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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提的那位王队将,此人油滑是真,能豁出去也是真。他在禁军熬了这些年,一心想往上爬,前些年不知使了什么门路,认了宫里一位颇有资历的老供奉做干爹,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李怀珠听得咋舌,一个禁军武官,为了升官认太监做爹?这可真是……够豁得出去。

“本来嘛,他上下打点,使了不知多少银钱力气,就盼着今年都虞候的空缺能落在他头上。事情都有八九分准了。”李苦禅话锋一转,“可偏偏今年,裕华长公主回京了。”

“长公主常年在外,有时也会在各地寺庙清修或游历山水。听说前年,她在武靖侯辖地附近遇上了麻烦,天降暴雨,山路崩阻,一行人与护卫被困山中,进退不得。当时陈虞候正巧带着胞妹去探望父亲,得知消息,便亲自带人冒雨开路,将长公主一行人安然接了出来。此事长公主记在心里,此番回宫与陛下叙话时,偶然提起,便赞了陈小侯爷一句‘勇武忠贞,颇有其父之风’。”

李怀珠恍然大悟:“所以陛下就……”

李苦禅点头:“陛下对长公主的话向来重视,况且小侯爷家世、能力本也堪用。一句话,便让他顶了都虞候的缺。王队将那边自然是竹篮打水,白叫了那么多声‘爹’,银子也花了无数,岂能不恨?”

“原来如此!”李怀珠拍了下小几,“怪不得,这是断人前程之仇啊!那这个王队将拜的是哪位老供奉的山头啊?”

李苦禅笑里带了几分“冤家路窄”的玩味:“无巧不成书——”

“王队将认的那位干爹,如今就在长公主殿下跟前伺候,算是殿下回宫期间,得用的内官之一。”

李怀珠瞠目结舌,这关系绕的!

“所以……殿下压那大太监一头,小侯爷又因长公主一句话压了王队将一头?”

“正是这个理。”李苦禅颔首,“那大太监心里未必痛快,但对着殿下,半点不敢违逆。王队将嘛,干爹都缩了,他自己再蹦跶,又能如何?只能搞些小动作罢了。”

“好啊……”李怀珠消化着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咂摸了下嘴,“要我是王队将,我也得腻歪。合着绕了一大圈,自己求爷爷告奶奶弄来的‘贵人’,竟然是对家‘贵人’的奴仆?这找谁说理去?”

她忽然都有点同情陈衍了。

看着光鲜亮丽的,这差事接得也是烫手,再想想他之前被气得跳河,被妹妹抓花脸……啧啧,日子过得也挺热闹。

“所以,”李苦禅悠悠道,“这宫里宫外,许多事看着莫名其妙,背后都连着线。陈虞候当得不易,他那几个手下,或许也是真想把他挤走,自己再寻机会也说不定。”

说到这,李苦禅也笑了,“可我听说外头的人都在传,说陈小侯爷能当上都虞候,是陛下看在武靖候的份儿上?可见这事,公主殿下并没有往外传……”

所以,陈衍到现在也不知道内情真相,还全当是底下人只是不服他呢……

许多想不通的关窍忽然全通了,李怀珠深以为然,点头说,“这些弯弯绕绕,听过就算了,旁人还是不要掺和为妙。”

谁知,一语成谶。

送走李苦禅的当晚,李记雅间便分别坐进了两拨“熟人”。

东边那间,是陈衍订下的,他今日宴请的是顶头上司刘昌年,还有一位兵部的官员。

西边那间,却是陈三娘心悦的那位吴子康,还有之前来的那个小丫鬟。

自打上回撞见,李怀珠大致猜到了这丫鬟的身份——又头疼,这两人偷偷摸摸见面,竟挑到了陈衍来的日子,着实让人捏把汗。

于是这晚,李怀珠让阿舟守着东边,团娘看着西间,自己则两边兼顾,只存着一个心思,千万别让这两拨人在店里撞上。

前面都还相安无事,直到李怀珠开始给西间上菜,手刚碰到门口,里头的说话声便飘了出来。

“……碧痕,我的好碧痕,你再信我一次。”

“我心中所属,从来只有你一个。哄着三娘,不过是为着咱们将来。她那点体己银子,够做什么?她家那个蛮横兄长,又岂会容你进门?唯有等我登了陈家的门,让她‘意外’去了,我才能明媒正娶你过门,陈家那些家产,到时还不是……”

李怀珠手一抖,托盘磕在门上,轻轻一声响,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怀珠赶忙笑盈盈掀帘而入。

“吴郎君,您的菜来了。”

“芙蓉鸡片,讲究个滑嫩,请趁热用,还有这八宝豆腐是我们厨子的拿手菜,还要请你尝尝。”

屋内,吴子康已含笑点头,小丫鬟碧痕则低着头,眼圈红彤彤的。

李怀珠只当没看见,布好菜,又笑着说了句“二位慢用”,便退了出来。

门帘落下之后,李怀珠竟一时心乱如麻。

按理说,这是陈家的私事,吴子康再混账,只要没真动手,她一个外人无权干涉,可……

什么叫“意外去了”?

她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对身旁的团娘比了个手势,悄悄将耳朵贴近了些。

里头的对话继续传来。

但也只听了三两句,李怀珠便赶紧叫阿舟寻个由头,把陈衍叫了出来。

不多时,陈衍皱着眉头走了出来,脸上颇为不悦:“李娘子,何事如此紧急?我那酒……”

“陈虞候,”李怀珠打断他,“借一步说话,三娘的事。”

陈衍忽而一怔,李怀珠便不再多言,引着陈衍穿过店堂来到后院,走到了西间雅室的窗外。

那窗户为了透气,本就开着缝隙,此时,里面的对话也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陈衍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直到忽然听到了三娘身边小丫鬟碧痕的声音:

“……你当初只说从姑娘那里周转些银钱,做书画生意,等赚了钱就带我走……怎么如今越说越离谱了?还、还要下药……这是要害人性命啊!我不干!我要去告诉三娘!”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疾言厉色的嗓音,不是那二道贩子吴子康又是谁?

“告诉三娘?你去啊!看看她是信你还是信我?你私下与我往来,偷拿她的首饰银钱给我,哪一桩说出来,你还能在陈府待下去?陈衍第一个打死你!”

碧痕的抽泣声更大了。

吴子康又放缓了语气,哄道:“好了好了,我是一时气话。我这不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吗?陈衍看我看得紧,三娘又出不来。那‘相思引’不过是让她安睡片刻的药,对身体无害。我只想与她生米煮成熟饭。”

“届时木已成舟,陈衍再横,为了他妹妹的名节,也得捏着鼻子认了我这个妹夫。等他认了,我立刻纳你为妾,以后我们有了陈家的依仗,还愁没有好日子过?三娘性子娇纵,有你在旁边帮衬着,哄着她,她手里的嫁妆,将来不都是咱们的?”

“你别忘了,一开始可是咱俩先相识的,如今她这么爱慕我,其中也有你颇大功劳,你就不想得些好处?”

“可……可三娘待我不薄……”碧痕却仍挣扎。

“待你不薄?呵,她那是拿你当个玩意儿!高兴了赏点东西,不高兴了非打即骂。哪像我,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碧痕,想想我们的将来,想想你爹的病……三天后,画舫我都安排好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只需把她带出来,剩下的事,交给我。”

“你回去后,继续同三娘说些好话,我如何思念她,为她茶饭不思之类的……你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总是更愿意信你的。”

接着便没有声息了,似是吴子康塞了什么东西给碧痕,又低声哄了几句。

陈衍听罢,整个人已全然怔住了。

若是平常事,有人敢算计到他头上,他早就怒发冲冠,提拳上去拼命了,可此刻,听着那禽兽编织这样的的毒计,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吴子康碎尸万段,可紧随其后的却是后怕——若今日不是李怀珠恰巧听见,若那碧痕真被说动,若三天后……他简直不敢想三娘会如何!

再然后,就是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这些日子,他只知把三娘禁足在家,严防死守,却从没想过,这样反而让这些魑魅魍魉有机会从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钻了空子,把事情谋划到了这步田地!

这哪里是单纯的男女私情,这分明是处心积虑的谋财害命!

而他这个做兄长的,竟全然不知,差点眼睁睁看它发生!

李怀珠见他脸色铁青,便知他心中正是惊涛骇浪,便没说话,只示意他往后院角门走去。

一路沉默,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

能不这样么?任谁骤然听到至亲被如此恶毒算计,恐怕一时都难以承受。

她本无意多劝,但想起多少女孩儿一时为情所迷,与家人闹得水火不容,到底提了一句:

“陈虞候,事已至此,急怒无用。吴子康此人心思歹毒,蛊惑人心却是一流。三娘子年纪轻,又被他哄骗了这些时日,是情根深种的,若再去硬碰硬,只怕适得其反。”

陈衍默然听着,这些道理他并非不懂,只是从前只觉得这是小事,不愿那样迂回罢了。

“是,都到这一步了,我省得的。”

陈衍看了眼李怀珠,月光下,小娘子面庞温和平静,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初对她的印象——一个被宫里黜落、有点手艺、心机颇深的商女,还因为祁檀的事,对她还有过偏见和刁难。

可偏偏是这个人,在这样要命的事情上,帮了他一把。

“李娘子,”陈衍郑重道,“今日之恩,陈某记下了。之前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李怀珠微微一笑,她帮这个忙,一是不忍见一个姑娘家被害,二也是不想自家店里惹上人命官司,倒没图他感激。

“陈虞候言重了,碰巧而已。”

陈衍肃然点头,李怀珠也敛衽福了一礼。

听说了这样的险事,任谁也难以全然放下,接连几日,李怀珠心下总有些悬着。

——直到第三日傍晚,消息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①: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问刘十九》唐·白居易

第46章

关于这桩“画舫风波”, 流传出的消息倒出奇的简单,而且一致。

大家伙儿口耳相传, 说的无非是,陈家那位性情活泼的三姑娘,这日心头烦闷,带着贴身丫鬟去金明池散心,随意登了艘画舫游湖。

却也是巧了,那画舫的东家恰与陈衍手下一位虞侯相熟,见侯府千金神色郁郁独自登船, 怕生出什么事端, 立刻便遣人给陈家报了信儿。

陈小侯爷得了消息,当即带人赶去,客客气气把妹妹接回了府。

至于那位画商吴子康,压根儿就没人提起,仿佛那日的画舫上, 自始至终就只有主仆二人赏景解闷罢了。

对外, 大家是这么传的, 陈家也是这么轻描淡写交代的。

而李怀珠也是在那场风波过去许久之后, 才从陈衍口中知道了内情。

原来,那日陈衍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早就让人暗中打点了金明池上所有出租的画舫,但凡吴子康引着三娘登上任何一艘,船夫、帮闲里头必有他安排的人手——而陈衍的本意,是等那杯掺了“相思引”的茶水端到三娘面前, 吴子康图穷匕见之时,他再现身拆穿,人赃并获, 好让自家那个被情爱糊了心的妹妹彻底清醒。

计划是缜密的,奈何人心难测。

变故出在了那个叫碧痕的小丫鬟身上。

当时吴子康赔着笑,将那杯茶奉到了陈三娘面前,站在一旁的碧痕却忽发作,在三娘伸手的刹那,一把打翻了茶盏,直说出了吴子康所有的腌臜阴谋:什么“相思引”,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什么设法造下人命官司,怎么谋得嫁妆,把自己纳为妾室,从此逍遥快活……

小丫鬟泣不成声,承认自己确曾鬼迷心窍,偷拿过三娘的首饰与私房贴补吴子康,但对害人性命的毒计,她是真真从未想过的。

陈三娘听罢,无法言说,整个人僵在原地。

吴子康见事情败露,也顾不得许多,竟想扑上来硬制住三娘。

碧痕虽害怕,却把自己挡在了三娘身前,被吴子康狠狠推撞在桌角,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也正是这千钧一发之际,陈衍带着人如神兵天降,三下五除二,便将吴子康摁在了地上。

一切都收拾得很快。

画舫靠岸时,陈衍是陪着神色恍惚的妹妹走下船的,丫鬟则被人用披风裹着搀扶下来,看上去只是身子不适。

至于吴子康,真是‘聪明到头,反被误了卿卿性命’,他为了当日之事不走漏风声,连日常跟着的小厮都没带,画舫也是用假名租的,还与家人已经断了好几日的联系,靠岸后,自有陈衍的人“请”他去“喝茶”——待到夜深人静,一只麻袋悄无声息运进了武靖侯府。

关起门来审问,证据证言都是现成的。

碧痕醒后,将吴子康如何引诱、如何许诺、如何索要财物、如何谋划下药乃至后续毒计,抖落得一干二净,那包搜出来的迷药更是铁证,吴子康本还想狡辩,挨了几顿结实家法,又见陈衍摆出了他昔日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册往来,这才瘫软下去,认了栽。

只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被陈衍留在了侯府高墙之内。

然而,对外的清算,却迅雷不及掩耳。

不过几日功夫,汴京书画行里便起了惊涛骇浪。

先是几位颇有声望的老翰林接连发现自己重金购得的古画名帖竟是赝品,追根溯源,都指向了吴子康的画廊子,接着,又有好些个靠卖画为生的寒门画师,联名告到开封府,状告吴子康长期拖欠画款,还将他们的画卷以极低价格骗买过去,转手却标上天价,若遇不太懂行的买家,他还能干出“狸猫换太子”的勾当——说白了,就是给买家看的是一幅,实际交付时偷换成摹本或次品。

桩桩件件,苦主众多,更妙的是,这案子仿佛如有神助,人证物证搜集得出奇得快,不过月余,判决便下来了:

吴子康犯欺诈、以次充好、拖欠画款项数罪并罚,家产抄没充公,本人脊杖六十,刺配三千里外远恶军州,遇赦不赦。

这案子办得漂亮,也办得轰动,市井间自然议论纷纷,有人不免将吴子康的突然倒台,和之前传闻中他攀扯陈家三娘的事想到一处。

可还没等这种猜测泛起多少涟漪,另一则消息便传开了,武靖侯辖地某处,前些日子遭了场不大的地动,毁了些屋舍田产,眼下正缺衣少食,陈家三姑娘孝心感天,决定不日启程,亲赴父亲驻地去,把筹集到的一批粮食物资,设棚施粥,抚慰灾民。

瞧瞧!人家侯府千金,心系百姓,不畏艰险,要去受苦的地方行善积德了!谁还会把她已然倒台发配的奸商扯在一起?即便有些零星猜测,也很快被“三娘子仁善”“将门虎女,有情有义”的赞誉盖了过去……

李怀珠正琢磨着“京八件”的单子,听着坊间的八卦风向,默默称道,这陈小侯爷平日看着直来直去,处理起家事来,倒是……颇有些手段呢?

这么一来,既让三娘亲眼看清了险恶人心,全了兄妹情分,又雷霆手段铲除了祸根,没污了陈家和三娘的名声,最后还能顺势而为,给妹妹铺了条“放下小情小爱,奔赴大仁大义”的康庄大道,刷足了声望。

这一套连招下来,竟是面子里子都顾全了!

只是这传闻,有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听过便罢,转头关心起自家的柴米油盐——比如,蕊芳斋的老板娘吴氏。

此刻,蕊芳斋后堂里,吴氏正捏着秋日的账册,紧蹙着眉头。

身旁的婢子奉上新沏的香片,她也只略抬了抬眼,没接。

——生意,确实不如往年了。

自打入了冬,往年早早来预订年节糕饼的老主顾,似乎都懈怠了不少,派人去打听,回话总是含糊,不是说“府里今年从简”,便是“再看看别家新样子”。

可这“别家”指的是谁,吴氏心知肚明。

榆林巷,李记。

一个被宫里黜落出来的,靠着些点心和小炒,竟真在东市站稳了脚跟,隐隐有了分一杯羹的势头,夏秋里什么“碧玉团”、“冰玉团”风头无两,便罢了,到底是应季之物,可如今入了冬,听说她家又弄出些什么“腌笃鲜”、“梅菜扣肉”,连带着订她家糕饼点心的人,似乎都越来越多。

这说话间就快冬至了,那是一年到头时人买糕订盒最紧俏的时候,可账上明明白白的营收,却让她实在是心慌。

这关口上,永昌伯府订冬至糕饼的单子也送来了。

往年这桩生意是蕊芳斋的体面,永昌伯府家大业大,一订就是上百盒,可今年伯府管事来送单子时,话却说得模糊,让他们可在花样上,参详参详李记那边的东西。

说的倒是好听,参详参详?

这话里的意思吴氏岂会听不出来——这是嫌蕊芳斋的老花样看腻了,想分些给李记呢!

她心里腻味,面上却还得端着笑应下,恰在此时,又有婢女来报,说是马行街绸缎庄的周大娘子来了,想订几盒冬至的糕饼。

吴氏心念一动,这回却亲迎了出去。

周大娘子是个富态丰腴的妇人,与吴氏相熟多年,定了糕饼样式和数目后,不免闲话几句。

“……说起糕饼点心,如今满汴京的娘子们,倒夸起榆林巷那家李记来了。”周大娘子笑道,“都说她家的点心清爽不腻,花样又新巧,我前儿也让丫鬟去买了几样尝,味道确实不错。吴娘子,你可尝过?”

吴氏亲手给周大娘子斟了茶,温温和和说话:“尝过一两回。李娘子年轻,能做些新奇样子吸引人,也是人家运气好。”

她似是无意般,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这李娘子,我倒也认得。”

“哦?”周大娘子挑眉,“吴娘子认得?”

“可不么。”吴氏放下茶壶,笑容却有些苦涩,“前阵子,我铺子里有个不听话的小丫头,偷懒耍滑,我看她年纪小,不忍重罚,只训斥了几句。谁知那丫头气性大,竟自己赎身走了。后来听说,就是去了李记帮工。”

周大娘子“哎哟”一声:“还有这等事?”

吴氏摇头,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下人的事,本不值一提。只是那李娘子年纪轻轻,独自经营也不容易,许是身边缺个懂行的人帮衬吧。有些事,只怕考虑得没那么周全。”

这话说得含糊,却引人遐想。

周大娘子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弦外之音——那李娘子用人,连别家不用的丫头都要,真是不太讲究,再者,听吴氏这语气,似乎对李记“手艺”的来源,也有些未尽之言?

莫非,李记的娘子是用了人家出去的丫头,得了老字号的底子,再自己改头换面一番……

见周大娘子若有所思,吴氏见好就收,转而笑道:“不过小娘子敢想敢做,总是好的。我们也只能守着本分,把东西做得再好些,毕竟,糕点是入口的东西,样子再新再好,终究还是好吃、用料好的更让人放心,您说是不是?”

周大娘子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送走周大娘子,吴氏站在门口,用帕子碰了碰鼻尖,笑一下,回房去了。

说来也巧,关于‘李记点心师承蕊芳斋’的风言风语开始流传的时候,李怀珠也正跟油、面、糖、馅儿较着劲呢。

起因,倒还真不是吴氏那边的酸话,而是前几日,泰安伯府那位慈眉善目的老管家亲来了一趟。

老人家说话很是客气,先是把李记的糕团点心好生夸赞了一通,说府里大娘子乃至小娘子们都极爱,话锋接着一转,才道出真正来意,原是伯府近日有位尊贵故交来访,不日便要离京返乡,那位贵客尝了府上招待的李记点心,很是赞不绝口,十分喜爱。

“贵客春秋已高,这一别,山高路远,往后怕是难得再尝到汴京风味了……”

老管家说着,脸色颇为憾色,“大娘子的意思,是想备些点心给贵客路上带着,也算全一份心意。只是,娘子也知晓,那花糕团子之类,娇贵得很,路上颠簸几日,怕是形味皆失了。故而大娘子让老朽来问问,李娘子可还有别的法子?”

“不拘什么样式,也不拘价钱,只求能禁得住路途,味道又好,让老人家能带回去些个念想。”

这话说得让李怀珠心里一软,仿佛能看见一位白头老翁喜爱又不舍的神情。

“承蒙伯府和大娘子看得起,”李怀珠当时便应承下来,道,“寻常糕饼确是不宜远携。不过,儿倒知道还有一种点心,或可比这些更结实些,也耐存放,更好吃呢!”

从前打得交道多,老管家对李怀珠自然十分信赖,见她神色又笃定,三言两语说定后,便留下了丰厚的订钱,只道:“一切但凭李娘子费心操持。”

送走老管家,李怀珠便琢磨开了。

泰安伯府是何等门第,往上倒三代都是钟鸣鼎食之家,给这样门户的贵客备礼,寻常的零碎点心,便显得太轻飘了。

于是就想起来了前世吃过的点心——京八件。

李怀珠前世的姨姥姥家就在北京,有两年春节回来,带回家的就是京八件。

头回看见可稀奇了,一匣子点心装在印有铺号的纸匣子里,覆一张红门票,用麻筋儿一捆,打开一看,八样点心各占一个格,方是方,圆是圆,瓣是瓣,印着福禄寿喜的纹,染着桃红、鹅黄、艾青的浅彩,十分漂亮吸睛。

那时候,长辈们最喜爱的就是枣花酥。

白酥皮子绽开成五六瓣,每瓣尖上一点儿胭脂红,用手轻轻一碰,酥皮便簌簌落下,里头枣泥馅儿据说用的是京西大红枣,去皮去核,熬得乌亮油亮,甜里带微苦,却也正巧解了腻,老太太们顶爱这一口,拿手绢托着,小口小口抿着吃。

山楂锅盔又是另一番风味,烤得焦黄一个圆墩,皮子比旁的硬,咬开了,里头是鲜红山楂馅,掺着几粒冰糖渣儿,又甜又酸,激灵灵的,开胃又消食,跟李怀珠一样不大点的小孩子总先挑这个吃。

还听老人家絮叨过,说京八件也分“大八件”和“小八件”,大八件八样一共一斤,小八件八样半斤,皮子又有酥皮、奶皮、酒皮之分,馅料更是五花八门,什么枣泥、豆沙、白糖、椒盐、山楂、葡萄干、青梅、玫瑰……细数下来能有二三十种。

这么细致的东西,不是正好?

一匣子点心,八样俱全,形、味、意皆备,口感比南方的酥点厚重,比寻常糕饼更耐存放,正适合长途携带。

李怀珠再掂量下泰安伯府这趟礼的份量,感觉还是做“大八件”更好,什么“福、禄、寿、喜、富、贵、吉、祥”,送给远行的老者,很合适。

要做地道的京八件,馅料是灵魂。

李怀珠知道枣泥馅子最费功夫,便先做这个。

用新年的大枣蒸烂过筛,捣成枣茸,加糖和清油在小铜锅子里慢慢炒,直炒到枣泥馅子变色,油亮漂亮,香气也出来了,铲起来的时候能堆叠不塌;豆沙馅则用红小豆,煮烂过筛后加糖桂花炒来,吃的时候能尝出豆沙里面隐约的花香;山楂馅取巧,用前些日子给大家消食儿的大山楂糕加糖熬化,拌入熟芝麻碎、碎冰糖渣子……

只是没成想做到后面,看似简单的白糖馅反而挺难,需将绵白糖、熟面粉、碎果仁、青红丝拌匀,再用糖油与清水调至能成团,而且不散不黏,好难把握。

此外,椒盐、玫瑰、青梅等馅料也一一备齐,林林总总,竟也凑了七八样。

馅料备妥,便是和面做皮,李怀珠决定主要做酥皮点心,这酥皮又分大包酥和小包酥,她图省事,用了小包酥的法子。

小包酥水油面团得适中,油酥用猪油与面粉搓匀,两者软硬差不多一道,起酥才能均匀。

一个个剂在她手中变成圆的,就是象征“福”的福字饼,椭圆的,就是“禄”字的禄字饼,寿桃形的,就是寿字饼,方正带喜字的喜字饼,元宝状的财富饼,如意头的贵字饼,花瓣形的吉字饼,还有方中带圆的祥字饼……每一枚点心,都点了红点,压了红纹来。

李怀珠守着炉子忙活了一整天,晚食大家吃得简单,正好留着肚子。

碗筷撤下,李怀珠便将点心摆在了前店桌上,八样点心金黄或乳白,香的让人抽鼻子。

团娘拈起一个枣花酥,咬下一口,“哇!娘子,这都是你做的?样子真好看!我尝尝这个……”

“咔嚓”一小声,团娘忙用手接着掉下的酥皮,一边咀嚼一边夸赞:“唔!好酥!枣泥好香好厚!甜但不腻!”

桃娘挑了块方正的椒盐饼,小口吃着,“咸香咸香的,有芝麻和花椒的味道,好吃。”

恒奴也拿了一块,观察酥皮,又尝了尝馅料,点点头:“酥皮起得不错,馅料味道也特别。”

阿舟最是活宝,一手一个,阿扶没说话,但也默默吃了两块。

李怀珠自己捡了块玫瑰豆沙馅的,酥皮入口即化,豆沙绵密香甜,带着桂花的气息,心里便也有了底,这点心,成了。

大家吃得高兴,话题也不知怎的,就从点心转到了近日的一些闲话上。

阿舟嘴里塞着点心,说道:“对了娘子,你这两天闷头做点心,怕是没听见外头那些胡说八道吧?”

“什么胡说八道?”

团娘撇撇嘴,“就是蕊芳斋那边传出来的闲话呗,说咱们店里的点心是娘子你……哦不,是说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哭笑不得,“说我原本是蕊芳斋里的点心师傅,因为偷懒耍滑被吴娘子赶了出来,然后娘子你收留了我,得了蕊芳斋的真传,才能做出这些点心!”

李怀珠差点被酥皮呛到,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会说成这样?”

阿舟也乐:“都是瞎传的,且不说团妹妹会不会做点心,单说娘子今天这‘京八件’,汴京城里哪家铺子有过,蕊芳斋要有这本事早拿出来显摆了,还用等到现在?”

团娘气鼓鼓:“就是!还说我偷懒耍滑……这话一听就是吴娘子传出来的,生意做不过,就开始泼脏水。”

众人正说笑间,店门的棉毡子忽被轻轻掀开。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面若冠玉的谢二郎。

店里已过了热闹时候,桌椅也差不多收拾齐整,大家都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客人了。

李怀珠站起身,浮起笑容:“谢二郎,这么晚了还没用饭?”

谢慈进门,也微微一笑,瞧着她颔首道:“读书忘了时辰,走到附近闻到了香气……某来得不巧,似乎要打烊了?”

李怀珠却笑道:“来了自然有吃的。恒奴,我记得后厨还有块冬瓜,肉馅也还剩些,下碗冬瓜肉圆汤,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炸点小东西配着?”

谢慈道:“都好。”

恒奴转身便往后厨去了,他一走,团娘、桃娘等人也跟着去后面歇着——总不好当着客人面收拾起来,瞧着像赶客似的。

李怀珠走到柜边,将明日送去伯府的点心包好,想起那盆刚谢的名贵菊花,又挑了一块枣泥酥,放小碟里,给谢慈端了过去。

“送给谢二郎一块刚出炉的点心尝尝。”

一回生,二回熟,如今李怀珠这“二郎”是真叫熟了。

谢慈点头微笑,将点心送入口中。

细细咀嚼了会儿,谢慈含笑道:“酥脆香甜,枣香醇厚,这点心唤作什么?”

“枣花酥。”李怀珠见他喜欢,心里也高兴,“是儿新琢磨的几样酥点之一,谢二郎喜欢便好。”

“自然喜欢。”谢慈又仔细看了看那点心,“形如花开,枣泥为心,甜香又馥郁。”

他似是又想起什么,斟酌一下,才温声问道:“只是,近日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娘子这点心手艺,与蕊芳斋有些渊源。慈还以为,娘子专意做出几样新点心,是为澄清一二?”

李怀珠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连这么深居简出的人也听到了传闻,心下有些好笑,又疑惑,这谢二郎不会是因为听了这事,才这么晚往自家铺子跑吧?

“谢二郎消息实在灵通。”她笑了笑,在谢慈对面坐下,托着腮,神色坦然,“不过,谢二郎却猜错了。儿做这个,倒不是为了跟谁置气,或者澄清什么。”

“只是泰安伯府有贵客要远行,想带些点心路上用,托儿想个办法,这才做了些。至于蕊芳斋那边的话——”她轻轻眨了眨眼,“李记的东西说破天去,也变不成旁人的,儿也不喜欢白白费口舌,跟人去争辩,莫名就比旁人矮了一截。”

谢慈见她言语间自信满满,并无半分被流言所扰的样子,不由缓缓点头。

“娘子豁达通透,是慈想左了。”

谢慈又道:“只是‘无瑕者可以戮人’,娘子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惧流言,然,世间事有时并非全然如此。”

李怀珠抬眸,有些好奇,想听这位君子想说什么。

“譬如前朝柳河东公,为官清正,才学俱佳,却因小人构陷,屡遭贬谪,虽则清者自清,然谤言嚣嚣,亦足以损名误事,故而古之君子,亦有‘防微杜渐’、‘以直报怨’之说。”

李怀珠听到这,才反应过来,呦,听谢二郎这话,却不是老好人来糊弄人的说辞,倒是伟人那句“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颇为相似呢!

她这才仔细看坐在对面的谢慈。

烛光下,谢慈有一双极其清润的眉眼,平日里也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疏淡有礼的模样,眼下谈起这些,眼神却十分清明,甚至……有几分执着锋锐。

她忽而想起来河阳灾民那会儿,他能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连夜写策论,若真是个只知风花雪月吟诗作赋的软和性子,又怎会有那些担当和决断?

谢慈见她望着自己出神,不由耳根发热,垂下眼帘轻声问:“怎么,可是娘子觉得这话太锐利了?”

李怀珠平日与食客们相处,多是插科打诨,或谈吃论喝,很少这般正经的讨论“道理”。

但面对谢二郎这样人品端方的,说一两句正经的,当也没事吧?

“不是。”她摇摇头,难得认真道,“只是忽然觉得,谢二郎看着温良如玉,心中却自有丘壑啊……”

该决断时不含糊,是个难得的有魄力、不拖沓的好郎君。

谢慈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她。

只见小娘子脸上有浅浅的笑意,并无丝毫狡黠揶揄,竟是坦然欣赏的神色。

谢慈心中一暖,“慈幼时启蒙,先生曾教‘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家父亦常告诫,读书不为功名显达,而为明理修身,若理之所在,义之所趋,便当尽力而为,不可因畏难而逡巡不前。”

他微微一顿,把目光从小娘子面庞上缓缓垂下,说的意味深长:

“——故而,但凡是慈当为之事、心许之人,总会尽力去争一争的。”

李怀珠连连点头,心中正感慨他言辞恳切,却忽而一怔,慢慢睁圆了眼睛……

谢慈抬眼,静静望住她,唇角很轻的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大噶吼,感谢观阅!

明天就开奖啦~祝大家都能中奖昂!——

但没中奖也没呱西,以后反正还会抽的hhhh——

总之,鞠躬!

第47章

“哎——左边再高些……”

“不对不对, 过了过了,矮一点, 就一点!”

“右边!右边有点歪了,阿舟哥哥你扶正些!”

榆林巷里,早起来的街坊们,都探着头看李记对门,那间被小娘子新赁下的铺面。

李怀珠仰着脖子在旁边递钉子和锤子,阿舟和阿扶一人一边支着块牌子。

黑漆木匾额四四方方,上头依旧是店主人颇有金石气的几个字——“李记酥斋”。

名字承了李记的招牌, 点明了主营的酥点糕饼, 听着虽不似“蕊芳斋”“阳荣斋”那般老成持重,但也有了几分切实的招牌意味。

匾额终于挂好,李怀珠退后几步,眯着眼瞧了又瞧。

新铺子打定的如此快,说来也是赶巧。

那日谢二郎一番“防微杜渐”、“以直报怨”的道理, 她回去后自个儿琢磨了半宿。

最后, 琢磨出三点心得:

第一, 不能跟谢二郎辩论, 这人读书忒多,脑子转得快, 引经据典就能把她绕晕;第二,也不能跟他插科打诨,这人“表里不一”,她打哈哈, 他能拐着弯儿把话说到别的地方去,偏还不把窗户纸捅破,让你想对付都没机会;第三嘛……该听的话也得听, 人家是正经读书明理的君子,旁观者清,能给她提供些其他的思路。

这话说的就是吴氏那边散播的流言,那日,谢慈一番话倒是点醒了她——光是自家知道清白没用,世道有时候就认个“名声”,你越不理不睬,旁人可能就越觉得你心虚。

正好,泰安伯府这盒子“京八件”让她开了窍。

为什么李怀珠从没想着把糕点生意单独拎出来做,这事说起来,一是因为那时李记还没现在这样的名气,二是人手实在捉襟见肘,哪有精力再开条专门的糕点线?

可谁承想,吴氏这时候发难,正巧赶上了一年里最重要的节令之一——冬至。

在这大宋,冬至可是“亚岁”,其隆重仅次于年节,民间素有“冬至大如年”之说。

那几日,官府放“冬至假”,民间则祭祖、贺冬、换新衣,亲朋故旧之间“馈冬”之风极盛,节礼之中,除酒肉吃食外,便数各色糕饼点心最为要紧,可以说,冬至前后,正是汴京城里所有糕点铺子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

李怀珠心里一思量,自家如今手头宽裕,人手虽则不够,却也可以随时添补,不正是把糕点生意立起来的好时机?

结果更好的是,李记对面那家专做织绣生意的楚娘子,今年走了大运,连着接了几笔从江南来的大单,赚得盆满钵满,她与自家夫婿两人一合计,干脆赶在年前,租下了马行街那边的铺面,打算把生意做得再大些,这边自家的铺子,自然就要租出去。

年关跟前,退租的常有,急着租铺子的却不多,楚娘子正寻合适下家呢,李怀珠这边就得了消息——两家铺子门对门,这简直是天赐的方便!

食肆在这边,专卖糕点的“李记酥斋”就在对门,照看起来不费劲,况且做这些酥皮点心、烤制糕饼什么的离不了窑炉,自家的叫花鸡和挂炉烤鸭已经占用了许多工夫,若再挤着空隙做些糕点,非撞车不可。

可李怀珠去看了对门那院子,后头正好还能新砌一个宽敞些的窑炉,专供糕点使用,往后食肆里有客人点了糕点,也不用麻烦,几步路就能从对门送来。

李怀珠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人走运的时候,好像事事都顺遂,种种巧合凑在一起,就是推着你往前奔的“大运”。

她办事向来不喜欢瞻前顾后,看准了就不再犹豫,很快便与楚娘子谈妥,以每月十八贯钱的价钱租下了对面的铺子,紧接着找相熟的宋大郎商量如何改装。

好在楚娘子这铺面底子本来就不错,陈设也不必大动,李怀珠只让人把墙檐边角修补了几块,重点关注了软装。

订了几张小方桌和圆墩绣柜,窗边挂了竹篾卷帘,墙上挂竹石图、淡墨花卉,柜台旁几个青瓷小瓶插着蜡梅和松枝,门楣处,还悬了琉璃珠帘,门口正对柜口,方便每一个到店的客人,一趟走下来,就能从大八件看到小八件,再看到各种糕团点心,最后是各种礼盒和包装、推荐的样子和图案……

后面院子,首要工程是砌新窑炉,宋大郎是这方面的熟手,照着李记原来窑炉的样子改了个更大些的,没几日便盘好了,试烧了几次,很是合用。

就这么着,这边里里外外拾掇,对门李记的食肆里,“京八件”和后来又添补上的“小八件”已经上了推荐席。

“京八件”价钱确实不菲,一盒八样,定价几乎是之前花糕团子的数倍,是真可以和蕊芳斋的招牌媲美的价儿了。

李怀珠想定了自家的“客户群”,知道新推的“京八件”应该走“高端礼品”路线,寻常食客看一眼价码,多半要咂舌。

故而,她有她的法子,还特意做了两本不同的点心册子,一本简略些的,就放在外头柜台上,任由客人随手翻看,即便不买,混个眼熟,知道李记有这么个精贵东西也好,另两本则做得尤其精美,只放在雅间里,毕竟能进雅间用饭的,多是家境殷实或有些身份的,他们随手一翻,兴许宴饮谈笑间,就定下了节礼。

但这法子效果着实平平,来李记吃饭的,还是以年轻郎君、娘子居多,他们自己或许喜爱这些新奇的点心,可冬至节给操持家中节礼这等事,多半还轮不到他们做主,那些真正拍板的老爷夫人,多半还是更喜爱汴京的老字号,轻易不会换的。

李怀珠却也不急,每日能有四五盒的订单,在她看来已是开门红,正好拿来练手,也好熟悉流程。

转机出现在冬至节前不久。

话分两头,武靖侯府如今情形有些特殊,老侯爷常年镇守在外,府中主事的祖母年事已高,三姑娘又去了父亲辖地“行善积德”,这年底各家走动的事务,多半落在了管家和管事嬷嬷身上。

陈衍一个家事不操半点心的武将,对这些琐事实在头疼,管家上午还来请示过冬至礼单的事,他挥挥手让人“照旧例办”,具体“旧例”是什么,管家问是订“蕊芳斋”的,还是“阳荣斋”的,他也压根儿不懂,心里还为了殿前司的烂事儿费心。

于是乎,心中烦闷的陈小侯爷,脚一抬,又溜达到了李记。

熟门熟路进了雅间,点上几样常吃的菜,等菜的功夫,随手就拿起了桌上的点心册子。

册子画得挺有意思,和外间墙上的长卷同出一人之手,福禄寿喜,各样点心都玲珑可爱。

李怀珠正好进来送茶,见他看着呢,笑道:“这是咱店里新出的‘京八件’,陈虞候看看,府中送礼最合适不过。”

陈衍“嗯”了一声,指着册问订的人多不多。

“还成,每日都有些。”李怀珠实话实说,也不夸口,“但毕竟是新鲜物事,又是节礼,大家总要先瞧瞧。”

小娘子话说的婉转,意思就是订的不多,陈衍笑一笑。

上回画舫那档子事,人情他一直记着,只是近日事务繁杂,三娘离京后又有些空落,竟把这茬给暂搁下了,今早管家来禀事时,似乎还提了一句,说李记和蕊芳斋近来有些“不太痛快”,李娘子还新开了间糕饼铺子,就在对门。

陈衍当时听了,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过脑子,现在看见这册子,再想一想小娘子向来不肯吃亏的性子,便也大概猜出了些事情——这小娘子,怕是故意选在这当口,想跟蕊芳斋打擂。

这事有点意思,陈衍左右一想,武靖侯府每年送出去的节礼海了去了,换哪家都是换,无非就是些节礼,到时候往各府一送,面子上好看也就行了,也能顺便还她些人情。

“要是多订些来得及做吗?”陈衍又问。

李怀珠想了想自家人力,答说:“如今离着冬至还有几日,儿是存了些材料的,二三十盒总归能赶出来。”她说着,玩笑般问道,“怎么,陈虞候要照顾儿大生意?”

陈衍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闷声发笑,又道:“随口问问。”便放下册子,专心等他的菜了。

李怀珠也没多想,只当他是无聊闲问,毕竟陈衍是武靖候府的后辈,那样的门户,当有固定的糕饼商户接礼单,就如同泰安伯府一般。

然而,转天一早,李怀珠刚打开店门,武靖侯府的管家就带着两个小厮上门了。

管事的笑容可掬:“李娘子,我家郎君吩咐了,府里今年冬至的节礼点心,就订您家的‘京八件’,这是需要送往的府邸名录和数目,您请过目。”

李怀珠接过单子一看,竟怔了一怔。

单上林林总总列了不下上百家府邸,有侯门伯府,有武将世家,也有清贵文官……最末一合计——二百八十六盒。

李怀珠微笑着轻轻皱眉,忽然就明白昨日陈衍为何发笑了。

……实话说,这狗大户是恩将仇报来的吧?

二十盒她能自己想法子,三十盒早起晚睡点也行,可二百八十盒……距离冬至也就几日了,就算把李记所有人都填进去,不吃不睡也赶不出来——食肆这边总不能关门啊。

“这……管家,数目是否有些……”李怀珠试图确认。

管家笑容不变:“郎君特意交代的,银钱方面娘子不必担心,府里可以先付一半定金。”

见李怀珠神色犹疑,管家把五十两银票捧了出来。

做了这么久的生意,还是第一看见客人拿着银票过来的,李怀珠默了片刻,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做生意,好像,也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送走管家,李怀珠对着手里的礼单子又喜又愁,这泼天的“富贵”啊……

而眼下这情况,现买人手是绝对来不及了,签契、调教、熟悉流程,哪样不费工夫?

远水解不了近渴,李怀珠想到的第一个法子就是场外求助——

想了一圈人,得,还是找孙大娘子去吧。

孙大娘子为人豪爽热络,手底下管着那么一家大店,人手定然充足,且她经营多年,见识广,即便一时借不出许多人,也能给自己出些主意,借着平日里来往的情分,开这个口,当也不算太唐突。

事不宜迟,李怀珠把店交给恒奴看着,又让剩下几个先去对门把现有的材料清点出来,能预处理的全处理了。

安排停当,李怀珠换了身棉褙子出门,外头天色灰蒙,看这架势,怕是又有一场雪要下。

寒风阵阵,李怀珠叫了辆驴车,提着给孙大娘子备的糕点,朝外城去了。

出了内城,沿着官道往南不过半里,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叶子已然落尽了,青石阶依旧,尽头处,“孙家打火店”的酒旗在风中飒飒作响。

李怀珠刚到门口,便有眼熟的小厮迎了出来,听闻来意,小厮不敢怠慢,忙引着她往里走。

此番再来,时节迥异,打火店的光景也全然不同了。

春日里的赏花客早已不见,原先爬满青萝的藤架如今只余枯藤,池水结了冰,月洞门后的回廊却添了好几个硕大陶缸,原先用作赏景的亭台,檐下整齐悬挂着风干的野鸡、兔子、半扇的獐子肉……

小厮将她引至正房堂屋,又抬了个铜火盆进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笑语,孙大娘子挑帘进来。

“李娘子,真是稀客,快坐快坐!”孙大娘子热情招呼她落座,又吩咐小鬟上热茶和点心来,“这大冷天的,你怎么跑来了,可是铺子里有什么事?”

李怀珠笑着道了谢,先将手里点心奉上:“劳大娘子惦记。没什么大事,就是新琢磨了几样糕点,想着大娘子是尝过好东西的,特地送来一匣,顺道跟您讨个主意。”

孙大娘子接过匣子,尝了两样,笑道,“娘子这手艺真是没得说,上次你送的那些花果酱、茶料,我都喜欢得紧,这糕点也好,早该单独开出来了!”

原来也已经知道自家开了新铺面的事,李怀珠谦逊一笑。

孙大娘子赞赏道:“这么多年,我见过的能干小娘子不少,但像娘子这样白手起家,把食肆经营这样好,如今还弄出这么像样的糕点铺子,真是太不易。之前去李记吃饭,就觉着那些糕团子只放在食肆里零卖,可惜了,怎么说,那也是吃饭的人顺手点的,真要送礼、订大盒子,稍高些的门户,还是更偏爱专门的铺面!”

李怀珠称是,这才将武靖侯府礼单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不瞒大娘子,这单子接是接下了,可凭儿眼下那几个人,就是长出三头六臂,也赶不出这么多。思来想去,只能来求大娘子帮忙,看能不能暂借几位厨房里的帮手,应过这几日的急?自然,工钱食宿都好商量。”

孙大娘子听她说完,非但没有为难之色,反而笑道:“我当是什么难事,这哪是难题,这是好事,是机遇啊!”

“李娘子,你先莫慌。”孙大娘子推心置腹,道:“我做这行当多年,见得多了,很多时候,生意就是靠一两次这样的大单子撑起来的。你这新店刚立起来,就碰上武靖侯府这样门第的礼单,东西只要送出去,就得了好口碑,那就是招牌了。”

“往后再说什么‘李记酥斋’,谁还敢小瞧?这一锤子买卖,说不定就直接把李记砸出来了!”

幻想总是美好的,李怀珠也笑,“不瞒大娘子,儿也是这么希望的。”

孙大娘子点头,道:“借人这事简单。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这打火店春秋两季最忙,夏日也还成,独独这冬天,除了几位爱清静的老翰林,生意淡得多,厨房里一多半人手都闲着,借你一些不成问题。”

李怀珠闻言一喜,连忙道谢:“如此真是解了儿的燃眉之急!多谢……”

“欸,先别急着谢。”孙大娘子却挑眉,瞧着她笑起来,“实不相瞒,我这儿也正有一桩盘算了许久的事,想寻个合适的机会同李娘子商量呢,今日你既来了,又赶上这事儿,倒像是缘分。”

李怀珠道:“大娘子有事但说无妨,若有用得着儿的地方,儿必尽力。”

孙大娘子却没有立刻明说,只道:“这事空口说来,怕你心里没底,我思忖着,最好是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我带你亲自去那地方瞧瞧,咱们再细说。”

“地方?”

李怀珠一砸摸这个词儿,又想到孙大娘子的本行,“大娘子莫不是又物色到了一处好山水,打算再开一家打火店?”

只是她再问,孙大娘子也只是掩唇笑一笑,不肯再多说了,便唤来了管事,吩咐下去,从厨房给李怀珠挑出了十个帮工和仆妇。

“李娘子,人我给你挑好手熟的。我的意思是,这忙不能只帮几天。”挑好人,孙大娘子道,“现在离年节越来越近,你食肆的生意只会更忙,若糕点那边打开了局面,后续订单也不会少,你现下若再去牙行买生手,调教费心费力不说,万一不合用,年根底下反倒添乱。”

“不如这样,这十个人,我借给你三个月,直到来年开春。工钱我会照常发他们的,你这边再补贴给他们一部分,算是他们外派的辛苦钱。这三个月,足够你那边平稳过渡,也能好好物色长久的人手。你看如何?”

这安排可谓周到之极,李怀珠感激不尽,行了一礼,道:“大娘子思虑周全,儿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客气话就不必说了。”孙大娘子爽快笑道,“之后的事,年后再细聊。你先回去,我这边让他们收拾一下东西,晌午前一定赶到你铺子上!”

李怀珠接过借调的名单和契书,再次道谢,便告辞出来。

一出打火店的门,雪粒子果然已经开始往下落,李怀珠快步往城内走,只是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却忽而传来马蹄和车轮声,途径她身旁时放缓了速度。

车帘被掀开,车内的谢慈瞧见李怀珠,颇感意外,“李娘子,怎么独自在此?”

李怀珠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仰头笑了笑,呼出一团白气:“有些急事,来寻孙大娘子帮忙,谢二郎这是?”

“家兄介绍的一位老先生在此静养读书,我来送些新得的注疏。”

雪粒越发密集,谢慈温声道,“雪渐大了,娘子若不嫌弃,可乘车同行一程。”

难得出门一趟,还遇上这样的天气,李怀珠只觉脚底冰凉,从这走回内城还有一段距离,便也不矫情,道谢上了马车。

马车不算宽敞,两人对坐,膝头之间距离不过寸余,让人感到一点微妙的局促。

她垂下眼,拍打掉斗篷上的雪屑。

“娘子说是来办急事?”谢慈问。

李怀珠拿起信封晃了晃,苦笑:“说来惭愧,铺子里接了笔大单子,人手不足,来向孙大娘子江湖救急的。”

她说着,浑然未觉自己正拿着落有姓名的东西给外人看。

谢慈视线不自觉在那信封上一停,怔了下,抬眸看她,李怀珠也忽然反应过来,轻咳了声,把信封压在了手边。

这个时代,未婚女子的闺名,虽不至于像前朝那样隐秘,但也绝非可以随意让外男知晓,通常交往,她自打出宫开店,便一直以“李娘子”示人,“怀珠”这个名字,除了宫中旧识,几乎无人知晓,也无人会问。

李怀珠脸颊微微发热,抬眼觑着谢慈神色。

只见这人神色如常,这才心下稍安,暗自希望刚才他那一眼没看清楚,或觉以谢二郎君子之风,即便看到了,也会装作不知。

可车厢内仅安静了片刻,谢慈忽轻轻笑了一声。

“‘水怀珠而川媚’……好名字。”

他果然看见了!

李怀珠耳根更热,又有些羞恼,觉得自己刚才简直在欲盖弥彰。

她微微瞪了他一眼,试图扳回一城:“谢二郎从前捡到儿遗落的帕子,都知要放在树枝上,等儿自取……如今怎么……”

她轻咳一声,到底没好意思把“直勾勾看人名字”说出口。

谢慈白玉般的耳廓也染上一点薄红,不大自在,“娘子是生气了么?”

李怀珠抿着唇不答,心跳得有些乱,这气氛太奇怪了。

谢慈舔了下唇角,见她不答,又道:“只是在下过目不忘,既已见了,不若……”

“不若什么?”李怀珠狐疑看他。

谢慈微微一笑,“不若,我也同娘子说我的名字?在下谢慈,字兰时,江宁府人。”

李怀珠愣了下。

这……这算是正式的自我介绍吗?

特意说籍贯,通常是希望对方也能给予相应信息的意思啊……

她心里有点好笑,于是眨了眨眼,故意道:“谢慈,谢兰时……儿早就知道了呀。”

可不是么,石子桓、祁檀他们都提过,街上关于“谢二郎”的传闻也不少。

谢慈微微一滞,明白她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脸色更微妙,但路程还长,风雪单调,不肯放过这个时机,便又道:“路途还长,娘子可想聊些什么?”

李怀珠也觉得需要说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便问他想聊什么。

“譬如,”谢慈想了想,“娘子平日里,除了经营铺子,可还有什么喜好?”

这倒是个安全的话题。

李怀珠放松了些,答道:“琢磨吃的算不算,偶尔也看看闲书,话本传奇之类的。”

她反问,“谢二郎呢?除了读书备考,可有什么消遣?”

“偶尔临帖,或与三五好友登山访寺,观四时之景。”谢慈答得简单,又挑眉。“那娘子觉得汴京与故乡相比,如何?”

他终究还是不着痕迹的,再次试探她的来处。

这人还真是不死心,李怀珠含糊道:“各有各的好吧。”

谢慈看出她回避,转而问起她生意上的事,李怀珠便略略说了些开店的趣事和难处,谢慈竟也能说到点子上,让李怀珠有些惊讶于他并非全然不通庶务。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科考上。

李怀珠知道他是解元、会元,便好奇问:“连中两元,谢二郎压力大吗?春闱在即了。”

谢慈却很坦然,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又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问她:“娘子喜欢什么时节?”

李怀珠想了想,认真说:“冬天太冷,夏天太热,秋天有时觉得萧瑟——若说喜欢,或许是冬尽春来之时吧。”

春天,总是让人觉得很有希望的时候。

谢慈也点头,轻声笑道:“春者,四时之始,万物之端,确是极好的时节。”

这时,马车已驶入内城,前方是个岔口,一边往朱雀大街,一边通向榆林巷。

李怀珠忙道:“谢二郎,前面路口放我下来便好,不必特意绕路。”

谢慈却道:“无妨,雪还在下,送娘子到铺子前吧。”

李怀珠望着绵绵落雪,玩笑道:“雪若一直下,郎君还能一直送不成?”

她本是随口一句,谢慈却偏过头看向她。

“为何不能?”

李怀珠一顿。

谢慈又问:“娘子怎知不能?”

李怀珠被他问住,故作轻松道:“人生同程一段路的缘分不少,可缘分就像雪花,有时大有时小,飘着飘着也就停了。”

谢慈听了,点点头,却似不以为然。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是缘分,‘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却是心志。”谢慈望着她,继续道:“我是个不太信所谓缘分的人,我信事在人为,也信精诚所至。”

话音落地,李怀珠脸颊腾地烧起来,救命,谢慈今天是被雪冻坏了脑子,还是被哪道雷劈开了窍?这种话也是他能面不改色说出来的?

“我、不,儿真该下车了……”

李怀珠手忙脚乱去拿自己的披风,动作间,信封滑落在地,掉在两人之间。

她弯腰去捡,另一只手却也同时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信封上。

李怀珠抬头,撞进谢慈含笑的眼眸里。

他拾起信封,缓缓递到她面前,李怀珠忙着去接,这人却又不松手。

谢慈望着她绯红的脸颊,忽而一笑,往前倾身到她耳边,道:“不过,若娘子信缘分……慈也有一事想说。”

书墨淡香的气息近在咫尺,李怀珠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脑子有些空白,慢慢丧失了思考能力。

谢慈循循善诱般,轻问:“娘子只知我字‘兰时’,可知‘兰时’是何意?”

……兰时,兰时?

李怀珠脑子勉强转着,却想不出什么。

“兰时,”谢慈也不等她回答,嗓音轻缓如融雪,“即是春日。”

他欣赏着她的神色,狭长细眼一眯,柔声问她:“方才小娘子说,最喜冬尽春来之日,可知‘兰时’即春日?”①

李怀珠一怔,谢慈已松开了信封——

作者有话说:①:“兰时”是春天其中一个雅称——

开奖啦~大家都中奖了吗?:)

第48章

“与君兰时会, 群物如藻饰。”①

——李怀珠又想起这句酸诗来了。

兰时,就是春天。谢兰时……她当时怎么没反应过来, 人家都自报家门了,自己还跟人探讨什么季节喜好。

事情过去之后,连着好几天,这茬儿总冷不丁冒出来,想一回,李怀珠就暗道自己一句“天真啊”,又骂那人一句“真狡猾”, 末了还得承认……

啧, 真是不怕流氓会打架,就怕流氓有文化!

不过,这些奇奇怪怪的心思,很快就淹没在了面粉、糖油、馅料和无穷无尽的装匣里。

幸好孙大娘子江湖救急,借来的十个家丁和仆一到妇一到, “李记酥斋”立时一片欣欣向荣。

领头帮忙的那位便是伏娘, 李怀珠之前去孙大娘子店里做四喜丸子时见过, 约莫比李怀珠大个三五岁, 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有她在,李怀珠只要把糕点的配方、流程、火候要求说清楚,示范几次,剩下的统筹、安排、分工, 伏娘都能从上到下安排的井然有序。

这感觉,跟自家店里那帮“元老”很不一样。

李怀珠这边,从团娘到恒奴、桃娘, 再到后来的阿舟阿扶,大家是一点点把食肆摸索出来的,关系更近一些,有时候忙起来吆五喝六也没人在意。

而孙大娘子的这批人,明显是长期磨合过的。

彼此之间关系也不错,但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效率奇高,更像是一个成熟稳定的大公司里配合默契的同事团队,好处就是省心,执行力很强,让李怀珠想起了上回去庙会时看见的那家井然有序的炊饼铺子。

李怀珠也识趣,把糕点铺面后头两处宽敞厢房收拾出来给他们住,饮食上也不强求他们跟自家一锅吃饭——直接把饭钱补贴下去,让他们自己解决。

本来么,内城好吃好喝的地方多,这样大家更自在。

而她自己呢,除了这些天一直在店里帮着大家看材、尝味、掂对火候,后来就是每日过去几趟检查成品,看一看做糕点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可以改善的地方,伏娘这边平时若有事,也随时登门问询,反正两家门房相距不过十余丈。

就这么着,在伏娘等人的帮衬下,将近三百盒的“京八件”,外加其他零零散散的节令糕点订单,总算在冬至前夜全部完工。

冬至这日,天还黑着,李记酥斋就已经忙了,成摞的糕点匣子被搬上雇来的推车,赶在日头升高前送去了各府户。

牛车的呼喝声、倒叫声、鞭声嘈杂响起,榆林巷里的商铺也七七八八准备卸门,该送的便也都送走了,酥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伏娘带着剩下的人收拾好,李怀珠跟着一顿忙活,最后收了账本册子,等着回家去拨算盘。

“李娘子,这边都收拾妥当了。”伏娘迎上来,“这几日辛苦大家,也多谢娘子照应。”

“快别这么说,该我谢你们才是。没有你们这边可真撑不起来。”李怀珠真心实意道谢,把备好的节礼和额外的红封递过去,“一点心意,给大家分分,过节买点酒菜。这几日都累坏了,好好歇歇。”

伏娘推辞两句,见李怀珠坚持,便也笑着收下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说定了之后店里经营的一些琐事,李怀珠便回了自家食肆。

冬至日的汴京城,气氛与平日迥异。

宫里自有一番隆重典礼,官家需率百官南郊祭天,回宫后,还要内廷设宴,和嫔妃皇子皇女们共度“亚岁”,尚食局忙得人仰马翻,宫女太监们即便忙碌,心里也惦记着宫外家人,琢磨着轮值后能否得些赏赐,吃些节饼糕点、喝些咸奶饮子,就算过节了。

民间更是将冬至视作“小年”,官府放了假,商铺多半也只开半日,家家户户阖家团聚吃团圆酒,街上没几个晃悠的闲人,酒楼食肆大都门庭冷落——团圆饭嘛,自然是在自家吃才够味儿。

李记食肆里也是难得的清静。

团娘、桃娘跟着去送了几家附近的糕饼,恒奴和两兄弟去送了几家较远的订单,也都还没回来。

李怀珠在店里转了一圈,又踱到后院厨房——晌午吃什么呢?

冬至节,在她前世的家里,是铁定要吃饺子的。

李妈是个饺子狂热爱好者,几乎到了“万物皆可饺”的地步,每到周末,只要她爸在家,必定是一场家庭饺子总动员,李爹调馅,妈妈和面,而李怀珠总被分配到“擀皮”和“看电视”之间艰难挣扎的岗位上。

那时她觉得包饺子真是天下最无聊的事情,还因为这,有一年冬至,她对着桌上的饺子,许下宏愿,等她长大独立了,绝对!再也不吃饺子了!

谁承想呢,穿过来之后,在饮食文化迥异的大宋,她还真没吃过一口家里的饺子。

沉浸在旧时光里无法自拔的李怀珠一咂嘴,打脸来的太快……还真是有点想了。

在厨房里翻了翻,应该是恒奴和肉贩菜商说了冬至节的事情,所以今日的肉蔬并不多,李怀珠挑了块肥肉相间的猪前腿,墙角筐里抱棵大白菜,柜子里随便拿一些干香菇、黑木耳,几个新鸡子。

挺好,李怀珠挽起袖子,就做两个经典馅子吧——猪肉白菜,虾皮三鲜。

猪肉白菜馅,北方饺界的永恒王者,三鲜馅则就是鲜肉、鸡蛋、虾仁,再加上香菇木耳提鲜。

猪肉剁成肉糜,切点姜末、葱,用温水泡出葱姜汁,往肉馅里搅打得黏稠上劲,油酱、盐,再加一点白糖提鲜,再来一勺猪油搅匀,最后撒上一把葱花,烧一点热油“呲啦”一声浇上去,激出葱香,肉馅的香气就有了灵魂。

这边,再把大白菜切碎后撒上盐拌匀,杀出水分,再用干净纱布用力攥干——这一步是关键,不然白菜水分太大,包的时候容易出水,煮出来饺子就不够紧实,再把攥干的白菜碎拌肉馅里,淋上香油拌匀,第一个馅子就成了。

三鲜馅的,要先把干香菇、黑木耳泡发后切碎,鸡蛋炒成金黄蛋碎,鲜虾仁稍微剁几刀,把猪肉馅、蛋碎、虾仁、香菇碎、木耳碎混合,加入盐、白胡椒粉、油酱和香油调味,什么都碎碎的,颜色看起来星星点点,漂亮极了。

等恒奴他们回来,团娘和桃娘还没见影,李怀珠顺嘴问了句。

“刚才在街口瞧见她俩了,正围着糖人摊子转呢。”恒奴看李怀珠准备的差不多了,洗了手过来帮忙。

阿扶看着恒奴学他搓条、下剂,阿舟手上功夫不行,自去生火。

李怀珠乐得有人搭手,便把擀面杖递给恒奴,自己包饺子。

说起“饺子”,在大宋其实已有雏形,时人称之为“角子”或“牢丸”,形状大抵也是面皮包馅,样式和后世的月牙形、元宝形不同,更扁平,还是三角形的,有些类似大号的馄饨,吃法也多以蒸、煮、煎为主,馅料也多,什么羊肉、鸡肉、笋蕨都能入馅,算是颇受欢迎的一种面食。

但李怀珠今天不想做那些“宋角子”,便教了恒奴两种样子,一种普通月牙形的,另一种包成元宝形,大肚模样的。

等团娘和桃娘举着糖人儿回来,饺子已经包好了大半,摆了好篦子。

“哇!角子!”团娘凑过来看,“娘子,样子好像和我见过的不太一样,好看!”

李怀珠笑着,把最后几个元宝饺包好,“快去洗手,准备下锅煮了。”

饺子下了锅,酱肉卤味切好装盘,蘸料也摆上了桌,众人围坐。

大家动筷,阿舟一口一个,忽然“哎哟”一下,从嘴里吐出个东西。

“……铜钱?”阿舟捏出个铜钱,一脸诧异。

李怀珠笑眯眯,“冬至吃饺子,吃到包着铜钱的,寓意来年财运亨通,吉祥如意,我偷偷包了三个进去呢。洗干净的,没事。”

大家一听,兴致上来,夹饺子的频率都更快了,筷著纷飞间,恒奴看了李怀珠一眼,很觉得小娘子就是不想剩饺子。

李怀珠自己也吃着,碗里忽然被阿扶夹进个饺子,看着并无特别,只是似乎比别的更鼓一点?

李怀珠抬头看阿扶,阿扶细长的眼里有些笑意,挑了下眉。

她夹起那个饺子,吹了吹,小心咬开——果然,牙齿碰到硬物,第二枚铜钱露了出来。

“哈哈哈,娘子自己吃到啦!”团娘拍手笑起来。

李怀珠也笑,把铜钱放在一边:“看来我明年要发财了。”

不知不觉饺子被消灭得七七八八,每个人都吃得肚皮滚圆,连阿舟都摸着肚子说“实在塞不下了”,可第三枚铜钱还是无影踪。

团娘忽然怀疑道:“……该不会有人把铜钱吞下去了吧?刚才阿舟哥哥吃那么快……”

阿舟立刻抗议:“我才没有!”

大家又是一阵笑。

李怀珠想起锅里还有两个饺子,老话说的用来“压锅”,要祭一下神仙的,难道这么巧,最后一个铜钱在锅里么?

吃饱喝足,长夜漫漫,又没什么客人,总得找点乐子,团娘提议玩“叶子戏”——这是时下流行的一种纸牌游戏,类似后世的麻将或纸牌的雏形,规则并不复杂,很容易上手。

李怀珠对规则半懂不懂,但架不住热闹,也被拉上了桌,但几人玩的不是钱,是贴纸条。

谁知李怀珠今晚手气竟出奇地好,连赢了好几把,反倒是阿舟、团娘他们,脸上很快就被贴了好几条。

又一局,李怀珠惜败,团娘终于笑着给她脸上贴了条。

玩得正热闹,李怀珠起身去小厨房拿些果子和点心,刚走到檐下,就瞧见唯一一个没玩叶子戏的阿扶,正站在后院通往后巷的小门边,门还没关,他弯腰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长毛狸奴,阿扶手里拿着个小碗,正将剩下的饺子掰碎了喂它。

这猫看着简直有寻常狸奴两个大,白橘相间的大长毛猫咪,蹲在那像只小狮子,呼噜声一直响。

李怀珠走过去,觉得这威武的“咪中李逵”有点眼熟,好像上次在孙大娘子家偷肉的那只?

“祭过了?”李怀珠问的是饺子。

阿扶见她来了,嗯了声,“出来就听见它在外头叫,天寒地冻的,就给喂点食。”

李怀珠蹲下身,仔细端详这小猫,瞧着它确实生得威风,滚圆的脸盘,琥珀色眼睛特别亮,胡须上不知道在哪沾了点雪沫子,等到吃的差不多了,它似乎想撒娇,却好像很不得要领,先是用脑袋使劲拱了拱阿扶的手,接着又转向李怀珠,毛茸茸的大头“咚”一下撞在她膝盖上,然后仰起脸,拖长了调子“咪呜——”一声,又回去吃剩下的肉馅。

李怀珠被它逗笑,摸了摸它的头顶,狸奴的长毛柔软又厚实,道:“这么冷的天……”

话音未落,那大橘猫忽然一顿,低头从食物中叼出个东西。

“啪嗒”一声轻响。

李怀珠和阿扶看过去。

橘猫吐出那物,嫌弃似的用爪子拨了拨——正是一枚亮晶晶的铜钱。

“最后一个铜钱!”

李怀珠愕然,和阿扶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看来它运气不错。”阿扶难得开了句玩笑。

猫咪金色的眼睛在雪夜微光下亮晶晶的,懵懂期待的小模样。

李怀珠被它看的心都软了,连翻揉搓狸奴的脸颊,它便蹭到她的身下,舒服地眯起眼,呼噜声更响了。

“这么冷的天,在外头流浪也不好过……”李怀珠被它这小样迷得不行,觉得它的福运就是自己,道:“咱也不差它一口吃的。要不留下它?这么大个头,也很能抓抓老鼠了。”

阿扶自小喜爱狸奴,自然觉得很好,“它看起来是经常在附近觅食的,不怕人,娘子想养也好。”

两人正商量着,寂静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李怀珠抬头,只见谢慈披着一件松石色斗篷,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不疾不徐走了过来。

雪街的灯笼光里,谢慈肩上落了层薄雪,映着檐下晕黄的灯色,像是白霜栖在了青竹之上。

正是更深夜静,他大半个身影都浸在茫茫雪光与灯影里,手中绢灯素白,纸面极薄,灯面上梅影疏朗,笼内是一豆静静跃动的火苗,握着竹骨灯柄的手清癯修长,骨节处被光影柔柔晕开,叫霜雪灯火一并浸着,如玉骨似的光泽。

阿扶站起身,规矩行了一礼:“谢郎君。”

李怀珠也忙站起来一福,因着之前马车里的事,竟有些不好意思:“谢二郎。”

谢慈瞧了她一眼,唇角也弯了起来,温声道:“今日府上收到了李记的酥点,家里亲故十分喜爱,特让我来道声谢。”

李怀珠这想起来,今年冬至,谢家也订了五盒京八件和糕团子呢,李怀珠笑道:“客气了,府上喜欢就好,应该的。”

谢慈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小厮,捧上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方体物事来。

这怎么还能要,李怀珠正要推辞,谢慈已亲手将东西递给了她旁边的阿扶。

阿扶接过,一时觉得入手颇有些分量。

谢慈又看李怀珠,二人对视一眼,他竟轻笑出声。

李怀珠被他笑得有点窘,不由微微瞪他:“谢二郎何事这么好笑?”

旁边的阿扶看不下去了,伸手,将她脸颊上那张红花笺子揭了下来,递到她眼前。

李怀珠一怔,更加窘迫地抿了抿唇……怎么忘了这茬!

谢慈又笑一下,对阿扶微微颔首,带着小厮离开了。

李怀珠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小声嘀咕:“……笑什么笑。”

回到前店,众人皆好奇客人送了什么东西来。

阿扶把东西放在桌上,解开了锦缎。

清冽幽静的香气隐隐约约飘了出来,锦缎下竟是一盆兰花盆栽,花葶挺拔,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

“兰花?”团娘惊讶道,“这个时节,怎么会有开得这么好的兰花?兰花不是春天才开的吗?”

桃娘也细声说:“是呢,好香。”

阿舟道:“从前听说过,有些暖房一年四季温暖如春,能让花儿反季开呢,只是可费心力功夫,一枝花怕不要天价!”

恒奴看了看那枝兰,又瞥了一眼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正在旁边盛饮子的李怀珠,什么都没说——只怕送花这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阿舟拿起旁边附的一张洒金笺,念道:“‘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谢兰时……哦,原来是谢郎君。”

“一枝春……”团娘觉得有趣,浑然不觉事有猫腻,赶忙把兰花捧到李怀珠面前,“娘子你看,是兰花呢!春天的花儿!”

李怀珠抬起眼皮,瞧一眼那袅袅盛开的花,鼻尖儿闻到幽幽花香,忽而又想起那些酸词儿,满脑子什么“春日”“兰时”,不由得脸色微红,只得乱“嗯”两声,喝了口盏中的热饮子压一压。

“是啊,是啊,兰花,春天的花……”——

作者有话说:①:“与君兰时会,群物如藻饰。”出自《奉答燕公》唐代王琚,意思是诗人与友人相聚时,周围环境如同兰花盛开般美好,万物也仿佛被装饰得华丽绚烂——

大家小时候吃过什么很惊人的饺子馅吗?

我吃过我妈做的土豆馅的,还吃过西红柿馅的!

还有一个我周围人都觉得特别魔性但是我特别喜欢的饺子馅,香菜鸡蛋的,我不太爱吃生香菜,但是这个馅饺子是仙品啊!强烈推荐!

第49章

腊八一睁眼, 李怀珠是被踩醒的。

胸口很沉,压得她梦里都在翻山越岭, 迷迷糊糊睁眼,原来是鱼来不知何时溜进了东厢,正坐在她心口上,琥珀圆眼居高临下睥睨四方,见她醒了,发出绵绵不觉的呼噜声,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一甩, 滑在李怀珠的颈窝里扰动。

“鱼来……”

李怀珠睡意朦胧, 颈子痒得很,想把这扰人清梦的小祖宗抱进怀里再眯一会儿,谁知手刚碰到它,鱼来便极其敏捷地一跃,肉垫在她鼻尖轻轻一按, 借力腾空。

紧接着, 身旁便传来团娘和桃娘的惊呼:

“……哎哟!”

“……踩、踩我肚子了!”

李怀珠半坐起来, 橘白相间的威武身影已如一道闪电般跃到桌上, 鱼来懒洋洋伸出前爪,去扒拉自己的空水盆, 陶瓷做的盆底与桌面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

见无人理会,鱼来停下动作,扭头朝李怀珠拖长调子嚎叫。

李怀珠叹了口气, 趿拉着鞋走下去给主子添水,又伸手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鱼来啊鱼来,可不可以不要叫了?天才蒙蒙亮呢……”

鱼来低头, 矜持舔了几口水,再次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并对她的抱怨充耳不闻。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是恒奴正在刷洗灶台的声音,幽幽的调子:“看来往后叫早这事,可以交给鱼来了。”

从暖榻上忽而下来,被人揶揄,李怀珠萧瑟打了个哆嗦。

话说那日雪夜“聘”回这位猫主子,李怀珠没敢让它马上进屋,毕竟是在外头游荡惯了的,怕带了跳蚤虱子,便先把它安置在后院的小厢房里,又特意去买了细齿的篦子和梳子。

给咪子梳毛是个技术活,尤其鱼来这一身华丽长毛,看着漂亮极了,但也不知里面藏着多少打结和草屑,头一回,李怀珠带着团娘、桃娘,三个娘子围着它,一边安抚一边逗着它转移注意力,梳下来了半团灰扑扑的毛球和干草碎叶,鱼来倒乖,大概也知道是为它好,只偶尔甩甩大尾巴,并没有疾言厉色地伸爪子。

冬日天寒,也不敢给它洗澡,便用干净的雪团子搓了搓,鱼来被李怀珠用小鱼干哄着勉强就范,几遍干洗下来,毛色越发亮了,原本就威风凛凛的大猫焕然一新,橘白毛色鲜亮,蹲坐那里,俨然一位锦绣裘袍的贵公子。

大家这才看清,原来是位“郎君”。

既决定收编,便少不得正经走个流程。

时人养猫,尤其是这种并非从小奶猫养起的“外来户”,颇有些讲究,称之为“聘猫”。

说是“聘”猫,自然需得备上一份“聘礼”,并不多贵重,只多是些盐、糖、茶叶,或是用柳条穿着的鱼干,送到主人家,说几句吉祥话,方算礼成,若是像她这般,从外头“聘”回无主的猫儿,那规矩就没那么正式了。

李怀珠却也不委屈它,也学着样,让团娘去买了条鲜鱼,用红绳系了,挂在鱼来暂住的小厢房门上,又摆了一小碟清水,大家围在旁边,说几句“招财进宝”“镇宅安宁”“鼠蚁不侵”之类的吉祥话,把鱼来看得歪着头,一脸“愚蠢的两脚兽又在搞什么仪式”的迷惑表情,逗得大家笑起来。

名字,一开始定不下来的,李怀珠又不想叫“於菟”、“玉簪”、“丹霞子”之类高处不胜寒的,都说贱名好养活,于是几天后,李怀珠摸清了咪子的脾性——

鱼肉,是它永恒的挚爱。

拿别的吃食引诱,咪子或许赏脸来看看,或不理不睬,可只要手里拎着条小鱼干,无论它在哪个角落打盹儿,必定准时现身,绕着人的脚边打转,尾巴竖得笔直,大眼睛忽悠忽悠朝你眨眼,连叫声都更加谄媚。

这么叫着叫着,李怀珠就寻思也别费劲想了,它这么爱鱼,一叫“鱼”就来,干脆就叫“鱼来”吧。

名字一定,鱼来似乎也认可了这个称呼,但凡李怀珠或店里任何人唤一声“鱼来”,不论它在做什么,总会竖起耳朵,迈着优雅步子走来,轻轻用脑袋撞人的腿、蹭裙脚。

至此,“聘猫”算是圆满走完,鱼来正式入职。

李怀珠特意在柜上给它布了个小窝——一个铺着软垫的竹篮,上方挂了块小木牌,请宋大郎帮忙刻了三个字:景阳冈。

店里人都觉得小娘子促狭,唯有团娘觉得这名字极好:

“你看咱们鱼来,这体格,这气势,往这儿一蹲,难道不像山岗大虫?居所叫‘景阳冈’多气派!再说了,咱们这是食肆,鱼来往这儿一镇,那就是‘座山虎’,哦不对,小娘子说叫‘招财猫’呢!”

还别说,鱼来当“招财猫”颇有成效。

自打它常驻柜台,许多带着孩童来的食客,孩子若哭闹起来,鱼来便会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小孩甩大尾巴,毛茸茸的大猫吸引力非凡,孩子们往往被吸引了注意力,就忘了哭闹,大人乐得清静,直夸店里连猫儿都这么灵性懂事。

今日店里清静,大约都忙着自家腊月里的年货。

说来,此时虽有“腊祭”传统,但过“腊八节”及其喝“腊八粥”、腌“腊八蒜”之类的习俗还没有,只是李怀珠惦念前世的习惯,总觉得这天该有一碗杂粮粥下肚。

正好前几日郑庄户送年货来时,附赠好些新收的米豆,她便自己鼓捣起“腊八粥”来。

米是粳米和糯米两种,豆子有赤豆、芸豆、眉豆,干货是红枣、桂圆、莲子,还特意加了些新岁的核桃仁。

蒸烂的红枣剥了皮子,去核,核桃仁也一并刮了外面的褐色薄皮来,去了清苦气。

从早起就泡上,洗净,用陶罐在灶上小火慢慢熬,咕嘟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米烂豆酥,店里有甜暖香气。

晌午时,大家围坐,喝的就是这碗浓稠甜香的腊八粥,就着恒奴做的几个冬日小炒。

一道爆炒白菜,用的是窖藏过的大白菜,菜帮脆嫩,菜叶软甜,恒奴炝锅时多放了几粒胡椒子,围着锅边淋一圈香醋,热油大火超出了酸香辣气,配着浓稠米粥很是开胃,一道萝卜烧肉,白萝卜炖得软烂通透,有五花肉煸炒出来的油脂和酱香,肉块酥烂不柴,咸鲜下饭,并有一碟清炒豆苗,掐的最嫩的尖儿旺火快炒,只点几滴油酱,碧绿生青,又切些卤肉、香干,蒸了一碟子自家油润红亮的腊肠,满桌浓腴里配着一点儿清爽。

鱼来大爷照例蹲在“景阳冈”上,对人类的粥菜兴趣缺缺,只专心舔着面前小碟里,恒奴给它撕成细丝的白水鸡胸肉。

正吃着,门帘被掀开一条缝,探进来个小脑袋,是街口布帛铺子吴掌柜家的小儿子,名叫阿卯,今年刚六岁,秋日才送去邻街的私塾启蒙。

这小家伙是鱼来的铁粉,几乎每日下学都要绕路过来看看鱼来,有时还会给它带风干小鱼,不吵也不闹,也极少在饭点打扰。

今日他却来得早,直把小脸儿耷拉着,眼眶也有些红红的,站在门口,并不像往常那样蹦蹦跳跳去找鱼来。

李怀珠瞧见了,招呼他过来喝粥。

阿卯慢吞吞进来,蹭到李怀珠旁边,撇着嘴小声说:“……多谢李娘子,我吃过了。”

李怀珠一看,觉得这孩子准是心里有事,在家没吃好,也没准是根本没心思吃。

她想起前世自家的小侄儿,每次在学校受了委屈或者有什么不高兴,也是这样蔫头耷脑。

“可店里的粥熬多了,吃不完呢,阿卯帮忙吃一些好不好?”李怀珠去拿了个小碗,盛了半碗粥,又分了几块萝卜烧肉在小碟子里,放在阿卯面前,“尝尝看,甜的,可暖和了。”

阿卯看看李怀珠温柔带笑的脸,终是没抵住诱惑,拿起小勺吃了起来。

半碗热粥下肚,孩子的脸色眼见着缓过来一些。

吃完饭,团娘和桃娘收拾碗筷,恒奴去后厨照看炉火,李怀珠把阿卯带到柜台里边,那里暖和,鱼来也跳下来,在阿卯脚边绕来绕去。

李怀珠摸着阿卯的小脑袋,轻声问:“阿卯今天怎么不高兴啦?”

阿卯瘪瘪嘴,犹豫了一下,才指着自己的门牙,奶声奶气说:“我的牙掉了,同窗他们都笑我……说这是狗洞,阿耶说掉牙是长大了,是好事情,可是我还是难过,不想让他们都笑我……”

原来是为这个,李怀珠恍然,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掉牙,似乎也经历过类似的嘲笑,尤其是门牙空缺的时候,总觉得全世界都在注意自己的豁口。

李怀珠弯下腰凑到阿卯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阿卯听完,睁大眼睛笑了出来,仰头看李怀珠,确认道:“真的可以吗,这样说?”

李怀珠笑眯眯点头,“当然可以。”

恒奴从后厨出来,正看见阿卯跟李怀珠咬完耳朵,然后小家伙精神焕发地跟鱼来道了别,一溜烟跑出门去了。

他疑惑地看了李怀珠一眼,而后者只回他一个狡黠的笑容。

没过多久,午后的蒙馆快上课了,街上传来几个孩童叽叽喳喳的声音,正是阿卯和他几个同窗。

恒奴站在门口整理悬挂的腊味,就听见他们说:“吴阿卯,你的‘狗洞’今天好了吗?哈哈哈!”

若是往常,阿卯要么气得跺脚,要么就委屈的哭起来,可今天,恒奴却听见阿卯忽然大声说:“对啊!这个洞就是专门留着的,好让你这种‘小狗’能钻过来找我玩!”

几个孩子静了一瞬,又大笑起来,最开始嘲笑人的孩子也被镇住,没说出什么俏皮话,憋了半天,也跟着笑了起来。

孩童的笑闹声渐渐远去。

恒奴皱眉回首,只见李怀珠手里拿着个小笸箩,正在门口挑晚上要用的米豆,嘴角高高翘起。

恒奴忍不住摇头,“娘子还是不要教坏小孩子……”

李怀珠对此很是得意,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毕竟,小孩子的苦恼,就要用小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去回击,一昧忍让或许并没有用。

心情舒畅,李怀珠挑完豆子又去柜上磋磨鱼来,和往常一样把它抱在怀里,嘀嘀咕咕:

“鱼来啊鱼来,你说你到底是只普通小咪呢,还是哪路神仙下凡来体验生活,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呢?”

“你该不会真是来报恩的吧?”

就像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书生救了只白狐,后来白狐就变成美女来报恩了……她虽然没救鱼来,但她给鱼来小鱼干吃了呀!很多很多小鱼干!

她脑子里开始天马行空:“说不定你前世是个英俊潇洒的公子哥儿,欠了我……嗯,欠了我一饭之恩?或者一段情缘?所以这辈子投胎成猫,特意找到我身边来了?”

她想起那些志怪传奇,《聊斋》里多少精怪美人,为报恩情,幻化人形与书生结缘……虽说那些故事里的精怪多半是娇柔美丽的女子,可没说不许是威武英俊的男子呀?

“会不会在某个夜深人静……”李怀珠神秘兮兮对着鱼来说,“你‘嘭’的一下,就变成一个剑眉星目,橘衣翩翩的郎君,然后说:‘小娘子大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鱼来嫌弃地“喵”了一声,从她怀里跃下,几步蹿到门边,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的蹭了蹭某人的袍角。

她抬眼一瞧,正对上一双促狭含笑的眸子。

谢慈微仰着脸,身着一袭素灰棉衫,外罩一件月白缎面夹棉袍子,领口一圈茸茸的灰鼠毛,静静地冷风拂过袍角轻轻掀起,进了店门,又缓缓落下。

谢慈弯着腰,一手将主动投怀送抱的鱼来捞进臂弯,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头的东西瞧着像是橘子,却比寻常橘子更大、更圆润一些。

“……小娘子是在许愿么?”

谢慈直起身,抱着猫走进来,眉眼弯弯问道。

方才在门外,其实只听到末尾几句,但也足够引人遐想了,谢慈不由莞尔,想起曾翻过的那些市井话本子,里头不乏书生遇狐仙、精怪报恩的桥段,从前他看的时候,只觉太光怪陆离,被小娘子这么一玩笑,却让人觉得分外有趣儿。

李怀珠脸一热,心里暗骂咪子叛变得真快,面上却一笑:“谢二郎说笑了。”

这人怎么偏偏这时候来,总听见她那些不着调的胡话!

这时辰是下午,离晚市还早,店里清静得很,自打入了冬,尤其临近春闱,谢慈似乎比往常来得更勤了些,俊俏郎君给的理由是“读书困乏,出来走走,顺道用心点心”,但李怀珠瞧着——他怕不是把李记当成了半个猫咖?

谢慈确是个爱猫的,尤其偏爱鱼来。

李怀珠好几次都撞见这位端方持重的谢二郎,用饭时将盘子里的肉脯、酥饼掰成小块,用手托了,给一脸矜持等待的鱼来大爷加餐。

鱼来呢,对这个上供及时的两脚兽也颇给面子,允许他偶尔摸摸头,甚至抱上一抱。

就像现在,鱼来在谢慈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着眼,又开始呼噜。

她引着谢慈坐下,想起自家今日的粥来,笑盈盈道:“谢二郎今日来得巧,灶上正熬着粥呢,一会儿好了给您盛一碗来?”

谢慈将鱼来放下,咪子嗅了嗅他放在桌上的网兜,立刻嫌弃撇开头,一下跳下桌子,溜达到窗边晒太阳去了。

谢慈道:“也好。是娘子家的新粥品么?”

他还想着从前来吃早食时的酒酿圆子粥,淡淡的醪糟香甜,圆子也软糯,配红豆江米粽吃,也是很合口的。

“算不上新,就是些杂粮米豆一块熬的,进了腊月,图个暖和香甜。”李怀珠笑着解释,心里却腹诽,现在还没有这种时令粥品,对你来说可不就是新的?

谢慈微微一笑,“那便麻烦了。”

李怀珠转身去后厨,不一会儿,端了个托盘回来。

一碗热着的腊八粥,粥体熬得浓稠,赤豆和眉豆都绽开了花,红枣去了核,各色豆米掺在一起,浓红淡黄,白润润的莲子沾着稠粥,旁边小木碟里摆了两块从“小八件”里挑出来的点心,一块滚着豆粉的驴打滚,一块玉白可爱的艾窝窝。

“粥烫,二郎慢用。”

李怀珠将东西摆好,标准一笑,准备功成身退。

“娘子稍待。”谢慈却叫住她,将手边网兜推了过来,“今日偶得几枚乳柑,想着娘子或许喜欢,顺路带来的。”

乳柑?

李怀珠回头一看,心里微微讶异——

这东西她知道,在此时算是顶金贵的果子了,多产自福州和岭南,一路漕运北上,耗费不知多少人力物力,据说皮薄易剥,汁多味甜,且带着一种奶香似的清醇,故名“乳柑”,比之时下常见的橘子、金柑、朱栾等,身价高出不止一筹。

难怪鱼来闻了闻就跑,猫儿大多不喜柑橘类浓烈气味的。

“谢二郎自己留着品尝便是,儿……”

谢慈却已取出一颗果子,指尖抵着瓜棱般的纹路轻轻一掐,便掰下月牙似的一弯,内里绯橘色的瓤子弥漫出酸甜浓郁的香气,几滴汁水堪堪滑过他青络色的指缝。

谢慈递给李怀珠,含笑说:“果子再金贵也是给人吃的,不若,娘子先尝尝看?”

李怀珠瞧着他风光霁月的脸色,又瞧了眼他手中的柑橘,这情景……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她忽然想起,祁檀当初,似乎也是这样,带着珍贵的蜜橘到她跟前,然后……也好,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坐下,索性把话说开。

李怀珠一笑,伸手接过那半枚乳柑,挑眉,“那儿就谢过二郎了。”

她在谢慈对面坐了下来,捏起一瓣柑肉送入口中。

浓甜,微酸,果肉细腻,柑橘香十分悠长,时下柑橘类果子虽不少,如江州朱橘、姑苏绿橘等,但一路北上,还能这样鲜润的乳柑,确是稀罕物,非家世豪富者难以享用啊……

“果然味道极好。”她赞道,又吃了一瓣。

谢慈也笑一下,擦干净指尖的柑橘汁,慢条斯理喝起粥来。

腊八粥盛在白瓷碗里,是冒着热气深酽的紫红,米粒早已熬化了,与各色豆子、枣肉桂圆缠在一处,稠稠的。

送一勺到嘴里,豆子都开了花,赤豆起沙,莲子酥糯,间或咬到一颗去了衣的核桃仁,脆生生的,满口果仁香,粥浆又清甜……

配着粥的,是一碟两样的小点心,谢慈并不知叫什么。

一块是糯米擀了薄皮做的,卷着深赤的豆沙,在黄豆面里滚过一遭,用筷子一夹,豆粉便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软糯的皮子和甜润的豆沙心,送入口,先是豆粉的焦香,接着是糯米的粘韧,豆沙的绵甜,一层层在舌头上化开,半点不腻人。

另一块模样很讨喜,雪团子似的,顶上点着胭脂红,咬开玉白的皮,里头是有青红两色的丝和果仁碎的白糖馅儿,口感沙沙的甜味,带着果仁的酥香……

这两样点心,一黄一白,一糯一沙,配着粥吃恰到好处。

两人慢慢吃着东西,气氛有些微妙,却又并不尴尬。

李怀珠是憋着话的,几瓣柑橘下肚,见对面那人依旧气定神闲,仿佛真的只是来吃饭的,心里倒有些无处着落。

这气氛……怎么越看越像寻常小夫妻对坐用饭,闲话家常?

不行,实在太怪了。

李怀珠清了清嗓子,寒暄道:“这乳柑难得,一路舟车劳顿,还能这样鲜润,着实不易呢。”

谢慈含笑点头:“是,托了南边一位同窗的福,娘子若喜欢,日后得了某再送来。”

“那倒不必,太麻烦。”

李怀珠抿唇,觉得自己倒也不是这个意思,矜持一垂首,微微笑道:“说起来,谢二郎近来温书可还顺利?”

春闱日近,想必得更加用功了,就……别来的这么勤了?

“按部就班而已。”

谢慈答得浅淡,又道,“娘子这粥里豆类繁多,搭配却巧妙,不知可有名目?”

“胡乱熬的,今日腊八,不若……就叫‘腊八粥’吧!”

李怀珠只觉他避重就轻,眨眨眼,努力把偏移的话题转回来,“不过,谢二郎多日光顾,怕不单是为了用些点心吧?”

谢慈心中暗笑,他自问读遍经史子集,阅过先贤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可偏偏如何博得心仪的小娘子的欢心,圣贤书里却没写过一章半节,他不懂那些风月场中的迎合调笑,只觉得面前的小娘子迂回试探的心思,实在可怜可爱——他不是不知她什么意思。

谢慈放下勺子,抬眼望住李怀珠,温声道:“娘子慧眼,确实不单为此。”

此话正中下怀,李怀珠颔首一笑,佯装什么都不知晓,“哦?那还有何事?”

却见谢慈目光清澈,一副温良亲切的模样,却偏没如她的意。

“还为了给娘子送乳柑。”

李怀珠没料到他会这么答,一时语塞,再接再厉,“那,除了送柑橘,二郎难道就没有别的,更重要些的事情?”

谢慈微微偏头,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恍然道:“某以为,今日为娘子送柑橘,便是顶顶重要的事了。”

李怀珠彻底哽住。

见她怔住,脸色也有些挂不住,谢慈又掰了一瓣柑橘递过去,笑问:“娘子以为,某还有何事?”

李怀珠这一回却不知接什么话了,心里简直要叹气——还能有何事?我以为你总算要挑明了,问问我对你这番心思究竟如何看待呀!

可这话也只能在肚子里打转,毕竟,总不好按着“我以为你要表白”的戏来演,先一步把“婉拒”的台词说了吧?那成什么了?自作多情尚且尴尬,若再抢先拒绝,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果然是个对手,李怀珠垂下眼睫,假笑一下,搪塞道:“……儿还以为,谢二郎是想问问那盆兰花养得好不好呢?”

谢慈粲然一笑:“兰草幽独,得其时,遇其人,怎会不好?”

什么得其时,遇其人,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这可真是遇上了装傻的高手!

李怀珠脸一红,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是想跟人家“决断”的,怎么三言两语就被带跑了。

她站起身,强自镇定笑道:“粥快凉了,二郎趁热用……”

说完,有些仓皇地转身,快步朝小院方向走去。

谢慈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轻轻笑出声来,拿起那半颗她未吃完的乳柑,就着她方才吃的那一瓣子,剥了一瓣来吃。

嗯,满口清甜。

第50章

“噗通——”

店里刚吃过朝食, 李怀珠从陶缸里捞出来几只大蹄膀,搁在案上。

后厨收拾的几人听见动静, 从门边探了出来。

“娘子,这就是用‘硝’腌了几日的蹄膀吗?”

团娘凑近来,用指头戳了下猪蹄表皮,缸里的气味咸涩、微苦,并闻不到什么肉香。

桃娘细声说:“瞧着……瞧着怎么有点吓人?”

眼瞅着年关将近,汴京新年气息一日浓过一日,孩子们掰着指头数日子, 大人们还忙着买年货, 扫净庭院,店里生意略清淡了些,大家手头活计不多,便聚在一处商量着过年要买些什么炮仗烟火来热闹热闹。

一说起这个,几个人来了劲头, 什么“遍地锦”“流星赶月”“震天雷”……全是李怀珠听都没听过的炮竹名儿, 起的那叫一个五花八门。

只有桃娘小声算着账:“可是都好贵呀。一挂普通的‘百响’都要好些钱呢, 更别说带花样的了。”

恒奴自来不喜欢和他们一块叽叽喳喳的, 那日也不知怎么了,竟说只要把硝、磺、炭, 按方子配好了,自家也能做,比外头买的省下七八成钱,这活儿他会的。

几个年纪小的一听, 这还了得,当下便求着恒奴开了单子,跑杂货铺子买回了硝石、硫磺和木炭来, 还有竹纸、几箍细麻绳。

李怀珠那日从酥斋铺子拿着账本回来,正看见他们在后院围着石臼捣鼓什么,便在旁边看一会子,等他们将几样材料研好,才坏心眼开口,朝他们要现成的硝粉。

恒奴蹙起眉头,“硝石性烈,配伍不当易出危险,娘子若想玩炮竹,等我们做好了分你一些便是。”

李怀珠却摇头,莞尔道:“不做炮仗,做吃的。”

几人不约而同露出诧异神色,像是上回听见李怀珠给他们讲“石头煮汤”的奇闻。

硝石做吃的,听着怎么就让人脊背有点发凉呢,大家颇为纳闷,这玩意儿不是做火药、腌皮子用的么,能入口?

可李怀珠在“吃”这一道上,早已用无数事实奠定了“天赋异禀”的形象,因此,惊讶归惊讶,李怀珠还真匀走了一包硝石粉末,又去了肉铺挑了几只蹄膀来,回来后,将硝石和粗盐磨好,做了些暗红色的硝盐。

把硝盐用力揉搓在猪蹄上,放进青灰大陶缸里腌制,往肉块上压一块大石,缸口蒙上棉布,放在了院里阴凉的角落。

这才终于到了这日清晨,李怀珠揭开陶缸,把蹄膀拎了出来。

猪蹄经过硝盐的浸渍,原本粉白的皮肉成了琥珀一样的暗红色,肉质看起来比新鲜时紧实了许多,表面微硬、发干,凑近了,能闻到一些混合了肉味、咸味、硝石味的复杂气息。

“瞧着是挺不一样。”阿舟咂咂嘴,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畏惧。

恒奴问道:“接下来如何,直接煮?”

他虽未做过,但见识总比旁人多些,隐约觉得这东西的处理恐怕要更费事。

“自然不能直接煮。”李怀珠打了井水来,将肉块仔细冲洗,“硝味需漂净,否则入口发涩。”

她将洗净的猪蹄放入一个大盆,放进清水浸泡,先泡了个把时辰。

这一泡,就泡到了晌午前,期间李怀珠又换了两次清水,待觉得差不多时,才将猪蹄移入一口大砂锅,水面没过猪蹄,放了姜片、葱段,又丢了一小把花椒、两颗八角炖煮。

撇清了沫子,李怀珠往锅里倾了半碗黄酒——硝制过的肉还是腥的,酒能散出些,也能添些风味,文火慢炖时火要小,汤一直微微开着,却不能大滚,不然皮肉易烂,失了劲道,直到皮酥肉烂,筋骨皆软。

李怀珠估摸着这一炖,至少得一个时辰。

于是,这一上午,大家各自干着手头的活计,但总隔不了多久,就有人晃到灶边,探头看一眼咕嘟着的砂锅。

等到日头快到中天,锅里香气渐渐浓郁,隐隐约约飘出来,勾人得很。

砂锅里的汤汁已收得浓稠,透亮亮的,用筷子轻轻一戳猪蹄,皮肉已然软烂,李怀珠便将猪蹄捞出,放在一个浅陶钵里晾着,滚烫的蹄髈冒着腾腾热气,深红的皮肉颤巍巍的,瞧着胶质丰盈,酥烂肥腴。

“这就好了,能吃了?”阿舟眼巴巴问。

“早着呢。”李怀珠笑道,“这才完成一半。”

砂锅里的汤汁过滤渣滓,只留清亮的肉汁,陶钵中的猪蹄去骨,肥瘦肉皆撕烂,翻口朝下,汁水淹没猪蹄,将陶钵端到后院的廊下冻着。

晌午饭时,大家围坐桌前,围着腊肉蒜苗,八宝豆腐,酱爆鸡丁,还有一小碟上午现切的卤味拼盘,卤豆干、卤蛋和几片卤猪耳,眼神却时不时往廊下瞟,就着这股看得见、闻得着、暂时却吃不到的肉香,扒饭的动静都比平日大了些。

李怀珠不禁有些好笑,这是望梅止渴的全新版本,“闻香扒饭”?

午后,店里没什么客人,大家收拾完,便聚到后院廊下。

浅钵里的肉汁已凝住了,变成了晶莹剔透的膏冻,猪蹄深红酥烂,红白相间,皮是深红油亮的,筋腱处则是半透明的淡黄,肥肉部分凝如白玉,瘦肉丝缕又分明。

“哇……”团娘发出惊叹,“真好看!像宝石冻子里镶着肉!”

“这冻子是肉汤结的,怎地如此清亮?”阿舟也啧啧称奇。

李怀珠取来一把薄刀,用热水烫过,沿着陶钵边缘划了一圈,轻轻一提——一块长方块的凝冻肴肉便完好无损脱了出来

执刀切片,李怀珠刀锋过处,冻子应声而裂,有“沙沙”声,切出的薄片,半边是深红酥烂的皮肉,半边是晶莹剔透的肉冻,红白相映,在刀压下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此菜名曰‘硝肉’,也叫‘水晶肴肉’。”李怀珠将切好的肉片摆好,笑道,“说起它的来历,倒有个有趣的传说,跟八仙里的张果老还有些关系。”

“张果老?”

“是啊。”

李怀珠摆好,取过一个小碟,倒入些香醋,又点了香油撒上姜丝,讲起了这道菜的渊源——

相传早年间镇江有夫妻俩开一家小酒店,丈夫某日买回几只猪蹄,想用盐腌起来,却错把做鞭炮用的硝石当成了盐,等发现时,猪蹄已用硝腌了好些天,扔了吧,舍不得,卖吧,又怕有毒。

他妻子灵机一动,将猪蹄用清水泡了又泡,洗了又洗,然后放入锅中煨煮,没想到煮出来香气四溢,猪蹄红润酥烂,汤汁冷却后成了透明晶亮的冻子。

夫妻俩尝了,味道竟出奇鲜美,皮白肉红,卤冻透明,便取名‘硝肉’摆出去卖。”

“一日,张果老骑驴云游至此,闻香下驴,一尝之下,拍案叫绝,连吃了好几盘,后来,这‘硝肉’因张果老曾品尝,名声大噪,又因其肉冻晶莹如水晶,便得了‘水晶肴肉’这名。”①

“来,都尝尝,看有没有张果老当年吃的好滋味。”李怀珠笑着招呼。

几人纷纷举箸,肉片蘸上一点姜丝香醋,送入口中。

先是外层入口即化的肉冻,接着是里面酥烂入味的蹄肉,肥肉部分油润化渣,瘦肉越嚼越香……

这样好的冷盘,自然要上菜单子的。

新菜协商菜单子没几日,没引来传说中倒骑毛驴的张果老,倒是招呼来了另一位熟客——几日未见的陈小侯爷。

陈衍这差事着实辛苦,昨夜值夜,今日又接着当值,熬得眼底泛青,骑马路过榆林巷时,只觉家中厨下翻来覆去那几样提不起胃口,腿一拐,到了李记。

刚掀帘子,李记食肆里的肉香气拂面而来,才后知后觉胃中空落。

李怀珠正在柜上往册子勾勾画画,抬头见是他,恍然一笑,“陈大人来了,今日有新出的水晶蹄花冻,筋道弹牙呢。”

陈衍“嗯”了一声,神色颇为倦怠,又随口点了两个热菜,挥挥手,习惯性对迎上来的阿舟道:“还是你来。”

李怀珠应了,心里却转了个弯。

她虽不知殿前司里具体如何,但看陈衍如今的做派,与之前愁眉紧锁的模样大不相同,估摸着这位小侯爷是想通了——知道有些事非一日之功,强扭的瓜不甜,硬压的兵不服,也或许,是把指望寄托在了下一批禁军新人的身上?

大宋禁军,尤其拱卫京畿的上四军,遴选向来不单一,勋贵子弟自然占了不少缺额,但真正的栋梁还得从实打实的苗子里拔,因此,每年也有不少名额,留给了各州府荐举之人,乃至通过考评拔上来的民间好手。

这批人,往往背景比较简单,若能栽培得当,便是上峰最可靠的中坚。

李怀珠觉得陈衍这些日子,有事没事总爱唤阿舟过去……莫非难道,难道莫非,这小侯爷真存了将兄弟二人收归麾下的心思?

她端着小菜送到雅间,刚至门外,便听见陈衍正和阿舟正聊着。

“……我看你兄弟二人身形体格都是极好,就没想过换个更广阔的天地?男儿在世,功名但从马上取,那才是正途。”

阿舟似乎小声应了句什么,听着有些无措。

李怀珠心下好笑,抬手叩门,笑盈盈端盘子进去:“大人这是真想从儿这挖人走?”

陈衍被她点破,也不尴尬,反而拿起筷子夹了块晶莹的蹄冻,随意吃了两口,像下了决心,竟对阿舟道:“你先出去忙,我与你们娘子有些话要说。”

阿舟看向李怀珠,见她微微颔首,这才退了出去。

陈衍也不先说什么,就仿佛跟前没有这么个人一样,几下将面前饭菜扫去大半,又喝尽碗中热汤,这才放下筷子,擦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李怀珠。

“李娘子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 陈衍开门见山,“殿前司那摊子事,想必你也看出些端倪,底下那些人心思不在正途,我用着不顺手,他们也未必服我。强扭的瓜不甜,与其跟他们耗着,不如早作打算。”

李怀珠点点头,正色几分,勋贵之家出来的子弟或许骄纵,却绝不蠢,陈衍能想透这一点,已是进益。

陈衍接着说下去:“明年开春,禁军要补一批新人,这是个机会。”

“我看许舟、许扶,就很不错。”

果然,连名字都盘查了,这已经不光是打主意的事了,李怀珠轻轻叹了口气。

“陈大人眼光自然是好的。” 她缓缓开口,道:“他兄弟二人若真能跟着大人,搏一份正经前程,我绝无拦着的道理。”

陈衍面色稍松,以为事情成了大半。

然而李怀珠话锋轻轻一转:“只是,陈大人,有一样事须得先说分明。阿舟和阿扶,并非我买断的死契仆人。”

陈衍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寻常卖身,有如我店中其余人,皆是身契全权压在牙行,我付钱,牙行交人,此后主家可掌大半。” 李怀珠解释道,“但阿舟、阿扶不同。他二人是‘自卖自身’,牙行只居中作保,身契并非完全卖断。当初他们来我这儿,阿舟便坚持必须与他阿兄一道,也是因着这层缘故。故而,我虽是东家,却也不能说将他们给了谁,便给了谁。”

“去留之事,终归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愿。”

陈衍一听,脸色沉了沉。

他没想到还有这层关节,侯府家大业大,从未听过还有这种仆从,在他看来,既是卖身为仆,主家发话,哪有仆人挑剔的余地?

他心下不悦,疑心李怀珠推诿,但求才之心甚切,又道:“李娘子放心,陈某绝非强取豪夺之人。我已打听过他二人来历,皆是京郊拳馆出来的好手,父母早亡,唯有一姐。可惜……”

“约莫半年前,他们姐姐乘马车坠崖身亡,兄弟二人自此离开拳馆,消沉数月,杳无音信,后来便自卖到了你这里。想必,是为筹措丧葬之资,迫不得已。”

陈衍自觉这番调查已显出足够诚意,继续说:“他们既有武艺在身,又有此等变故,心中岂无大志?窝在娘子这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跟了我,入了禁军,可不光脱了奴籍,万一日后立了功勋,封妻荫子也未可知。这份前程,难道不比在此为仆强上百倍?”

李怀珠听他说完,才知这二人之前是做什么的,又想怪不得阿扶受伤那日行动如此敏捷,即便不太舍得,也还是点了头,微笑道:“大人思虑周全,既如此,不如将他二人叫来当面问个明白,终究还是他们自己的路。”

陈衍颔首,胸有成竹。

不多时,阿舟和阿扶进门。

李怀珠将陈衍的提议大概说了一遍,末了道:“陈大人赏识你们,是难得的机遇。”

“我私心自然舍不得你们走,但若换做是我,有人指明这样一条路,我也会心动,你们要好好想想。”

阿舟听完,眼睛瞪大看向陈衍,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阿扶一个眼神止住。

陈衍见李怀珠话已至此,心中笃定,也含笑看向兄弟二人,“如何?某之言可还诚心?若愿随某去,今日便可着手安排。”

雅间内一时寂静,阿扶沉默片刻,忽而道:“多谢陈大人抬爱。只是,我们兄弟二人,暂无投身军旅之志。李娘子待我们恩厚,店里诸事也才刚顺手。眼下只想安稳度日。”

此言一出,陈衍神色一凝,李怀珠也是一怔。

阿舟也松了口气般,赶紧附和道:“对对,我哥说得对,这儿挺好的!”

陈衍脸色有些难看,盯着阿扶:“你可想清楚了?此等机会绝非寻常,莫非是顾忌旧主情分?李娘子方才也说了,不会阻你们前程。”

阿扶摇头,“与娘子无关。”

陈衍还想再说什么,李怀珠心下却已百转千回,转头笑着打圆场。

陈衍知晓事不可为,心下虽遗憾不解,但也只得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罢了,某还能强掳人不成?”他似是自我宽解,“人各有志,只是可惜了。”

送走陈衍,李怀珠回转店里,心下却并不如表面这样平静。

她当然觉得自家小店挺好,吃穿不愁,氛围融洽,大家一起忙,一起吃饭,说说笑笑的,确实挺好。

可她也绝不自恋到以为,单凭这份“挺好”,就足以让这兄弟二人拒绝了陈衍递来的橄榄枝——那可是条青云路,可能足以改变他们乃至后世子孙命运的通途。

男儿热血,谁不曾有过建功立业的梦想?尤其他们还曾习过武艺。

将心比心,若她是他们,面对这样的选择恐怕也要辗转反侧,难以决断,可他们却……

然而他们不说,她便不问。

直到这夜店里打烊,门户落锁,众人各自洗漱歇息,团娘和桃娘叽叽喳喳回了东厢。

李怀珠拢着夹袄,正准备回屋,却瞧见后院廊下,阿扶正背对着她弯腰洗脸。

她不知怎的,就朝他走了过去。

绣鞋底子发出“哒、哒”声,阿扶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娘子。”他唤了一声。

“嗯。”李怀珠走到近前,寒气让她微微缩了缩肩膀,“阿舟呢,又去逗鱼来了?”

“在收拾明日要用的柴火。”阿扶将布巾浸入盆中搓洗,拧干,搭回肩上,“说怕明早霜重,柴湿了不好起火。”

李怀珠笑了笑:“他倒是心细。”

“不过,今日陈虞候的事,你们其实不必太过顾虑……陈小侯爷看着脾气躁些,但身份在那里,说出的话总不是虚的,禁军补员,多难得的机会。”

“娘子是觉得我们不该拒绝?” 他问。

“那倒不是。”李怀珠摇头,很认真地说,“路是你们自己的,怎么选都有道理,我只是有点好奇。”

李怀珠斟酌着自己的话,尽量不让人感到冒犯,“小侯爷开出的条件如此好,我自问待你们不薄,可比起脱籍、军功、前程,这‘不薄’似乎又太轻了。所以我在想,你们留下的理由,或许比我想的更深些?”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套话”的嫌疑,不由莞尔,道:“当然,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阿扶看着她,李怀珠脸颊被风吹的有些微红,神色却很坦然,她只是单纯想知道一个答案。

阿扶沉默片刻,才道:“陈大人查到的,是我们离开拳馆后,为阿姐筹措丧仪,不得已将自己卖为奴仆。”

李怀珠点头,这个陈衍说过。

“但他不知道,”阿扶继续道,“阿姐当年,并非意外坠崖。”

李怀珠心头微微一凛。

“那辆马车,是京中某位权贵府上的,阿姐就在那府里做些私厨杂活,那日,她是被府中一位权贵的儿子强行带出城,马车行至山路,她挣脱跳车……”

“阿姐性子刚直,宁死不受辱。”

李怀珠脸色一白,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的惨事。

“我们兄弟得知消息,去那府门前讨说法,自然是连门都进不去,去报官,证人却是他们自己府上的仆役,阿姐只是一个签了契的杂役,无足轻重。”

“后来,拳馆师傅私下告诉我们,那位权贵之子位高权重,告诫我们此事难为,”阿扶黑沉沉的眼眸里映着一点灯笼的微光,“禁军人多世家贵族子弟,来往人情复杂多端,保不准就与对方有牵扯,这样的‘前程’,这样的‘军旅’,我们敢要?”

天色漆黑,廊下只有风声呜咽。

“原来如此……”

李怀珠轻轻呼出一口气,若真是这样,那陈小侯爷递来的,恐怕就不是青云路,而是龙潭虎穴了。

她蹙起眉,认真分析起来,“是我之前考虑不周。只觉禁军前程光明,却忘了里面盘根错节,什么样的人都有,陈小侯爷或许爱才,但他未必能查得这样深,万一你们真进去了,恰巧又或被认出来……抱歉,这事是我想得简单了。”

“娘子言重了,您何错之有。”阿扶摇头,“但既话已说开了,有些事,娘子也该做个决断。”

李怀珠一怔:“什么?”

“我们兄弟留在李记,娘子待我们宽厚,但正因如此,我们也得为娘子想一想。”阿扶道:“那户人家在京中颇有势力,我们兄弟虽自卖于此,但终究……万一哪天被他们查到这里,我们兄弟一定会成为拖累。”

“所以,若娘子觉得留下我们是隐患,此刻便可将我们送走。”

阿扶站在那里,没有移开视线,直直望着她,道:“是去是留,全凭娘子一句话,我与阿弟绝无怨言。”

听他这样说,李怀珠心里酸酸涩涩的,又有些暖。

“阿扶,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麻烦的,哪能身边人一遇到点麻烦,便把人赶走的?”

李怀珠轻笑,又抬眸看着他,笃定道:“况且,我相信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没有被人害死了亲眷,不去找对方的麻烦,还怕对方赶尽杀绝的道理——

这毕竟是天子脚下,皇城根里,她们这又是食肆,太平天下,每日客似云来的,西市丢了些东西且折腾的天翻地覆,那等人家再有权势,难道还能隔空索命,把她好好一个食肆给掀了不成?

故而,李怀珠是淡定的。

半晌,阿扶忽而笑了下,开口,嗓音比方才柔和许多。

“娘子,多谢。”——

作者有话说:①水晶肴肉这个故事,忘了从哪听的了,好像也是说书或者相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