,我们在做以后的打算时,就不该再被这些‘沉没’绊住手脚。”

李怀珠道:“你不能因为已经为他付出了五年,就决定再赔上五年,甚至一辈子。你得想,那赵家小姐或许家世好,可他若真是个有担当的,岂会如此优柔寡断,让你这么煎熬?他今日能因母亲胁迫摇摆不定,来日若再有其他压力,你可能指望他护着你?”

巧姑的眼泪慢慢止住,眼神渐渐清明。

“你才十八,比我还小一岁呢,手艺又好,人又勤快,离了韩家,固然要难过一阵子,但总好过在一滩烂泥里越陷越深,把一辈子都耗尽了啊。”李怀珠恳切道,“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你要想明白。”

话音落下,巧姑默然许久,忽而长长吐出一口气,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李娘子,或许你说得对。”巧姑道:“从前是我想岔了。总想着从前付出了多少,舍不得,却忘了自家的路都快堵死了,这五年,就当、就当喂了狗吧!”

她说着,竟又流下泪来,可这次明显冷静多了。

李怀珠也笑起来,拍拍她的手:“你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人生还长,向前看才是正理。”

巧姑抬头,也学着她的话,道:“嗯,向前看。”

李怀珠起身,从匣子里取出穿好的钱串走回来,巧姑已用袖子擦干了脸,站起身准备接过。

巧姑伸手,便见李怀珠将那串钱在半空中一晃——

叮铃当啷,铜钱相击,一阵脆响。

李怀珠眯眼笑起来,“没错,是得‘向钱看’!”

巧姑“噗嗤”一声,终于破涕为笑,收好银钱,与李怀珠作别。

李怀珠站在门口望了一小会儿,没敢回头看。

方才对巧姑说的那些话,在这个大抵信奉“夫为妻纲”、“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世道里,着实算不得主流,甚至颇为离经叛道,她自己岂会不知?

她说这些,一是真心想劝巧姑,这二来……未尝不是想说给店里另一位听。

她骨子里就不是“贤妻”的料子,早些人家知道她本性,大家都清净。

正这么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娘子。”

李怀珠转身,见谢慈已走了过来,神色又恢复了从前的淡然冷寂。

“这些糕饼,若是方便,慈便都要了。”

李怀珠心里“哦”了一声,看来他是听进去了,也听明白了,这样也好,聪明人之间,点到即止。

“方便,当然方便。”她立刻换上笑脸,“郎君稍等,儿给您装盒。”

将剩下的狮蛮栗糕装进竹篾里,报了个实惠的价钱。

银货两讫,李怀珠礼盒递过去,就在以为这桩买卖就此结束时,谢慈却并未立刻离开。

他提着礼盒站在原地,就在李怀珠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要开口询问还有什么事时,谢慈忽然道:

“慈在家中,行二。”

李怀珠一怔,“……啊?”

行二?什么意思?突然告诉她这个干嘛?

谢慈避开她的目光,忽的耳尖微红,不甚自然地道了声“有劳娘子”,便匆匆离开了。

只留下李怀珠一个人站在柜后,一脸疑惑。

行二……行二……

慢慢回过味来,眼睛倏地瞪圆了。

这、这人……不会是在暗示她,以后可以叫他……二郎?!——

作者有话说:①:林则徐,《出老》

②:重阳节的各种糕点和底下“百事皆高”的说法参考《中国风俗通史》

③:玉牡丹是一种白色菊花的名字。

第40章

翌日, 周四郎果然又来了。

说起来,这位周四郎就是西头张记肉铺的伙计, 二十啷当岁的样子,却已经成家,有三个孩子了,个子不高,一身腱子肉,长着一张极敦厚的阔面脸。

自打李记的叫花鸡和挂炉烤鸭出了名,每日鸡鸭要用近百只——这活儿若自家干, 光是宰杀拔毛就能让人从早忙到晚, 便索性与张记谈妥了,每日所需的鸡鸭在他们铺子拾掇干净了再送来。

周四郎便是专管给李记送这一趟的。

这些日子天一天比一天冷,院里的麻雀儿瞧着都比前些日子又胖了一圈——寒衣节快到了,连鸟儿都知道蓄膘过冬。

所以从好些天前,李怀珠就琢磨起冬衣的事来。

时人过冬, 穿衣上很有讲究。

宫里头的贵人娘娘们, 自然是貂鼠、狐狸、海龙皮的氅衣, 手炉、脚炉, 恨不得连御花园子底下圈地龙,而官宦人家的郎君娘子, 也多是绵裘锦袍,里头絮着新年的丝绵。

可到了平民百姓这儿,能有一身厚实棉袄裤,便很体面了, 更拮据的,多是旧袄子里头絮芦花、柳絮,看着很厚, 其实经不起风,穿在身上又沉,活动受限。

店里如今人多,眼看天一日冷过一日,各人手上的活却没少,且个个都是顶用的,李怀珠自然盼着他们穿好些,可若是都照市面的棉衣置办,开销实在不小。

就这么着,昨日李怀珠自个儿守店的时候,周四郎来结上个月的赊账,几根灰褐色飞毛让李怀珠看了个正着。

对啊——鸭绒。

肉铺宰杀鸡鸭,羽毛多半直接丢了,或卖给小贩做些鸡毛掸子,可细软绒羽因着量又少、收集又不易,往往就随污水冲走了,根本没人在意。

可李怀珠是穿过羽绒服的,自然知道这是宝贝。

鸭绒轻盈,蓄热好,又比棉花蓬松柔软,只是这东西出绒率极低,十几只鸭,怕是也择不出一两绒来,收集起来很麻烦。

故而,昨日周四郎来时,李怀珠便问了他,铺子里宰鸭毛绒是如何处置的。

周四郎也奇怪,又脏又乱的鸭子绒毛,和血污一冲就没了,食肆的小娘子问那种东西干什么。

李怀珠也没解释,便跟周四郎打了商量,让他鸭腹细软贴肉的绒羽收起来,她可按一贯钱一斤的价格收。

周四郎一听,一贯钱!他宰一个月鸡鸭,工钱也就两贯,一斤鸭绒就能抵他半个月的工钱?哪有这等好事!当下便答应了。

于是便约好了,今日他先带点“样本”过来,给李怀珠瞧瞧成色。

这会儿,周四郎已到了店门口,放下担子,敲门。

大家正吃着早食,李怀珠忙迎出来。

“李娘子,今日的肉货都送来了。”周四郎憨笑,又从袖里掏出一个手绢包,翻开递过来,“这是按您说的留的绒和毛,您瞧瞧,可行不?”

手绢子打开,里头是两小堆分开的东西。

一堆是灰灰白白的绒朵,另一堆则是羽片,看着应当是鸭腹下面取出来的,梗子不粗,羽丝柔密。

手上捻起一簇绒朵,揉一揉,轻软、蓬松、羽片很干净。

“成色不错!”李怀珠对周四郎笑道,“绒择得挺干净,没什么杂毛。四郎,你就照这样收。绒是一贯一斤,羽毛若是都像这样,按品相,三十文到五十文一斤,你看如何?”

周四郎欢喜道:“使得!使得!”

哪怕一天只得一二两绒呢,积攒下来也是笔进项……更何况还有羽毛呢!周四郎觉得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计。

“不过有一样,”李怀珠叮嘱说,“务必要干净,因着以后这些还要去找人,搓洗、晾晒,烘干,若是脏了,处理起来忒麻烦。”

“晓得了,娘子放心!”

周四郎把处理好的鸡鸭搬进后院,鼻子一抽,呦,什么东西这么香!

望人家院里的桌上一瞧,竹编的盘里,摞着一堆圆扁可爱、类似炸饼的东西。

时人没见过的小玩意儿,其实就是后世的油炸糕。

天儿一冷,人对“糖油混合物”的渴望,简直就像野草遇春风,干柴遇烈火。

什么糖油混合物,在李怀珠看来,那就是老天爷赐给凡人的快乐密码,是真能让人“上瘾”的食物,高热量糖分提供愉悦感,丰腴油脂带来无可比拟的满足,两者一结合,便成了让人无法抵抗的绝佳武器!①

其实今早的饭食恒奴已经做了,煮了赤豆粥和鸡子,佐自家的小酱菜,是李怀珠非得弄点‘硬货’吃吃。

好在活好面,材料都是现成的,豆沙馅是店里常备的,白糖更是管够。

她自己尤其喜欢豆沙馅子满的,恨不得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因此舀馅时,便使劲儿往里塞,有几个收口都合不上,挤出来些馅子粘在了皮子上,邋邋遢遢的样子,让恒奴连翻白眼。

油锅烧热,面团子在热油中飞快膨胀、翻滚,豆沙和糯米在热油里交融,让人知道“香气逼人”原来不是夸张手法。

跟店里平日里卖的花糕团子、冰皮月饼不同,外面兴许不那么精巧的油炸糕,散发的是最原始的热和香,让人无法拒绝。

炸的金黄,表皮酥脆硬挺,便用长筷子夹起,沥了油,放在竹篾上。

“大家趁热吃!”

李怀珠起身要去洗个手。

周四郎便是这时来的,俩人说好了,人放了鸡鸭却没走,李怀珠瞧见他好奇,便包了五六个递给他,反正做得多,送几个也够吃。

“四郎,拿着,刚炸的,带回去尝尝。”

周四郎一愣,有些局促,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娘子,这……”

“拿着吧,就是点家常吃食。”李怀珠笑着塞进他手里,周四郎这才接过,连声道谢。

送走周四郎,李怀珠坐回桌边。

团娘早给她留好了,碟子里躺着三四个油炸糕,两个豆沙馅的,一个白糖的。

她拈起一个豆沙馅的,吹了吹,咬下一口。

——外壳酥烂,内芯柔软,豆沙滚烫甜腻,是令人满足叹息的熟悉滋味。

“这东西怎么就这么好吃呢?”团娘已经吃完了一个,又拿了第二个,意犹未尽,“明明就是豆沙面团子,可怎么就……忒好吃了!娘子,咱们不做早食真是可惜了,这种东西要是早晨卖,咱们店门槛怕不是要被踏破!”

李怀珠闻言,不禁笑起来。

也不怪团娘这么痴迷,她自己第一回吃到油炸糕,也是“惊为天人”。

那次她乘飞机去北京,结果遇上恶劣天气,航班迫降天津,人生地不熟,心情又郁闷,阴差阳错在机场附近,买到了正宗的天津油炸糕。

巴掌大的一个,炸得外焦里糯,明明没什么胃口的李怀珠,竟一口气吃了三个,只觉得实在太好吃了,还冒出了要为油炸糕在天津定居的想法。

结果这个“美好愿景”,在第二天清晨戛然而止。

夜里一场倾盆大雨,街面的积水比车轮还高,她打车去机场,车行至半路熄了火,李怀珠没辙,只得背着包自己膛过那条街,向机场方向艰难跋涉……

想到这里,李怀珠忍不住笑了下。

唉,有些东西,果然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偶尔解馋才是最佳距离。

“笑什么呢,娘子?”团娘好奇地问。

“没什么,”李怀珠摇摇头,说道,“就是觉得天冷了,人好像就对油啊、糖啊,特别是油加糖,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她说着,又咬了一口油炸糕,接着说“说起最夸张的吃食,我还听过一样,叫‘夹沙肉’。②”

恒奴抬起头,阿舟、阿扶,连同两个小姑娘都看了过来。

“夹沙肉?”恒奴摇头,“没听过。也是油炸的?”

“倒不是全油炸。”李怀珠笑道,“大概是用炸过的五花肉切成大片,中间不断,肉皮上抹醪糟和红糖色,然后在肉片中间夹上厚厚的豆沙馅、黑芝麻,再铺上加了猪油、又用酒水煮过的糯米,最后在面上再铺上一层厚厚的砂糖,上笼屉一蒸,上面的糖啊油啊就都化了……”

她一边说,一边想象着画面和口感。

“你们想想,炸过的肉皮是韧的,肥肉蒸得入口即化,中间夹着甜豆沙……咸、甜、酥、烂、肥、润,各种滋味都在一起……”

几个人听得入了神,连嘴里的油炸糕都忘了嚼。

“听着……挺费功夫的。”恒奴中肯评价。

“那是,功夫菜嘛。”李怀珠笑道,“等入了冬,闲时多了,咱家倒也可以试试。过年前做上一回,再配着些小炒、熏鸡……”

“娘子!”团娘忍不住咽口水,“可别说了,我刚吃了油炸糕,怎么又觉得饿了!”

众人都笑起来。

李怀珠也笑,想起前世看过的各种营养学理论,什么“低糖低脂”、“健康饮食”……可穿越一回,没赶上空调暖气的好时候,冬天取暖基本靠抖,热量补充基本靠吃。

在这样需要靠一身正气和脂肪过冬的年代,追求低糖低卡,那是对寒冷天气的不尊重!

这边李记众人还在为“夹沙肉”称道,殊不知,斗升小民眼中了不得的稀罕物,落在真正的富贵豪门眼里,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譬如武靖侯府,陈家。

陈衍,武靖侯陈霆的嫡长子,现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正黑着一张脸,对满桌朝食运气。

陈家往上数三代,是跟着太祖皇帝马上打天下的悍将,从泥腿子一跃成为开国勋贵,太爷爷那辈便封了侯,世代都是将门。

到了陈霆这里,陈家依旧手握实权,镇守着汴京东面最紧要的关隘,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陈衍作为陈家的嫡子,又是独苗,荫补入仕,起点不知比旁人高出多少,年纪轻轻就入了殿前司——殿前司左班都虞候,听起来好威风!

府里的早食繁多,可陈衍半点胃口都没有。

他昨夜郁结,喝了个酩酊大醉,早起宿醉未消,正是头疼欲裂,顶着一张被抓花的脸,看什么都腻烦。

伺候的仆妇小心翼翼进来回话:“大郎,三姑娘身边的碧痕来说,姑娘昨夜有些着了凉,早起人不爽利,就不来陪郎君用早食了。”

听听,仆妇这话说得多委婉。

实际上,他那位嫡亲妹妹,侯府三姑娘陈婕,自从昨天被他捉拿归府后,气得在闺房摔了一套大玉川先生,指天誓地骂了他半个时辰,什么陈衍是个棒打鸳鸯、冷酷无情、专断跋扈的恶霸!什么以后再也不跟他一张桌子吃饭了!云云。

陈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不吃拉倒!”陈衍没好气地仍下筷子,“传我的话下去,她病好之前,谁敢给她屋里送零嘴儿、话本子,或是帮她往外递什么消息,腿打折!我说的!”

仆妇吓得一哆嗦,倒退着出去了。

怎么想怎么烦,陈衍一推碗盏,霍地站起身:“不吃了!我自出去转转!”

仆妇忙不迭地去吩咐。

为何如此大动肝火?

说起来,陈衍这阵子简直喝凉水都塞牙!

头一桩,便是殿前司的差事。

殿前司左班都虞候,听着多威风,管好几百号精锐禁军,可底下那些人,表面恭恭敬敬,背地里谁不议论他是靠着老子荫庇才爬到这个位置的?

资历深的老兵油子抱成团,阳奉阴违,家世不错的年轻军官,就合起伙儿来,明里暗里挤兑他……

陈衍不是傻子,这些他都知道,也想跟小时候一样,找那些不服气的干一架,可又怕事情闹大了,传到御前,气坏了家里的祖母和常年戍边的老爹。

于是只能生忍着,憋屈得要命,还得给人赔笑脸,偏手下连个能说话的心腹都没有!

第二桩,更让人一个头两个大,便是陈三娘。

兄妹俩从小打到大,鸡飞狗跳是家常便饭,陈婕被他和他爹惯得,养成了个说风就是雨的骄纵脾气,自从母亲早逝,老爹又常年镇守在外,陈衍真是又当爹又当妈,小时候打架归打架,他还是疼她的,眼看妹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陈衍这颗心,就跟吊在油锅边上似的,忽上忽下,焦得不行。

为了这事,他一个舞刀弄枪的武将,硬是猪鼻子插大葱,天天装的人模狗样,去参加这个诗会、那个茶社,在一群年轻人里来回扒拉,就盼着找个靠谱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到一个!

那小子姓方,比自家妹妹大一岁,家世是低了些,但自己争气,读书上进,人品端正,不是轻浮浪荡的人。

这些优点,陈衍都觉得不错,但让他觉得“就是他了”的关键,在于他打探来的另一个消息——

这小子,父母双亡!

哎呦喂!这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妙人!

对方没什么家底,人口又简单,只要三娘嫁过去,自己就能一辈子兜着她,绝不会让她受委屈。这多好!

谁知他一提,陈三娘直接炸了。

不嫁!死活不嫁!上吊的架势都摆出来了。

陈衍觉得不对劲,把人抓来一审。

——好啊!他这宝贝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竟跟汴京城里一个叫吴子康的画商搅和到一块去了!

吴子康还不是什么正经画师,就是个倒卖字画的二道贩子,再一深查,家里人口复杂,婆母蛮横,小姑子刁钻,妯娌间更是非不断,这吴子康本人名声更是一般,还有人告他卖画以次充好、拖欠画款……

总之,一团乌糟!

陈衍当然不能答应这种门户,勒令陈三娘立刻断了往来。

结果被陈三娘指着鼻子骂他“专横”、“不懂真爱”,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这还不算完,昨日重阳,陈三娘又不见了,陈衍带人满城找,最后得到消息,别人都去登高,他妹妹倒好,跟那吴子康租了画舫游河去了!

陈衍带着人赶到河边,冲上那画舫,正好看见吴子康握着陈三娘的手,嘴里说着些不着四六的甜言蜜语,哄得陈妤满脸娇羞。

吴子康见了他,竟然不怕,还敢摆出一副风流才子的架势,说什么“两情相悦,望兄台成全”的屁话!

陈衍脑子一热,揪住吴子康就是一顿拳头,结果被陈三娘尖叫着扑过来抓了个满脸花。

结果就是,吴子康被他打得嗷嗷叫,陈三娘坐在船头,对着河水嚎啕大哭,仿佛他们是什么被恶霸拆散的神仙眷侣。

岸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气得陈衍一个猛子扎水里,自己游回了岸上……

如果只是仕途不顺、家宅不宁也就罢了,偏偏还有第三桩堵心事。

昨夜他心情糟透,想着去找好兄弟祁檀喝两杯,吐吐苦水。

结果去了祁府,却见祁檀也是神色郁郁。

陈衍想起之前祁檀提过对李记小娘子有心,自己还跟着去瞧过热闹,便猜是不是感情不顺,随口问了句:“你之前说纳妾的事如何了?”

祁檀当时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什么纳妾?”

陈衍一怔:“不就榆林巷李记那娘子吗?你不是有意思?纳回来便是。”

他觉得祁檀这样的家世,纳个商户做妾,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

祁檀看了他一眼,却道:“我原是想娶她为妻。”

“什么?”陈衍赫然,“娶妻?!”

他当然听祁檀提过,李氏原是宫中女官,因为杯酒水被黜落出来的,可这种身份,在陈衍看来,跟好兄弟的正妻之间,隔着何止天堑?

这就好比一块看起来还不错的佩玉,或许质地尚可,但怎么也不可能跟世家玉璋相提并论,更别说摆到宗祠正位上了。

祁檀却摇了摇头,“别怕,没娶。”

陈衍一下松了口气:“还好你想通了……”

祁檀又道:“却不是我不想娶,是我想娶,娘子没答应。”

陈衍再次被震住,脱口而出:“没答应?!她拒了你?!”

一个被宫里赶出来的商女,拒绝祁家求娶,这简直比他妹妹看上画商还让人匪夷所思——祁檀可是他的兄弟!

他立刻想起油头粉面的吴子康,一股邪火顶着他,痛骂道:“这些个商户,就没一个好东西!眼里只有钱,最会攀附!我看那李氏也……”

“子实!”祁檀罕见地沉了脸,打断他,道:“李娘子品性高洁,决非寻常人可比。此话休要再提。”

说完,竟直接拂袖而去,留下陈衍一个人愣在原地。

三件事加一块,把陈衍烧得五内俱焚。

他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本想着透透气,结果这气是越透越堵!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还是昨日河边闲人忒多,总之,不过一夜功夫,“陈家三娘泪洒金明池,陈小侯爷怒跳汴河水”的事情,就传的大街小巷无人不知了。

鬼使神差,陈衍溜达到了榆林巷。

想起祁檀为了李氏驳自己面子,陈衍似笑非笑的,迈进了李记大门。

刚过晌午,李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食客们说的多半还是昨日的“侯府轶事”,言辞间添油加醋,说得比戏文子还精彩。

李怀珠正在柜后的小炉上煮醪糟,一抬头,就见门口一个高大的人影。

来人她认得,正是前些日子随祁檀来过的殿前司陈衍,陈子实。

巧了不是?满屋子议论的男主角,这就登场了。

李怀珠耳力不差,今天从开门到现在,听了不下七八个版本的“陈三娘痛哭”、“小侯爷跳河”,一个比一个夸张离谱,她还觉得编得太离谱了,可现在真人往跟前一站……

瞧瞧那脸上的抓痕,悄悄那副“谁都欠我八百吊钱”的神色,活脱脱就……

李怀珠把木勺放下,摆出标准营业表情,可旁边的团娘就没这份定力了,小丫头眼睛尖,一个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陈衍本就敏感,一个眼刀飞向团娘,小丫头便被李怀珠支去后厨看菜了。

李怀珠迎上前去:“陈大人,您来了,快里面请。”

陈衍鼻腔哼一声,心道果然是个有眼色的,知道怕了,这种商户女子,最会察言观色,阿谀奉迎。

李怀珠见他面色不豫,气压极低,便不想让他坐大堂:万一哪个不开眼的议论声大了些,或是多看他两眼,他一怒之下掀了桌子,自家这些新打的桌椅碗碟可不禁砸。

“陈大人,今日大堂喧杂,不如给您安排个雅间?清静些。”李怀珠很“体贴”地说。

陈衍斜睨她一眼,没反对,心里却觉得她这样巴结,更加鄙夷。

引着陈衍进了雅室,墙上挂着淡墨山水,小几上摆着金菊,清雅别致,也不会给人轻易瞧见了。

李怀珠递上菜单,陈衍接过来胡乱翻记下,眼神十分挑剔。

“就这么些?”

“小店本微,自是比不得侯府,都是些家常风味罢了。”李怀珠好脾气地解释,再看他一眼,心说这人不会是来找茬的吧?狗大户。

陈衍又翻了两页,指了几个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速度些。”

“是。陈大人可要饮些酒水?小店有自酿的果酒花酒,尤以荔酒卖的最好,酸甜适口,也能解乏。”李怀珠秉持着优秀的职业素养,热情推荐。

听到“酒”字,陈衍撩起眼皮,看向李怀珠,慢悠悠笑着开口:

“椒柏酒,有么?”

李怀珠脸上的笑一僵。

椒、柏、酒。

破案了——他果然是故意的,不是来吃饭,是来给她找不痛快的。

李怀珠忍了一忍,到底没失了风度,温声笑道:“陈大人说笑了,小店哪里备得下宫中岁首的贡酒?大人若实在想饮,倒可以差人去街市上寻访寻访,只是未必能寻到正宗的。”

陈衍看着她这样,心情便忽而好了些——他本就不是心思深沉的人,连刁难人也缺乏耐性,见小娘子“吃瘪”,目的达到,也就觉得无趣了。

“罢了,”他挥挥手,施恩一般,“就你刚才说的荔酒吧。”

“好,陈大人稍候,酒菜很快便来。”李怀珠记下,出了雅间。

门帘落下,李怀珠脸上的笑淡了,轻轻吁了口气。

生气吗?当然有点。平白无故被人拿往事刺了一下,谁心里能痛快?又想,难不成这祖宗是因为自己拒绝了祁檀过来找事的?但转念一想,祁檀也不像那样的人啊……

但总归,还是有点气的。

正好,后厨那边,早上鱼贩送来的一小篓极新鲜的小银鱼,通体晶莹,柔若无骨,本是想着晚上给自家人炸一盘打牙祭的。

李怀珠微微一笑,计上心来。

雅间里,陈衍独自坐着,屋里比外头安静好些,闻着还有淡淡的菊香,地方确实漂亮,布置的也算不俗,火气竟不知不觉也平息了不少。

算了,跟个商户女子计较什么,没得失了身份。

不多时,菜陆续上来了,并是他惯吃的那些,但胜在色香味俱佳。

醋溜菘菜酸香开胃,酱爆鸡丁又滑嫩,又浓郁,他还点了一道鱼头豆腐汤,汤鲜味美,滋味竟意外地好吃,不知不觉便动了不少筷子。

嗯,这地方,除了店主不讨喜,东西倒是不错,陈衍心情多云转晴。

就在这时,李怀珠亲端着托盘进来了。

上面除了荔酒,竟还有一小碟炸得金黄酥脆的物事。

“陈大人,您的荔酒。”李怀珠将酒壶摆放好,又将那碟金黄小食放在他手边,“这是今日刚送来的太湖小银鱼,最是新鲜,用蛋糊薄薄裹了炸的,撒了些椒盐,酥香可口,是送与大人佐酒的小菜,还请尝尝。”

陈衍有些意外,看了炸银鱼一眼,夹起一条送入口中。

果然,外皮极酥,内里的银鱼细嫩鲜美,蛋香和鱼鲜都恰到好处,咸香酥脆,确实是道不错的佐酒小食。

他以为李怀珠送上菜就会离开,毕竟他刚才态度不算好。

可等他放下筷子,却发现这小娘子还站在一旁,笑盈盈看着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衍疑惑:“还有事?”

李怀珠还是笑:“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怕陈大人不知,这小银鱼还有个趣儿可听呢。”

美人笑语盈盈,嗓音也清脆好听,陈衍吃了人家的美味,心情好转,便也起了两分闲心,靠在椅背上,悠悠问道:“哦?什么传说?说来听听。”

李怀珠娓娓道来:

“传说始皇帝修长城时,有位叫孟姜女的娘子,千里迢迢去寻丈夫。到了长城脚下,得知丈夫已死,悲恸之下,竟哭倒了长城。始皇帝见她貌美,便想逼她入宫为妃,否则就要处死她。”

陈衍听着,觉得这故事有些耳熟,似乎小时候听过。

“孟姜女佯装答应,却提出条件,要始皇帝在太湖边搭起三十里孝棚,让她祭奠过亡夫之后,再谈婚嫁。始皇帝无奈,只得照办。于是孟姜女便身穿孝服,在孝棚中日夜啼哭,串串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落入太湖水中……”

李怀珠说到这里,看了眼陈衍面前那碟炸银鱼,继续说:

“说也奇怪,那落入湖水的眼泪,竟化作了一条条小银鱼。后来,孟姜女祭奠完毕,趁始皇帝不备,纵身一跃,也投入了太湖之中。打那以后,太湖里就有了这种银鱼。每逢鱼汛,渔民们捞起银鱼时,就会想起这个传说,想起那化作银鱼的……断线珍珠般的眼泪。③”

故事讲完了,李怀珠笑容温婉得体,对着陈衍微一福身:“不过是些民间戏说,给大人佐餐添个趣儿。您慢用。”

说完,也不看陈衍变幻莫测的脸色,转身退了出去。

雅间内,一片安静。

陈衍拿着筷子的手玄在半空,盯着碟子里的小银鱼。

孟姜女哭倒长城,泪化银鱼,纵身投湖……还断了线的珍珠般的眼泪?

昨日三娘不就在金明池船上痛哭流涕吗……

所以,他是强逼“孟姜女”的“始皇帝”?!

“噗——”

陈衍愣了片刻,气极反笑。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李娘子!

拐着弯的,用一道炸银鱼,把他昨日那桩丢人事全给编排进去了,骂他是暴君,讽他棒打鸳鸯,还暗指三娘的眼泪多得能化鱼?

他陈衍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刺过,可人家小娘子恭恭敬敬,故事讲得极好,送菜也是好意,偏让人连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吃瘪的陈衍又气又笑,可奇怪的是,多日盘踞在心口的邪火,被这么一刺,竟嗤嗤泄了不少。

端起荔酒灌下一大口——算了。

陈衍往后一靠,跟个开食肆的小娘子较什么劲?只是牙尖嘴利些罢了,可自己昨日那事儿,确真是办得冲动又丢人,被人编排两句,也算活该了。

这么一想,竟有些自嘲。

仕途不顺,妹妹不省心,兄弟间闹别扭……一堆烂事堵在心里,竟跑到人家店里撒野,还拿人家旧事说嘴,何言风度!

得,吃饱喝足,气也顺了,该走了。

陈衍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大堂里人还多着,李怀珠正在柜上盛给客人送的醪糟,见他出来,灿烂一笑。

“陈大人用完啦?可还合口味?”李怀珠笑吟吟问。

陈衍脚步一顿,看她一眼,心里莫名觉得好笑。

这小娘子,变脸倒快,方才还字字诛心呢,现在又是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嗯,挺好。”他回了两个字,算给了面子。

还……挺好?

李怀珠心里撇嘴,怕是让自己刺的吃都吃不下去了吧,嘴硬!

她依旧笑意浓浓,“大人满意就好,欢迎下次再来。”

陈衍没搭茬,出门前手腕轻巧一抛,一个小玩意儿就朝着李怀珠飞了过来。

李怀珠冷不防见有东西,下意识伸手去接。

一下到手,摊开掌心,身旁的团娘一看,小声惊呼,“天爷啊……金锭子!”

李怀珠也倍感诧异。

陈衍却已头也不回地出了李记——

作者有话说:①:糖油混合物能让人上瘾的说法,我是听陈晓卿先生说的。

②:夹沙肉,也是听陈晓卿先生讲的。

③:关于太湖小银鱼的传说,其实有很多个版本,有的是孟姜女,有的是西施,还有传说是美女桑珠……看来不应该叫太湖银鱼,可以叫美人银鱼了hhh——

我写大纲的时候,就觉得陈衍特别好笑,没想到写正文的时候,觉得更好笑了哈哈哈!——

哦对了,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我设置了抽奖,因为更新的比较少,所以门槛设置的比较高,如果以后更新量上来,门槛会越来越低的,感谢大家!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