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古人咏秋大半萧瑟。
杜工部“无边落木萧萧下”, 欧阳永叔“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 读来都有一股肃杀之气,可李怀珠偏觉得,秋日也有秋日的好。
譬如这时节的山货便是一绝,板栗、核桃、红果,还有埋在地下的宝贝——山药。
这日辰时刚过,李记门前来了辆驴车。
赶车的是个黑红脸膛的庄户汉,姓郑, 是李记常年订米豆的老主顾。
见李怀珠出来, 郑庄户憨厚笑着,跳下车道:“李娘子,店里订的米豆送来了!”
李怀珠自然要招呼,让桃娘去倒了大麦茶来,这麦茶是她自己炒的, 微微的焦香, 解渴又暖胃, 今天预备着送客人的。
郑庄户也不客气, 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一抹嘴, 指着车上两个大筐道:“今年庄子后坡那片沙地不知怎么了,山药长得那叫一个多,家里挖了些好的,给娘子送来尝尝。”
郑庄户说着, 心里还记着端午那档子事。
那时李记订糯米,不知怎么的,传话的妮子把数目给弄岔了, 多要了好些旦,他按数送来的,怕店家嫌多不要,这糯米不比别的,搬来运去麻烦,放久了还容易生虫。
结果小娘子见了,非但没责怪,反而都留下了,又按市价结了账,额外多给了些跑腿的辛苦钱……这份体谅厚道,他一直记着,所以这回山药下来,头一个就想给这边送来些,表表心意。
“还要多亏娘子常年照顾咱庄上,今年家里小子娶媳妇,手头都宽裕不少!”
李怀珠一听是山药就乐了——这可是好东西!秋冬天吃最是滋养,煮粥、炖汤、做点心,什么都能用。
“是您庄上的米豆好,我们才乐意一直订呢!”李怀珠笑着道谢,随即招呼阿舟、阿扶搬东西。
见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应声出来,郑庄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李怀珠笑问道,“今年收成看着很好,路上还顺当?”
郑七却叹气道:“不瞒娘子,早几日就该送来了。可这些日子,汴京几个城门查得忒严!进出的都要盘问,看路引、问来历,比往年查税还仔细,咱拉货的更是严,耽搁了不少功夫,这才晚了。”
“哦,查这么严?”团娘问到。
“可不是么!”郑七小声点说,“听守门的兵爷嘀咕好像是在找什么人……咱也不敢多问,反正规矩比往日多多了。”
李怀珠懵懂点头,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些天可不是严么?
这事儿还得从她盘下这铺子前说起。
原先的王娘子,不就是因为自家银饰铺子半夜被贼人光顾,吓得魂飞魄散,才把铺子盘给了她么?
当时衙役也来过几趟,在铺子里外转了转,可那时李怀珠接手后,已经里外改动了不少,什么痕迹早没了,衙役们略问了几句,见苦主只有王娘子一家,贼人又没再犯案,便也惫懒下去,不了了之。
本以为这桩无头案就这么过去了,谁承想,中秋一过,西市那边热闹起来了。
先是一家珠宝铺子遭了贼,隔天,一家旅店存放客人财物的柜子就被撬了,没过两日,又有一家胭脂铺子被洗劫一空,气得花三娘在街口骂了半日街——你说说,偷什么不好,偷胭脂水粉?能值几个钱?难不成贼人还爱美?爱美你做贼啊!
就这么着,西市人心惶惶,上面再也无法坐视不理,这才开始严查,坊间都说这几起案子,跟之前王娘子那桩,是同一伙流窜作案的飞贼。
为此,李怀珠也嘱咐了店里人值夜多加小心,柜里只留些散钱,大笔营收都存到了银号,好在如今店里人多,多注意些,总能防范于未然。
不过,这些烦心事,现在都比不上眼前这一筐山药吸引人。
送走郑庄户,李怀珠回了后院。
后院灶间外,恒奴正带着俩兄弟准备暮食要用的烤鸭。
见李怀珠朝山药筐走去,团娘和桃娘便围了上来。
“娘子,这就是山药?长的好怪。”团娘戳戳一根山药。
“好东西呢,养人。”李怀珠把筐斜放下,“咱们先把皮削了,小心点,沾了汁液手会痒,先在手上抹点油或醋去。”
三个娘子便寻了小凳坐下,团娘和桃娘一边刮皮,一边又聊起这沸沸扬扬的盗窃案。
“……听说西市那几家被偷得挺惨,值钱的不值钱的,翻得乱七八糟。虽说没伤人,可也够吓人的。”
桃娘胆子小,“是呀,听着就吓人。咱们这边虽说还没事,可晚上关店,心里总有点毛毛的。”
正说着,旁边“啪”一声响。
几人转头,只见阿舟手里一只准备入炉的肥鸭滑脱掉在了地上,沾了些灰土。
恒奴正弯腰看炉子,闻声,回头瞥了一眼阿舟。
阿舟抱歉一笑,“太滑了,没拎住。”
“没事,”恒奴只道:“捡起来重新洗干净,料子再抹几遍。”
“好嘞!”阿舟捡起鸭子,提着去井边了。
桃娘小声继续刚才的话题:“说是没伤人命,可这手段……悄没声息的,谁能不害怕?万一哪天……”
团娘也点头:“就是,得了那么多银器也该知足了,怎么还不停手呢?”
这时,一直帮忙的阿扶忽然开口,“这东西须子多,娘子,是都要去掉吗?”
“……啊?是。”
李怀珠被打断,回过神来,若有所思道:“我倒是觉得……之前偷王娘子铺子的,和西市这几桩,可能不是一伙人。”
“啊?”
团娘和桃娘都看向她,连不远处井边的阿舟动作似乎也顿了一下,恒奴抬眼瞥过来。
李怀珠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刑侦剧、推理小说来。
“你们看啊,第一,地点不对。王娘子的铺子在咱们这,东市富贵人家多,铺子殷实,那贼人既然在东市得了手,尝到甜头,若想再干,按理说更应该盯着东市的肥羊,何必舍近求远,跑到西市折腾?风险不见得小,收益还会比之前低好些。”
“第二,偷的东西也怪。”李怀珠拿起一根削好皮的山药乱耍,“第一次是银器,好销赃,化了重铸就是银子。可后来却偷珠宝,珠宝这东西,识货的一看就知道来历,又不好出手,容易露马脚。更离谱的是偷胭脂……这纯粹是增加风险,没有收益的傻事。之前那么精明的一伙贼,会这么不挑食?”
她微一停顿,见几人都听得入神,便继续说:“所以我琢磨着,最近这几起更像是有样学样的人做的。手法可能类似,但目的、路数,恐怕不太一样。这叫……模仿犯。”
只是模仿的不大像罢了。
团娘和桃娘听得眼睛都睁圆了,觉得自家娘子分析得头头是道,简直比话本里的探子还厉害!
团娘一脸崇拜,“娘子懂得也太多了!”
桃娘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娘子好聪明!”
只有远处的恒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娘子知道得这么清楚,当过贼吧?”
李怀珠正享受着两个小丫头的崇拜,被这冷不丁的一句噎得差点岔气。
“恒奴!”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李怀珠把山药扔进水盆里,瞪瞪眼,端着进庖厨了。
说起山药,李怀珠觉得它是百菜里的“老实人”。
虽然外表远不如时鲜瓜果招摇,但实则很有料,就连历史上也有几番奇遇。
它的大名儿,本叫“薯蓣”,可前朝时,因为代宗皇帝名叫李豫,“薯蓣”犯了“豫”字的讳,只好改叫“薯药”,到了本朝,英宗皇帝又叫赵曙,“薯”字又犯忌了,于是再度更名,这才成了“山药”。
因避帝王之讳而两度易名,在菜蔬里怕是不多见的。
又好比酒有醇醨,茶分高下,天下山药以古怀庆府所产最佳,是为“怀山药”,其中佼佼者,古来便是贡品,与怀地黄、怀牛膝、怀菊花并称“四大怀药”,是中药里的上品,所以有“白色山药胜人参”的俗谚,尊它为“怀参”,倒也不算过誉。
正因山药“药食同源”,自古便得文人和医家青眼,吃法自然也多样,雅俗各得其趣。
既是这样有来历的东西,李怀珠便不想吃的太潦草。
最古早的吃法,大约就是蒸与煮了,可李怀珠现在正值壮年,却不用“补虚羸”①,便先做了一道放翁先生的“甜羹”,李怀珠按他书中所记,“以菘菜、山药、芋、菜菔杂为之,不施醢酱”②,这便是白菜、山药、芋头一锅烩了,煮得烂烂的,并不放厚重的调料。
做出来就端了一碗上桌,店里人各尝了一筷子。
然后,默契地沉默了。
李怀珠自己也尝了。
嗯……山药软糯,芋头绵滑,白菜清甜,萝卜……存在感很强,混在一起……不能说难吃,但确实……很“清供”,很“山家”。
可,人家陆放翁自己做的时候,吃的是湖山之间散淡自足,吃的是“心安处处是吾乡”,山药在这羹里不争不抢,默默贡献,正合其诗恬淡柔和……
可自家都是青壮,这种淡泊明志的甜羹,显然不太受用。
于是果断改弦更张,做了些旁的。
一道山药排骨汤,炖的肉酥骨烂、山药粉糯自不必多说,店里有拔丝林檎,便有添了拔丝山药,炸的金黄脆亮,裹着的糖丝能拉得老长;凉拌山药片焯过,淋上香醋姜末,点缀枸杞子,清爽又开胃;还有山药蒸熟捣泥,混了糯米粉和糖来,做成小巧的山药糕,点缀桂花蜜,一碟两块,摆在盘子里十分好看,口感软糯又香甜。
晌午自家吃饭时,这几样一端上桌,李怀珠就瞧见了一番热火朝天的样子。
筷著纷飞间,李怀珠到底笑了——罢了!
于是也不再琢磨把甜羹弄上新菜了,只寻了张绵纸,写了“时令山药”的单面来:可炖排骨汤、可拔丝、可凉拌、可做糕“,夹在原本的菜单本子里,有客人问起便推荐一下。
至于那锅甜羹,留着自个儿慢慢“品味”吧。
谁知这日晚间,谢慈与石子桓来了,两人皆是一身素雅衫子,如竹如松的模样,可谓是文人中的文人,雅士中的雅士。
李怀珠抬眼瞧见这两人,脑子里“叮”的一声——诶,这甜羹的知音,怕不是来了?
二人落座,石子桓熟门熟路点了几样小炒,谢慈安静看手里的绵纸单子。
“二位郎君,近日秋燥,小店新进了些山药,‘孤行并用无所不宜’,”李怀珠笑吟吟开口,“可炖汤,可做点心,也可炸了来吃,尤其一道古法‘甜羹’,口味颇清淡质朴。”
“‘孤行并用无所不宜’?”谢慈微微抬眼,看向小娘子,温声问到:“何解?”
这不就来兴趣了?李怀珠挑眉道:“‘孤行并用无所不宜’③,是说它可独沽一味,可蒸,可煮,可煨,却也可与其他食材为伍,无论荤素,总能和谐共处,增色添香而不夺味。这‘通材’的品格,看似寻常,实则不易——”
她垂眸,瞧着谢慈沉静的眉眼,笑道,“好比一位温润君子,和而不同,周而不比?”
所以才说山药是“老好人”啊……
谢慈静静听着,待她说完,颔首道:“娘子好譬喻。”
嗓音更轻缓些,抬头望着她,瞧了眼食肆里形色各异的客人,又道:“世间万物,若能守其本真,又能与周围相谐,从容有度,确是难得。”
根本没听出对方是在夸自己的李怀珠在心里给他鼓掌,好口才,又给自己鼓掌,好销售!
“郎君们学识渊博,儿不过胡乱比附罢了。那这道‘甜羹’……可要尝尝?”
谢慈点头:“那便来两盅吧。再配些山药小点即可。”
“好嘞!二位稍候。”李怀珠笑着记下菜单,转身去了后厨。
石子桓早就憋了一肚子话,李怀珠一走,赶紧揶揄道:“兰时,我今日可算开眼了!你对李娘子说话,什么‘守其本真’、‘从容有度’,夸的拐了好大一个弯,你当是在书院论道呢?”
谢慈垂眸,却并未否认。
石子桓追问:“既然喜欢,怎么还不赶紧让家里人来提亲?等什么呢?等着这‘通材’被人抢走不成?”
谢慈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日她与祁檀说话的神态,想起她谈“沉没成本”,想起那盏曾挂在店中、后来悄然消失的琉璃灯……她并非攀附之人,亦非寻常女子,她有自己的天地、见解和坚持。
“贸然提及,只怕会唐突。”谢慈也是无奈,轻声道:“她并非轻易应允的女子。若心意未通,时机未到,贸然开口……”
“必被拒绝。”
石子桓瞪大了眼:“拒绝,你怕她拒绝你?”
难以想象,谢慈连伯府千金都拒了,竟会担心被一个开食肆的小娘子拒绝?
“她……她怎么拒绝?你哪不行,总得有个说法吧?”
谢慈想起她伶牙俐齿的样子,眼底漫上促狭笑意,朝他轻轻眨了下眼,温声叹道:“就这样。”
“啊?”石子桓一怔。
谢慈又眨一下眼,“就这样。”
石子桓还是不明白。
谢慈道:“以小娘子的口才心性,她眨眨眼,就能想出千百个合情合理又不伤颜面的由头,把我拒了。”
石子桓反应了一下,忽而笑出声,还越笑越大声,“……哎呦,兰时!你、你竟也会开玩笑了!”
待他笑够了,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谢慈沉吟良久,缓缓吐出四个字:“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石子桓摸着下巴,“好吧,那也算个办法,不过也得有个方向。你总得知己知彼吧?问问人家娘子喜欢什么,偏好什么,投其所好嘛!”
投其所好……谢慈想起自己送的那盆菊花来。
当时她接过时,表情似乎有些意外,却不像是惊喜,而那盆菊后来也未在店中陈列,是觉得不合时宜,还是,她并不喜菊?
谢慈心中微微一凉。
正思忖间,李怀珠端着托盘来了。
“二位郎君慢用。”李怀珠布好菜,瞧谢慈忽而神色不虞,顺口又说道:“谢郎君前日所赠的菊花,端庄美丽,儿甚是喜爱,在此再谢过了。”
她其实有些汗颜,自打有回出门逛花廊子,那花被她知道价格后,简直成了烫手山芋,生怕摆前面招贼或碰坏了,如今正供在她卧房小几上,每天梦里都是银钱在飞,啊不,是徜徉花海。
她本只是寻常客套道谢,却见谢慈闻言,倏然抬眸看向她。
疏疏灯影落在他柔和的面庞上,谢慈微微抿唇,随即展开了一个无比温良又愉悦的笑容,如……如月破云层,清辉乍泄,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原来,她很喜爱么?
李怀珠猝不及防被这笑晃了一下,竟怔了怔。
“娘子,前头结账!” 阿舟呼喊适时传来。
李怀珠一下回神,脸上微热,慌忙移开视线,朝二人又寒暄一句,便快步离开了。
看看小娘子匆匆的背影,石子桓又看看好友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笑意,猛猛摇头,深深叹气。
“兰时,我看你这‘徐徐图之’,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李怀珠给熟客结了账,又暗暗唾弃自己没出息,被个笑就晃花了眼。
正低头拨弄算盘,店门帘子一动,又进来一人。
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穿着件豆绿色比甲,头发梳得整齐,眉眼也十分清秀,只是神色似乎有些紧张,进门后先瞄了一圈店内的食客。
“这位小娘子,可是要用饭?”李怀珠招呼道。
那小丫头走过来,小声道:“店家娘子,昨日我家里人来订了雅间的。”
李怀珠想起来了,昨日确有个面生的仆妇来过,说是自家娘子晚间要与手帕交小聚,特意嘱咐要清净些,原来是这丫头的主家。
“是了,给您留着呢,小娘子这边请。”李怀珠引着她往里走,顺便问:“可要现在点菜?还是等您家娘子和客人来了再点?”
小丫头忙道:“一会再点吧。”
李怀珠笑着应下:“成,我让伙计把菜单拿来,您先看看。”
“好。”小丫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李怀珠觉得她神情有些古怪,但也没多想,叫了桃娘过去伺候,自己则去安排菜品。
刚进后厨没一会儿,前头又传来动静。
李怀珠出来一瞧,只见一个头戴玉冠的年轻郎君走了进来。
这郎君生得也算周正,只是左边脸颊有一块青紫,嘴角也有些红肿,瞧着颇有些狼狈,偏又做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看着有些滑稽。
李怀珠正要上前问候,却见那郎君在大堂里一转,忽然朝谢慈和石子桓那桌走了过去。
“哎呀呀!我道是谁,原来是谢二公子和石公子!真是巧遇,巧遇!”那郎君十分热络。
石子桓站了起来,“吴兄,许久不见。”
谢慈却只是略一抬眼,连身都没起。
这位“吴兄”到也不介意,自顾自凑近了些,又笑道:“可不是许久不见么!谢二公子如今是潜心备考,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连小弟那里的画稿和抄本都许久未送了。您是不知道,您前次送去的那几幅秋山图和小楷《心经》,在我那可是抢手得很!尤其是那套《心经》,被寄禄官家的张老夫人瞧见了,硬是出了这个数请走的!”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似乎十分得意。
谢慈神色未动,只道:“是么。”
“诶,谁不知道您的笔墨在咱们这行里是这个!”吴姓郎君翘起大拇指,讨好着说,“您放心,只要您闲暇时随便勾画几笔,小弟保管给您卖出好价钱!绝不叫您明珠蒙尘!”
石子桓看见谢慈越发冷淡的神色,在一旁打圆场:“子康兄,兰时近日确实忙于温书,待他得空了再说,再说。”
吴子康?李怀珠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心说原来这位就是那位气得陈衍跳河的画商吴子康啊!好家伙,顶着这张脸还能出来招摇吃饭,心态是真不错。
吴子康又打着哈哈奉承了几句,见对方始终不冷不热,便也识趣道:“那二位慢用,小弟约了人,先行一步。”
李怀珠看着他去的方向,唉?那不是刚才那小丫头订的雅间么?怎么他去了?
李怀珠琢磨了下。
……那小丫头莫不是陈三娘身边的心腹丫鬟?又或者是陈衍看得严,陈三娘出不来,便让贴身丫鬟偷溜出来,替她和吴子康传消息,或者……干脆就是让丫鬟来见吴子康?毕竟丫鬟脸生,不易引人注意?
可能是早晨听了一堆神探的彩虹屁,李怀珠越想越觉得靠谱。
哎呀呀,这可真是……背着兄长暗地往来,还选在她这小店里,她这小店难不成是月老祠汴京分祠?怎么净招惹这些痴男怨女、爱恨情仇的戏码?
她心里嘀咕归嘀咕,可这是客人私事,只要不涉及作奸犯科,她一概不问不管——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少惹麻烦为上。
于是李怀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干嘛干嘛。
只是这吴子康和那小丫头的饭,吃得可真够久的,直到店里客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俩人这才出来。
桃娘拿着他们的菜单过来,李怀珠接过一看,呵,点的真不少,叫花鸡、奶汤锅子鱼、芙蓉鸡片……都是店里价钱数得着的菜。
李怀珠报了价,吴子康斜睨她一眼,却并没有掏钱的意思,反而对旁边的小丫头抬了抬下巴。
那小丫头咬着唇,从怀里掏出银钱递了过来,“店家娘子,您点点。”
李怀珠笑着接过,点清无误:“正好,二位慢走。”
吴子康一咂舌,大摇大摆走了,小丫头匆匆跟在他后面,也走的很快。
李怀珠到底还是没忍住,去雅间看了一眼。
只见桌上杯盘狼藉……两个人竟是吃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
团娘和阿舟进来收拾,团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啧啧道:“这……这位郎君还真吃得下去!瞧这干净的!”
李怀珠纳闷,真是纳闷。
这不合常理啊。
若真是陈三娘让家里丫鬟出来递消息,那也该是说了话就走,怎会两人对坐,倒点上一桌子硬菜好酒吃起来了?
再者,那丫头不像是个手头宽裕的,这顿饭钱对她而言绝非小数,若是陈三娘给她的,能让心上人和自己丫鬟一同用餐?
又想,刚才那小丫头,该不会就是陈三娘本人吧?
但立刻又被她自己否了。
不可能!陈三娘是何等人物?那是能把陈衍抓成满脸花的将门虎女!怎么可能像刚才那小丫头一样紧张局促?
“这事情不大对劲儿。”李怀珠忽而开口,咂摸着说:“咱们不掺和。”
正想着,那边谢慈和石子桓也去结账了。
李怀珠收敛心神,笑着过去。
谢慈付了钱,又忽而抬眸看向李怀珠,微笑问道:“那甜羹,娘子觉得如何?”
李怀珠一怔,笑道:“清淡质朴,守其本真,儿自己还挺喜欢的。”就是不太有味儿。
谢慈闻言,唇角慢慢勾起,“——嗯,慈也颇喜爱呢。”
短短几个字,轻缓,柔和,尾音轻轻上扬,竟被他说出几分暧昧缠绵,缱绻悱恻……
李怀珠耳根一热,微笑着皱皱眉,“喜、喜爱就好。”
她看着眼前这张忽然无比惑人的脸,再回想谢慈对吴子康那副就差把“莫挨老子”写在脸上的样子……
嗯,这位谢二郎,怕不是学过川剧变脸吧?——
作者有话说:①:为啥说“补虚羸”呢?是因为春秋时期,孔子周游列国,常以“蒸山药”作为旅途中的干粮,并对其赞誉有加,称其“能补虚羸,祛除寒热邪气”。
②:这个山药萝卜乱炖是陆游写的。
③:孤行并用无所不宜:李渔写的,美食家时候写的,李渔是山药的“知己”。
④: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苏轼写的,写的芋头——
注!文中所写处理山药在手上涂油和醋是时代所迫,首选是戴手套喔,不然还是会痒的。
第42章
十月朔, 寒衣节。
这日子在大宋是个与清明、中元并重的“鬼节”,《诗经》里早有“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的说法,活人要添衣,地下的先人也不能受冻,于是到了这日,家家户户多要预备些纸做的寒衣、冥器,到坟前焚烧,谓之“送寒衣”①。
若亲人坟头太远, 或葬在汴京郊外, 不便亲往的,便会到城隍庙烧些东西。
天色刚亮透,巷道比往常安静不少。
李怀珠打着哈欠卸下店口的门板,往外一瞅——街上人影寥落,几个路过的男男女女, 也都提着大包小包的纸衣元宝, 一看就是赶着去完成“节日任务”。
这种日子白天生意指定闲, 大家都忙着祭祖送寒衣呢, 倒是晚上,因着节日总要聚一聚, 店里的雅间早几天就被人订下了。
这么一想,反倒能偷个浮生半日闲。
店里这几个人,除了她自己这个“外来户”,旁的多少都有要祭奠的亲人。
李怀珠拍拍脑袋, 怎么就没想起原身的爹呢?
——那位监河道的小官,汛期巡堤时被浪头卷走,可是实实在在亡故了的。
得了, 既然顶了人家的身份,这“孝心”也得替人家尽到不是?
于是索性关了店,几人搭着伴儿,朝城隍庙溜达过去。
城隍庙热闹得跟集市似的,不过卖的都是“那边”用的东西。
黄纸、金银元宝自不必说,最吸引眼球的还是那些“寒衣”——真衣裳多贵啊,哪能真烧,于是手艺人便用各色染纸糊制成形,男袍女裙,甚至小娃娃的衣裳都有,别说,远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旁边还有专门用来包裹这些“衣物”的红布,可以写上收件“人”和寄件人名号,一烧了之,仪式感十足。
李怀珠凭着原身记忆,给李老爹挑了套最普通不过的青灰色男式纸衣。
团娘和桃娘在一旁挑来挑去,恒奴没怎么挑,直接拿了套和团娘手里差不多的。
李怀珠左右一瞧,店里就这么几个人,居然凑不出一对父母双全的,也都是多灾多难了。
正想着,旁边传来阿舟的声音:“哥,快看这套,鹅黄的,阿姐穿上一定好看!”
李怀珠扭头,只见阿舟手里的明显是年轻姑娘式样的纸衣。
阿姐?
李怀珠眨眨眼……阿舟阿扶俩人也就十八岁,他们的姐姐竟然已经不在了?
阿舟一扭头看见李怀珠,笑着凑过来:“娘子,你看这套好看不?给我阿姐挑的。”
李怀珠接过那纸衣看了看,嗯,鹅黄色很嫩,样式也好看,小伙子眼光不错。
她点点头,笑道:“嗯,很好看,你姐姐一定会喜欢的。”
阿舟得意一笑,又低头去挑配套的纸鞋、纸首饰,倒像真在给姐姐挑选出门的新衣裳。
几人各自买了寒衣,又买了香烛和红布包袱,往炉子去燃了来。
李怀珠合十拜了拜,不比旁边的团娘和桃娘认真,还能听见阿舟小声跟他姐姐“唠嗑”,她站起身来,又瞧见阿扶几乎是在火堆前长跪下了,头深深低垂,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小白菜,地里黄啊……
烧完寒衣,李怀珠回到店里,吃过早食,又把团娘和桃娘支唤去裁衣铺了——快入冬了,之前在周四郎那处收的鸭绒处理好了,叫人送去裁衣铺子填进冬衣里去,鸭绒不比棉花做法寻常,还得教人看着嵌缝,这事交给了两个细心的小丫头。
一下子,院里就剩下李怀珠自己,还有同样无事的阿舟阿扶。
闲下来了,反倒有点不知干嘛。
李怀珠正琢磨是回屋歪着看会儿杂书,还是去灶间祸害恒奴,就听见门外传来吆喝。
“恒奴!今儿的肉送来喽!上好的五花三层,还有前腿、肋排!”
是肉铺的伙计,推着小车停在了门口,往店里开始提肉。
李怀珠一瞧——对啊!都这个时候了,可不是该准备腌腊肠、腊肉了嘛!
往年她在宫里,吃不上这些,今年好容易出来了,正好可以多做一些,自家吃也好,拿来当冬日特色菜卖也罢,都是极好的。
“刘小哥,今儿肉不错啊!”李怀珠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又多要了些,“这五花肉,给我留……嗯,六十斤,前腿、后腿肉也并要八十斤,要瘦些的扇,猪蹄儿也来几个……最好是前蹄儿,肉筋多的!”
刘小哥一听是大单,喜笑颜开,帮着把肉搬进后院。
肉是买回来了,可这腌腊货是个功夫活,李怀珠动员大家一起动手,让阿扶多搬几个菜墩到院里,又让阿舟把刀都磨了。
冬日淡淡的阳光照进小院,倒是个干活的好天气。
腊肉腊肠,这时节其实已有。
宋人笔记里有“腊曝”的记载,将肉用盐、椒等物腌渍后风干,便于保存,是冬日重要的肉食来源,不过寻常百姓家做法相对简单,富贵人家或讲究些,风味也各有不同。
李怀珠打算做两种口味的腊肠。
经典的广式风味,滋味儿偏甜、绵柔,带着微微的酒香,是一道粤菜经典,清蒸,或做腊肠粉丝煲、煲仔饭、腊肠滑蛋、或是直接佐着炒几个小菜,都十分好吃。
另一种则是她根据此时能找到的调料调整的,偏咸鲜,可加多多的胡椒麻椒,分出不同程度的椒麻度来。
可惜如今辣椒还未传入,实是一大憾事,不然她真想弄点川味麻辣的,想想那红油浸润,麻辣鲜香的川味腊肠,怎能叫人忍住不咽口水?
果然啊,人一到冷天,就对热、辣、滋味浓重的食物充满渴望啊!
切肉是第一步,新鲜猪肉不能用水过度冲洗,需用酒擦,干净的布巾拭去血水,然后按肥瘦分开,腊肠讲究肥瘦相间,通常是三肥七瘦或四肥六瘦,吃起来才润而不腻。
几个人围着菜墩子站开,李怀珠做了示范,把肉先切成片,再切成粗条,最后改成小丁。
她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恒奴自然是熟手,切得最娴熟,但几人很快就发现,阿扶用刀竟然极好,切出的肉丁大小几乎一致,竟不比恒奴差多少。
“阿扶,你刀工可以啊!”李怀珠赞了一句。
阿扶轻轻“嗯”了一声,轻一挑眉,他自己也是才发现有这方面的天赋。
阿舟在旁边一边切,一边和她聊闲篇,什么对街的楚娘子昨日又追着她家郎君打,举着扫帚从街这头撵到那头,说郎君把给娘子买绢花的钱偷去喝了酒……
李怀珠忍不住笑起来,觉得阿舟真像个小太阳嘛,不仅人长得俊,性格还开朗,简直就是她从前常听人说道的那种“阳光男大”嘛!
肉切好,按肥瘦比例混匀,把精盐、饴糖、一大坛老黄酒、油酱、研碎的花椒、胡椒和八角抬上来,还有她自己晒干切碎的陈皮丁。
广式口味的,糖和酒的比例高些,多捶了些姜汁进去去腥,又加了陈皮,不仅是个理气健脾的药材,还非常的香醇,做出来的腊肠先是绵柔甘甜,回味还能略带柑橘香气。
咸鲜口味的则油酱和盐的分量更足,加了一缸子胡椒、麻椒壳,两个大盆分别搅拌,务必让每一粒肉丁都均匀裹上调料,这个过程需要用力,顺着一个方向搅打,直到肉馅起胶,黏黏地抱成一团。
恒奴搅好,给李怀珠看了看,她一拍手道:“这样就好了,放着腌上两个时辰,让味道吃进去。”
接下来处理腊肉,相比腊肠,腊肉的做法就粗犷多了。
选肥瘦分明的五花肉,整条用炒热晾凉的花椒盐反复揉搓按摩,盐能防腐,也能逼出水分,花椒则增添香气驱虫。
看着那雪白的精盐大把大把撒在肉上,李怀珠心里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这时的盐可不便宜!这一缸子腊肉腌下来,光是盐钱就够让人肉痛的了,于是暗下决心,等腊肉做好了,卖的时候价钱一定得往上提一提!
恒奴有些疑惑,从前在樊楼,也见过厨下做“曝腌”,多是直接用盐和硝石腌渍,便挂起来风干,做法似乎没这么细致。
“娘子,这腊肉之后如何处置,挂起来风干便可?”他问道。
“不止呢。”李怀珠用力给五花肉做按摩,解释道,“这样用花椒盐腌透后,得放在大缸里,压上石头,腌渍起码十天半个月,之后用温水洗去表面的盐和花椒,挂在通风的地方阴干。”
“等肉变得硬些,表面的油也渗出来了,瘦肉变成暗红色,就能吃了。吃的时候,切片、或蒸或炒,或者和米饭一锅焖煮,都很香呢!”
肉都腌上了,大盆小缸放好,腊肠的肉馅还需要时间入味,李怀珠看了看天色,决定先把肠衣处理了。
肠衣用的是猪小肠,送来时已经刮洗干净,但李怀珠不放心,还是用盐和面粉搓洗了几遍,肠衣变得薄而透亮,这时候可没什么灌肠机,全靠手工,李怀珠找来个漏斗,套上一截肠衣,用小勺舀起腌好的肉馅,往漏斗里填塞。
阿舟负责把肉馅往下捅,阿扶就用手捋顺肠身,用细棉绳扎紧,分段。
做好一半,李怀珠让阿舟把腊肠挂到房檐下晾上,又看阿扶。
自从城隍庙回来,平常就不爱说话的高冷美男子,似乎比平时更沉默了。
李怀珠笑问,“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阿扶闻言,默了会儿,忽而低着头轻轻笑了。
“没累。就是忽然想起来,有一年秋天,和阿姐还有阿舟,我们几个,也一起做过这个。”
“当时也是这么灌,灌好了挂在屋檐下,小小的几条,等着风干……那时候觉得,就算没什么别的,能一起守着几条腊肠,等着过年,也挺好的。”
原来是思念亲人了——李怀珠却不愿在这样的好日子里伤春悲秋,一挑秀眉,管他什么节不节的,日子总开开心的过!
当即拍板道:“既然腊肠不能吃,晌午咱们就炖猪蹄子!”
早间猪蹄留的多,索性做两种,清炖的老妈蹄花,红烧的浓油赤酱,各人喜欢什么吃什么。
把猪蹄再细细燎一遍毛,剁成大块,焯水入锅,加老姜、当归、党参、白芷和花椒,再加白芸豆和黄豆,炖出了乳白色的浓汤,这便是“老妈蹄花”的底子。
另一口锅里,热油下冰糖炒糖色,倒入剩下的猪蹄块快速翻炒,接着,姜片、葱段、八角、桂皮、香叶,连同酱油、黄酒一齐下去,哗啦一声响的,香气便忽然弥漫了整个后院,李怀珠又往里加了两勺豆酱,注入热水没过猪蹄,扣上锅盖,文火慢煨着。
正炖得满院生香,门口传来脚步声,还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团娘和桃娘一前一后跑了进来,小鼻子不约而同使劲抽动。
“好香!好香啊娘子!”团娘像嗅到肉骨头的小狗,直接冲到了灶台边,“炖的什么?是肉吗?我在巷子口就闻见啦!”
桃娘也跟在后面腼腆笑着。
李怀珠看她们红扑扑的小脸蛋,笑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冬衣的鸭绒都填缝好了?”
她还以为两个丫头至少得在裁衣铺待上大半天。
团娘一听这话,小嘴立刻撅了起来,叭叭告状:“别提了娘子!我们去了,把鸭绒怎么掺、怎么缝的法子跟铺子里的娘子们说了,她们才刚动手缝了两套,就开始嫌我们在旁边看着,说我们杵在那儿,她们‘忒不自在’,连哄带骗把我们赶回来了!”
李怀珠好笑起来,这倒让她想起了前世家里装修那会儿,她爸妈不放心工人贴瓷砖,非要坐在旁边监工,结果贴砖的师傅效率奇低,后来一家人被劝出去吃了顿饭,回来一看,好家伙,半个客厅的砖都贴好了……
“回来就回来吧,正好赶上吃晌午饭。”李怀珠笑着揭开花蹄花的锅盖,“蹄花汤也快好了,做了两个呢,红烧的还得再焖会儿。”
团娘踮着脚,“娘子,什么时候能吃呀,我饿了……”
“先去吃点零嘴儿。”
最近俩妮子忽然爱上外头一种用油炸过又拌了糖霜的芋头条,外面撒了芝麻,咬起来嘎嘣脆,甜滋滋的的零嘴儿,李怀珠买了好些放在后厨。
两个丫头欢呼一声,接了零食,又开始叽叽喳喳说起在裁衣铺的见闻。
团娘像只在外头忙了一天终于归巢的小雀儿,好一顿扑腾。
“娘子,你知道不?裁缝铺那位娘子的夫君,就是咱箱子另一头食肆的掌柜!今儿也在铺子里呢!”
“哦?”李怀珠一边捧哏,一边往蹄花里撒枸杞。
“他见我们过去,就凑过来搭话……后来不知怎么说起各家的拿手菜,我说咱们李记的猪肉菜是汴京独一份!那张掌柜还不服气呢!嘿嘿,一会儿等咱们的猪蹄炖好了,我端一碗到他家食肆门口吃去!”
阿舟听得哈哈大笑,凑过来道:“团妹妹带我一个!”
李怀珠被逗得直乐,恒奴在一旁摆碗筷,看她这个纵容的样子,小声说:“你就惯着她吧。”
李怀珠冲恒奴摇摇头——小孩子嘛,活泼点好啊。
团娘还没说完,又想起一桩,“还有还有!我们看铺子里的绣娘在绣花样子,绣的是两只胖鸟,裁缝娘子就故意问我知不知道绣了什么,分明是觉得我年纪小,不懂呢!”
李怀珠再捧:“那你怎么说的?”
团娘一脸理所当然:“我当然知道啊!不就是两只吃胖的野鸡嘛!毛那么花,肚子那么圆!哦对了,就有点像咱家之前烤的那种野雉子,撒了椒盐,烤得外皮酥酥脆脆的……”
“噗——”
李怀珠这回是真的没忍住……吃胖的野鸡?
“结果裁缝娘子就生气起来,说‘那是鸳鸯!是寓意夫妻和美的鸳鸯!不是什么吃胖的野鸡!走走走走!’ 然后……然后她们就把我俩哄出来了!”
李怀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揉揉团娘的脸蛋儿。
“没事。艺术嘛,源于生活!那鸳鸯要是真吃得那么胖,可不就像野鸡了?下回咱家要是烤鸡,就管它叫‘瘦鸳鸯’!”
说笑间,蹄花汤已经炖好了,红烧猪蹄也到了火候。
恒奴炒了四五个小菜,香油豌豆苗、酸辣藕丁、家常豆腐、萝卜炒肉丝,一锅加了猪肉闷得油光水滑的稻米饭。
蹄花汤盛在大汤碗里,撒了芫荽和小葱,豌豆苗和枸杞子,蹄花丰腴,皮糯肉烂,又做了一碗蘸水来,红烧猪蹄油光红亮……好丰盛一桌大菜!
大家各自下筷,李怀珠给团娘夹了一块红烧猪蹄,特意挑了块肉筋多,皮又厚的:“来,我们的小功臣,在外头奔走辛苦了,补补!”
团娘美滋滋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好烂糊!入味!香呢!”
团娘自己啃了两口,又给桃娘也夹了一块大的:“桃娘你也吃,这个筋多,好吃!”
李怀珠颇赞赏地点头,觉得这样好的孩子,多惯着点怎么了?很值得嘛!
阿扶正巧坐在她另一边,一直很安静,也不像之前吃的那么风卷残云。
李怀珠也夹了一块蹄花放到他碗里。
阿扶怔了一下,抬眼看李怀珠,李怀珠挑眉,没言语,阿扶便也点点头,笑一下。
恒奴不言不语,但显然对两道菜都颇为满意。
阿舟更是吃得欢快,“红烧的够味儿!蹄花汤又鲜!娘子,这两个做法都好,以后能不能常做?”
李怀珠则自己捧着一碗蹄花汤,吹开热气,先喝了一口,乳白色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带着胶质微微的黏糯感,蹄花皮肉几乎不用咀嚼,沾着蘸水唏哩呼噜吃到嘴里,鲜香滑润,丰腴酥烂,很有滋味儿。
“……上菜单,”李怀珠看大家都觉得不错,笑道:“这两个,都上菜单子!”
大家一听便欢呼——上了菜单子,以后做了剩下的就是他们的晚食和宵夜了,小娘子从来不留隔夜饭!
好在,这样丰腴且活色生香的猪蹄,在已经被梅菜扣肉打开了猪肉菜市场的李记,很快推了开来。
又因为都是需要火候的功夫菜,每桌现做不大可能,李怀珠便每日早起炖上两锅,到晚食时分,放在大陶瓮里,底下用炭火温着,有客人点了,便现盛出来加热回锅,反而更入味,每小盅三十文,大盅五十文,价格不算便宜,却卖得极好。
只是这样肥美过瘾的荤菜,比起那些文人雅士,倒更对另一群人的胃口——那便是军营里那些荤素不忌的军汉武夫。
这日,陈衍临到下值,又被顶头上司——殿前司都指挥使、忠武军节度使、权管勾殿前司公事刘昌年——拎到值房里,结结实实喷了个狗血淋头。
事情说起来,根源还在自比祝英台“痴情”的陈三娘身上。
陈三娘连日折腾,跟陈衍置气,茶饭不思,夜里贪凉开着窗吹风,还真把自己给折腾病了,发起热来,陈衍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告了一日假,临回家前,特意叮嘱了底下那帮公子哥儿,让他们都打起精神来,巡防查验仔细些,莫要懈怠。
其实他本意是让手下收敛点,别他一走就散漫的不成样子。
谁承想,他手下这群兵油子,平日里摸鱼耍滑是一把好手,揣摩上意曲解上意的本事更是登峰造极呢!
正巧,宫里几处殿阁要赶在入冬前修缮,工部忙着运送木料、石料进宫,驮着东西在宫道上来来往往,难免有些沙土遗撒,这本是常事,洒扫的宦官自会处理。
偏生这天,不知是哪个粗心的小工,将一簸箕沙子撒在了陈衍手下负责巡守的宫道拐角。
若在平日,呵斥两句,让人赶紧清扫了也就罢了,可今日,这群得了“严令”的军士们偏不放过了。
领头的队将是个泼皮破落户出身,平日里就与那些眼高于顶的内侍省宦官不太对付,见这样子,立刻就给人拦住了,指责工部役夫和监工的内宦“污秽宫禁”、“目无法纪”。
工部那边带队的也是个脾气硬的,大冷天辛苦干活还要受这鸟气,当即就吵了起来。
监工的宦官夹在中间,两边说和,奈何禁军这边的刺头非说得了陈衍的口令,不仅不让过,还抖起了官威,管人要入禁的‘勘合凭由’。
这“物料勘合凭由”自然是该有的,但平日里这种宫内常规修缮运输,大家心照不宣,凭工部或内侍省的牌子,守卫禁军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谁还真较这个真儿?
一看这群人是故意刁难,工部的人气得跳脚,监工宦官也黑了脸,两边就在宫道上僵持住了,吵吵嚷嚷,从巳时一直闹到申时,运送的车辆堵了一长串。
好巧不巧,这喧哗竟惊动了午后在附近暖阁散步的官家,虽未亲临,但自有大监将事情报了上去。
官家倒没发作,只说了句“宫禁重地,成何体统”,便起驾回了福宁殿。
可这话传到下面,分量就重了。
没多久,大监便派人寻到了刘昌年那,话里话外,无外乎是“底下军汉不懂事,耽误了官家修宫的工程”、“内侍省协同办事不易,还请刘节度约束部属”云云,绵里藏针,把刘永年说的脸上无光。
刘永年行伍出身,靠着军功和资历坐到这个位置,最是厌恶宦官阴阳怪气,如今被阉人拿住把柄,明里暗里挤兑了一顿,这口气憋在胸口,可不是要炸开,一查之下,惹事的正是陈衍这个新晋虞候手下的人,还口口声声说是“奉了陈虞候严令”!
好啊,新官上任三把火没见着,先把内侍省和工部一起得罪了,还惊了圣驾!
刘永年当即火冒三丈,等陈衍销假回来点卯,直接将人提到值房,拍着桌子足足骂了半个时辰,从“驭下无方”骂到“不识大体”,从“给殿前司抹黑”骂到“蠢钝如猪”,直喷得陈衍脸上唾沫星子都快结霜了,才算稍稍歇火。
“滚回去!把你手下那群**玩意给老子管好了!再出这种幺蛾子,我告到你老子那儿去,你自己掂量着办!”
就这么一句,把陈衍轰了出来。
陈衍走出值房,只觉脑门子嗡嗡响——他妈的,这都什么事儿!
刚转到廊下,就看见昨天挑头闹事的几个刺头,正嘻嘻哈哈过来,给他“赔礼”。
“虞候,您出来啦?刘节度……没为难您吧?”王队将嘿嘿笑道,“弟兄们也是想替您立立威,没成想……嗨,惹麻烦了,给虞候赔不是了!”
陈衍睨他们几个一眼——赔不是?狗屁!这群兵油子分明是故意给他下绊子,就等着看他笑话呢!
面上却只能混不吝冷笑,摆摆手:“行了行了,屁大点事。以后都机灵点!”
“是是是,虞候说的是!” 几人连连点头,那王队将又道:“虞候,弟兄们心里过意不去,今晚做东,请您吃酒赔罪,地方都定好了,榆林巷新开了家李记,酒菜都是一绝!正好……工部那边今日领头的那位主事,还有监工的孙供奉,我们也一并请了,当面赔个礼,把这事儿揭过去,您看……?”
陈衍一听,心里更是腻味透了。
跟这群人吃饭?还是赔罪饭?跟工部的人倒也罢了,还得对着宦官赔笑脸?他真恨不得一拳砸在王队将脸上。
可他也知道,刘永年最后那话不是玩笑,这事儿闹到官家耳朵里,若后续再处理不好,他在殿前司的日子就更难过了——这顿饭,不吃也得吃,这笑脸,不赔也得赔。
“成吧。” 陈衍闭了下眼。
一行人出了皇城,往榆林巷去。
路上,那几个军士还在聒噪。
“李记那地方是真不错!前几日我去吃过那什么红烧猪蹄,啧,炖得稀烂,入口即化,配着他们自酿的荔枝酒,绝了!”
“叫花鸡才是一绝!不过听说最近新出的蹄花汤,清鲜得很,也好!”
“要我说,什么菜啊酒啊,都不如那李娘子养眼!啧啧,那模样,那身段,往柜后一站,比樊楼的花魁娘子还漂亮……只可惜生意太好,雅间早订光了,咱们这回只能坐大堂喽。”
陈衍原本心不在焉,结果听到“李娘子”三个字,忽然就回了神。
——李记?!
他瞬间想起上回去李记,自己故意拿“椒柏酒”刁难人家,结果被小娘子用小银鱼讽刺了个底儿掉的事情。
可今天偏偏又订在了李记,还是当着这么多下属,外加要赔罪对象的面……这小娘子要是还记得上次的茬,再文绉绉、笑盈盈刺他几句,他这脸往哪儿搁?
毕竟,小娘子可是能把他比作“暴君”的!
陈衍无语,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他娘的,今天真是黄历不好,诸事不宜!
就这么硬着头皮,一行人吵吵嚷嚷来到了李记门口。
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大堂里几乎坐满了,陈衍跟在众人身后,刚迈过门槛,身边人就热络地喊了声“李娘子”。
李怀珠正给客人加菜,闻声回头,一眼就看见了被簇拥在中间,脸色颇为讪讪的陈衍。
——呦,投湖的孟姜女来了——
作者有话说:①:寒衣节这个事情,是在《中国风俗通史》里看到的。
第43章
一行人簇拥着陈衍进了李记。
来的是一群熟客, 也不能算完全熟,脸是认得的, 为首这位姓王,李怀珠记得他常来,每次呼朋引伴,点菜最不含糊,是食肆开门做生意最欢迎的那种“豪客”。
可李怀珠摸爬滚打了这些日子,看人眼光也毒辣。
譬如这王郎君和他身后那几位吧,都有种混不吝的“浑气, 跟陈衍这种出身好又纯粹的武将, 或者祁檀的清高端正都不一样——他们是富贵人家里养出来的滚刀肉,素来滑不溜手,只面上亲亲热热。
故而,这时王郎君虽嘴里说着什么上峰赏光,话里话外却没什么恭敬, 其他人都也差不多, 一昧对着陈衍笑, 左一句“陈虞候”、又一句“陈虞候”……听着是恭维, 细品全是揶揄。
“李娘子!”王队将笑容满面,“生意兴隆啊!可还有座儿?”
“王郎君。”李怀珠应声走去, “座儿自然有,只是大堂喧闹些,怕扰了诸位谈事。”
再看一眼陈衍,人高马大往那一杵, 偏生被这群人围着,神色怎么看怎么尴尬,像个误入了狐狸窝的大黑熊, 浑身全不得劲。
她想起那枚金锭子——
算了,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金子都收了,还舍不得给人这点面子?况且,她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客人面上难看,她看着也不舒坦。
巧的是,今日原本订了雅间的那户人家,下午来人退了,说是临时有事来不了了,雅间正空着。
这不恰好是顺水人情?
李怀珠走近些,故作一顿,微微惊讶:“原来,王郎君今日宴请的贵客是陈大人?这可真是……陈大人何等身份,往日来小店,都是要预留雅间的,今日怎好屈就大堂?”
王队将一怔,他之前来问时,明明被告知雅间早订满了,加钱也没用,怎么这会儿……
他眼珠子一转,看着陈衍哈哈笑道:“陈虞候,您看,还是您面子大!咱们兄弟几个来问都说没有,您这一来,李娘子立马就给腾出雅间了!”
其他几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虞候到底是虞候!”“李娘子,您这可太偏心了!”
陈衍也是一怔,挑眉看向李怀珠。
李怀珠却避开了他的眼神,只对王队将笑道:“王郎君说笑了,陈大人是贵客,自然要招待周全,诸位里边请吧,雅间清净,说话也便宜。”
她侧身引路,笑语盈盈,仿佛给陈衍优待天经地义。
陈衍也不是傻子,隐约觉得李怀珠像是在帮他撑场面,可又摸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打哈哈:“李娘子客气了,王某和兄弟们破费,我跟着沾光而已。”
一行人进了雅间,墙上挂着一幅秋江独钓图,角落小几上摆着几盆菊花,淡淡香气。
众人落座,王队将作为东道,却把主位让给了陈衍,自己坐在右首。
工部和内侍省的人还没到齐,王队将便先拿过菜单子,便先点几个硬菜:叫花鸡、挂炉烤鸭、奶汤锅子鱼、梅菜扣肉,并几个下酒小炒,又转头问陈衍:“虞候,您平日在这吃的是哪几样,觉得如何?有没有特别合口的,咱们也点上?”
陈衍正端着茶盏掩饰尴尬,闻言也没多想,顺口说:“都还行……那个醋溜菘菜挺爽口,哦,还有道炸小银鱼,酥香得很,佐酒不错。”
他话音刚落,席间就有接话的。
“炸小银鱼儿,定然酥香,王哥,咱也来一份尝尝?”
另一人却凑过去翻菜单,嘴里念叨:“我瞧瞧……酥炸河虾、椒盐藕合……诶?没有小银鱼啊。李娘子,”
他抬头问,“您这店里有这道菜?菜单上怎不见?”
李怀珠似笑非笑瞟了陈衍一眼。
陈衍这才晃过神来,坏了!这嘴快的!
那小银鱼不是人家弄来刺自己的吗,这当众说出来,岂不是给小娘子递话柄?
陈衍脸上有点挂不住,却听李怀珠已笑吟吟开口了:“却不巧了,酥炸小银鱼店里确是有的,只是不写在单上。”
众人皆好奇瞧她。
李怀珠不徐不疾道,“陈大人是常客,又格外关照儿生意,所以偶得了新鲜好货,会留着给陈大人尝个鲜。算是咱们店里的‘第九大菜系’吧。”
“第九大菜系?”王队将挑眉,来了兴趣,“只听说过川、鲁、粤、淮扬这些,这第九大菜系是个什么说法?”
李怀珠弯起眉眼,道:“‘板朋菜’。”①
“板朋菜?”众人面面相觑,没听过这词儿。
“就是‘老板朋友的菜’,”李怀珠又给陈衍砌台阶,笑道:“不对外售卖,只招待相熟的贵客熟客。陈大人自是极尊贵的,所以有些菜单上没有的时鲜,得了空便做来请他品鉴。”
时人哪里听过这样不羁有趣的贫嘴,席间先是愕然,随即都哈哈笑起来。
“原来这么一个‘板朋菜’!”
王队将大笑,再看陈衍的眼神,到底带了几分看武靖候般的敬重,少了些先前的轻慢,其他几人也都跟着笑。
倒是陈衍被李怀珠说得一愣一愣的,再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伶牙俐齿”。
李怀珠最后道:“诸位郎君是陈大人的同僚好友,自然也是小店的朋友。虽然今日没有银鱼,但后厨今日有新挖的笋子,极嫩,也给诸位添个‘板朋菜’——“腌笃鲜”,如何?”
聪明人听话听音,便如眼前小娘子,可谓是滴水不漏的一番话,既解释了缘由,又再次抬了陈衍身份,同时也把他们这群人也纳入了“朋友”之列,送上了好菜,给足了面子。
王队将几人自然无有不应的,又笑着恭维了陈衍几句。
陈衍一一受了,回给李怀珠一个“算你厉害”的眼神,举杯道:“李娘子说笑了,是某沾了贵店手艺的光。来,王某,诸位兄弟,某以茶代酒,先谢过今日破费。”
李怀珠微微一笑,转身出去了。
话也说了,顺水人情做完了,她这会儿只觉得神清气爽。
心情好了,就去做“板朋菜”吧!
她拐进后厨,正炒菜的恒奴见李怀珠进来,问着:“前头没事了?”
“正热闹呢。”李怀珠在食材架子上翻找,“菜贩早上送的冬笋还有吧?帮我挑两个最嫩的出来,再切一方子火腿,要瘦多肥少那种。对了,后院小缸里腌的咸肉也捞一条,五花三层的。”
恒奴瞥她一眼:“要做腌笃鲜?这时节,笋不对吧。”
“就你记性好。”李怀珠笑起来,“这菜正经得用春笋,可谁让现在是冬天呢?”
又挑眉道:“可冬笋也别有一番风味啊,又厚实又甜,苏东坡不是说过‘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么?这菜恰好‘不俗不瘦’,多好!”
提起东坡先生,李怀珠忽然想起一桩趣事,一边剥笋壳一边笑道:“说起东坡先生,他当年被贬黄州,心心念念江南的笋子和江豚,还写诗抱怨‘久抛菘葛犹细事,苦笋江豚那忍说’。后头更发狠,说要‘明年投劾径须归,莫待齿摇并发脱’——说是为了口吃的,连官都不想做了!”
恒奴正片着火腿,问:“后来呢?”
“后来他有位学生最促狭,回诗调侃他,‘公如端为苦笋归,明日青衫诚可脱’——意思就是,老师啊,您要是真为口笋辞官,明天这身官服就能脱了!”李怀珠说着自己先乐了。②
恒奴瞥她一眼,若是当年那学生有眼前这位促狭,怕不是能把老师堵得更没话说?
说话间,冬笋已剥去外壳,露出嫩黄微白的芯子,七尺咔嚓切成滚刀块,沸水焯去涩味,咸肉和火腿切成匀厚的片,只觉咸肉深红透亮,火腿绯红如霞,又割一大块新鲜的猪肋,斩成寸段,同样焯水洗净。
砂锅坐在小炉上,先下咸肉和火腿片,小火慢慢煸炒,肉片边缘微微焦黄后,注入清水,放入排骨、黄姜、一小撮花椒,再慢慢煨煮。
这“笃”,说的便是炖汤时锅子里的“咕嘟”声,约莫煨去半个时辰,锅里的汤汁乳白,咸肉与火腿的精华尽数融于其中,再把冬笋块放进去,继续“笃”上一刻钟,一锅香气四溢的腌笃鲜便成了。
李怀珠打开盖子,只见锅中冬笋如玉,火腿绯红,咸肉透亮,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十分幸福。
李怀珠亲将这一小砂锅端去了雅间。
雅间里热气与香气一块来了,李怀珠面上一笑,轻看了眼。
这一看,便看出了不同。
主位已经换了人,不再是陈衍,而是两位新面孔。
左边那位年约四旬,面容肃然儒雅,一身文士袍,但李怀珠认得他——似乎是工部某位大人,姓赵,家中小娘子极爱吃李记的花糕团子,常遣下人来买,算是熟客。
右边那位则年轻许多,远远一瞧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相貌甚是清秀温和,穿着一身宝蓝色绣竹大袖衫,头戴黑纱帽,一副温良无害的样子。
李怀珠走上前去,忽而与右边那位年轻郎君目光一触,两个人皆是一怔。
年轻郎君想起身迎她,李怀珠也微微睁大了眼睛,差点脱口而出对方的名字。
但俩人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各自都没敢说话,李怀珠赶紧端着砂锅走上前,笑道:“诸位郎君久等,添个热锅子,送给大家尝尝。”
她将砂锅放好,眼风再次掠过那人,对方也迅速垂眸,微微一笑,姿态十分优雅。
陈衍挑了眼对面的内侍中官,又瞥了一眼李怀珠,这么巧,俩人认识?
……可看刚才那眼神,他们岂止是认识?
李怀珠走出雅间,合上帘子,心跳压都压不住的咕嘟咕嘟冒上来。
李苦禅,竟然是李苦禅!
她脚下生风回到后厨,笑的让正调糖醋汁的恒奴侧目。
“团娘,团娘呢?”她扬声唤。
团娘从后头跑进来:“娘子,我在这儿!”
李怀珠从腰间掏出荷包给她:“快去,现在就去买阳荣斋的梅花酥、枣泥山药糕,芳蕊斋的玫瑰鹅油卷、松瓤鹅油卷,拣最好的、刚出炉的买,多买些。”
“对了,经过果子铺,再称些蜜饯、金橘、糖霜核桃仁,还有你们最近爱吃的那个……什么来着?”
团娘一怔:“娘子,买这么多,有贵客?”
“对,天大的贵客!”李怀珠推了推她,“快去快回,挑好的买,别心疼钱。”
阿舟正好端着菜过来,笑道:“娘子,捡着金元宝了,这么高兴?”
“比那还高兴呢!”
李怀珠笑吟吟,心情更是好得要飞起来,自顾自哼着小曲,想着李苦禅如今的模样,那身打扮,真是太好了!
她按不住雀跃,又往后院去,想看看自家的点心先装一小盘送过去,刚走到后院小门边,门帘一掀,一个人正巧要进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来人“哎呦”一声,后退半步,扶住了头上的轻纱帷帽。
李怀珠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一把抓住了对方手腕,满是惊喜道:“你怎么出来了,我刚让人去买点心,还没回呢!”
那人也反握住她的手,眼眸一抬,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哽咽:“怀珠!真是你!我刚才在里头,简直不敢相信……自从你被黜落,就再没音讯,我还以为、以为你回金陵去了……没想到,你竟还在汴京!”
这温润清澈的嗓音,这熟悉的称呼,不是李苦禅又是谁?
李怀珠也顾不上多说,只看了看前后,所幸这时廊下无人,便赶紧拉着他进了后院。
后院这一角安静,只有檐下灯笼微微摇晃,星影闪烁。
黄秧秧的葡萄架下,李怀珠让李苦禅坐下,自己又去端来个托盘,摆了几样自家做的点心,花糕团子,豌豆黄、芝麻糖片,还有一小壶杨梅酿。
“快,先坐下,垫垫。”李怀珠给他倒酒,眼睛却瞧着他摘下帷帽。
灯火下,李苦禅的面容完全显了出来。
比从前长开了些,白净了,也更清秀,眉眼比小时候还温柔。
“怀珠,你,你过得真好。”他打量着李怀珠,看她面色红润又漂亮,感叹道,“这地方也好……”
前头似乎有客人在叫“李娘子”,李怀珠听见阿舟应了声“来了”,便没再回头,专心对着李苦禅。
“先别说我,快说说你!”李怀珠给他拈了块豌豆黄,“说说你怎么到内侍省去了?是升官了?怎么今日能出来?还有,你怎么跟工部,还有陈虞候他们一桌吃饭?”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
李苦禅咬了口豌豆黄,细腻清甜,听李怀珠连珠炮似的,忍不住笑了。
“慢点问,我慢慢说。”他放下点心,感慨道:“我能有今天,说来,还与你当初被黜落那事有些关联呢。”
李怀珠一怔。
李苦禅缓缓道:“你还记得当初分宫时,咱们那一批人,是被谁管的吗?”
怎么会不记得。
李怀珠刚穿过来时什么都不懂,与周遭不入流,总受冷眼排挤,当时李苦禅同样年纪很小,性格却很温和良善,总对她释放自己的善意。
没分宫的那一年最是难熬,什么粗活累活都要干,寒冬里浆洗衣物,李怀珠手上生了冻疮,是李苦禅托相熟的小黄门从宫外捎冻疮膏给她,而李怀珠那时笨手笨脚,却满心向往“又清闲又光鲜”的尚衣局,总拿李苦禅的旧衣服练手,补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李苦禅每次都笑着收下,虽则那衣服后来再没穿过……
那些二人互相取暖的日子,是李怀珠两辈子加一块最珍贵心酸的事了。
后来,李怀珠走了大运,被尚食局的孙司膳看中,挑了过去。
孙司膳为人严谨端方,对手下人要求极高,但同样极为护短,只要不出大错,她总能给底下人撑着,李怀珠虽说也要谨小慎微,但比起之前,已是天上地下。
可李苦禅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被分到了一个管宫人簿籍的部门,顶头上司是个姓魏的掌事太监,官不大,权却不小,为人刻薄寡恩,对手下不是心腹的小内侍动辄打骂罚跪,李苦禅在他手底下没少吃苦头,两人一年到头,除了年节大祭或能得见,几乎没机会碰面说话。
“魏太监?”李怀珠皱眉,那个面相阴鸷的老宦官,她也有印象。
“就是他。”李苦禅点点头,“我今日能坐在这里,还得感谢蓁美人,和她那位妹妹。”
李怀珠被黜落,直接原因就是蓁美人找作祟。
而蓁美人当时急着让自己妹妹顶替李怀珠空出的职位,走的就是魏太监的门路,许了不少好处,那会儿事情虽然成了,但后来却又被爆了出来……
“魏太监首当其冲,被撤职查办,发配去守皇陵了。”李苦禅如释重负,“他那一倒,底下的人也树倒猢狲散。我当时因缘际会,在内侍省一次抄录文书时,被一位都知偶然看见,后来……后来大约也是缺人,这位都知便将我要了过去,在他手下做些杂事。”
话罢,李苦禅腼腆一笑,道:“那位都知人是极好的,肯给机会。我做事不敢不尽心,几年下来,总算熬出了点头,如今在内侍省领了个奉职,专司与六部衙门的文书事务。今日工部、禁军这一群人,昨天在宫里闹了一场,内宦监这边便让我来了,也是居中调和的意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怀珠听得心潮起伏极了。
她当初那场无妄之灾,竟阴差阳错扳倒了欺压李苦禅多年的恶上司,又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
这其中的因果牵连,让她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恍惚感。
但更多的是为李苦禅高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终于不用再在那种人手下战战兢兢地讨生活了!
“苦禅,太好了!我、我真为你高兴!”李怀珠抓着他的手,眼里都有点发热。
李苦禅也反握她的手,用力点头,“现在该你说了。你怎么……怎么就开了家店?我还听人说过什么李记……却不知是你啊。”
李怀珠便简单说了自己出宫后的经历,如何从小摊做起,赁铺子,如何有了今天的李记。
“你真是不易,但也是真厉害,运气好!”李苦禅感慨之后,又道,“怀珠,如今我知道你在这儿了,以后我若有机会出宫办事,定来看你。”
李怀珠心中感动非常,两人多年分离的隔阂消融了。
气氛温馨,李怀珠却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那孙司膳,还有尚食局的姐妹们,她们可都还好吗?”
李苦禅神色也正了正:“孙司膳一切都好,她根基稳,为人又方正,无人能撼动。只是……”
“只是什么?”
“尚食局里有个叫晴环的,你可还记得?”
李怀珠当然记得,小姑娘比她晚两年进尚食局,曾在她手下打过下手,性格憨直,没什么心眼。
“记得,她怎么了?”
李苦禅叹了口气。
“也是倒霉催的。前阵子皇后娘娘有孕,陛下特意吩咐饮食要万分仔细。华嫔娘娘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要炖个润燥的甜羹,点了尚食局的人去做。正好是晴环当值,便按吩咐炖了冰糖雪梨百合羹,送到了华嫔宫里。本来无事,偏生华嫔那日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顺手就把那盅没动过的羹汤带上了,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李怀珠听到这里,心里已生出不祥的预感。
“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谨慎,接过汤盅一看,发现里面除了雪梨百合,还搁了几片山楂,说是华嫔吩咐加了开胃的。”李苦禅摇头,“那山楂虽是常见之物,却有活血之效……嬷嬷当时脸色就变了,虽则皇后娘娘也未入口,但‘疏忽’或‘有意’的嫌疑可就大了。”
李怀珠倒吸一口凉气。
宫中倾轧她再熟悉不过,有时候只要有了“可能”,就足以被剮、被杀。
“华嫔自是哭天抢地,声称自己绝无歹意,只是不懂这些忌讳。陛下将华嫔禁足思过。至于做羹汤的晴环……”李苦禅道,“便被迁怒了,说她做事不谨慎,未将禁忌之物禀明,拖下去打了三十板子,如今还在下处躺着养伤……”
三十板子,人还能有气儿吗?
忽而一阵凉意袭来,常年在宫中朝夕祸福不由己的恐慌感,又给李怀珠想起来了。
李苦禅打小便将李怀珠看作胞妹,如今看她吓的面色发白,伸出手,覆在了她手上。
“怀珠,我也是听说了这件事,才忽然觉得……你当初被黜落出宫,也未必是坏事。”
“宫外天大地大,虽有不易,但至少性命安危,冷暖饱饥,可以握在你自己手里,不用时刻担心,哪一片无心放入羹汤的‘山楂’,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李怀珠喉间发堵,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沉默间,团娘吵嚷着回来了,小妮子一见葡萄架下除了李怀珠,竟还坐着个陌生的年轻郎君,先是一怔,赶紧收住脚步,规规矩矩站好。
李怀珠这才回神——唉,想那些做什么。
今日是重逢的好日子,是故友相见彼此安好的喜事,何必这么伤怀?
于是赶紧站起身,从团娘手里接过点心,对李苦禅笑道:“快瞧,都是给你买的,阳荣斋的,芳蕊斋的……还有这些蜜饯果子,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甜的。”
琳琅满目的几大匣子,李苦禅却一点不推辞,只道:“买这么多,我哪里吃得完?”
“吃不完带回宫里去!”李怀珠如今兜里有钱,颇为豪气,“分给相熟的公公、姐妹们尝尝。咱们汴京城里的好点心,可不比宫里的贡品差!对了——”
李怀珠又对团娘说:“把今日做的花糕团子和那些点心,都装起来,不卖了,都给……”
她顿了一下,看向李苦禅。
李苦禅会意,微微笑道:“我如今在内侍省领奉职,便唤我李奉职吧。”
“好,都给李奉职带上。”李怀珠又道:“你若是方便,也替我带一些给孙司膳,也不拘什么,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谢她多年的照拂。”
李苦禅点头:“自然方便,孙司膳若知道你现在这般好,定也欣慰。”
得了这句准话,李怀珠最后一点牵挂也落了地,她看着李苦禅,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两人在某个中秋夜,偷偷分食半块月饼的事情来。
那时李苦禅把大半都让给了她,自己只抿了一小口,还说以后等有机会出去了,定要买一整盒月饼回去,想吃多少吃多少。
“你看,”李怀珠指着堆满的点心,笑道:“小时候说长大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我现在有钱给你买了,咱们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李苦禅也豪爽道:“好,且都拿着!”
两人又说了几句,李苦禅估摸着前头宴席差不多该散了,自己离席太久也不妥,便起身要过去。
李怀珠虽不舍,但也知轻重,送着他出来。
两人前一后从后院小门出来,都没注意到,大堂靠窗的角落里,谢慈与石子桓那一桌,气氛忽而变得有些微妙。
石子桓还在津津乐道方才偷听到的“板朋菜”论调。
他说得兴起,见谢慈只是默然,便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玩笑道:“怎么,兰时?见人家小娘子对陈小侯爷关照,心里泛酸了?要我说,你可是咱们江宁府有名的玉郎君,只要多多表示,李娘子怎会不喜爱你?”
实则,谢慈并非介意李怀珠对陈衍亲切。
他介怀的是……自己似乎总是以为自己进了一大步,实则在她眼里根本谈不上什么。
他引经据典的试探,她就插科打诨,他赠送名菊,她就客气收下再回礼——
她待他,始终隔着距离的。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时,眼风不经意一晃,恰好看见她与一位年轻郎君,从后院帘后并肩走了出来。
谢慈微微一怔。
他来过李记这么多次,除了自己那次,还从未见有外客进过后院。
两人挨得也近,小娘子仰头对那人说着什么,年轻郎君便微微低头聆听,露出半面柔和清秀,气质温文的脸庞,廊下灯微光淡淡,更显得二人亲密无间,那郎君面如冠玉,风姿出众。
二人说笑着,李怀珠似乎很喜爱对方身上的绣纹,竟伸手抚了上去,年轻郎君也不避让,还将手臂稍稍抬起些,方便她看……
谢慈忽觉口中甜羹苦涩起来。
他兀自出神,那边李怀珠已送李苦禅到了门口。
——工部与殿前司这顿饭,也接近了尾声。
果然,没过多久,雅间的门帘掀开,一群人呼呼喝喝走了出来。
王队将喊:“李娘子!结账!今日承蒙招待,菜好,酒更好!”
李怀珠早已回到柜后,笑道:“王郎君今日做东宴请贵客,小店怎还能收钱?”
“啊?”王队将一怔。
李怀珠看了眼微醺的陈衍,“陈大人是小店的贵客,今日诸位既是陈大人同僚好友,这顿便饭就当是李记感念陈大人平日关照,聊表心意了!”
陈衍喝了不少,脑子本就有些发热,听了李怀珠这番话,只觉浑身都舒展开了,便哈哈一笑,道:“李娘子都这么说了,你也就别客气了!今日……多谢款待!”
王队将等人还能说什么,只能笑着拱手,同他致谢。
一行人簇拥着陈衍出了李记,李怀珠看着他们离开,“金子”“面子”一起给了,今日这事,反正办得自己挺满意。
李苦禅走在这群人最后,经过她时,朝她眨了眨眼。
李怀珠立刻会意,叫阿舟提着食盒,跟着李苦禅出门了。
一切都看在眼里,谢慈心里那坛子醋算是翻了。
原来不止是相识,竟还这般体贴关切,连点心都备了许多让人带走……
他兀自胡思乱想,竟觉得有些气闷,偏又无从问起,更没立场置喙。
不多时,谢慈和石子桓也用晚饭,起身走了过去。
“李娘子。”
李怀珠闻声,抬头,一见是他,立刻笑盈盈眯起了眼睛。
她今日心情实在太好,回了陈衍的金子,重逢了李苦禅,了却一桩心事,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轻飘飘的状态,就笑得比往日更加灿烂,几乎晃花了谢慈的眼。
她刚想称呼“谢郎君”,话到嘴边,却又忽然想起那日重阳,他别别扭扭说自己“行二”的样子。
促狭劲儿上来了,加之心情极佳,李怀珠便坏心眼儿唤道:“谢二郎来结账,今日与石郎君吃得可还满意?”
谢慈正暗自郁郁,被这声“谢二郎”忽唤的一怔,抬眸看她。
灯火下,美人笑眼盈盈,双颊微红,那声“二郎”叫得随意又亲昵,仿佛已经唤过千百遍。
一时间,方才的猜测、不安和酸涩忽然消散,谢慈微蹙的眉心不自觉舒展,耳尖一红。
“……嗯,很好。”——
作者有话说:①:板朋菜这个小故事是听陈晓卿先生说的。
②:调侃苏轼的这个学生就是江西诗派开山鼻祖黄庭坚——
嘿哈嘿哈!感谢大家观阅!
第44章
立冬这日, 李怀珠是被簌簌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比平日暗了好些, 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白光。
披上夹袄,趿拉着鞋走到窗边,小心推开一道缝——
嚯,谁在外头撒沙子?!
再看,小院青砖湿漉漉的,远处屋顶的瓦当上薄薄一层白,像谁在那儿撒了袋面粉。
“下雪了?”李怀珠揉了揉眼睛, 有些讶然, “这才刚立冬啊……”
她转身去翻墙上的月份牌——没错,今日正是立冬。
往年这时候,汴京虽已冷了,可离下雪总还有好些日子,今年这雪来得也忒早了些。
窗外的白雾卷进了屋里, 李怀珠打了个哆嗦, 赶紧把窗户关上, 缩手缩脚爬回床上。
被窝里还暖和, 团娘和桃娘也醒了,正头碰头挤在一块儿, 手指头勾着翻花绳,见李怀珠回来,团娘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娘子,外头什么声儿呀?”
“下雪了。”李怀珠缩在被子里抖了抖, “雨夹雪,冷得很喏。”
“下雪了?”桃娘一眨眼,又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那……那更不想起了。”
团娘也点头,跟着把手里的花绳翻成“面条”,朝桃娘晃了晃。
李怀珠深以为然,这样的早晨,离开被窝简直是反人性。
两个小丫头在旁边翻花绳,李怀珠就从枕边摸出本新买的话本子——封皮上写着《青衫客传奇》,讲的是位游侠仗剑天涯,一路惩恶扬善的故事。
这年头市井间流行这类话本,她从前在宫里就偷偷读过许多,后来那些“珍本”被孙司膳发现,尽数没收,文笔虽比不上后世金庸古龙那般磅礴,但情节跌宕,侠气十足,很对李怀珠胃口。
她小时候看金庸,向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如今在这里,倒更爱看话本里那些路见不平、快意恩仇的游侠——许是日子过得太平静,总需要些虚幻热血来提提神?
总之她喜爱的不得了,昨日苦读到三更。
正看到青衫客夜探匪寨,一剑挑翻三当家,恒奴来扰人清闲了。
“三位,辰时正刻了。”满含嫌弃的语气。
李怀珠把话本子往脸上一盖,装没听见。
团娘和桃娘也对视一眼,团娘小小声:“恒奴哥哥,宋大郎不是还没来嘛……”
“宋大郎没来,你俩今日不用去裁缝铺取冬衣了?”摊上这么个没心肺的东家,恒奴只觉自己好像处处都要管,又道:“昨日是谁说裁缝铺娘子答应今早一定能改好的?”
被窝里的李怀珠无声叹气。
这人记性也太好了,连她都差点忘了这茬。
团娘和桃娘没了靠山,对视一眼,只好慢吞吞开始穿衣,李怀珠也认命地把话本子从脸上拿开,晃晃悠悠坐起来。
老板被员工催着起床,这像话吗?不像话。但……谁让恒奴说得对呢?
她搓了把脸,两个小姑娘已经穿好衣裳开门出去了。
不多时,两人又端着托盘回来,上面摆着几个碗碟,竟把早食端进屋里吃了。
“娘子,外头冷,恒奴哥说让咱们就在屋里吃吧。”团娘笑嘻嘻把一个小几子支在床上。
呦,今天纪律委员终于知道疼人儿了?
托盘上摆着三个热气腾腾的粗瓷碗,汤色清亮,飘着油性和芫荽葱花,旁边还有几个小碟子,盛着菹菜、嫩笋丝,和几个剥好的白煮鸡子。
李怀珠接过自己那碗,先深深嗅了一口——嗯,干菜和虾皮吊的汤底,应当是放了些虾油的,闻起来很鲜,碗里的馉饳皮子极薄,几乎是半透明的,皱皱缩缩包裹着馅子,馅子有淡粉的,该是豚肉混了虾茸,有灰褐带点绿的,大约是青菜菌菇,还有颜色更深些,不知是不是加了什么干菜。
这“馉饳”,便是后世的馄饨了。
宋人吃馄饨花样繁多,有所谓“百味馄饨”、“二十四气馄饨”,馅料从常见的猪羊鸡鸭鱼,到各种时蔬野菜、菌菇山货都能往里包,形状上,馄饨皮较后世更薄,包法也不是后世常见的元宝形或抄手,多是捏成耳形,边缘很是紧俏,恒奴做的便是最朴素的家常风味,皮薄如纸,馅足味鲜,汤清而不寡。①
她用汤匙舀起一个,牙齿轻轻一合,薄薄的皮子便破了,温热的汤汁和鲜美的肉馅一起涌出来——嗯,是豚肉鲜虾馅的,猪肉醇香弹滑,虾仁脆儿清甜……
“我这个是青菜菌菇的!好鲜!”团娘不忘汇报。
“我的是鸡肉笋丁……”桃娘小口吃着,“还放了虾皮子。”
“我这个……嗯,这个是鱼肉荠菜的,也好吃呢。”李怀珠满足叹气。
恒奴这手艺真是没得挑,皮子擀得匀薄,煮的火候也好,馅料调味多一分则咸,少一分则淡,鲜味十足又毫不腻口……十分!
几人唏哩呼噜吃完,浑身都暖了起来,李怀珠往后一仰,刚想歪回去继续看话本,恒奴的脚步声又在门外响起。
“东家,宋大郎带着人已经快到巷口了。”恒奴说:“还有,团娘和桃娘也该出门了,再不去,怕裁缝铺子里人多,今日这么冷,又要等。”
李怀珠:“……”
得,又被纪委催着起床干活了。
“去吧去吧,”李怀珠穿好衣裳,对两个小丫头挥挥手,“取衣裳时仔细看看,鸭绒填得匀不匀实,针脚如何,若是好了,就按数结账,对人家娘子客气些。”
“知道啦,娘子!”两个丫头应着,手挽手出去了。
李怀珠穿好衣裳,推开房门,面庞碰到了细小的雪粒子,院子里,宋大郎果然已经带着两个徒弟过来了,正站在檐下跺着脚上的泥水,见李怀珠出来,憨笑打招呼:“李娘子,这天忒冷,叨扰了。”
“宋师傅说哪里话,是儿麻烦了。”李怀珠忙道。
后院已经腾出了一块地方,阿舟和阿扶正帮着把东厢房里的杂物往外搬,李怀珠四处看了看,检查了一下堆在厨房檐下的冬储菜,又看了看水缸里的鱼。
恒奴在厨房里,正低头摘着晌午要用的青菜,见她晃悠进来,问:“娘子之前说,叫宋大郎来……是盘那个……叫什么来着?”
他微微蹙眉,一时想不起那个词。
“炕。”李怀珠接上,走到灶边,摸了摸温热的灶台,“火炕。”
其实这事她琢磨有阵子了。
前些日子天刚转凉,店里几个食客闲聊时便说起,说今年夏天短,秋老虎也不厉害,怕是要迎来个“寒冬”,李怀珠当时听着还没太在意,直到前几日店里几个人接二连三打起了喷嚏,她自己早起也觉得鼻子发干,喉咙发紧,刺拉拉的不舒服。
现在又没有电热毯,便想起了前世冬天跟着家人去东北旅游,住的那种带着火炕的农家乐。
那回正好赶上那户人家翻新,请了老师傅来盘炕,她好奇,凑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到了晚上可睡得真舒服,热乎乎的暖意从身下透上来……任你外头北风呼号,屋里头照样暖和如春。
况且她如今住的东厢房,原本的床就不大,之前只有她和团娘,挤挤还能睡,后来添了桃娘,三个女子睡一张床,就有些转不开身了。
西厢房那边更甚,恒奴、阿舟、阿扶三个大男人,床只够睡两人,阿扶一直是打地铺的,眼下天还只是初冷,若真到了数九寒天,地上寒气重,非得病不可。
但盘上火炕就不同了——可依着屋子大小打上两张大通铺,想怎么滚就怎么滚,底下烧得热热的,驱寒保暖最好不过。
她把这想法跟宋大郎一说,宋大郎也是头回听说这“火炕”,李怀珠便凭着记忆画了简图,连比划带解释:要有炕洞,烟道得迂回着走,好让热气停留得久些,最后烟囱得通到屋外,还得注意防风倒灌……两人商量了足有两三天,结合着时下的材料和营造法子,才勉强定下个可行的方案来。
“宋师傅都来了,照着商量好的做就行,不急。”
恒奴“嗯”了声,又问:“那晌午吃什么?”
李怀珠着扒拉着后厨腌了有些时日的陶缸。
她揭开其中一个缸盖,缸里是腌的是酸菜,这是她入秋后用菘菜腌的,味道浓酸微咸,正到好处。
李怀珠回头,冲恒奴眯眼一笑,“天儿这么冷,晌午就吃锅子吧。”
“酸菜骨头大锅子,怎么样?”
恒奴挑挑眉,“随你。”
李怀珠就从缸里捞出几颗酸菜,酸菜切不得太细,粗粗的丝才好,下锅前一定要拧得半干,不然酸味涣散。
那边恒奴已经拎来了半扇猪脊骨分开,并几块筒子骨。
骨头是早间肉铺伙计送来的,新鲜得很,骨髓很饱满,焯水洗净,大砂锅坐在小炉子上,先下几片老姜,一把葱结,再把焯好水的骨头放进去,注入足量的滚水,先猛火催开,再转为文火,让它咕嘟去。
趁着炖骨头汤的功夫,李怀珠又让恒奴割了一块后腿肉。
这块后腿约莫三指宽,肥瘦相间,冷水下锅,同样放了姜片和葱,一点黄酒,半个林檎,煮到用筷子能轻易扎透,不见血水,便捞出来放在一旁晾凉,这便是准备做“白劖肉”了——也就是后世常说的白切肉,宋人吃肉讲究本味,这种做法最能吃出肉质的鲜美,尤其是配上蘸料,或者蒜泥蘸水。
白切肉滋味好不好,除了肉块,就是在蘸水上,于是另起一个小碗,切了姜末、蒜末,热油烹了来,一小勺自家做的油酱,淋上几滴香油,想了想,又加了一点点糖提鲜。
为了正宗,又做了个蒜泥醋汁的小碗碟。
骨头汤的油脂被熬了出来,在汤面上都成了晃晃悠悠的油圈,李怀珠将攥干炒好的酸菜丝倒进去,酸菜的酸香和骨头的肉香一起炖去,又抓了一小把菌菇,几块冻豆腐放进去,小火煨着。
不多时,白切肉也晾得差不多了,表皮是淡淡的粉色,李怀珠把它切成了薄厚均匀的片,花瓣子一样抹在盘里码起来,中间放上两碟口味不同的蘸水。
外头小院里,宋大郎已按照李怀珠之前的图,用青砖和黄泥开始砌了,阿舟和阿扶在旁边帮着和泥递砖,虽然天冷,几个人却都干得冒了热汗。
“李娘子!”宋大郎直起腰,朝厨房这边喊,“您来看看,炕洞和底下这么铺排对不对?”
李怀珠走过去一瞧,地上已经用砖垒出了大致轮廓,靠墙那边留出了烟口,盘绕的走向也初具雏形,宋大郎做得仔细,做得很规整。
“就是这么个意思!”李怀珠点头称赞,“烟道这么迂回一下,热气能多留会儿。等上面压了石板、再盘上炕面,抹平了,烧上两把火试试,应该就成。”
宋大郎也笑了:“娘子这法子新奇,某也是头回做,心里没底。只要娘子觉得行,咱就接着干。等弄好了,娘子若用着舒坦,可要告诉某一声,回头某家里那口子坐月子,也能照着盘一个。”
“那可要恭喜宋师傅了!”李怀珠笑道,“是添丁还是添口?”
“第三个小子了,”宋大郎有点不好意思,道:“皮实呢,就是怕他娘月子里受寒。”
二人又寒暄几句,李怀珠看看天色,已近晌午,雨雪皆小了,便留宋大郎在这边用饭。
“正巧炖了酸菹锅子呢,还有白切肉,热热乎乎吃一顿,正好驱驱寒?”
宋大郎连忙摆手,说使不得。
他旁边一个年轻徒弟却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小声道:“师父,李娘子一片心意啊……这锅子闻着可真香。”
宋大郎瞪了徒弟一眼,李怀珠已经笑着定下了:“就这么定了!恒奴,多摆几副碗筷!”
正说着,团娘和桃娘回来了,两人手里都提着好几个大包袱,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娘子!衣裳取回来啦!”团娘嚷嚷着,“鸭绒填得可厚实了,裁缝娘子还说,按娘子上回说的袖口、领口都加了衬,不透风呢!”
她们先把大包袱放在前头柜上,又抱着几个小些的包裹跑到后院。
屋里的炕还没盘好,暂时没法试穿,团娘就拆开一个小包:“娘子你看,这是按你说的,用零碎料子做的帽子和暖耳!”
李怀珠看过去,里头冬帽和暖耳样子都很简单,款式半点不讲究,有用青色棉布做的,有用碎花布拼的。
阿舟在院里听见,立刻笑着凑过来:“正冻耳朵呢!桃妹妹,快,给我试试哪个好看?”
他手上沾着泥灰,便朝桃娘伸脖子。
桃娘微微一笑,从里面挑了一对最朴素样子的深灰色暖耳,却先走到庖厨门口,递给了正在看菜的恒奴:“恒奴哥,这个给你。”
恒奴愣了下,接过,低声道了句“多谢”。
还是团娘好心,拿了一对去给阿舟。
李怀珠笑眯眯拿起一对藏青色暖耳,走去了檐下。
阿扶正蹲着用瓦刀修边缘,脸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道灰泥,大喇喇干在鼻梁上,让他这么一个冰山高冷男难得的有些接地气。
许是干活热的,又或许是冻的,阿扶脸颊有些泛红,配着一双黑漆漆的细长眼,睫毛浓密的像小扇子,竟让李怀珠觉得有点可爱。
“阿扶,给,戴上这个,暖和。”李怀珠把暖耳递过去。
阿扶抬头,看见李怀珠手里的东西,又对上她笑盈盈的眼睛,似乎怔了一下,才放下东西站起身,他个子高,李怀珠需微微仰头。
“低头呀,”李怀珠笑道,“我帮你戴上。”
阿扶便顺从的微微弯下腰,李怀珠抬手,将暖耳套在他耳朵上,整理了一下带子,她又瞧见了这人脸上那道泥灰,就抽出自己的棉帕子,在他脸颊上胡乱抹了几下。
“脸上脏了。”她像对待自家弟弟一样随意。
李怀珠帕子很柔软,似乎有微微的花果香,阿扶一怔,避开了些眼神,“……多谢娘子。”
李怀珠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头顶“咔嚓”一声。
只见檐边堆积的一些枯木材枝,因着雨雪似乎松动了点,一快带着冰碴子和泥土的木榫正晃晃悠悠要往下掉——
事情快的让人反应不及,身旁的阿扶已将她往身后拉了过来,抬起手臂挡住了她。
只听闷闷一声响,木榫砸在了阿扶的手臂上,生将他厚厚的夹袄袖子刮破了道口子,最后滚落在地,砸出飞溅的木屑。
李怀珠被阿扶拉得一个趔趄,站稳后心口还怦怦跳,赶紧看阿扶:“没事吧?”
阿扶放下手臂,眉头一蹙,摇头:“没事。”
但李怀珠已看到他袖子被划破的地方,似乎有暗色洇开。
“什么没事,还是看看吧。”
李怀珠拉着他往小厢房走,叫恒奴过来看。
恒奴和阿舟进了小厢房,李怀珠在门外檐下等着,心里有点懊恼,又有点后怕,要是那东西直接砸她脑袋上,虽说不至于要命,可也得起个大包,阿扶倒是反应快……
正胡思乱想着,门开了,恒奴先走出来和她交代:“没什么事儿,划了道口子,也不深,上了药包好了。就是砸得有点重,估计得青紫几日。”
阿舟也跟在后面,说道:“……我哥壮实着呢,娘子别担心。”
李怀珠探头往门里望了一眼,阿扶已经整理好走了出来,只是手腕上缠了白布,并没有什么不适。
李怀珠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毕竟是为了她才受的伤。
“还是去看看郎中吧,”她坚持道,“伤筋动骨可不是小事,万一……”
“真不用,娘子。”阿舟拦着说,“我哥刚才还活动了几下,骨头肯定没事,就是肉疼两天。”
阿扶也别让她麻烦。
见苦主都这么说,李怀珠不好再坚持。
晌午饭快好了,李怀珠让大家拾掇着去前店吃饭,想了想,转身又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功夫,她搬了个小桌,单独盛了一份饭菜,端着去了小厢房。
阿扶正尝试着活动手臂,见李怀珠进来,颇有些意外:“娘子?”
李怀珠把小几子支在他面前,将饭菜一一摆上,除了和大家一样的一碗酸菜骨头、白切肉、两碟小炒,还揭开了一个小陶盅的盖子。
里面是嫩黄平滑的一碗蛋羹,只有几滴酱油和香油,撒着小葱花,正咕咕冒着热气。
李怀珠把陶盅往阿扶面前推了推,“吃,病号餐。”
说来也怪,好像天底下的孩子都有一道专属的“病号神菜”,甭管你是头疼脑热还是胃口不佳,只要这道菜一端上来,似乎就预示着病情即将好转,马上就能下楼翻跟头。
在李怀珠上辈子的记忆里,这道“神菜”毫无悬念就是蛋羹——而且必须是水汪汪、嫩生生,一碰就颤巍巍的那种,只用淋几滴酱油和香油,滋味瞬间就从平淡升华为“御膳”级别,她小时候一度怀疑,妈妈是不是偷偷在蛋羹里加了什么药粉,不然怎么一吃就觉得浑身舒坦,连药片都好像没那么苦了呢?
李怀珠传承这个习惯,蛋羹是滤去了泡沫的,蒸的时盖了小盖子,表面滑滑的,嫩的像豆腐。
阿扶接过勺子,舀了一勺蛋羹送入口中,顿了下,没说话。
李怀珠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忽然看见阿扶停下勺子,抬手用袖子抹了下眼睛。
李怀珠一瞧他眼圈红了,心里有点慌,赶忙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这是怎么了,好吃的哭了?还是我手艺太好,感动得受宠若惊了?”
阿扶没接帕子,身子往后仰去,很克制的哽咽着说:“……没洗脸,脏。”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敢看李怀珠,又吃了几口蛋羹,才说:“……只是想起阿姐了。”
“有一年,我和阿舟都发了热。”阿扶说,“家里穷,只有一个鸡蛋了。阿姐给我们蒸了蛋羹,阿舟当时比我烧的还厉害,阿姐就给了阿舟,我没吃到。”
李怀珠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是安静听着。
“我不是想吃那个蛋羹。”他说,“我当时只是觉得,以后总有机会,没事的,阿姐也说等鸡多下几个蛋,再单给我蒸。”
“可是……”他闭了闭眼,“没有以后了。”
那是最后一次了。
李怀珠听得心里发酸,那句“你阿姐这么年轻,怎么会去世呢”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没能问出口。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开了个拙劣的玩笑:“那……以后你想吃了就蒸。管够。咱们现在、现在好歹不缺鸡蛋了,是吧?”
阿扶沉默了下,似乎也惊讶于李怀珠安慰人的能力,忽从鼻腔里发出一点气音,像是笑了。
“真的?”
李怀珠拿出要发誓的样子,“真的。”
阿扶便想了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吱吱嘎嘎一点点声音,小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阿舟的脑袋探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团娘和桃娘两双好奇的大眼睛。
“果然……”阿舟抽了下鼻子,也是为难他,竟然从浓郁的肉香中,闻到了蛋羹的香气,“娘子在给哥哥开小灶……”
“吃独食。”团娘小声。
“开小灶。”桃娘小小声。
三双眼睛一起盯着阿扶面前那碗蛋羹,又看看小几上单独盛出来的小炒,最后看向李怀珠,眼里明晃晃写着“偏心”两个大字。
阿扶放下勺子,挑眉,面无表情看向门口。
李怀珠刚要打马虎眼,就见阿舟窜了进来,伸手去够蛋羹——
阿扶却护住陶盅,同时抬腿,不轻不重挡了阿舟一下。
阿舟“哎哟”假摔,顺势往李怀珠身边倒,嘴里嚷嚷:“娘子你看我哥,吃独食还打人!我也受伤了,我的心受伤了!”
团娘和桃娘被他这样子逗得咯咯直笑。
门口的恒奴一直没等到李怀珠过去吃饭,端着碗过来,瞥了一眼鸡飞狗跳的小厢房,又摇着头,慢悠悠走了。
——真是仆从其主,没一个像自己一般沉稳的。
他一边腹诽,一边抬起脚,把不知是团娘还是阿舟在台阶上团好的小雪球,“咻”一下踢飞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①:这个馄饨是我从中国风俗通史看来的——
今天好冷啊!米娜桑!注意保暖过冬啊!
第45章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①
白乐天这首邀友小诗, 写的虽是冬日将雪的傍晚,可那份围炉取暖,期冀故人共酌的心意,却可与世间任何一人心意相通。
这日,李怀珠刚用罢朝食,便自个儿则猫在柜后头的小炉边,守着个陶罐煮饮子。
罐口正咕咕冒着白气, 茶香和奶香一经熬煮, 醇和的香气渐渐弥散开来。
正用木勺搅着罐子里的牛乳,店门口光影一暗,两个人影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身着石青色圆领窄袖袍衫,腰系墨色鞓带, 头上乌纱曲脚幞头, 一身标准的内侍省宦官公服, 身后跟着个更年少些的小黄门, 同样内侍打扮,瞧着垂手恭立, 很安静的模样。
“怀珠。”李苦禅笑着唤她。
李怀珠抬头一瞧是他,从柜台后绕出来,“苦禅,你怎么得空来了, 今日不用当值?”
李苦禅笑道:“奉都知之命,往工部衙门送几份紧要文书。”
俩人边往里走,李苦禅边道:“原是为着西郊行宫暖阁的地龙修缮, 怕入了深冬不好动土,催着工部找匠役,想赶在冻土前备齐。这里头又牵扯物料采买,须得内侍省与工部多方文书往来,我便跑这一趟,才得了空来看你。”
“那可真是巧了,”李怀珠自然喜悦,见他身边只跟着个小黄门,便道,“这位小郎君……”
李苦禅会意,对身后的小黄门温声道:“你且在外头随意坐坐,用些汤水点心。我与李娘子是故旧,说会儿话。”
那小黄门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乖巧应了声“是”。
李怀珠也叫自家差不多大的出来跟他玩,“团娘,桃娘,带这位小郎君去坐下,把咱们今早做的糕点,还有温着的杏仁茶端些来,让小郎君尝尝。”
团娘和桃娘赶忙应了,引着小黄门去了,这小黄门何曾受过这般周到又亲切的招待,宫里规矩大,出来办事也多紧张,此刻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小脸上露出腼腆又开心的笑容。
李怀珠这才对李苦禅道:“走,去屋里说话,这儿人来人往的。”
两人穿过店堂,往后院去。
经过灶间,恒奴正提着热水出来,撞见李苦禅这身内侍打扮,便也只是朝李怀珠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自顾忙去了,院里的阿舟和阿扶也瞧见了,兄弟俩交换个眼色,心照不宣——那日这人来了就觉得有些不对,今日一瞧,果然是娘子宫里旧识,这般登堂入室,旁人或许要说闲话,可这位的身份……咳,也就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李苦禅却是头一回在光天化日下好好打量这院落。
上回夜里来去匆匆,只觉是个不打眼的后院,今日一见,却觉出来了温馨自然。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有条,小青砖铺着地,窑炉旁边堆着柴垛,一口石井轱辘架在角落,小院里树苗的叶子落尽了,葡萄架如今虽空着,藤蔓已半枯,反而显出薄软的线条,一架秋千椅挂在廊下,檐上一长溜挂着的腊肠、腊肉,晒干的萝卜块、豇豆捆、成串橘红色的柿饼……
李苦禅这么一看,真是放心下来,怀珠入了市井,真——如鱼得水也……
李怀珠推开东厢房的门,二人进了堂屋。
屋里确实暖和的,堂屋的大窗开在南面,光线透亮,临窗一张大书案,摊着笔墨纸砚和几本翻开的书册——细看封皮,也不是什么正经典籍,只写《游侠列国志》之类的话本子,墙上贴着九九消寒图,小柜上几样小摆件,尽是些陶土娃娃、草编的蚂蚱、彩绘的泥叫叫之类的东西,却不知是她的,还是方才那两个小娘子的。
最显眼的,还是靠南墙的床榻。
这床榻依着墙砌成通铺模样,几乎占了半间屋子,上铺着几床薄褥子,叠放着几床棉被,随意搁着几个花草方枕,炕梢还连着炕柜,上面摞着两个常用的衣箱。
李苦禅一进屋,就瞧见了没见过的长榻,“这是……?”
“这是新做的床榻,让人直接打的。”李怀珠颇有些得意,招呼他上榻。
李苦禅依言脱了靴子,只着布袜踩上边沿坐到上面。
“咦,是热的,这底下竟烧着火?”
“火气哄的热呢。”
李怀珠把矮脚小几摆上,又端来几碟团糕,笑道:“床底有烟道,平日里做饭烧水的余热,顺着底下走一遍床就热了,比炭盆子安全,暖和的还均匀。”
她说着,自己也脱了鞋子,坐在小几对面。
李苦禅听着她这巧妙设计,莞尔说起从前在宫里,两人只能挤在狭小潮湿的下房,冬天去守夜,也只能靠喝几口热水和一床硬毯子熬着,如今这般光景,真是恍如隔世……
“你总是伶俐的……这样很好,很好。”
“那是自然,”李怀珠也不谦虚,笑着拿过手边提梁陶壶和两个小盅来,“来,尝尝我刚鼓捣出来的热饮子。”
提起陶壶,暖色的牛乳倾入陶盅,浓郁的焦香茶韵和奶香迎面扑来。
这还不算完,李怀珠又从旁边两个小瓦罐里舀出几勺芋泥,添上了几颗煮沸的小圆子。
“这可是奶饮子?”李苦禅问道。
宫中贵人也有喝加奶的茶汤,但多是咸口,或加入各种香料,这样朴素的甜香的倒是新奇。
“是加了奶的茶饮,”李怀珠把其中一盅推到他面前,“不过这个味道,跟宫里的茶饮不同,你尝尝看。”
说起这壶奶茶,可让李怀珠惦念许久了。
前几日她出门闲逛,在从前买点茶工具的那家杂铺里,竟瞧见了掌柜新进了些茶饼,据说是从西南边陲来的,熟普,煮出来汤色红浓,陈香醇和欣然。
李怀珠一见就挪不动步了——她曾在宫里某位嫔妃那儿闻到过类似的茶香,那位主子泡茶时满室氤氲香气,让她一个来传单子的惦记了好久。
故而,虽说如今普洱还不算流行,价格也贵,但一咬牙,还是买了二两回来。
天越冷,人就越想喝点热的,光是清饮还不够,忽然就馋起了奶茶,前几日特意去甜水铺子打的一斛牛乳,又翻出之前做的芋圆子,还把芋头加了牛乳和蜜糖捣成了芋泥……
才着手做起来,这不是赶巧,等来了可与自己“能饮一杯”的挚友?
李苦禅学着她的样子,捧起陶盅啜饮一口。
——嗯,入口是普洱的醇厚陈香,牛乳丝滑、丰腴,入口是微微烫,滑甜又香浓。
喝到下面,再用木勺舀起底下的芋泥和芋圆,芋泥绵密香糯,带着芋头本身的清甜,芋圆子却有嚼劲,却又比别处的皂晶软烂。
“唔……”李苦禅又接连喝了几口,细细品味,赞道:“好喝,茶香醇,奶味足,甜而不腻……”
李怀珠自己也捧着一盅,眯着眼享受了一口,“天冷的时候,喝上这么一盅再舒服不过了,这普洱也是难得,香气正,配奶正好压得住。”
两人相对而坐,守着暖炕小几喝奶茶,又吃了些点心,一片安宁静好。
李苦禅瞧见李怀珠手边的《青衫客传奇》,不由失笑,“你呀,只是还没改这性子,当年在尚食局,就因偷看这些侠客话本,被孙司膳罚抄了不知回书,怎么出来了,倒还看得更自在了?”
李怀珠哈哈一笑,并不避讳这些小女儿乐趣,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是‘玩物丧志’,现在可是‘业余爱好’。再说了,”她促狭眨眨眼,“孙司膳当年罚归罚,后来发现我抄书把字都练工整了不少,不也没真把本子烧了?”可见她老人家也是嘴硬心软的。
提起孙司膳,李怀珠又想起李苦禅上次带点心的事,问:“对了,上回带回去的点心,孙司膳和姐妹们可还喜欢?”
李苦禅纳罕道:“怎么不喜欢?孙司膳尝了你那‘冰玉团’和‘碧玉团’,夸你有心呢,其他几样也分了下去,晴环……她伤势好些了,也能起身了,吃的直掉眼泪,倒是想起从前在你身边打下手的时候了。”
李怀珠听了,又是酸软又是宽慰,宫墙之内冷暖自知,能想起一点点旧日情谊,就是难得的慰藉了。
“她没事就好。”李怀珠说着,又给李苦禅添了些奶茶,“那你呢?在都知手下,可还顺当?”
李苦禅微微笑了笑,神色安然:“都好。都知是个明理的上官,如今跑跑外务,虽辛苦些,反倒比从前困在一处见识广些,也自在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忽而,身侧传来轻轻的敲窗声。
“娘子,”是恒奴的声音,“陈虞候府上的小厮来了,问今日可有江鲥或鲜虾,晚间虞候要宴两位同僚,订了雅间的。”
李怀珠闻言,嘴角撇一下,懒懒应道:“知道了。你去马行街张记鱼铺问问,若有鲜江鲥,不拘价钱,先定下两条。鲜虾……问问有没有肥些的,最好个头均匀些,也挑一篓。”
“好。”恒奴的脚步声远去了。
说起来,自打上回李怀珠给陈衍砌了回台阶,这位小侯爷仿佛就认准了李记,隔三差五便带着同僚前来,点的必是店里最时鲜的菜色:鱼要现杀现烹,虾不是活蹦乱跳的不吃,连配菜的冬笋都要最嫩的尖儿……活脱脱一副勋贵派头。
李怀珠初时还腹诽,果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儿,舌头刁钻得很,狗大户!
可后来架不住陈衍手头宽绰,看在能给自己“金门槛”添砖加瓦的份上,李怀珠也便迁了。
但这几日,李怀珠明显品出点不对劲来。
陈衍每回来,除了吃饭,似乎总爱逮着阿舟和阿扶说话,不是拍拍肩膀,问几句“老家何处”、“可还习惯汴京水土”,就是夸两兄弟“虎臂蜂腰螳螂腿”、“气宇轩昂”,说什么“这样好体格,只当跑堂厨子可惜了”之类的话……听得李怀珠犯嘀咕,疑心陈衍想来吃饭是假,想挖她墙脚是真。
恒奴得了吩咐去采买,窗外动静歇了,李苦禅才饶有兴致问她:“这位陈虞候,似乎常来光顾?”
“可不是么,”李怀珠无奈,又有些好笑,说:“前几回来瞧着还有些不好相与,后来不知怎么,倒和气了许多。就是嘴忒刁,专挑好的要。”
说起陈衍,李怀珠又纳闷了下,随口道:“不过,说来也是怪,你瞧他那样的家世,武靖侯独子,自己年纪轻轻又成了殿前司的虞候,按说底下人巴结奉承还来不及,可我瞧着他手底下那几个……尤其那日同你们一块吃饭的王郎君,倒像跟他对着干似的。”
说这话,李怀珠纯粹是感慨。
她觉得陈衍这上司当得憋屈,连她都能看出他手下人不真心,陈衍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至于为何会如此……她一个小老板娘,哪能想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可李苦禅不同。
内侍省虽与禁军没多少往来,但那宫闱内外,多少消息是相通的?
陈衍这样家世显赫的年轻武将,本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他那些事——尤其明面上没传开的事情,外头的人可能不知,但他们这些宫廷内侍却跟明镜似的。
李苦禅捧着陶盅,打趣她道:“想不明白?”
李怀珠点点头。
李苦禅压低了些嗓音,促狭道:“你想不明白,是因为这事最关键的一环,发生在宫里。你可还记得,裕华长公主?”
李怀珠一怔——裕华长公主,谁人不知?
当今天子的嫡亲胞姐,先皇最宠爱的女儿。
据说这位长公主自幼聪慧端庄,气度非凡,极有主见,先皇在时荣宠至极,甚至曾有传言,若非她是女儿身,那九五之位……当然,这只是捕风捉影的闲话,当不得真,且姐弟二人感情十分不错,当今天子对这位姐姐也是敬爱有加。
唯一令人唏嘘的是,长公主到了议婚年纪,偏接连遇上长辈大丧,守孝耽搁了花期,后来不知怎的,便淡了嫁人之心,常以祈福游历为名离京,如今二十六七了,仍云英未嫁。
“可她……跟陈虞候有什么关系?”李怀珠好奇心被高高吊起,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李苦禅一敲她脑门,“关系就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