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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腊月廿三, 祭灶。

民间有谚云:“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这一日, 家家户户扫房迎新,置办糖瓜、黍糕,焚香祭拜灶神,祈求他老人家“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这日,扫房除尘是头等大事,李怀珠起了个大早, 跟着一块“除旧迎新”, 众人用绑了长竿的扫帚,将房梁、墙角扫了一遍,拿着湿布里外擦干净,又一起清理灶膛,把小厢房不要的杂物往外丢……忙活到下午, 总算打扫了个遍。

眼见晚市还要开张, 李怀珠也不想让恒奴再做了自家的晚食了, 下午便让他们出去逛逛, 各自上街,拣自己爱吃的买些回来, 不拘零嘴还是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欣然同意,李怀珠没让他们花自己的钱,每人都另给了些, 看他们欢欢喜喜出了门。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鱼来大眼瞪小眼。

才刚酉时,李怀珠伸个懒腰, 走到后院,宋大郎修整过的小地窖口没落锁,里头还储备着过冬的菜蔬和果子。

她走下去看了看,林檎、梨子、沙果,晒好的霜糖柿饼,还有晚秋存下的几篓蘑菇、秋葵、芋头、山药、胡瓜……

她想起前世小时候,一进腊月,家里的茶几子上就什么都有,瓜子花生是基础款,各种硬糖、软糖、酥糖、巧克力,用漂亮的玻璃糖纸包着,攒下一把糖纸能玩半天,能折飞鹤,还能折小飞机,糖吃腻了,还有芝麻切糕、馓子、江米条、各色的蔬菜水果干,山楂卷……

尤其是姥姥做的炸麻花和猫耳朵,守岁看春晚时,大人们在一旁谈天说地,李怀珠就抱着零食篓子,这个“咔嚓咔嚓”,那个“吧嗒吧嗒”,跟着表姐妹一块看春节晚会、小品节目,那才是她记忆中过年的滋味。

这么一想,反正材料都现成,不如自己也鼓捣点零嘴儿。

先和两份面,一份是普通的发面团,加了鸡蛋和砂糖准备炸麻花,另一份则是用红糖水和的面,掺了一碟黑芝麻粉,预备做猫耳朵。

发面需要时间,便先处理果子。

从地窖里挑了些个头均匀的林檎、梨子和樱桃果子洗了切片,用盐水泡过,铺在竹篾上晾晒,预备做果脯,另一些则切成更薄的片,放进恒奴平日烘香料的小烘笼里,底下用硬碳慢慢烘着,做些脆口的果干。

菜蔬也挑了些,蘑菇、秋葵一类的,放在果子旁边一起烘着,便是蔬菜干了,吃的时候,这些果干菜干什么的,能跟外面买的桃脯、杏脯、瓜条一起“杂拌”,盛在捧盒里五彩斑斓的,酸甜杂**抓一把在手里,也能吃的有滋有味儿。

篓子里还存着好些山楂,李怀珠洗净去核,一部分加糖熬煮,做了一小锅山楂糕,另一部分则熬得更浓稠些,做成山楂膏,吃撑了就能蒯一勺冲饮子,俗话说过年胖十斤,这几天是最容易吃多的时候了。

忙活这些的时候,她还想起了个别的——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这东西,实在是个特别的物事,你说它是零嘴儿罢,它又红彤彤插满一草靶子,很威风凛凛的样子,你说它是正经吃食罢,又只是孩童举着满街跑的玩意儿。

但北方人一年到头,少了它还就不大对味,尤其是冬天。

糖葫芦的好,全在“脆”上,把冰糖熬得起了小黄泡,山里红在里头一滚,往抹了油的板上一拍,等糖衣就定了型,薄薄亮亮的,透着里头胭脂似的红果……

小时候跟大人逛庙会,李怀珠总得缠着大人买一串,咬下去先听见“咔嚓咔嚓”,甜脆里裹着酸软,酸软里又藏着几个籽儿,在舌头上滚来滚去,舍不得吐。

眼下有山楂,有糖,做起来方便,李怀珠准备好了东西——成捆的山楂串、熬好糖的小铜锅子,拿串山楂在锅里只一转,往板上“啪”的一摔,糖衣霎时凝成一层薄脆壳子,拉出片晶莹的翅子来。

草垛子用细绳捆了放柜上去,上面插满了小红果子串,今日晚食来的客人也能吃着了。

出去的几人优哉游哉还没回来,李怀珠就刚好做完了猫耳朵和糖麻花。

糖麻花丰腴金黄,面上一层晶莹的白糖粒子,猫耳朵红褐相间,李怀珠自己抓了两个往嘴里一嚼,嗯,香甜酥脆,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于是今年祭灶的时候,灶王爷的桌上,除了几样市售的糖瓜、黍糕,还有一碟糖麻花、一碟猫耳朵、两串冰糖葫芦,还有一钵各种颜色的果干“杂拌儿”……

午后,这日的天色难得清朗,谢慈从国子监旁的书舍出来,还拿着一卷策论草文。

今日他去拜访致仕多年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虽已不问朝政,但于经史时务见解精深,常为学子指点迷津,此番前去,谢慈便是为了一篇题请教。

题目是周老亲自拟定——论汉武征匈奴与今时北疆边防之异同得失。

这题是史论,谢慈的理解,便也多从军事策略和国力消耗等处着眼,洋洋洒洒写了几千言,自觉剖析也算深入。

可方才在书舍,周老先生听罢他的论述,却只是捋着长须,微微摇头。

“兰时啊,”老先生谆谆之言,“汝文采斐然,于兵事、粮秣、地理之剖析,亦见功底,然终只论‘事’,而未及‘势’与‘人’。”

“汉武之征伐,在其‘有为’,在其‘集权’,在其以举国之力,行拓边之志。此‘势’也。然其后期,府库空虚,民力凋敝,乃至下《轮台罪己诏》,此亦‘势’之转也。其用卫、霍,是为‘人’;其晚年多疑,巫蛊祸起,亦是‘人’。”

“而观我朝北疆,自太宗朝高粱河之憾后,边防之策,渐由‘进取’转为‘守御’。澶渊之盟,岁币换和,是迫于时‘势’,亦是朝堂‘人’心所向。如今西有西夏扰边,北有辽国虎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边防之议,朝中主战、主和、主守三派纷争不休,这背后,是不同利益,不同‘人’心所汇聚的‘势’。”

“汝之文章,将汉武之‘事’与今时之‘事’比附,却未深究驱动这些‘事’的‘势’从何而来,又因何而变;未剖析身处这些‘势’中的‘人’,其抉择、其局限、其不得已。如此,终究是隔了一层,未能触及根本。”

老先生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又让人感到迷茫……

辞别周老,谢慈只觉心头滞闷,想着解解乏,便如往常一般,朝榆林巷方向去了。

还未到巷口,远远便瞧见李记门口,熟悉的招幌在风里轻轻摆动,走得近了,却听到里头传来喧闹声音,似乎聚了不少人。

谢慈心下微异,这个时间,李记通常是比较清静的。

“一钱不值……没有出息……”

也不知在说什么,谢慈上前,抬手掀开了棉毡。

点心的香甜气息里,大堂围坐着一桌年轻郎君,约有六七人,身着儒衫,一看便是读书人模样,李怀珠正站在桌旁,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笑语嫣然的模样,而桌边那几个郎君,却神情更是各异。

几人多半面露尴尬,低头喝茶,还有一人面皮涨得发红,似乎刚听到了什么不甚中听的话。

谢慈认出其中两人,一个是国子监学子,姓赵,学问尚可,另一个面红耳赤的年轻人,想起来了——韩松。

他昔日诗会上与韩松有过一面之缘,其人颇有诗赋之才,曾与豆腐坊家的女儿有青梅之谊,后来似乎被某位官家的小娘子看中,此风流之事,在今年年轻士子中,还引过一些议论……

李怀珠见他进来,眉眼一弯,笑了,“诸位郎君且宽坐,谢二郎,今日还是点心么?”

谢慈忽然出现,几位郎君闻声都转头望来,待看清来人容貌风姿,认出这位便是江宁府解元、今科会元时,几人慌忙起身。

“谢……谢兄!”

“竟是谢会元!”

“谢兄安好!”

众人纷纷拱手见礼,激愤失态的韩松也跟着晃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叫人看到自己这般失仪的样子,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韩松心中羞愤交加。

可这事,却也不能都怪李怀珠不给人留面子。

今日下午原本好好的,李怀珠把那些糖麻花、猫耳朵、冰糖葫芦归楞好,几位郎君便结伴进来了,言说晚间要在此处小聚,庆贺秋闱放榜之喜,因时辰尚早,先来坐坐,用些茶点。

李怀珠自然欢迎,见他们都是读书人打扮,便推荐了冰糖葫芦和猫耳朵,还额外送了一碟糖麻花。

一开始几人还说说笑笑,李怀珠在柜后拨着算盘,也听了一耳朵,这才知道,眼前这几位都是相熟的学子,此番秋闱,七人中竟有三人得中,其中便包括她认得的那位赵郎君,这成绩在同窗中算极好了,今日做东,邀另几个庆贺一番。

而被邀的人里,就有韩松。

韩松的学问,在这几人中本是拔尖的,这回算是意外落榜。

落榜已是不如意,偏生他与那位官家小姐的婚事也起了波折,据说是因他落第后心气不顺,言行间得罪了小姐,女方家里颇有微词,如今亲事已是岌岌可危。

今日他来,本就强颜欢笑,心中苦闷可想而知。

几杯热茶下肚,话题又绕回了秋闱,李怀珠倒也很能理解,中考之后谁不得对对答案啊?

考中的几人难免有些意气风发,论起考题“论君子慎独与治平之道”,这题本出自《中庸》,是儒家修身治国之常谈,但各人理解不同,抒发己见时不免有争论。

韩松虽落第,对此题却有自己的见解,且颇为坚持,偏生与他争论最烈的,是一位平日学问不如他,此番却侥幸得中的王郎君。

王郎君酒意未至却先有了几分得意,真觉得韩松论点迂阔,争执到后来,竟脱口道:“韩兄高论,弟实难苟同。若此论真如此精妙,何至于此番榜上无名?”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李怀珠也没想到这是个“刺头”,也是惊了下。

韩松的脸“唰”一下白了,数月来的失意,让他忍不住回击:“是,我是未中,可若非家母日**迫,令我心绪难宁,若非七小姐骄矜任性,动辄以势压人,令我烦扰不堪……我岂会……岂会心神不属,发挥失常?我寒窗十载,竟毁于……毁于妇人之手!”

这话越说越偏,也越说越不堪,在座诸人虽知他处境,但听他将失利缘由全归咎于家中女眷,眉头都皱了起来。

那王郎君更是面露鄙夷,想要反驳,却被身旁的赵郎君按住。

场面一时僵住,韩松见众人沉默,更是激愤,“古来多少事,坏就坏在妇人身上!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若非妇人短视、妇人滋扰、妇人……”

他话未说完,有人便将一碟果片放在了桌上。

李怀珠一双眸子笑盈盈看着韩松,道:“韩郎君,可是茶凉了?儿给您换盏热的?”

她本是好意,想借送果碟打断韩松的失态,给双方一个台阶。

不料韩松正在气头上,见一个商女也来插话,心中火起,竟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不劳娘子费心。‘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古人诚不我欺。”

此言一出,桌上其他郎君脸色更加难看。

赵郎君忍不住道:“韩兄,慎言!”

李怀珠却并未退却,微微一顿,转向桌上众位郎君,浅笑道:“诸位郎君方才,可是在讲古论史?”

桌上几人一愣,赵郎君忙顺着话头道:“是,是,方才胡乱议论些史事。”

李怀珠眉眼弯了弯,好奇道:“儿虽愚钝,平日也爱听些杂书戏文。方才听郎君们提到妇人误事,倒让儿想起戏文里常唱的,妲己亡殷,褒姒灭周,贵妃乱唐……”

众人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都纳罕地看向她。

“可儿有时想,殷纣王自己暴虐,设炮烙、剖比干,难道全是妲己按着他的手做的?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是他自己点的火,还是褒姒抢过了火把?唐明皇晚年怠政,宠信李林甫、杨国忠,引得安禄山造反,这祸根,难道是一个深宫妇人能种下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瞧一眼面皮紫涨的韩松,笑盈盈道:“儿书读得少,不懂大道理。就是觉着天下兴亡,江山更迭,是多少文臣武将、帝王将相、黎民百姓合力做成的大事。怎么到了最后,嘴皮子一碰,就能全推给几个连朝堂都上不得的女子身上了呢?”

“好像只要有了‘红颜祸水’这四个字,亡国之君就成了痴情种子,误国奸臣就成了无奈之举,所有该担的责任,该究的根源,就都模糊消散了。”

“这法子,倒是省事得很。”

一席话言尽,桌上鸦雀无声。

几个年轻郎君怔怔看着她,只有王郎君脸色极好,仿佛在暗暗叫好。

韩松嘴唇哆嗦着,手指李怀珠:“你……你一介妇人……懂得什么家国大事!竟……”

“韩郎君,”李怀珠打断他,“儿不懂家国大事,只懂得一个很浅显的道理。”

“有人自己行差踏错,却不肯直面己过,反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旁人身上,尤其是推到比他们更无力辩驳的女子身上。这般作为……”

“在旁人看来,真真是一钱不值,最最没有出息的男子了。”①

“哐当”一声,韩松向后一仰站了起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从喉间发出咻咻声。

满座皆惊,时下无人出声,就在这片寂静中,谢慈来了。

他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听到了小娘子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

“一钱不值……没有出息……”

谢慈对众人微微颔首:“诸位有礼。”随即又对李怀珠唇角微扬:“今日确想用些茶点。”

赵郎君等人也是机灵的,连忙道:“谢兄请自便,我等……我等继续闲谈便是。”

谢慈不再多言,李怀珠带他去惯常喜坐的位置。

他刚坐下,鱼来便窜了上来,依偎进他怀里。

李怀珠端着小托盘过来,上面摆着一碟猫耳朵,一碟糖麻花,一串冰糖葫芦,旁边配着一壶刚沏好的花果茶。

“谢二郎尝尝,都是今日新做的零嘴儿。”

她将东西一一摆好,笑道:“这冰糖葫芦的糖壳脆得很,冰甜的呢。”

谢慈道了谢,抿抿唇,“方才慈来时,店中似乎颇为热闹。”

李怀珠若无其事,“可几位郎君秋闱高中,来小店庆贺,年轻人嘛,难免言辞激昂些。”

她轻描淡写,将一场争执归为“言辞激昂”。

谢慈哪里看不出她避重就轻,也不点破,只顺着她的话道:“确是喜事。不过……进门时,仿佛听到娘子在论史,言辞颇有趣致。”

李怀珠想起自己刚才那番“红颜祸水”的议论,虽觉畅快,但也知其离经叛道,她可不想跟这位正经的科举骄子深入探讨这个话题,万一又惹出什么“唯女子与小人”的官司来。

“不过是听了几耳朵戏文罢了,” 李怀珠转身欲走,“谢二郎慢用,灶上还有些事……”

“娘子。” 谢慈却唤住了她,“慈今日读书困乏,正想寻人闲话几句,疏散疏散,娘子若不忙,可否稍坐?”

李怀珠回头看他,“谢二郎是读书明理的君子,儿一个食肆商女,能聊什么疏散烦闷?”

谢慈轻笑一声,“什么都可。”

左右店里没有旁人,刚又与人起了冲突,李怀珠也没了拨算盘的兴趣。

“那,好吧。” 李怀珠在他对面坐下,捞过鱼来抱着磋磨,“谢二郎想聊什么?先说好,经史子集儿可一窍不通。”

谢慈道:“并非要论经史。只是今日拜访师长,论及一篇策论,师长训诫,看事须得洞察其后的‘势’与‘人’。”

“某自诩读了些书,可方才听娘子寥寥数语,倒觉别开生面。便想着,或许听听娘子见解,能有所启发?”

李怀珠抚摸着鱼来,倒是笑了——方才她一番话,把韩松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会儿居然给人送上门来,想听她那些“惊世骇俗”之论?

“那么离经叛道的话,谢二郎真想听?”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谢慈的表情。

“史笔如刀,亦多偏锋。”谢慈目光沉静:“愿闻其详。”

李怀珠倒真被他勾起几分兴趣,看来不是来挑刺的,是真想探讨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谢二郎想听哪段?” 她歪了歪头,抱着猫儿,姿态放松下来。

谢慈道:“便从娘子方才提及的‘红颜’说起,如何?”

这可好啊,这不正是她擅长的“翻案”么?

李怀珠道:“既然谢二郎问了,那儿就胡诌几句。”

谢慈微笑,颔首。

“依儿浅见,史书是男子写的,自然偏爱以男子的眼光和规矩去描写,很多女子在其中,只要不是贤良淑德的依范,就是祸国殃民的靶子。”

“譬如吕后,”李怀珠道,“史书多言其毒辣,杀功臣,制人彘,似乎是个只知争权夺利的恶妇,可她早年随高祖颠沛,楚汉争霸时还曾被项羽俘虏过。后来高祖得天下,宠幸戚夫人,欲废其儿太子之位……但后来,在她手中,汉初政局大体平稳,民生得以喘息,说她一句‘枭雌无双’,儿觉得未尝不可。”

谢慈听得微笑起来,“枭雌无双”四字,倒是很有趣。

李怀珠见他没反驳,胆子更大了些,继续道:“再说昭君出塞。一句‘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就把她写成了个身不由己的悲哀美人。可焉知她不是心之所向?后又留下‘边城晏闭,牛马布野’的功绩,难道不是‘代天施恩’?”

“还有貂蝉,”李怀珠越说越顺,“后世将她写成离间董卓吕布的绝色佳人,可换个角度看,司徒王允对她有恩,她便以身为报,周旋于虎狼之间,其胆识、机变,恐怕不下于许多所谓谋士,说她‘门客报恩’也未尝不可——士为知己者死,女子亦然。”

“……就连被嘲笑了千百年的‘东施效颦’,儿有时也觉得冤枉。”

谢慈挑眉:“哦?”

“西施心病蹙眉,那是美。东施见了,觉得情态动人,于是模仿,这不过是另一种‘见贤思齐’罢了,虽则方法并不聪慧,但也有几分天真拙朴,无伤大雅,何以被耻笑千年?”

李怀珠说完一通,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她本是带着几分试探,想看看这位正经的谢二郎会作何反应——是拂袖而去?是出言驳斥?还是尴尬地转移话题?

然而,谢二郎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任何惊诧、鄙夷,听完,竟缓缓点了点头。

“娘子高见。”谢慈道:“吕后之‘势’与‘不得已’,昭君之‘择’与‘勇毅’,貂蝉之‘报’与‘机变’,乃至东施之‘慕’与‘朴’……”

“读史,不能只看人做了什么‘事’,更要看他们处何种‘势’中,他们作为‘人’,有何种局限、欲望、不得已。女子更因其情形,往往处于更卑之中,所以也更易被曲解或遮蔽。”

谢慈又举一例,微笑道:“再如魏晋名士,崇尚清谈,服药行散,举止怪诞。后世或赞其风骨,或斥其颓放。可若想想他们身处政权更迭频繁之‘势’,放诞行为何尝不是自我保全?所谓‘扪虱而谈’……或许不只为风雅,也是苦闷?”

最后这话,就是幽默玩笑了。

李怀珠原本只是抱着好玩挑衅的心态,这时,却真被谢慈的话吸引了。

她没想到,看起来温润如玉的谢学霸,竟如此通透,不仅能理解她那些“歪理”,还能引申发挥,既有深度又风趣。

怀里的鱼来觉被忽略,“喵呜”一声跳下她的膝盖,溜达到窗边晒太阳去了。

“谢二郎,” 李怀珠坐直,之前的防备和玩笑心思去了大半,“你竟真这么想?”

谢慈为自己和李怀珠各斟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为何不能这么想?” 他反问,“读史本就是为了明理知人。若只固守成说,人云亦云,与鹦鹉学舌何异?

谢慈倚靠椅背,身上是件素绒氅衣,冬日的窗只开了条缝,黄昏的暖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臂弯,他手里松松握着白瓷盏子,盅壁薄如蝉翼,托着茶盏的瘦长手指,骨节分明,皮肉匀停。

李怀珠抬眸间,正瞧见他唇角浮起一点笑——

如霁月含光,似一笑漾春,在这一刹之中,她似乎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铜磬。

之后谢慈再说了什么,她只嗯啊应着,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找个借口去后厨,猫到了店里大伙优哉游哉回来。

而恒奴发觉李怀珠不对劲,已经是晚上了,原因是她炸小肉丸的时候明显走神。

丸子炸的挺快,但李怀珠愣是半晌才发现,团娘在她旁边帮边吃,炸了半天竟一个没剩下。

然后恒奴就看着李怀珠迷迷糊糊的,把已经吃饱的团娘请了出去,换了还饿着肚子的阿舟进门帮忙……——

作者有话说:①:看鲁迅先生的书看来的,原话是“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

第52章

廿五磨豆腐, 廿六去割肉,廿七宰年鸡……

年根儿底下, 巷口的布帛铺子扯起了大红绸子,卖窗花的摊子前头挤满了人,连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也摆出了几挂鞭炮和烟火,家家户户贴桃符、制新幡,时不时就能闻到炖肉、炸丸子的香味……

李记酥斋的生意,临放假前,反而迎来了个小爆发。

这事说来, 跟宫里的一道旨意有关。

今年天寒得早, 官家体恤天下举子,又或是钦天监测算出的吉日恰在此时,便将春闱的日子,定在了正月初三至初六,消息传开, 准备应试的学子家眷, 自然又是一阵忙乱——别的且不说, 这贡院里一待就是三日, 吃喝拉撒全在里头,干粮起码得备好了。

贡院的规矩, 带进去的吃食不能是汤汤水水,寻常的炊饼虽能填饱肚子,可连吃三天,未免也太考验读书人的脾胃和心志了, 于是,各家都想给自家儿郎备些有滋味的“考场伴侣”。

这一琢磨,李记酥斋那“大八件”、“小八件”便入了许多人的眼。

酥皮点心, 存放的好,几天都不带坏的,甜咸各味都有,揣在考篮里不占地方,饿了摸出一块,就着热水便能顶上一阵,且不说旁的,光听着这福禄寿喜的意头也好啊,故而,圣旨一下,来订“考粮”的人络绎不绝,让李怀珠意外多赚了一大笔。

腊月廿八这日,天一起来就阴沉沉的,瞧着像是要下雪。

街面上的菜贩子少了许多,都回家准备过年去了,倒是城外山里的猎户,趁着年节前最后一波热闹,挑了新鲜的野物进城来卖,李怀珠叫住猎户汉子,摊子上除了常见的野鸡、兔子,还有几只斑鸠、鹌鹑,全用草绳拴着脚倒吊着,挤在笼子里咕咕叫。

李怀珠瞧着有趣,斑鸠肉紧,鹌鹑肉嫩,烤来吃想必别有风味,便都买了下来,回到店里,让恒奴帮着收拾干净,用姜、葱、酒、酱腌渍起来,晌午就在小泥炉子上,慢慢烤着吃了。

也不用什么复杂的调料,烤得差不多了,撒了一撮盐花和碾碎的花椒粉,撕开来,斑鸠的肉很有嚼头,越嚼越香,鹌鹑油水就大一些,尤其是胸脯肉,嫩得几乎能滴下汁来。

大家分吃了,都说好味,李怀珠便把剩下的几只也腌上,用竹签穿了,放在柜台边的小盆里,若有客人点,便现烤了送上,也算添个时令野趣。

到了下午,果然飘起了细雪粒子。

李怀珠正在柜上寻思年夜饭吃什么,棉毡子一掀,进来了个眼熟的小厮,是陈家常来订雅间的那个。

小厮笑容满面,先行了一礼:“李娘子,我家郎君明日晌午要在贵店宴客,特意吩咐,把大堂包下,就用临窗那桌,这是定金和采买的费用。”

说着,递上一个缎子做的红包来。

今日连雅间都瞧不上,都是要包场了?

李怀珠接过红包一掂量,就知道今日要来“贵客”,面上却笑道:“陈大人客气了,不知明日宴客,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菜色酒水,是照着旧例,还是……”

小厮知她明白其中轻重,凑近些说,“郎君特意交代,布置的要雅致清新,菜式嘛,拣娘子店里别致的上就是,不必过于奢靡,但务必新鲜可口,对了,果子要时新的,若有新奇点心,烦请一并呈上。”

李怀珠眨眨眼,陈小侯爷几时转了性子,讲究起这个调调来了?这来的客人,身份恐怕不一般。

她也不问,只笑着应下——赏钱给得足,她乐得把场面铺漂亮些。

临窗那块地方原本就敞亮,把桌椅挪一挪,又去花婆那买了几盆水仙、蜡梅,摆在窗沿上,桌椅换了新细布,铺同色锦缎坐垫,又添了几个绣着兰草的鹅绒蒲团。

从那角度望过去,恰好能看见李怀珠小院的一角,新雪薄薄覆地,藤椅细树,檐下一片挂着的柿饼、腊味,草野青黄,房檐还挂着新年幡旗,竟也有几分园林小品的意思。

布置停当,李怀珠和恒奴订了菜单。

陈衍既说了要“别致”,那大鱼大肉、浓油赤酱的硬菜便不太合适,李怀珠想了想,还是老办法,菜式新旧两掺,定下了几样,冷盘是水晶肴肉和胭脂鹅脯,热菜是叫花鸡、一鸭三吃、鸡汁煮干丝、虾籽蒲菜、奶汤锅子鱼,再配一道腌笃鲜,烤雉鸡、鹌鹑,小炒若干。

点心自然是自家新做的猫耳朵、糖麻花,并几样酥斋招牌,酒便定了金银花酒,果子用自己的林檎和新买的脆枣。

恒奴记下,自去准备,李怀珠又查了一遍食材酒水。

雪在酉时停了,外头一片粉妆玉砌,巷子里这一下更显寂静。

不多时,巷口传来了马蹄声和吆轿声,李怀珠忙迎出来,只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店门前,轿帘掀开,先下来两个衣着体面的侍女,接着,一只手搭在侍女臂上,一位身着丁香紫绣绢长袄的女子,款步下了轿。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头梳高髻,点翠镶珠步摇,耳着明月珰,行走间悄无声息,面容并非绝色,但眉眼间沉静贵气,如古玉般温润内敛。

陈衍一并下了高马,敛首微笑,行在女子身后半步。

李怀珠一瞧,心下便猜透了,能让陈小侯爷这般姿态的年轻女子,这汴京城里,数来数去,恐怕也只有那位了——

裕华长公主。

店里其余人都在后头忙碌,唯有李怀珠迎上前去,规规矩矩见礼:“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长公主在她面上轻轻一掠,颔首微笑,“不必多礼。”

陈衍在一旁道:“这位是家中阿姊。”

他含糊了称呼,但看向李怀珠的眼神里却意思很明白。

李怀珠从善如流:“娘子,陈大人,里边请,位置已经备好了。”

引着二人在位子坐下,李怀珠亲捧了热巾子和手炉来,又报了备好的菜单和酒水果子。

长公主听得仔细,听到“猫耳朵”、“糖麻花”时,眼中浮现笑意:“这名字倒有趣。”

李怀珠笑道:“是儿自己琢磨的小零嘴,图个新鲜有趣,娘子若不嫌弃,可呈上来尝尝。”

长公主点头:“可。”

李怀珠又询问了忌口和偏好,见长公主只留了两个贴身侍女在旁布菜伺候,其余随从都退到了门外等候,便也识趣地退到柜后,只留神着这边的动静,准备随时传菜。

先上的是几样茶点和果子,猫耳朵金黄酥脆,长公主捻起一片,端详一下那螺旋纹路,轻轻咬了一口,细嚼片刻,对陈衍笑道:“你推荐的小店果然有趣,‘猫耳’酥脆,名字也贴切。”

陈衍见长公主神色舒缓,也道:“这儿稀奇古怪的吃食多,阿姊喜欢便好。”

接着,热菜陆续送上桌,介绍的活儿也一并不用李怀珠做,陈衍一道一道给长公主介绍,长公主吃得不多,但随着陈衍的介绍,很给面子的每样都尝了些。

酒过三巡,菜式也上得差不多了。

李怀珠见时机差不多,便将炭火上的烤斑鸠和鹌鹑送了过去,说明了是今日新得的野味,请贵客尝个野趣。

撒着椒盐的雉子上桌,长公主来了兴趣,微微一笑,对陈衍道:“这倒让我想起小时候,随父皇去南苑冬狩,守在篝火边烤野雀吃的时候了。”

陈衍也笑:“阿姊尝尝,看有没有当年的风味。”

长公主夹了一条鹌鹑腿肉,放入口中,“火候恰到好处,皮脆肉嫩,椒盐也香。”她又看向斑鸠,“这个瞧着倒威武些。”

陈衍便亲手给她拆解,笑道:“斑鸠肉紧,该是更好味儿。”

李怀珠退到柜后,说听不见二人坐谈是假话,只默默不出声罢了。

这边,裕华尝了一口斑鸠,瞧着对面恭敬顺从的陈衍,轻声笑道:“说起来,我已有许多年,未曾这般自在的在外头用饭了。”

“记得有一年,也是这样的寒冬,我在外遇了麻烦,饥寒交迫,后来被人救起,围在火堆边,喝了一碗不知用什么熬的肉汤,却觉那是天下至味。许多年过去,宫宴上的山珍海味记不住几样,偏偏那碗汤的滋味,至今难忘……”

陈衍自然知道长公主说的是哪一年,哪件事。

那是他父亲辖地附近,长公主遇险,他带人冒雨救驾,当时情况狼狈,一行人困在山间破庙,侍卫找来些干粮和猎户存的腌肉,胡乱煮了一碗汤,起着热的长公主却喝得一滴不剩。

“阿姊说的是。”陈衍默然片刻,心中亦是百转千回,却将话题引开了,“北地苦寒,边关将士们常年在彼,莫说热汤,有时一口干粮就着雪水便是珍馐。家父常年戍边,每每家书提及,也总说将士不易。”

听他这样避讳,长公主眼眸微光轻轻一晃。

“是啊,边疆苦寒。”长公主笑了笑,似乎淡淡怅然,“你很像你父亲,勇武,赤诚,心里装着家国天下。那日山雨如注,道路崩阻,你带着人冒死开路而来……我分明听见山石轰鸣之声,可掀开车帘,却见你满脸雨水策马而来,那一刻……”

长公主一缓,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这些年,我时常离京,走过不少地方,看过江南烟雨,也见过塞北风沙,有时却觉得自己像无根浮萍,看似自在,却不知何处是归途。”

这话里的意味就有些深了,李怀珠在后面听得心头一动,长公主这怕不是……

陈衍又沉默了半晌,才道:“阿姊心怀慈悲,游历四方,衍等困守一隅之人所不及……武人之责在疆场,守住国门,方能让阿姊得以安然赏玩山河,便是武人归途了。”

这话几乎是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裕华听罢许久未言,而后兀自敛首,微微一笑。

“武靖侯忠勇,你亦不堕家风。”她终于垂眸,不再沿着方才的话深入,淡然赞赏道,“如今你在殿前司,虽在京城,亦是重任在肩,莫负了陛下期望,也莫负了你陈家的将门风骨。”

“是,衍谨记阿姊教诲。”

窗边对话又转到些京城趣闻上,气氛似乎平和了,但李怀珠却听出了这番话的隐晦之意。

——啧啧,这怎么有点像她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虐恋CP啊,高贵长公主VS将门小侯爷,救命之恩,雪日叙旧,要素齐全啊。

不过听着听着,她也就明白了,长公主这事绕着弯子表明心意,陈衍却跟听不懂似的,句句不离什么本分、边关、将士,分明就是一个在表明心意,另一个却避之不及。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陈衍。

这位小侯爷正在那坐得笔直,端容肃穆,回应长公主的话也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啧,难为他了,这哪儿是听不懂,这分明是太懂了,所以才不敢接茬。

驸马听起来是泼天的富贵,可大宋驸马做起来却不易,首先就是不可有实权的,当上了,就什么也别指望了,后半生大概就是陪着公主四海游玩,当个富贵闲人,对寻常勋贵子弟或许是条好路,可对陈衍这种注定要继承父辈遗志的人来说,简直是自断前程。

长公主何等聪慧,岂会不知这其中代价,她方才那些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无奈之下的倾吐,明知不可为,却仍忍不住雪日出宫,将心底那一点点奢望,掩饰成云淡风轻的旧事重提。

只是这倾吐,终究是石沉大海,连个回声也无。

李怀珠也跟着叹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长公主似乎有些乏了,略用了些点心,便示意侍女准备回宫。

陈衍立刻起身,仔细伺候。

李怀珠赶忙上前,说了些“招待不周”“恭送贵客”的场面话,长公主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娘子的手艺和心思都极好。”

“娘子折煞了,您能来,是小店的福气。”李怀珠真心实意行了一礼。

长公主抬手,将簪在发髻上的玉钗取了下来。

那钗通体羊脂白玉,只在钗头精心雕琢成一双首尾相衔的鸿雁,姿态亲昵相依。

她并未多看那玉钗一眼,随手递给侍女,温声道:“这点小玩意儿,便给娘子把玩吧。”

侍女双手接过,递到李怀珠面前。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是一支象征着佳偶成双的玉钗啊……

李怀珠怔了下,没敢接,抬眼看向陈衍。

陈衍显然也看见了这支钗,面色似有动容,只道:“既是阿姊所赠,娘子尽可收下。”

李怀珠这才点头,双手接过白玉雁钗,深深一福:“民女谢殿下厚赐。”

长公主听她唤“殿下”,怅然一笑,微微颔首。

陈衍亲为她打起轿帘,扶着长公主登上小轿。

雪又零星飘了起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幞头上,陈衍却似浑然未觉,只自顾自翻身上马,红衣革靴,大马金刀护在轿侧。

一行人缓缓消失在巷口覆雪的尽头,李怀珠望着在薄雪中渐行渐远的身影,像是看了一场结局早已注定的折子戏,看完了,只有台下看客的一声叹息……

沉浸了会儿,李怀珠又觉得自己一个食肆商户,这感伤实在有些多余——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哪能桩桩件件都求个圆满?

“……人走了,出来吧。”李怀珠扬声,朝后面笑道:“把该收拾的收拾了,挂门板,咱们——放假!”

过年,过年,放年假喽!

第53章

离春闱只剩几日, 谢府上下都一片安静,连东苑里三个孩子, 也被柳氏严令拘着,不许来西苑嬉戏吵嚷……

这么一比,谢慈自己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

该读的书早已烂熟于心,该写的策论也反复推敲过,到了这个关口,再埋头苦啃已无大用,更需要的是放松身体, 调解心情。

这日用过晚膳, 他便遣了小厮去请石子桓过府一叙。

石子桓来得快,见谢慈神色如常坐在窗下看书,案上还摆着几道茶点,不由笑道:“兰时啊兰时,家中兄嫂如今为你悬的心, 只怕比你自己还多。”

谢慈请他坐下, 推过一匣食盒:“给你备的。里头是李记酥斋的点心, 贡院里若觉饥乏, 也可以垫一垫。”

石子桓打开食盒看了看,倒是八样点心一样不少, 红绿相间的煞是好看,便笑容促狭道:“李记的?兰时果真是心有所系,无处不体贴啊……”

谢慈正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 啜了一口,却并未否认。

石子桓又叹了口气:“说来也怪,真到了这节骨眼上, 反而不想聊什么经义文章了,要不聊点旁的?”

“想聊什么?”

石子桓意有所指,道,“嗯……春江花朝秋月夜,美景良辰,要不咱们聊聊月亮?”

他这话里的“月亮”,自然不是天上明月,而是“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那个“月亮”。

谢慈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

他其实也略略知道,石子桓最近陷进了一段情愫里。

没据说石子桓前阵子常去一家文人爱扎堆的茶楼,那儿设了一册“诗帖”,供茶客们随意题写唱和,某日石子桓翻看时,被一首没署名的小诗绊住了心神,越品越觉有味,一时兴起,便在后面跟了一首,没想到过了些时日再去,竟见到了对方依韵再和的诗句,一来二去,两人便借着诗帖,隔空唱和了好几回。

后来还是茶楼老板透露,这位诗才清妙的,乃是国子监一位姓苏的博士家的千金,石子桓得知对方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后,心绪复杂,又因科考在即,不敢唐突求见,就这么一直搁置了。

果然,石子桓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兰时,你当时是怎么确定对小娘子心意的呢,头一回见她,是个什么感觉?”

头一回见她的感觉?

谢慈不由得想起那个夜晚,泰安伯府的宴席之后,廊灯昏暗,夜风拂过海棠枝叶。

然后,一方嫣红的帕子,就这么被风卷着,飘飘忽忽,落在他靴前。

她匆匆追来,转身抬眸的刹那——

谢慈思考着当时的心绪,慢慢说:“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恍然大悟?”石子桓不解,“悟到什么?”

谢慈笑了笑。

这事,他其实也才刚想明白不久。

他自幼看着父母相敬如宾,后来见兄嫂和睦,他自然对未来的妻子有过憧憬,但始终无法想出一个真切的样子,故而,他许多年来都不明白。

直到那个夜晚,廊下惊鸿一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后来一次次接触中被小娘子所吸引,可这么回溯过去,他才恍然发觉,或许在初见的那一面,他就已经明白——原来,自己会被这样的女子吸引。

“悟到……”谢慈却巧妙转了话头,“悟到有些事机缘到时自然分明,譬如你同旁人诗句唱和,不也是意料之外?”

石子桓被他点破心事,脸微微一热,又忍不住笑了,正待再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侍女的声音:“二郎君,大娘子吩咐厨下备了宵夜,请二位过去用些。”

谢慈起身,“来了。”

同样是纷纷雪夜,李记却与谢府的安静截然不同。

李记歇业,一年忙到头,总得有这么一两日得留给自家人闹腾。

李怀珠将备好的年礼和红封送给酥斋里帮忙的众人,又说了吉祥话,寻车送他们平安回外城,之后,两处铺子一同关门落锁,谢绝外客,大伙儿彻底松快了。

但既是“封箱饭”,又是年根底下犒劳自己的头一顿,吃什么,就显得很重要。

李怀珠托着腮,在后厨门口看恒奴清点鲜,鸡鸭鱼肉平日里没少吃,团娘昨日还念叨街口的鱼馆子,卖的什么“鱼脍”晶莹剔透,薄的光亮,沾了芥辣汁儿吃,鲜美无比……但李怀珠觉得这样冷的天气,又是自家人团团坐,吃点暖乎乎的最好。

李怀珠舌尖咂摸了一下。不如奢侈一把,吃前几日买的羊肉吧?

在时下,羊肉确实是金贵物事,官家御宴,常有“羊头签”、“羊舌签”,樊楼正店酒楼中,一道“燠羊”能卖到数百文,就是菜市上的生羊肉也常要七八十文一斤,这一年生意虽好,但还没让大家敞开了吃过羊肉。

但今天是什么日子——李怀珠一拍板,晚上吃涮羊肉。

涮羊肉的肉片须得切得极薄,入沸汤就熟,这种刀工的活儿,李怀珠交给了恒奴来做,又捡了几块肉来,肥瘦交错的,仔细端详端详,是羊“上脑”,长条纯瘦的,俗话说的“黄瓜条”,丰腴可口的,李怀珠最喜欢,学名儿叫“大三岔”,还有一块带点筋膜的“磨裆”。

恒奴自去取了快刀来,片出的羊肉薄而匀,对着光能隐隐透出影来,且那肉片软塌塌覆在盘上,即便将盘子竖起也不见掉落,李怀珠啧啧称奇,想起那年在东来顺吃的铜锅子,桌上的羊肉也是粘盘不掉,果真是樊楼来的好厨下!

“啧啧啧,薄如蝉翼,庖丁解羊!”李怀珠不住赞叹。

恒奴嘴角弯一下,挑眉问:“娘子,涮羊肉就光吃羊肉片子?”

那自然不是。

就好比吃炸酱面离不开蒜,吃烤鸭离不开甜面酱,说起涮羊肉,就绕不开手擀面。

恒奴切肉,李怀珠自个儿舀了面,加水,和了一团偏硬的面,醒面的工夫,顺手把芝麻酱澥开,又捣了蒜泥,备好韭菜花、老腐乳、茱萸辣酱、香油、酱油,搁小几子上摆开一溜小碗小罐。

团娘和桃娘从地窖上搜罗合用的菜蔬,白菜心、萝卜片、冻豆腐,还有一碟子自家发的绿豆芽,洗干净了装盘上桌。

阿舟阿扶负责架炉子,锅子就用店里做奶汤锅子鱼的锅,燃上炭火,等到要开不开的时候,清水里丢进的几片姜片、葱段、枸杞子。

一切准备好,七八盘羊肉上桌,各色菜蔬,还有李怀珠抻开切好的手擀面。

蘸料碗人手一个,口味自便,李怀珠给自己调了浓稠的一碗,芝麻酱打底,腐乳、韭菜花各挖一勺,再淋香油、点香醋,撒上碾碎的熟芝麻,放了些芫荽葱末调味儿。

铜锅汤沸,众人围桌坐下。

锅心开始转着圈儿冒泡,夹起一箸子肉,在滚汤里三起三落,肉从粉红褪成灰白,卷成温软的一团小卷,即可捞出来,在料碟里滚满浓厚的酱料,一下送入口中。

嗯,鲜甜、醇厚、咸香、辛冲,油脂丰腴……

李怀珠眯起眼,长长“嗯”了一声,一抬眼,才发现桌上其他人都还没下筷子,稀奇地瞧着她。

“熟了,真熟了,瞧好,就这么着——夹起肉,在滚汤里这么摆几下,颜色一变赶紧捞,慢了就老了。” 李怀珠边说边又夹了一箸子,“蘸料随自己喜好,喜欢麻酱就多裹点,爱蒜香就多放蒜泥,咸了淡了自个儿调。”

几个人这才恍然,学着样子下箸,唯独恒奴盯着锅中翻腾的肉片,犹犹豫豫,似乎总疑心这么一“涮”不能将肉烫熟透,自己就成了“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李怀珠瞧他那谨慎样,只觉好笑,也不管他,自己吃得酣畅淋漓。

说来也怪,羊肉这东西,油脂不像豚肉容易腻人,肉纤维也细,易克化,寻常人吃下二斤羊肉,多运动运动就能消食,可若换作二斤豚肉下肚,那怕是非得撑得翻白眼不可,这或许也是古人都偏爱羊肉的缘故之一吧……

又是一口“大三岔”下肚,不知怎的,慢慢想起了旧事。

也是这样的年关,尚食局要为各宫主子预备宴饮吃食,她们这些底下人,只能捡些糕饼充饥,但好歹说来,她那时还有孙司膳照顾,偶尔还能吃到几块炖鱼,有时是一碗羊肉羹汤,趁上面的羊油还没凝结,就着小饼,喝几口就算过年了……她哪里敢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对着这样好的羊肉,想吃多少吃多少呢?

也不知道孙司膳如何了,李怀珠淡淡的思念,连同又一箸涮好的羊肉,一起咽了下去。

肉吃得七八分饱,便下菜蔬,白菜、萝卜、冻豆腐轮番涮一遍,最后再来一把手擀面,分到各人碗里,或拌些碗底儿的蘸料,吸溜入口,面身筋道,还有羊鲜的味道,一碗下肚……李怀珠不出所料的吃撑了。

撤下杯盘,时辰还早着,团娘嚷嚷着要玩。

叶子戏前阵子玩腻了,李怀珠想了想,提议玩“升官图”,这是时下流行的一种消遣游戏,就和古代版大富翁一样,图版上画着各种官阶、事件,掷骰行棋,一路的仕途升迁,颇有趣味,适合好几个人在一起热闹。

大家围坐,掷骰前行,有人“迁御史”就欢呼一通,有人“贬远州”就听得见一道叹息,戏谑笑闹,李怀珠今晚手气不佳,连着几轮都在低阶官职打转,眼瞧着阿扶都入阁了,她还只是个小小县令。

玩了好一阵,腹中饱食也消磨了。

李怀珠起身,说去弄点零嘴儿,便独自去了小厨房,鱼来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绕着她的脚边“喵呜喵呜”叫,琥珀色的圆眼慢慢朝她眨眼睛,舔着爪倒在一旁晾肚皮。

“馋猫,刚吃了鱼肉,又来讨食?”

李怀珠笑着,一边从柜子里拿出几个鸡子、面粉、糖和油,准备做点蛋卷。

这东西做起来也简单,她打散鸡蛋,加糖、筛点面粉调成稀糊,加一小把芝麻,心里却想着鱼来,见它在门边晾着肚皮看月亮,随口逗它:“……小咪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鱼来歪头,似乎听懂了“喵”字,长长嚎叫一声作为回应。

李怀珠被它逗乐。

将一小勺面糊倒在烧热的鏊上,用小竹耙子转着圈摊开,烘烤,趁着蛋液柔软,用一根细竹筷飞快一卷,一个蛋卷便成了,搁在一旁晾着,下一个还没烤完,前一个就掰着“嘎巴”脆了。

香甜、干脆,热乎的蛋卷能吃到芝麻的香气,李怀珠掰了一小块,递到鱼来嘴边。

鱼来嗅了嗅,忽而叼住,咯吱咯吱嚼起来,呼噜呼噜响。

等她端着零嘴回到堂屋,“升官图”还没收起来,但旁边多了几个小酒坛子和敞口陶杯,几人已经开始玩飞花令了。

李怀珠抱着鱼来凑过去,就着酥香的小食,多喝了两杯果酒,轮到她时,正巧看到那盆谢慈送的兰花,便笑道:“兰叶春葳蕤。”

用的是张九龄的诗,句中有“兰”字。

下一轮,她又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再一轮,她托着微晕的腮,瞧着那盆兰,呢喃道:“兰陵美酒郁金香……”

如此这般,连着好几轮,她竟都顺顺当当接了下去,果酒虽甜,后劲却上来的有些汹涌。

夜渐深,不知何时飞花令才停下,大家收拾了残局,各自洗漱安歇。

李怀珠回到东厢,醉意朦胧倒头便睡,许是睡前念叨了太多兰花,竟做了个美梦。

梦里似是春日,山水明秀,溪水潺潺,两岸繁花似锦,云烟缭绕,恍若仙境,她光着脚在溪水中膛过,忽见前方花树下立着一个身影,面容温秀,竟是李苦禅。

苦禅笑盈盈望着她,却不说话,伸手指了指云雾深处。

“兰君在等你呢。”

李怀珠飘飘然走去,穿过一片朦胧烟岚,前方果然出现了一道身影,背对着她,立于一片开满兰花的幽谷之中,衣袂随风轻扬,清逸出尘,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她不知是谁,慢慢走过去,许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那人缓缓转过了身。

就在她要望见对方面容的刹那。

“喵嗷——喵——”

一声撒娇似的猫叫在耳边响起,李怀珠缓缓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

呵,原来只是春梦一场……

第54章

——大伙儿昨儿夜里闹得欢, 果酒后劲绵长,李怀珠清醒时, 身旁两个妮子睡得正香,团娘还在打着小咕噜。

李怀珠揉揉额角,喉间干渴,缓了好一会儿才趿拉鞋下床,一口气喝了一小缸子茶水。

推开房门,寒气扑朔而来,院里一片皑皑。

下了一夜的雪停了, 屋檐下挂着一排长长短短的冰溜子。

按照宋时风俗, 除夕这天起身,头一桩事就要“净庭户”,需得将屋里屋外洒扫干净,除尘布新,以迎新年, 可瞧着西厢一点动静都无, 估摸着恒奴和两兄弟也还没起身。

李怀珠瞧着这光景, 得, 指望这群“残兵败将”一大早扫洒,怕是难了。

不过, 反正店里早就扫了房,她自己宿醉未消,也懒得动弹——事到如今,先吃饭吧。

宋人重节令, 除夕这日,白天需得吃“馎饦”,也就是谚语说的“冬馄饨, 年馎饦”,寓意长寿康健,新旧交替。

宿醉未醒,这会儿正需要点汤汤水水的东西解酒,正好,昨日涮羊肉还剩下一盘子的羊腿肉片,冻在窗外瓦瓮里,切点面片做一锅子馎饦就很好——嗯,说起来,想吃羊肉炝锅面了。

李怀珠穿好衣服,俏没声去了后厨,捅开炉子坐上水,又从面缸里舀出一缸子面粉。

温和的热水倒入面粉中,筷子快速搅成絮状,再揉成光滑面团,盖上湿布让它醒着。

取出羊肉片,李怀珠起个小锅,烧热底油,先丢几粒花椒炸香捞出,再下姜丝、葱白爆锅,一下子便有了香气。

又捏一小撮胡椒粒,在案上碾碎了,撒进热油里,哗啦一下把羊肉片倒入,快速滑炒,炒得羊肉差不多熟了,在绕着锅圈洒一圈黄酒,大火烧开,咕嘟咕嘟的汤头渐渐变成了奶白色。

面团醒好擀开,切成面条抖散开来,趁着汤滚将面条一把撒入,用长筷轻轻拨散,临起锅前,撒上一撮细盐,再烫一把洗好的小菠菜叶子,一撒,白面绿菜红肉,在浓汤里滚着,霎时好看。

还没等她叫人出来吃饭,东西厢房门都有了动静。

团娘第一个揉着眼睛出来,鼻子使劲嗅了嗅,“好香!”

桃娘跟着出来,恒奴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脸菜色过来帮忙端碗,阿舟捂着脑袋嗷嗷叫着“头疼”,被阿扶拎着后领子拖了出来。

一人一碗羊肉馎饦摆上桌,面上撒了点葱花和芫荽,一点油星子晃晃悠悠。

宿醉的几人先捧起碗喝热汤。

胡椒的辛暖一路滚到胃里,面条爽滑,羊肉很有韧劲儿,菠菜又添了清新,宿醉后喝上这么一碗,五脏六腑都舒服了。

“唔……活过来了……”阿舟把脸几乎埋进碗里。

团娘吃得冒汗,“……娘子,胡椒和羊肉太配了!”

李怀珠自己吃着,也觉得舒服不少,一低头,瞧见鱼来不知何时蹲在了脚边,仰着毛茸茸的大脸盯着她——准确说,是盯着她箸子夹的肉。

她失笑,从自己碗里挑出两片羊肉,在清水里涮一涮,放在了它的小碟里晾着。

鱼来凑过去闻了闻,埋头吃起来,呼噜声再次响彻饭桌。

热汤面下肚,众人终于醒过神来,脸上也有了血色,碗筷收拾下去,开始“净庭户”。

好在人多,分工起来也快,将积雪归拢到墙角,擦拭门窗家具,掸去梁间蛛网,换上崭新的桃符、门神,一边忙活,团娘一边叽叽喳喳说着听来的趣闻,什么谁家小郎君偷放爆竹烧了眉毛,哪家的百事吉盆景漂亮……

收拾停当,年前做的鸭绒冬衣,今日正好上身。

大家回屋里去,打开衣箱,取出各自的新袄换上。

李怀珠的是一件海棠红交领窄袖长袄,领口、袖缘用橘红缎子镶了边,里头絮的鸭绒轻盈蓬松,穿上身也不见臃肿,料子细棉布,外头罩了层苏罗。

团娘的是鹅黄色,桃娘是藕荷色,团娘衣摆绣着翘尾巴的雀儿,桃娘的则是几丛兰草。

换好新衣,团娘又嚷嚷着要给李怀珠梳妆,小丫头手巧,给李怀珠绾了个俏丽的倾髻,斜插一支穿花戏珠簪,又取来胭脂水粉。

“娘子今日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桃娘在一旁抿嘴笑,递上各色妆奁。

李怀珠由着她们摆布,只在团娘想给她眉心贴一朵硕大金钿时坚决不从,最后只选了一枚小巧的桃花形花钿,贴好,一照镜子,镜中人面若芙蓉,眸似点漆,新衣鲜艳,翠钿添彩,果然是漂亮的。

西厢那边,恒奴三人也换了新衣出来。

几人焕然一新站在院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笑起来。

阳光正好,李怀珠瞧着院里干净清爽,把平日熬汤用的小泥炉端了出来,拿出秋天做的桂花红茶,一个手把茶壶,又叫人从小窖里捡了一篓毛栗子和橘柑来——

大冬天的,围炉煮茶吧。

泥炉就摆在廊下,陶壶坐上炉子,大家围坐一桌,李怀珠用小竹夹子将栗子放在铁箅子上,又将几个橘柑放在边上慢慢烘着。

水渐渐沸了,捻一撮茶叶在沸水中翻滚,桂花味道袅袅升起,只觉满院都是香气。

将烤好的栗子夹出来,小竹匾里敲开,恒奴先斟了茶,阿舟去抓栗子,让他哥哥给他剥着吃,团娘和桃娘就着茶,剥开烤过的橘柑,果肉温软,汁水丰沛,比生吃另有一番风味。

李怀珠自己也捧了一盏茶,怀抱着鱼来大爷捋毛,偷得浮生半日闲。

但这种悠闲消遣的活动,年纪小终究是坐不住的,茶喝了两盏,栗子橘子也吃差不多了,团娘就开始往墙角那堆雪上瞟。

阿舟也闲不住,趁阿扶喝茶的功夫,团了个雪球在手里。

李怀珠瞧在眼里,只当没看见——老干部活动时间结束,青少年活动时间到。

果然,团娘捏着雪球,笑嘻嘻朝阿舟扔去。

“哎哟!”不知是谁叫了声。

战火就此点燃。

李怀珠原本在一旁看热闹,冷不防一个流弹,朝她怀里的鱼来飞来。

“喵?!”

鱼来正懒洋洋舔爪子,吓得毛都炸了。

雪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李怀珠一把捞起炸毛的大橘,护在怀里。

“休战!休战!殃及无辜了啊!”

鱼来在她怀里拱了拱,发出委屈的“咪呜”声,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闹了一阵,身上都见了汗,新袄的保暖性显出来,竟不觉寒冷。

午后,众人一起烧了松盆,焚了苍术,开始准备年夜饭。

在时下,岁末团圆宴席又被称为“守岁盘”或“分岁酒”,富贵人家山珍海错,水陆毕陈,寻常百姓家鸡鸭鱼肉总要有几样,再佐些时蔬果品,取“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汴京地处中原,又兼南北通衢,常见的如“炖肉”“全鸡”“整鱼”,还有各色点心,尤其是“百事吉”果盒,里头是些柏枝、柿饼、橘子、荔枝等,谐音“百事大吉”。

李怀珠琢磨着,自家年夜饭鸡要有,鸭也要有,鱼更不可少,再弄几个肉菜,几个清口的素菜,汤羹点心……嗯,差不多齐活了。

叫花鸡和挂炉烤鸭是店里的招牌,也是大家最爱,做法阿舟阿扶都熟了,便交给他们兄弟去张罗。

她自己倒做了个不一样的——淮扬狮子头。

这菜讲究“细切粗斩”,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细细切成石榴籽大小,再略略剁上几刀,保持颗粒感,加葱姜水、黄酒、盐糖顺着一个方向搅打,掺些荸荠末。

把肉馅在手里来回摔打,团成大肉圆子,砂锅里垫上菘菜,将肉圆码放进去,倒入清水,加几片姜、葱,极少的盐,盖上盖子滚着。

另一道主菜,她想给大家吃个酸甜口的松鼠桂鱼。

正好年前大缸里还养着几条鳜鱼,团娘和桃娘去捞了一条最肥的来。刮鳞去腮,剖洗干净,恒奴改刀,让鱼肉如花瓣般展开,斜刀切成菱形,深至鱼皮而不能断。

处理好的鱼腌过,拍上干淀粉,提起鱼尾入油锅,那鱼便如松鼠翘尾,娑起鳞甲一般的外皮来,先浸炸定型,再让鱼肉受热卷曲,炸到外表金黄酥脆,果真形似松鼠。

恒奴炸着鱼,李怀珠调了个糖醋汁,熬至浓稠起泡,最后淋入一勺热油,用手指点一下尝尝——嗯,酸甜,浓香,不错的酱料汁子。

炸好的“松鼠”趁热,浇一勺子糖醋汁,鱼身吱吱作响,听着就好吃。

其余菜式,譬如栗子烧鸡,八宝豆腐,冬笋炒腊肉,清炒豆苗,渐渐地也上了桌。

年夜饭摆在了店里最大的圆桌上。

菜肴琳琅满目,众人围桌坐下,新衣鲜亮,鱼来也得了大菜——面前小碟里放着撕碎的鸡腿肉和剔骨的鱼肉,还有一点蔬菜和鸭肉。

李怀珠端起酒,说了几句文绉绉的吉祥话,末了道:“……总之,吃好喝好,新年一切皆好!”

“娘子说得对!”

阿舟筷子已瞄准了松鼠桂鱼。

大家笑着举杯,共饮一口甜酒,动起筷来。

阿舟和阿扶最爱松鼠桂鱼,裹满浓汁的肉块,团娘和桃娘则更青睐狮子头,用勺子舀着吃一勺,眼睛都眯了起来——肉圆酥烂,肥腴化在舌尖,荸荠又清脆,口感妙不可言。

恒奴夹了一块鸭胸,蘸了甜酱,连同葱丝黄瓜条一起卷进薄饼。

李怀珠自己每样都尝了些,却觉得腌笃鲜最好,咸肉、鲜肉、冬笋都在一碗汤里,喝一口舒坦极了,昨天包好的酸菜饺子也大受欢迎,皮薄馅足,酸香开胃,正好解了荤腥的腻。

鱼来吃得肚皮滚圆,跳下凳子,在李怀珠脚边寻了个暖和地方,团成一团打起盹来。

这顿年夜饭吃得早,结束时天色还未全黑。

收拾了碗碟,几人要去放爆竹了。

宋代喜爱除夕燃放爆竹,驱邪迎新,市面上售卖的爆竹花样繁多,有单响的“爆仗”,有成串的“鞭炮”,还有能喷出火光的“烟火”,恒奴前些日子自制的那些大多是烟火。

李怀珠用一个零食匣子装了各色杂拌儿——猫耳朵、糖麻花、糖霜核桃、烘干的果脯锅干,端到了院门口看他们热闹。

团娘和阿舟早就等不及,将一挂挂鞭炮抱到门外。

恒奴拿着线香,负责点火。

百响的小鞭“噼里啪啦”炸开,红纸屑纷飞——过年了!

接着是几个大爆仗,“嘭!”“啪!”,在巷子里响起来,早有邻家孩童被吸引,躲在自家门后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最精彩的还是几样“花炮”,有点燃先喷银色火花的,有“啾”一声窜上天的,还有放在地上旋转的,喷着火星子画着圈儿。

李怀珠忍不住大声夸赞:“恒奴,赶明儿咱再开个炮仗铺得了!”

恒奴笑一下。

李怀珠又道:“等打仗了就改卖军火!”

恒奴手一抖,抿着嘴继续点他的炮仗去了。

众人一阵哄笑。

爆竹声渐渐落了,巷子传来童谣声和哒哒哒的脚步声。

“卖汝痴——卖汝呆——”

“卖痴呆咯——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呆——”

“见买满担挑,送过古城外!”

七八个穿着花袄的小童,手里或提着灯,或拿着拨浪鼓,嘻嘻哈哈从巷子另一头跑来,他们挨家挨户在门口停下,大声喊吉祥话,“小儿卖痴”之俗来了。

此俗起源颇早,《卖痴呆词》中便有“除夕更阑人不睡,厌禳钝滞迎新岁。小儿呼叫走长街,云有痴呆召人买”之句,除夕这日,小孩子们会沿街叫卖“痴呆”,寓意将旧年懵懂,笨拙卖掉,变得聪明伶俐起来。①

主家听了吉祥话,往往会给些糖果子作“买痴钱”,热闹一通,宾主尽欢。

这群孩子跑到李记门口,见李怀珠端着一匣子零嘴,喊得更起劲:

“李娘子新年好!”

“娘子万事如意!”

“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为首的一个,正是吴掌柜家的小儿子阿卯。

他今日穿了身大红团花袄子,脑袋上还扣了顶虎头帽,挤到最前面,“李娘子,新年大吉,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李怀珠抓了好几把杂拌儿,分给每个孩子,又给阿卯多塞了两个栗子:“好,来,吃零嘴儿!”

孩子们欢呼着接过,叽叽喳喳道谢,阿卯小脸兴奋得通红,大声说:“李娘子,我给你讲个笑话!是我阿耶昨日说的!”

“什么笑话?”李怀珠和众人都饶有兴趣看着他。

“说从前有户人家过年,父亲带着两个儿子,要各说一句吉利话,贴在门上。父亲先说:‘今年好’。大儿子接着说:‘倒霉少’。小儿子最后说:‘不得打官司’。父亲听了挺高兴,就把三句话连在一起,写成一条长幅,贴在门框上。”

“结果第二天大年初一,女婿来拜年。抬头一看门上的长幅,就顺着念了出来。”

“——‘今年好倒霉,少不得打官司!’”

哈哈哈哈哈……李怀珠扶着团娘笑的靠在墙上。

恒奴和阿扶别过脸去失笑,阿舟则笑的前仰后合。

阿卯虎头帽上的绒球一颤一颤,咧嘴一乐,露出两个没牙的豁口——

作者有话说:①:小儿卖痴呆,中国风俗通史看来的——

我老喜欢吃烤橘子了,烤菠萝也好吃,烤苹果也好吃。嘎嘎。

第55章

元日, 岁首。

元日大朝会,汴京皇城钟鼓齐鸣, 官家顶着寒风登上大庆殿,百官乌泱泱跪倒一片,祈愿的话说了一箩筐,总归是盼着新岁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官大人们按品级站班,依次递贺表, 领宫宴, 歌颂天子功德。

至于升斗小民如李怀珠,元日可就简单多了——开门,放炮,吃饭!

天还黑着,巷子里就已响起了爆竹声。

李怀珠裹着新袄, 看阿舟跟着恒奴在门口点了一挂百响, 红纸屑和薄雪噼里啪开炸飞, 算是庆贺的新年开门红。

头一顿朝食, 恒奴做了鸡汤小馄饨。

馄饨馅子是昨儿包饺子剩的,盛在碗里撒了葱花芫荽, 因为加了虾油的缘故,汤色是淡淡的金,馄饨像初春的银鱼苗,挨挨挤挤地游。

先啜一口汤, 嗯,清鲜,不油腻, 小馄饨连着汤送入口中,皮子入口即化,里头一小团温软的肉鲜不需拒绝几口,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李怀珠想起袁枚大才子写过一句,说“小馄饨,小如龙眼,用鸡汤下之”,当时还觉得文人吃个馄饨也这么多讲究,眼下自己真吃着了,一只,两只……倒真品出点千金不换的滋味儿来。

吃完早食,李怀珠拿出早备好的红封,挨个分下去。

红封里装的是她从银号兑的小银瓜子,一颗颗玲珑可爱——给人预备压岁钱,总不好一吊一吊的包,也该精细漂亮些。

“都拿着,”李怀珠笑道,“这就当‘压祟钱’了,一压邪祟,二添福彩,愿诸位新岁里身康体健,诸事顺遂……”

阿舟接过红包,听着哗啦啦的银瓜子响,“娘子说话越来越像说书先生了!”

“去!”李怀珠笑啐一口。

大年初一贴春联,有了昨日阿卯那个“今年好倒霉”的笑话在前,李怀珠写了副极通俗易懂的:

——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和气生财。

熬了糨糊,阿舟和阿扶贴在大门两侧,远远一瞧,李怀珠字迹游刃出锋,却不似寻常闺阁女儿的簪花小楷,倒真有几分江湖豪气。

刚贴好,拜年的客人便络绎上门了。

先是孙大娘子家的小厮,赶着马车送来了节礼,一对火腿,两坛绍兴老酒,李怀珠忙让阿舟回礼,装了两匣子酥点,还有自家秋日里腌的腊味、做的果脯当回礼。

前脚送走孙家的人,后脚宫里的小黄门就来了,是李苦禅遣来的,送了一匣子“香药”和各色“果子袋”,贺笺写着“贺明珠新岁,望自珍重”的字样,李怀珠也备了回礼,新制的各色点心,又包了好些市井有趣的玩意儿,让内侍带回宫去,给苦禅和宫里的姐妹分着吃。

最后一波,却是大相国寺的圆觉——团娘的亲小弟。

小沙弥多日未见,还是那副团团圆脸的样子,两腮红红的,提着一篮寺里的素点和供奉过的“平安符”上门拜年,团娘一见弟弟,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李怀珠给圆觉包了个红包,又装了没有荤腥的糕饼果子,让他带回寺里,分与僧人们品尝。

这一上午,就在迎来送往中过去了。

晌午,恒奴自去张罗午饭,李怀珠偷得浮生半日闲,缩在东厢看她那本《青衫客传奇》,正看到侠客与红颜知己月下对酌,互诉衷肠的缠绵处,外头又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这个时辰了,还有谁来?”李怀珠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一开,却是吴掌柜家的小儿子阿卯。

小家伙今日换了身新棉袍,手里捧着一顶红色吊球小帽。

“李娘子,新年好!”阿卯很欢喜的样子,“我想送给鱼来一顶小帽!”

孩子手里的小帽实在可爱,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百色棉布制成的帽身,边檐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顶上还缀了个毛茸茸的小红球。

李怀珠忙把阿卯让进来,团娘和桃娘也凑过来。

“阿卯,你这小帽哪儿买的?”团娘拿过帽子,爱不释手。

阿卯颇为得意:“不是买的!是马行街上‘关扑’赢来的!”

“关扑?”李怀珠一笑。

这她知道,是宋时年节极流行的博戏,用钱或物品做注,掷铜钱或骰子比大小,赢家可得摊主摆出的各种彩头,从吃食玩具到首饰布匹,说白了,就是合法赌博,图个新年彩头。

“马行街可热闹了!”阿卯大声说着,“有掷铜钱的,转轮盘的,还有套圈的!阿耶给了我五个铜钱去玩,我掷了个‘浑纯’,就得了这顶小帽!”

被阿卯这么一说,几人都觉得有意思,反正下午无事,出去逛逛也好。

于是,这天午后,李怀珠带他们直奔马行街。

年初一的马行街,果然是热闹,街两旁的茶馆门脸儿恨不得把红绸灯笼都挂出来,喷火的艺人“嘿”的吐出一口烈焰,那边耍猴的铜锣“铛铛”震天响,李怀珠凑过去的时候,正瞧见披着小红褂的猴儿在翻跟头……

沿街一溜儿的“关扑”里三层外三层,给人围得水泄不通,摊主们个个都是人精,说的舌灿莲花:

“来哟!试试手气!十个铜钱博一匹好绢!”

“这位郎君,一看就是福相,押这边准没错!”

“……”

阿舟和团娘很快被一个掷骰子的摊子吸引,桃娘也跟着去看套圈,阿扶兴趣缺缺,只在不远处看着。

李怀珠乐得清闲,揣着荷包独自闲逛,一边逛一边吃,街道两旁都支着小摊子,旋煎羊白肠、燠鸭、砂糖冰雪冷元子……

她先买了一小包梅子姜,入口酸甜,有些姜的辛辣味道,李怀珠咂摸了下。

没走两步,又见卖泽州饧的老翁,饧色如琥珀,半透明,口感粘软有韧劲,在嘴巴里能拉出长丝,有点像她小时候吃过的麦芽糖,但更清润些,没那么齁人……

嘴里甜着,又被旁边的水晶皂儿勾了去,凉粉似的甜水里浇上桂花蜜,大冬天吃着和冰果冻一样。

就这么走走停停,忽被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

那是个算命摊子,摊主是个白胡子老道,身穿道袍,仙风道骨坐在小马扎上,摊前挂着一幅布幡,上面写着两行打油诗:

“算不准分文不取,算准了随缘给赏。

问前程莫如问心,求姻缘不如求己。”

李怀珠噗嗤笑了——她前世就听说过,算命这种游戏,本质上和“薛定谔的猫”差不多,在你掀开盖子之前,里面的猫既有也没有,所有可能都存在,可盖子一旦掀开,看到的,往往只是自己早就想好的答案,指向了唯一一个可能。

她踱步过去,老道撩起眼皮看她,也不招呼,只微微一笑。

“道长,”李怀珠笑着蹲下身。

老道捋须,“小娘子可是要算上一卦?”

“想——”李怀珠托着腮,“算算事业?”

老道微微一笑,“可。”

十个铜板递去,老道也不问生辰八字,只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又让她伸出左手看了看掌纹,半晌,笑道:“小娘子事业线生得深长,边上还有贵人护着,这是步步登高的格局啊!”

这说得挺笼统,但也算好话。

李怀珠一笑,又问了些其他的小问题,老道一概说她上头自有贵人照拂,不必忧心,但人自来就是这样,老道只捡好听话说,她却不太相信了,点了点头,准备走人。

那老道却道:“小娘子不算姻缘?”

一听姻缘这俩字,李怀珠莫名耳热,想起那个戛然而止的兰花春梦。

李怀珠又坐回了小几子上:“也可说吗?”

老道瞥她一眼,“小娘子心性豁达,自得其乐,其实并非汲汲于儿女情长之人。”

李怀珠深以为然:“对啊,儿一个人也能过得开心。”

老道话锋一转,悠悠道,“但小娘子命中有良缘,非你需他,而是他需你。”

“他需我?”李怀珠不懂了。

“一个能让自己心悦,亦能哄自己心悦的小娘子,何其难得。”老道眼睛一眯,笑得像只老狐狸,“有人慧眼识珠,念念不忘,想与你共度晨昏,解你烦忧,亦分享你之喜乐。”

呦,慧眼识珠这词儿都出来了,李怀珠狡黠一笑,问:“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老道闭目,手指掐算几下,念念有词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其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心志颇坚,定要守得你云开见月明啊……”

几句《诗经》夹着似是而非的判词,让人听得云里雾里,“如切如磋”“心志颇坚”,这怕不是个骂不走打不疼的冤家?正待再问,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李娘子?”

李怀珠回头。

长街熙攘,人影憧憧,谢慈身着一身月白常服,外罩着一件松石色镶边鹤氅,眉形舒展如远山清水,一含着笑,便柔和了素来冷峻的轮廓,正站在数步之外,抱着一簇新梅,静静望着她。

“果然是你。”

大年初一,谢慈其实并无太多去处。

他本籍金陵,在汴京并无太多需要走动的亲戚,师长里头,也只泰安伯府和暂居大相国寺清修的周老必须亲至。

他去伯府递了名帖贺岁,便转道大相国寺。

周老先生与他品茗论道半日,临别时将禅房中的红梅赠他,又让他去前殿随俗抽了一支签。

谢慈见李怀珠瞧过来,便抱着那簇红梅走近几步。

“李娘子也来逛关扑?”他笑问。

“凑个热闹。”李怀珠笑道,瞧见他怀里的花儿倒是很好,“谢二郎这是专程来买花?”

“从寺里出来,师长所赠。”谢慈微微侧身,让她看那梅花。

“去了大相国寺,难怪呢。”李怀珠闻到幽幽花香,忽而想起道士的话,耳尖一热,忙岔开话头,“光是赏梅,没顺便求个签?都说相国寺的签文灵验得很。”

谢慈却抿了抿唇,低声道:“抽了一支的。”

“哦——”

李怀珠打量他神色,见他并无多少喜色,心想莫非抽得不好?也是,春闱在即,读书人最在意这个,便宽慰道:“要我说,那签文也就是个念想。真要说兆头,谢二郎的运道好着呢。”

谢慈一挑眉:“哦?”

“你忘了?”李怀珠笑道:“那时食肆还没开张,二郎你来时,恰巧就吃到了奶汤锅子鱼——据说那道菜最早是唐朝宫里的‘乳酿鱼’,大臣升官后献给皇帝的一道大菜,有‘鱼跃龙门’的好寓意呢!”

“还有中秋那回,店里搞抽彩,头名‘蟾宫折桂’的彩头,可不就让你抽中了?”

说罢,谢慈也才想到还有这些事,柔柔一笑。

她这是在安慰他,以为他抽了下签,不过,他方才不过是想起签文有些出神,倒让她误会了。

“娘子说得是,慈自是不担忧的。”他瞧着李怀珠手里的果子点心,温声道:“时候要晚了,娘子可要回去?”

李怀珠往周围看了看,只见熙熙攘攘的桥对面,团娘和阿舟他们还在兴头上,一时半会儿怕是叫不动。

“我等等他们……”她话音未落。

“无妨,”谢慈道,“我陪娘子走一段。”

李怀珠纳罕:“这……不耽误谢二郎归家?”

谢慈看着她,玩笑道:“耽误。只是,方才抽签时,似乎隐约求得‘宜结伴而行,勿使落单’的指引。在下不敢不从。”

李怀珠:“……”这人!说好的端方君子呢?

面上却矜持一笑,“那就有劳谢二郎。”

两人穿过人群,并肩走了一段,李怀珠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所以,那签文到底怎么说?”

谢慈唇角微弯,“是支上签。”

“签文说——‘云开月明,静候佳音’。”

怎么又是“云开月明”,刚才那老道不也念叨过类似的词儿么。

李怀珠心里好笑,这些算卦解签的,莫非都备着同一套说辞,专挑这些怎么想都有理的词儿往人心里送?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到巷口,谢慈体贴备至,把她送到了小院的后门。

“到了。”李怀珠转身,对谢慈笑道,“多谢相送,雪天路滑,谢二郎也快些回去吧。”

谢慈站在阶下,微微仰头看她,忽而上前一步,将新梅往李怀珠跟前递了递。

“这梅花,摆在店中或能添些春意,若不嫌简薄……”

话未说完,许是宽袖拂过花枝,只听极轻的一声响,什么东西从他袖中滑落,掉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李怀珠打眼一瞧,是一支卷起的签文,头上系着杂金丝的红绳。

“你的签。”她弯腰拾起,递还过去。

谁知谢慈接过,却并未将东西收回袖中,迎着檐下的灯光与雪光,竟将那支签文在她面前展开。

“方才所言‘云开月明,静候佳音’……”他抬眸,眸中似乎映着灯雪与她,笑道:“并未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