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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珠也笑,“儿瞧见了。”

男子清俊的面庞上,眉眼惬意的舒展着,却忽然近了一步,道:“只是未曾言明,所求问的,并非春闱前程——此签,问的是姻缘。”

他的气息忽然近了,温热的,带着一点清雪意,一下将她笼住。

李怀珠怔在原地。

谢慈道:“待春闱过后,慈有些话想说与娘子听。”

雪落在眼睫上,人也忘了去眨,耳畔是雪花扑簌,还有自己陡然清晰的心跳,老道士那些云山雾罩的话,忽然便有了样子。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盒子里的猫幻化出真切的人形,李怀珠心忽听见自己说,好。

谢慈脸庞玉白,恍然一笑,一双狭长细眼潋滟生辉。

第56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①

初二这日,谓之“归宁”, 出嫁的女儿要带着郎子回娘家拜年,巷子里好几户人家都热闹起来,李怀珠不是本地人,也无娘家可回,却也收到了邻舍送来的“年礼”——有的是几块自家做的大耐糕,有的是年节里新酿的米酒,礼轻情意重, 她也一一回了自家酥斋的点心, 礼尚往来。

李怀珠带着团娘和桃娘,将年前买的那些红纸裁了,又剪了好些花胜,扑啦啦乱了一地,鱼来蹲在窗台上, 伸着毛爪子去扑光里晃的红影, 扑了个空, 便歪着脑袋疑惑“喵”一声, 逗得几人直笑。

到了初三“烧门神纸”,送走旧岁门神, 也送穷鬼,其实就是掀起炕席,扫一些炕土送到野外,再鸣炮、烧香、敬纸, 一套流程下来,李怀珠“狠狠”送了穷鬼,便彻底放了羊, 歪在后院的秋千椅上,终于把她那本《青衫客传奇》看完了……

初四迎神,初五“破五”吃“角子”,意思要捏住“小人嘴”,几人一起包了几篦子饺子,吃完饺子,还按规矩放了炮仗。

这般悠哉游哉,年假放完,便也该开张了。

李怀珠原想着,年节刚过,大家肚里油水还没消,头一天开张估计不会有什么人,谁承想,竟被她忘了,初六正好是春闱结束的日子。

三年一度抡才大典,成千上万的举子三天都被关在贡院号舍,待到初六这日午后,贡院大门洞开,憋了数日的男子们,急需一顿好的来抚慰身心——这与李怀珠前世经历大考后的心态简直一模一样,管他考得好赖,先呼朋引伴大吃一顿,再说!

于是乎,晚市开张的梆子刚敲响,汴京的酒楼就乌泱泱挤了一群人,李记也来了许多面生的食客,多是穿着襦衫的读书人,也有不少家眷仆从,陪郎子进京赶考的小娘子和小书童。

“李娘子,还有雅间么?”

“大桌呢?我们六个人!”

“先来壶热酒!再上几个爽口小菜!”

不过眨眼功夫,别说雅间了,大堂里的桌子都被站满了,剩下要等位的食客就坐在柜旁的条登上,先看菜单子解馋。

客人们坐定,又打量起店里——呦,几日不见,小娘子的店面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柜上多了一排泥娃娃,抱着鲤鱼的,捧着元宝的,挤挤挨挨碰在一起,都是这几日小子们从外面“关扑”赢来的小玩意儿,窗边坐榻上添了几个棉布抱枕,是李怀珠和妮子们一起做的手工活,门口挡风的厚棉毡子也换成了薄帘子,颜色浓黄淡粉,是用新年裁衣裳剩下的布料缝在一起做的。

柜角的几个浅口陶盆,有冒着嫩绿的豆芽和蒜苗,郁郁葱葱的样子,一片碧绿生机,十分漂亮。

有熟客瞧见了,便笑着打趣:“李娘子,这年过得可真悠闲,连菜都自己种上了?”

李怀珠一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新岁的菜单也送到了各桌,举子们接过一看,原先分散的菜品如今都总到了一本册子上,一些招牌菜名旁边,还勾画了些简单的小图案,虽笔法稚拙,却十分生动有趣。

“这法子好!”一位年轻举子赞道,“省得光看名字瞎猜。”

有人便被几个新菜吸引了目光。

“松鼠桂鱼?这……鱼还能像松鼠?”

“狮子头?好生威武的名字!莫非是拿狮子头肉做的?”一位北地来的举子瞪大了眼。

好奇之下,自然要点来尝尝,当下,好几桌点了松鼠鱼和狮子头,好好祭一祭空了数日的五脏庙。

待到松鼠桂鱼上桌,只见昂首翘尾,炸得金黄酥脆,身上刀花怒张,果真形似松鼠蓬松的尾巴,滚烫的糖醋卤汁淋下,激起哗啦啦脆响。

食客瞧得纳罕,只觉这鱼竟有杜工部“一舞剑器动四方”的气韵,举箸夹一块,鱼炸得酥,浇汁又极活,外脆里嫩,甜酸适口。

方才提问的客人吃得连连点头:“这菜形似松鼠,味却是酸甜,好一道‘松鼠鱼’!”

不多会儿,“狮子头”也上桌了,几只硕大圆润的肉丸半浸汤中,用汤匙轻轻一碰,那肉丸便微微颤动,满屋子的香,尝一口,鲜得人怔一怔,说不出话。

“原来此‘狮子头’非彼狮子头,乃是形容其形硕大饱满,如雄狮之首!”

李怀珠笑道:“正是呢!”

另一位举子赞叹,“那这菜就不仅在于味,更在于意,有趣,好有趣!”

美食当前,美酒助兴,李怀珠也跟着调侃玩笑,举子们时而争辩大笑,间或吟上几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类的诗词。

李怀珠站在柜台后,哗啦啦拨着算盘。

——开张大吉,看来今年是个好年景呢。

忽听得棉帘一响,料峭寒气拂面而来,李怀珠抬头望去,却见李苦禅裹着一袭深青色内侍公服,风尘仆仆站在门口。

他脸色倦怠,忽的瞧见李怀珠,笑得无奈又温和。

“怀珠。”

李怀珠“哎”一声,笑了,“苦禅,快进来。!”

眼瞧着小馆子坐的人影憧憧,李怀珠笑道:“前头没座位了,走,去后头屋里坐。”

她引着李苦禅穿过店堂,冷风一吹,李怀珠才看清李苦禅脸上倦色,便问道:“你这是打哪儿来?”

李苦禅跟着她往东厢房走,解开沾了披风,“刚从工部衙门回来,肃州那边出了点事。”

“肃州?”

东厢屋里烧着暖榻,李怀珠让人上去坐,自去倒了杯热茶给他。

李苦禅双手捧着茶杯,才道:“是雪灾。”

“年前那几场大雪,汴京是‘瑞雪兆丰年’,可肃州地处西北,本就苦寒,雪势急猛,压垮了不少民房畜棚,听说还有驿道被阻,冻毙的牲畜亦有不少……”

“宫里得了急报,官家震恻,已下了敕令,着工部、户部速调拨人手物资,前往赈济,助民修葺屋舍,内侍省这边也需派人与工部协调文书,我这几日便是忙着此事。”

李怀珠听得眉头一皱。

她虽知古代交通不便,天灾往往意味着惨重损失,但亲身认识的人说起这些,感受又不同。

“那可严重么?离汴京远,消息传得慢,实际情形会不会更……”

李苦禅摇了摇头,“详细情形我怎能尽知,但看官家急令的阵仗,此事断然不小。所幸朝廷反应尚算及时,但愿能赶在春日播种之前,多救些人,少些冻饿。”

他说完,抿了口茶,宽慰道:“不过,也莫太过忧心,肃州毕竟离京甚远,灾情再重,一时也波及不到此处。只是……唉,每年冬春之交,总有些地方不太平。去岁是河阳水患,今年又来了肃州雪灾。天灾难测,最怕的是灾后处置不及时,引起民怨,被人散布些‘天象示警’、‘天子失德’之类的流言,那才真是麻烦。””

李怀珠点头,又见李苦禅神色疲惫,不欲再多谈这些,便朝外道:“团娘,去挑几个菜来,再盛碗热汤饼,送到屋里来!”

吩咐完,她对李苦禅道:“管他外头天灾人祸,饭总得吃饱。”

李苦禅知她心意,便也笑一笑,依言脱了外头的公服,只着里面的棉袍,靠在墙边舒了口气,“还是你这里舒坦。”

不多时,团娘端着托盘进来了。

一碟鸭肉卷饼,并八宝豆腐、清炒豆苗,正中一个小盅,盛着的正是今日大受欢迎的“淮扬狮子头”,旁边配了一小碟撒了椒盐的酥肉。

“快尝尝这个,”李怀珠指着那狮子头,“新上的菜色,看看合不合口。”

李苦禅依言舀起一颗,颤巍巍的肉圆子入口酥烂化腴,汤汁又鲜美。

“嗯,味道极好,肉香醇厚却不腻,难得。” 他又尝了尝鸭肉卷饼和八宝豆腐,皆是咸淡得宜,笑道:“你这里的菜,总是好吃的。”

两人边吃边聊,李怀珠说起今日店里的热闹,尤其是考完春闱的举子们。

“……过不了多久,就能瞧见‘榜下捉婿’的好戏喽!”

李苦禅也笑:“那是自然。‘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金榜题名便是鲤跃龙门,京中凡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哪能不盯着?这也是条青云路,双方各取所需罢了。”

李怀珠想象着场面,觉得有些好笑,又隐隐有些怅然——功名、姻缘,可若是……

她正出神,李苦禅察觉到了她似有心事。

“怀珠,想什么呢,方才还好好的。”

“啊?没什么。”李怀珠想糊弄过去。

李苦禅却放下筷子,看着她浅笑,“你骗不了我。”

李怀珠别开眼,“能有什么事……”

李苦禅却不接话,抬手指了指窗边小几上,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这兰花品相极佳,这个时节能养得这么好绝非易事。你啊,庖厨里的大师傅,生个豆芽蒜苗还有可能,花大价钱弄这个,我可不记得你有这等雅兴。”

李怀珠:“……”

还真是……无法反驳,她确实不是会花大价钱买这种风雅之物的人。

见她不语,李苦禅心中更确定了,“是有人送的吧,谁家郎君这般有心?”

李怀珠知道瞒不过,深深地叹息一声,道:“是去年才入京的谢家二郎,你不知,不仅有这盆兰花,秋日里还送了菊,前两日还送了束相国寺的梅花……”

“谢家,”李苦禅微微一怔,“可是户部那位大人家的那位弟弟,谢慈?”

“你也知道他?”李怀珠讶然。

“自然知道。”李苦禅一笑,“谢二郎才名早著,去岁河阳水患后的治安策,还有今岁初关于户部积弊新政的几篇文章,在士林中传阅甚广,连宫里都略有耳闻。都知大人偶尔提及,亦赞其见识明通,文采斐然。更难得谢家门风清正,子弟勤勉……怀珠,他若对你有心,这可是极好的姻缘!”

李怀珠不语,李苦禅一哂,“莫非他并非真心?”

“不是,他是很好的。”

李怀珠简单说了些俩人之间的事情,从出宫以来,谢家二郎对她颇为照拂,时常也送些礼物,两个人在某些方便算得上相谈甚欢,话到末尾,却又摇头——

“可就是太好了啊。”

她看着李苦禅,幽幽道:“……苦禅,我是独身一人从宫里出来的,无根无基,你明白的。”

李苦禅了然,啊,原来是这么个“太好”。

——家世好,学问好,人品看着也好,前程光明,那不就是一个无可挑剔的郎子?

怀珠是从宫里出来的,自要顾忌自己的身份……兴许还会恐慌,郎君这份心思是少年意气是误入歧途,将来保不准有天会后悔呢。

这么一听,莫说她了,李苦禅自己身在宫廷,见多了起落浮沉,又怎么能不理解她。

正巧这时,恒奴敲了敲门,得了应许,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微妙道,“娘子,前头谢郎君来了,又要来送节礼,问娘子可得空一见。”

李怀珠想说“没空”,她现在正惆怅,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谢二郎。

谁知她还没开口,旁边的李苦禅却忽然笑了,抢先一步道:“烦你请谢二郎直接来这儿吧,外头吵闹,正好在这处一同用些饭食。”

“苦禅……”李怀珠伸手去拉他。

李苦禅却促狭道:“躲着作甚?是黑是白总得见了才知道。人家既诚心来了,还带了礼,哪有将人晾在外头的道理,再说——也正好让人家瞧瞧,他送的花,你养得如何。”

李怀珠脸上飞起红霞,琢磨着这样是不是不好。

恒奴见状,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站在店外的的谢慈听得恒奴转述,亦是微微一怔——去小娘子后院的厢房?这于礼实有些过于亲近了,他本觉不妥,可话到嘴边滚了滚,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面色不由自主端肃几分,谢慈对恒奴颔首:“有劳引路。”

穿过短短一段小廊,来到东厢门前,进门,先看见的是便是屋里相对而坐的两人,以及小几上几样小菜,小娘子坐在里侧,颇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味,不大敢与他直视。

这人竟然还真的来了,李怀珠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得尬笑。

谢慈又看了眼对面的李苦禅,随即看见了衣架搭着一件内侍公服。

原来如此。

原来二人是旧识——从前和现在,都是故交相聚。

心头疑虑尽去,谢慈神色愈发从容。

他上前两步,对着李苦禅拱手一礼,“晚生谢慈,冒昧前来,搅扰了。”

李苦禅起身虚扶一下,笑道:“谢二郎不必多礼,唤在下奉职即可。某与李娘子在宫中便是旧识,情同兄妹,今日凑巧遇上,二郎快请坐。”

谢慈道了谢,在李苦禅示意下于炕桌另一侧坐下,正好与李怀珠斜对。

李怀珠这会儿总算缓过点神,扯出个笑容,“谢、谢二郎来了……”

谢慈微微抿唇,道:“叨扰了。”

李苦禅一笑,叫人再去取了些热菜碗筷,趁着空隙闲谈起谢慈家中人口,这回春闱又如何,谢慈一一温声答了。

李苦禅却话锋一转,玩笑道:“二月之后,春闱放榜将近,‘榜下捉婿’盛况可期,似二郎这般才貌,届时怕是要被各家围追堵截……难脱身喽。”

谢慈微微一笑,眼角风扫过李怀珠。

“婚姻之事讲究缘分,晚生虽不才,却也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之理。心中若有所属,眼中自然再无他人。”

“——咳咳!”

李怀珠一口酒呛在喉间,咳得满脸通红,损友啊,损友!

李苦禅笑着点头,给她顺气儿,心道,原来这谢二郎,却不是个冷峻如冰的郎君呢……——

作者有话说:①: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元日》北宋·王安石

第57章

有些话, 说开了是云开月明,没说开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偏偏有一种最磨人——话到嘴边, 堪堪悬着,佯装不知的小心思痒得人心慌。

自打上回谢慈那番“弱水三千”的言论之后,李怀珠便觉着,自己大约是患了某种病症。

远远瞧见这人来,就要寻个由头溜去后院,若是人在店里坐着,她便借口要出去采买东西, 万一不幸被堵个正着, 她便张口“生意不好做”,闭口“新菜您尝尝”,句句不离本行,很是一个爱岗敬业模范家。

这日午后,李怀珠正捻着一小撮茶, 琢磨今年春茶该进些什么。

“李娘子。” 一如既往清润温和的嗓音。

几片茶芽飘悠落了桌, 李怀珠抬头, 一笑:“谢二郎今儿想用点什么, 新到的春韭不错,配上河虾仁, 给您炒一盘?”

谢慈看小娘子笑里透着十二分戒备,挑眉,“那便有劳娘子。”

“那郎君稍坐。”李怀珠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后面走。

灶边, 恒奴正切着笋丝,头也不抬:“又来躲了?”

“谁躲了?”李怀珠嘴硬,恒奴瞥她一眼, 眼神明晃晃写着“没出息”三个大字。

李怀珠心里也懊恼——是啊,真没出息!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宫里那么多规矩没怕过,开店迎客三教九流没怵过,怎么偏偏就怕了这人?

可就是慌啊!

心绪止不住,也按不回,她还没想好自己要如何才能让对方知难而退。

好在,春日终究是来了。

春风一吹,万事万物都忙着除旧迎新,李怀珠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惆怅,似乎也能被蓬蓬勃勃的生机暂且掩盖过去。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①

立春,乃二十四节气之首,宋人立春这一日,上至宫禁,下至闾巷,皆有庆贺“新春”之仪,宫中要造“春牛”,打“春牛”,以示劝农,民间则盛行“咬春”,吃的是“春盘”,又称“五辛盘”。

这春盘,说白了,便是春天的鲜嫩蔬菜摆做一盘,莱菔、荠菜、葱、蒜、韭、蓼蒿、芥菜……借些辛味菜蔬,发散一冬积郁的陈气,讲究些的人家,还会配上切成细丝的各色卤肉、鸡丝、鸡蛋饼……

李怀珠还在想店里推什么样的春盘,孙大娘子的帖子便送到了,邀她立春后几日,往汴京东北方的一处山间别业小聚,说是“春景初萌,山肴野蔌,正宜共赏”。

那地方李怀珠听说过,名叫“溪山”,在外城汴河以内,车马半日就能到,算不得远,据说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去处,清溪落鱼塘,绿叶满山,是汴京贵人重阳登高的热门之地,时值春日,想必正是山花渐次开放,湖光潋滟,美景之时。

却不知孙大娘子在那有处别业?

这邀约来得巧,正好让李怀珠有个由头出趟门,看看山水,尝尝野味,顺便探探孙大娘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店里立春的生意也不能耽搁。

春日的田野,已经有了荠菜、枸杞芽、蒲公英苗,还有最早一茬的春韭、小葱,又将胡萝卜、白萝卜、青笋切成细丝,用盐略腌,挤去水分,鸡蛋摊成薄饼切丝,卤好的豚肉、鸡脯也撕成细丝。

碧绿、嫩黄、粉白、酱赤的丝缕,在素白瓷盘中拼摆出花样来,愈发生机盎然的样子。

瞧瞧,李怀珠端详着漂亮盘子颇为自得,这样清新悦目的春盘,拿来作招牌多好。

除了春盘,立春还有一样吃食或可行——“探官茧”。②

这东西听着奇怪,其实就是一种包着馅形似蚕茧的大馒头,馅里藏了写着不同官衔名称的小竹签,吃到了什么签,以后便能做什么官了,也就是大人孩子讨个乐子,恰逢春闱刚过,等待放榜的举子,还有那些盼着子弟高中得个“封赠”的人家,对“探官”戏最是热衷。

李怀珠寻思食肆这边推春盘就好,“探官”的彩头,就挪到对门酥斋去。

将馒头换成各式酥饼,馅料也比市井多些,再用锦盒装盛,或谓之“锦绣前程”,或谓之“蟾宫折桂”……名字取得好,又是贵重样子,应当能卖的不错。

她把这事同酥斋那边说了,伏娘闻言便笑,应了下来。

“总归人手充裕,怎么做都可。”伏娘道。

说起人手,年前借来的这十人帮了大忙,但终究还是要走的,年关一过,李怀珠便去牙行挑了五个仆从来,三女两男,送到了酥斋,一来是让伏娘带着熟悉酥斋活计流程,二来,也是为着伏娘这批“外援”日后回去,自家这边不至于抓瞎。

立春那几日,李记的春盘卖得极好,酥斋的“探官茧”更是被抢购一空,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团娘和桃娘眼巴巴瞧着李怀珠收拾包袱,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娘子真要自己出去踏青了……”团娘小声。

“听说溪山可漂亮了,有湖呢,还能看到山上的花……”桃娘也道。

李怀珠安抚两个小丫头:“这回是孙大娘子邀约,谈事情去的,等忙过这阵子,天再暖和些,咱们也挑个日子专去郊外踏青,让你们玩个够,好不好?”

见两人还是蔫蔫的,她又祭出法宝:“放心,我想那山里春日野菜正嫩,野味想必也多,到时候给你们带些稀罕的回来加菜!”

连哄带许诺,总算把两个妮子安抚住,李怀珠雇了辆青篷驴车,又把店里的事跟他们嘱咐一遍,独往城东北去了。

出了内城,沿着汴河往东一直走,虽说是去“山间”,但车马行走还算平顺,初春的风微寒,道旁田野已有农人忙碌,只是不知在种什么秧苗,远远近近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真是一片安然景色。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车夫“吁”了一声,李怀珠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前方路旁,孙大娘子带着两个丫鬟并一个小厮,正站在树下等候,见她车来,孙大娘子一笑,挥手示意。

“李娘子,一路辛苦!”

“孙大娘子久等了。”李怀珠下车见礼。

寒暄两句,孙大娘子便引着她拐上一条清幽小路,小路干净宽敞,两旁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更远处是绵延的缓坡丘陵,浓浓淡淡的远山,萧瑟春意中顶着头上一点浅薄的残雪。

沿着小路行了约半盏茶的功夫,一片开阔谷地呈在眼前。

远处是连绵青山,右侧却可见粼粼水光,汇聚而成的小湖边有木栈,更远处似乎还有鱼塘的痕迹,长长的竹篱笆沿着水岸延伸,圈出一片寂静空远的天地,几处亭台楼阁掩映在疏林之间,远远望去,若隐若现。

“大娘子,这地方真是漂亮!”

李怀珠一声惊叹,这地方比她想的更辽远,也更有味道。

“能得你一句赞扬,不枉我盘算这么久!”孙大娘子抬手遥指,“你瞧,那边还有水鹭,成群的鸳鸯鸟……”

两人边走边聊,孙大娘子介绍说,这处产业原属汴京一位赫赫有名的绸缎巨贾,老爷子眼光独到,二十多年前便相中了这块地方,买下的可不只是眼前这点山水,而是连着后面好几座山头的一大片地儿,老爷子雄心勃勃,想将这里弄成家族颐养天年的世外桃源,幻想着日后儿孙满堂,在此耕读传家,渔猎自娱。

“方老爷子是白手起家,老了就图个清净安乐。听说是亲盯着这地方,依着山势水文,慢慢修了路,引了水,建屋舍栽花木。你看那湖边的水榭,山腰的亭子,都是这些年一点点弄起来的精。”

孙大娘子又感慨,“可惜老爷子去得早。他那个独孙,接手家业后一心想把生意做得更大,走了海贸的路子。头几年是赚了些,可海上风波险恶,前年连着两艘大船出了事,血本无归,还欠下一屁股债,没办法,只好变卖祖产填补窟窿,这里原本不少人盯着,最后让我抢先一步,长租了下来。”

“长租?”李怀珠问。

“对,租期三十年。”孙大娘子道:“方家孙儿舍不得卖,还想着日后东山再起,不过,能租出三十年,也够做不少事情了。”

李怀珠听得咋舌,忍不住问:“那每年的租金恐怕不菲吧?”

孙大娘子也不瞒她,伸出手指:“六百贯一年,签契时一次付了十年的。”

六百贯!李怀珠默默算了算自家食肆和酥斋一年的流水,只觉得这处天地虽开阔,大的却有些令人眩晕了,真是朱门山水啊!

孙大娘子瞧她神色,笑道:“乍一听是吓人,可你细想,这样的产业,若在内城,岂是千贯万能拿下的?便是租,也未必能寻到如此合心意的。”

那也确实,城内寸土寸金,人口又嘈杂,哪有这样的好景致。

说着话,已到了宅院,为了不逾制,这处宅子修得颇为务实,一点没有什么假山寿石雕花窗,几进几进的亭台楼阁,多是灰瓦木柱的敞亮大屋,布局依地势高下,就那么三三两两,顺着坡、临着水、靠着林散着,疏疏寥寥的样子。

孙大娘子领着李怀珠一一走过。

有离湖近的屋子,廊前有个宽宽的木台子,一抬脚就能迈到水边玩闹,有挨着林子边建的,后窗推开便是森森树影,而最让李怀珠喜爱的,还是后来那处稍高的院子,几间屋舍前有一大片平整空地,架了秋千,备了各种小桌和几子。

孙大娘子示意小厮上前,将格扇整个向两侧推开——

竟是一片辽远壮阔的湖光山色。

远远望去,阳光洒在水面上,直让人觉得碎金万点,远山如黛,近处树梢新绿茸茸,几只水鸟掠过湖心,风从湖上吹来拂在脸上,轻柔柔的很舒服。

“这处叫‘见山居’。”孙大娘子笑道,“我猜你就喜欢这样的。”

李怀珠却道:“怕是没人不喜爱呢!”

“还不止这些呢,”孙大娘子继续说道,“后面山上林木丰茂,以前方家就常圈一小块地,放养些鹿、獐子、野鸡,算是个能活动的猎场,山坳里还探出过一眼温泉,我想着,若是把上山的路再好生修一修,猎场规得有趣些,再把温泉水引下来,或就在泉眼旁建个汤屋……”

听孙大娘子一点点描绘,李怀珠觉得这哪里还是什么别业,分明就是一个潜力股,集住宿、游览、休闲、猎趣还有疗养于一体的综合性度假山庄啊!

李怀珠看完,也疑惑笑道:“大娘子,您带儿来看这些,又说了这许多,究竟是作何打算?”

孙大娘子拍了拍她的手:“不急,屋子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这几日娘子就歇在‘见山居’,咱们慢慢看,春日山中的晚膳,我也让人备了些野趣,到时候再说。”

山里的晚上来的比寻常快一些,坡上院子早早燃起了灯烛,又生起了地炉,晚膳就设在正屋敞亮大堂里,一张矮几子,李怀珠与孙大娘子对坐。

小菜端上来,果真都是“野趣”,几签烤野兔肉,一碗山菌炖野雉,一碟素炒枸杞芽,并一小碟子凉拌荠菜,还有一道酥炸花片,主食是杂粮饼子。

孙大娘子给李怀珠夹了一箸烤兔肉,笑道:“尝尝,这是他们晌午才打回来的。”

兔肉外皮焦香微脆,内里汁水丰盈,肉质紧而不柴,只有盐巴和少许香料调味,果然比城中买的自家豢养的兔子有味儿。

“好吃!”李怀珠道,“火候掌握得真好,外焦里嫩,调味也只点到为止,若是再用些松木一起熏烤,说不定能更香些!”

孙大娘子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烤肉还有这些门道?”

李怀珠笑道:“只是从前听人说过,烤肉要想好吃,食材新鲜是第一,火候是第二。这山里的野物到处跑,肉质自然好。烤的时候用大火锁住汁水,小火慢烤让内里熟透,最后再回一下把皮烤脆。至于香料,像这样用盐、胡椒、一点点茱萸粉,或抹上些蜂蜜、酱汁,也好吃呢!”

她说着,想起前世跟家人朋友去郊外烧烤的时候,那时只觉稀松平常,如今想来却很珍贵。

“我以前去过一些类似这样有山有水的地方,主人家也会用当地的物产做吃食。”

“春天就挖野菜采菌子,夏天有瓜果,秋天各样果子都熟了,冬天就围着火炉炖一锅子羊肉,那滋味实在惬意……”

孙大娘子也道:“正是这个道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那打火店,说起来也是沾了‘野趣’的光,可比起你能把四季风物,吃喝玩乐都串起来,还是粗浅了些。”

李怀珠笑道:“大娘子太谦。孙家打火店名声在外,只是‘溪山’地方更大,能做的文章自然也多。”

“这里有鱼塘湖泊,春日可钓鱼捞虾,夏日可采莲赏荷,秋天山林染色,能登高望远,捡拾山货,冬天若是温泉能成,便是赏雪泡汤的绝佳去处。一年四季,皆有景可赏,有物可食,有趣可寻。”

“吃食上,也可应着时节变化,春日里的嫩笋、野菜、各色的河鲜,夏日的瓜果、冰饮,秋日的肥蟹、山菌、栗子饭,冬日的暖锅、烤肉、热汤饼……若能把这些安排上,让人来了觉得不虚此行,吃了这顿还惦记下顿,看了这季还想看下季,何愁客人不来?”

这一番话,说得孙大娘子眉开眼笑,抚掌笑道:“好!好一个‘四季皆有景,四时皆有味’!我就知道找娘子准没错!”

饭后,小丫鬟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孙大娘子对李怀珠道:“怀珠,咱们也聊了这许多。我的心思,想必你也猜到了几分。”

“我不跟你绕弯子,请你来这一趟,是想邀你一起做这桩生意的,我来包揽琐碎事务,不需你日日盯守,只盼你每季来上两回,住些日子,掂对着时令把该吃的菜色定一定,好好调教调教我手底下这些人,让他们能做出七八分味道,便好。”

说罢,孙大娘子伸出两根手指:“你出心思,出手艺,只用出一股银钱,这边的生意你便可占两股,剩下八股在我,年底盘账分红,你城里铺子照开两不耽误。你看如何?”

李怀珠一听,不绑死在这里,每季来指导即可,还能占两股分红……这条件,比她想的可要优厚轻松多了,于是也正色道:“承蒙大娘子看得起,这样好的机会,儿自然是愿意的。”

孙大娘子满是喜悦:“好!这样便好!”

“不过,”李怀珠又笑道,“兹事体大,一些细处都需从长计议,好好商量,儿年轻,经验浅,还得大娘子多提点。”

“这是自然!生意是长久事,合该商量得明明白白。你且在这里安心住上几日,心里有了谱,咱们再说。”孙大娘子一笑,又道,“其实这几日我正想着趁着春色正好,邀几位故旧亲友过来小住几日,到时候,正好你也帮着掌掌眼,看看待客的路数合不合宜。”

李怀珠应道:“这主意好,接了客人才知咱们想的那些点子,哪些合用,哪些还需调整。”

“正是这话,”孙大娘子抚掌,道,“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你这几日先自在逛逛,等我把人邀来,咱们开个好头!”——

作者有话说:①: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立春偶成》

②:探官茧,这个习俗是在《中国风俗通史》里看到的。

第58章

正月一过, 春闱放榜的日子渐近了,谢府的客人也一日比一日多。

江宁府的同乡举子, 常有不远千里登门求教的。

谢卿在户部的同僚,来饮茶做客时,也会问起谢慈的科考怎样了,或着婚事可有了打算,若还没有定亲,自己家中还有待字闺中的小女云云。

还有许多风雅帖,邀的是诗会、茶社, 谢慈去过一两回便察觉, 席间总有陌生女眷“偶然”露面,再由座中长辈含笑引见一番……其中深意他又怎会不明白。

又一日,谢慈送走一位工部员外郎——这位大人倒未多言,只执意将他侄女绣的一只扇套转交过来。

那扇套绣的是并蒂莲,玲珑生动, 一针一线皆似含情脉脉, 谢慈却怎么也想不起, 是在何处见过这位娘子。

这类事情遇得多了, 他也懒得再想,只觉应付起来日渐倦怠。

“二郎, ”小厮觑着他的脸色,禀道,“门房又递了张帖子,是集贤巷徐学士府上的, 请您明日晚间过府,说是鉴赏新得的……”

谢慈揉了揉眉心,将扇套搁在书案, “回了罢,就说我近日偶感风寒,精神不济,恐扰了学士雅兴。”

“是。”小厮应下,又问道,“那郎君今日还去榆林巷么?”

听了这话,谢慈微微叹了口气。

其实,他昨日便去了的,借口买些“探官茧”给侄儿们玩,又去了李记的食肆,等了半晌也未曾看见小娘子,询问之下,店里那位跑堂的郎君才对他说,小娘子出内城去溪山了,还不知何时归家。

再想,好像前日也没见到人,再前日……想来,他竟有三四日未曾见到小娘子了。

心下疑虑,或许是那日在她房里,自己忽而剖白心迹真将人吓着了?

唉,他本不是孟浪之人,可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但是吐出来后,反倒将人推远了。

“不去了。”谢慈淡淡怅然,“烹茶吧,我静看会儿书。”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心头烦闷,书卷上的字迹,也仿佛化成了那人或狡黠或嗔怪的眼眸。

神思不属间,院外传来石子桓的声音:“兰时!可在屋里?有好事找你!”

谢慈起身,石子桓步履轻快进来,手里晃着张帖子:“瞧瞧,泰安伯府特要我给你递来的!伯爷他老人家得了孙大娘子的请,要去溪山住上些日子,咱们都是一道从江宁府来的,伯爷让我问问你可愿同行?”

溪山。

谢慈接过帖子细看,溪山两个字,仿佛春日溪水里倏忽窜过的小鱼,在他心底轻轻一搅。

——不知去了,会不会与小娘子相逢?

“如何,去不去?”石子桓道,“我可是听说了,近日往你府上邀约的人都快把门槛踏平了,出去躲躲清静多好!”

谢慈也是一笑:“伯爷厚意,自然要去。”

“这便好!”石子桓道,“那赶紧让人收拾收拾,午后便出发,我也得回去准备准备。”

送走石子桓,谢慈便吩咐一墨收拾行装,往兄嫂所在的正院去。

谢卿正在书房与管事议事,柳氏在一旁照看阿瑛午睡。

见谢慈进来,柳氏叫奶母把孩子抱走,道:“二郎来了,快坐,方才子桓来的匆忙,可是有事?”

“正是。”谢慈温声道,“泰安伯爷邀约,往溪山小住几日,慈已应下,明日便随齐愈同去,特来告知兄嫂。”

柳氏笑道:“这是好事,你近日忙于应酬,出去散散心最好。”又细心嘱咐,“虽说开春了,山里早晚寒气仍重,让一墨给你多带些衣裳,常用的药品也备上些,以防万一。”

“嫂嫂费心,慈省得。”

正说着,谢卿也从书房过来了,挥退了下人,温声道:“兰时来得正好,方才又有张帖子送到我这儿,是光禄寺少卿郑大人家送来的,邀你明日过府赏花。”

“可你也知道,他家中有位嫡出的娘子,今年刚及笄,郑大人虽未明说,但……只是不知你什么打算?”

柳氏看了丈夫一眼,并不插言。

谢慈垂眸,静默片刻,道:“兄长,嫂嫂,我心中已有所属。”

这话并不出乎谢卿与柳氏的意料,自去岁中秋以来,谢慈往李记跑得忒勤,他们都知道,只是忽而听他亲口承认,仍不免微微一怔,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是李记食肆的小娘子?”谢卿问道。

“是。”谢慈颔首,“娘子姓李,名怀珠。曾在宫中尚食局待封,只是去岁放归出来,自立了门户。”

柳氏轻轻“啊”了一声,拽了下谢卿的衣角。

“二郎,”谢卿道,“你既自己拿定了主意,为兄与你嫂嫂自不会阻你。只是,此事毕竟关乎你终身,也关乎她。你可曾问过李娘子的心意了?”

谢慈摇了摇头,赧然道:“曾试探过一二,或许过于急切,反将她惊着了,近日去食肆,竟都未曾得见……”

柳氏忍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这个素来从容淡定的二郎,竟也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可见是真上了心。

谢卿也笑起来,“既如此,你更该谨慎。女儿家心思细腻,于姻缘之事恐怕思虑更多。你切不可依仗家世或心意,便觉势在必得,予人压力。”

“兄长所言正是我所虑。”谢慈道,“我心悦她,是敬她、重她,而非以势相迫,以情相挟,在表明心迹之前,还请兄嫂暂勿与她提及此事,更勿遣人打扰。”

谢卿与柳氏对视一眼,皆微微挑眉,他家二郎果然长大了,懂得何为尊重,何为担当。

“好。”谢卿点头,“你既有分寸,我们便放心。李家娘子那里我们不会妄加干涉,至于郑家以及其他家的邀约,你既无意,回绝便是。”

柳氏也柔声道:“二郎,姻缘是寻一生知己,家里这边自有我和你兄长替你周全,出门在外,也勿要太过挂心。”

谢慈起身,“多谢兄长,多谢嫂嫂。”

只是他在这处一会儿怅然,一会儿思念,远方的人却正自在玩的高兴,没心没肺,什么也不知。

这日上午用过早食,李怀珠就跟着孙家的小厮,背着小竹筐上山去了。

但凡有些年纪的人,大约总有几样喜爱的时令吃食。

譬如初春的当口,若缺了自家新采的野菜,便觉不算过了这个春天,孔圣人那句“不时不食”,说的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踩着松软的泥土往山上走,李怀珠只觉肺腑都被山林的草叶清香洗了一遍,目光所及——光影斑驳,森影寂寂,鸟叫声忽远忽近。

比起田埂地头常见的荠菜、枸杞芽、蒲公英,让李怀珠觉得不虚此行的,是山坡上偶然遇到的几株香椿树。

说起香椿,便不能不先提庄子笔下的“上古大椿”。

只是庄子说那是“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①的神木,这自是文人玄想,做不得真,但后来文人也用大椿隐喻长寿,且书中又以“椿庭”喻父,以“萱堂”指母,“椿萱并茂”便是晚辈的祝祷了。

“李娘子,您瞧瞧这边几棵,也是椿树!”

领路的小厮是个短衣少年,一手提着两只刚逮到的肥兔子,指了指前方几株瘦弱的香椿枝条。

李怀珠一瞧,只见细枝梢头果然生着香椿的嫩芽。

“是长得正好!”

她笑着应道,小心走过去,上手掐下几个枝头上最肥嫩的尖儿。

待到下山时,她臂弯里的小竹筐已满是收货,除了满筐香椿,还捎带了几颗野笋、一大把蕨菜,还有休息时,眼尖发现的一小丛菌子。

回到别业,孙大娘子正支唤人修剪花木,见她欢喜而归,孙大娘子迎上来。

“怀珠,你回来的正好。刚得了准信儿,泰安伯爷晚间便到,随行的还有几位子弟。伯爷素来爱山水清幽之地,特意嘱咐了,吃食上只管就地取材,也不必拘泥于宴席的规格,要的就是山野本味。”

李怀珠听罢,一笑,昨日还在想孙大娘子会请哪位大人,这不是就被她猜中了——泰安伯素来喜爱游山玩水,品鉴美食,若能得他老人家一句称赞,对别业往后的名声,该是大有裨益。

“伯爷既喜欢山野本味,”李怀珠笑道,“那今日采的这些香椿、野笋、菌子,正是最好的。再配上些山里的野味,现捞的鲜鱼,尽可凑一桌‘春宴’了!”

她这样说,却也是因为眼下人手和物件都还简单,只能先朴拙着来,等往后各处更熟络了,器具也添置齐全,或许还可试些时下流行的玩法——譬如传说中的“曲水流觞”宴,让菜肴随溪水缓缓漂至客人面前,想必也很有山林趣味,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傍晚时分,溪山别业庖厨里热闹起来。

孙大娘子调来的两个厨娘都是做惯菜的好手,正处理着下午猎来的野兔和山鸡。

李怀珠先教她们处理野味:“这山鸡和野兔,肉质比家养的紧实,也更鲜美,烤着吃最能凸显本味。”

她让厨娘将一部分兔肉和鸡腿肉切成适口的小块,用姜汁、葱段、黄酒和少许盐先腌着。

“等会儿用竹签串起来,可烤些肉块。”李怀珠道。

口味倒可以多样些,刷上蜂蜜和油酱,烤出来就是蜜汁味,用蒜末、茱萸粉、盐和香油调个蒜香汁子腌上,烤出来就是辛辣蒜香味,还有最简单的,只撒椒盐,吃的就是肉本身的焦香和鲜嫩……

“烤的时候,可以找些松木枝子放在炭火上,借点松烟香气,”李怀珠一边说着从梁老书中学来的知识点,一边穿了串兔肉,放在小炭炉子上慢慢转动。

油滴在炭火上,发出刺拉拉的轻响,腾起带着肉香的烟雾,两个厨娘瞧得认真,记下各种腌料的比例。

将烤肉的事情交给她们,李怀珠便开始料理香椿芽。

头一桩,便是最经典的香椿拌豆腐。

取嫩豆腐划成小方块,另起一锅清水烧沸,将香椿芽焯水去涩,焯好捞出后挤干水分,再切碎,碧绿的椿末撒在雪白的豆腐上,只用淋上些许香油、一小撮盐拌匀,豆腐清淡醇厚,恰好承托住香椿的异香,虽然清淡,却十分清爽有味儿。

第二样,是香椿炒鸡子。

如果说香椿豆腐是梁老的心头好,那么这道菜就是李怀珠的心头好了。

这道菜做起来却也简单,另取些香椿切碎,打入几个鸡蛋,加少许盐,一点胡椒粉去腥,用筷子搅打均匀,又在小锅中放油烧热,倒入蛋液,刺拉拉煎成厚饼,就可出锅了。

第三样,是“炸香椿鱼儿”,挑出那些最肥嫩的椿芽,洗净略焯后沥干,用鸡蛋面粉调一碗薄浆,椿芽在面浆里打个滚,放入温油中炸酥脆,一根根头尾翘然,果然像极了活泼泼的小鱼儿,趁热撒上花椒盐,咬一口焦香酥脆,满口都是春天奔放热烈的滋味儿……

除了香椿,其他的山野时鲜也没闲着,嫩野笋切滚刀块,与咸肉片同炒,便是一道小炒咸肉笋片,再把蕨菜焯水,用蒜末、香醋、一点糖和香油凉拌,做道凉拌菜来,而那几朵珍贵的菌子,便与山中的野雉一同炖了汤。

新发的绿豆芽清炒一盘,用山涧里捞的小河虾,做了个韭菜炒河虾,还将后头送来的半只獐子腿,用油酱炒了之后笑过焖煮,做了个红焖獐子肉。

不久后日头偏西,天色转作鸭蛋青,远山淡紫,水边的亭榭长窗都支起来了,湖风不知掠过什么野花,味道香懒懒的甜,仿佛这傍晚也是可以徐徐饮下去的。

孙大娘子并未设什么规矩的正式宴面,只在水榭中摆了一张长条木桌,叫人将菜品一样样端了上来……没有龙肝凤髓,满眼菜肴,却尽是山野之馈,春时之味。

——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②

看着这一桌嫩黄淡绿,李怀珠心中忽而浮现出这句,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但在这湖光山色之间,与有人共享适时而食的天然之味,岂不正是文人雅士心中所慕的归隐山林之趣?

远远听得车马声渐近,仆役已在廊下挂起灯笼。

泰安伯爷的车驾到了溪山,同行的除了几位老友,便是如谢慈、石子桓这般一直带在身边的晚辈。

孙大娘子亲自在山门处相迎,引着众人沿着青石小径往水榭走来。

只几日过去,溪山别业已然有了许多新奇小玩意儿,临湖的水榭檐下挂着几盏鱼灯,庭院角落支着可荡高的秋千,有藤椅和小木几可以供人休息,更远处还辟了块平整空地,设了投壶、木射的玩具。

“水榭两侧还有几处清净屋舍,都已收拾妥当,诸位可根据喜好选择。”

孙大娘子恭敬走在泰安伯身侧,笑道:“今日舟车劳顿,还请伯爷先用些便饭,歇息一宿。明日若想活动筋骨,可去后山鱼塘垂钓,也可随小厮们进山野猎,林间小径散步亦是极好的。”

泰安伯颔首示意,众人进了水榭,只见长桌上菜色琳琅满目,却丝毫不见奢靡,尽是山野时鲜的本色。

泰安伯爷捋须笑道:“好,别业布置的合宜,饭菜也这样清爽,老夫近日常吃大席面,这一瞧,竟觉得还是山肴野蔌来得亲切自在!”

孙大娘子招呼众人落座,笑道:“伯爷喜爱就好。说起来,舍妹在宫中当差,时常念叨伯爷最懂饮馔之趣,前些日子捎信出来,说不久或能告假几日。我还想着,若她回来,定要请她掌勺,正经做一席请伯爷品鉴呢。”

泰安伯一喜:“哦?孙二娘若能得空,那老夫可真是有口福了!”

各色菜品逐渐上齐,孙大娘子一一招待,跟着布菜伺候,泰安伯爷先尝一口香椿拌豆腐,点头称赞,“不错,是极嫩的香椿头,你们尝尝,确实好味儿!”

谢慈坐在下首,一路车马颠簸,他本有些晕眩不适,也依言夹了一箸,香椿清新,豆腐又滑嫩,淡淡的鲜甜,不自觉心中微动,想起去岁初到汴京,也是有些晕眩不适,在孙家打火店尝到的那道酸甜生津的杏子……

又忽然想,小娘子也是尚食局出身,那杏子既是她做的,那这桌山野春宴,会不会也是……谢慈啊谢慈,谢慈自嘲一笑,你真是思之过甚了。

然而,仿佛为了回应他这念头,只听孙大娘子笑着对泰安伯爷道:“伯爷谬赞了。实不相瞒,今日这桌佳肴,还要多亏了一位娘子帮忙——就是曾经得过伯爷赏识的那位李记娘子,这次我硬是把她请来小住,专为帮着张罗这些山野风味。”

泰安伯爷恍然:“原来如此!李娘子现在何处?该请来一见。”

“小娘子还在后头厨下忙着收尾,一会儿便来。”

谢慈心底的期盼骤然落地生根,绽开一片温软欣悦,原来她真的在这里。

石子桓就坐在他旁边,将好友忽然欣喜的神色看得分明,促狭笑道:“一听这话就精神了?看来山野风光果然‘养人’啊。”

谢慈耳根微热,睨他一眼。

知道了她就在不远处,连口中菜肴的滋味都鲜明了几分,便也跟着多用了些饭菜。

宴至中途,谢慈寻了个借口悄悄离席,石子桓自然领会,与旁人谈起江宁趣事来替他遮掩。

水榭连接着后厨的是一条不长的回廊,廊下悬着几盏挂着花胜的灯笼。

谢慈沿着廊子慢慢走,听得前头隐约的谈笑声,晚风吹过湖面吹来些许花香,他的心竟有些像去年在廊下,初见那一方帕子时的悸动。

还未走到门口,笑语嫣然的言语便飘了过来:

“……古人说得没错,‘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香椿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喜欢的人爱极,不喜的人避之唯恐不及,可今日看来,伯爷他们应当是喜爱的!”③

是她的声音,谢慈眼睫一颤,心头温热蓦然涨满。

紧接着,便见庖厨的帘子被打起,一个挽着攀膊的身影端着木托盘走了出来,似乎正与里面的人说话,没太留意前方的台阶。

谢慈下意识上前一步。

“哎——!”

李怀珠只觉得眼前一暗,差点撞上来人胸膛,慌忙止步抬头。

廊下灯笼的光晕恰好笼住两人,李怀珠眼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圆,像只蓦然受惊的小动物。

“谢……谢二郎?”李怀珠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慈望着她,先前连日不见的怅惘、担忧、惦念,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忽然消散无踪。

他轻轻笑起来,眸中映着绰约灯火,微微俯低了身子。

“李娘子,好巧。”——

作者有话说:①: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先秦庄周的《逍遥游》

②: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醉翁亭记》

③: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饮馔部·蔬食第一》

——————

谢兰时(笑):李娘子,好巧。

李怀珠:呵呵,私生饭。

第59章

廊下灯影昏黄, 李怀珠端着酥炸香椿鱼儿,一抬头, 差点撞进人怀里。

待看清来人眉眼,李怀珠很快反应过来——泰安伯爷在此,谢慈身为颇受看重的晚辈,跟来也是自然。

李怀珠打着哈哈:“是挺巧的,那边还等着上菜,儿先……”

话音未落,后头小厨房的帘子又是一动。

一个小鬟提着盏风灯急急追出来:“娘子, 廊下灯暗, 婢子送您过……”

说话间,一眼瞧见了站在李怀珠面前的谢慈。

月光,廊灯,还有手里的风灯,光华流转在谢慈清俊的面庞上, 小鬟脸腾地红了, 讷讷道:“郎、郎君……”

谢慈自然而然伸出手, 温声道:“廊下确有些暗, 我来吧。”

李怀珠:“……”

她眼睁睁看小鬟朝她窃笑一下,将灯递到了谢慈手里, 一溜烟退回了帘后。

李怀珠心里的小人简直要扶额叹息——这叫什么事儿,她只是去送个菜而已!谢慈这人,看着温良恭俭让,怎么有时候这么会顺杆爬呢?

但灯在他手里, 总不能抢回来。

“那有劳谢二郎了。”李怀珠笑一下,迈步往前走。

谢慈提着灯,并肩走在她身侧。

晕黄的光圈笼着两人脚下一截青石路, 山间夜晚寂静,远处水榭传来隐约谈笑声,草虫微鸣,气氛有点莫名。

不一会儿,水榭灯火近在眼前,孙大娘子正在门口张望,在等她这最后一道菜。

孙大娘子一眼瞧见并肩走来的两人,眉毛微微挑起,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儿。

李怀珠脸上有点烧,只能干笑两声,加快脚步:“大娘子,菜来了!”

推门而入,李怀珠将香椿鱼儿摆在桌上,朝泰安伯道:“伯爷,诸位郎君,这是最后一道‘炸香椿鱼儿’,请尝尝看,趁热最是酥香。”

泰安伯爷颔首,拈起一根“鱼儿”送入口中,鲜甜酥香,不由笑道:“妙!形似鱼儿,入口酥脆,椿香浓郁!李娘子果然好手艺!”

李怀珠顺着话道:“伯爷过奖了。不过是因为山野食材新鲜,说来,这香椿是今儿上午才从后山摘的,最是鲜嫩。”

“原来是自己从后山摘的?”泰安伯爷兴致冲冲,说起饮食经,“老夫记得,香椿吃得就是个‘早’和‘嫩’,过些时日,便显老韧,香气也冲了。”

“伯爷真是行家。”李怀珠也多说了几句,“所以民间有‘雨前椿芽嫩无丝,雨后椿芽生木质’的说法。不仅味美,古人还以其‘椿龄’祝寿呢。”

“今日民女便以‘椿芽’入各馔,也借个吉兆,愿伯爷松柏长青,福寿安康!”

一番话还是如此自然又讨喜。

泰安伯爷听得开怀,抚掌笑道:“好一个‘椿龄’祝寿!你这小娘手巧嘴甜,心思更是灵透。老夫记得,头一回在孙家打火店见你,你做了个四喜圆子……好啊,果然是个伶牙俐齿又有真本事的!”

席间众人皆笑,纷纷附和。

泰安伯爷心情甚好,转头对侍立在旁的孙大娘子道:“今日这山野春宴,甚合老夫心意。李娘子辛苦,当赏。”

孙大娘子连忙应下。

李怀珠也规矩行礼谢恩:“谢伯爷赏赐。”

起身时,正对上谢慈的目光,他已回到座位静静看着她,眸中含笑,李怀珠心头微窘,默默移开了视线。

待宴席散去,伯爷一行各自回房歇息,李怀珠才得了空,领了赏,又帮着大致收拾了下水榭,肚子早已咕咕叫了——光顾着忙活,自己还没吃上一口呢。

她溜回小厨房,厨娘们也早散了,李怀珠便自己动手,就着剩下的香椿和一点高汤,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香椿面,卧了个流心蛋。

刚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就听见脚步声。

抬头一看,孙大娘子笑着走了进来。

“忙完了,自己也弄上吃的了?”

李怀珠以为大娘子是来交代事情,便笑着起身:“大娘子也来点索饼?锅里还有呢。”

“我前头吃过了。”孙大娘子挑眉,促狭道,“不是我找你,是有人惦记着。”

李怀珠一怔,再瞧,只见谢慈也随孙大娘子来到了庖厨门前。

孙大娘子冲李怀珠使个眼色,笑道:“你们聊,我去看看伯爷那边还需什么。”说完,便转身走了。

李怀珠:“……”

她站在原地,看着谢慈缓步走进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慈却在灶台另一侧的小木墩上坐下了。

李怀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心想管他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她索性也坐回小凳上,埋下头,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谢慈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吃,把桌上的菹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李怀珠吃了两口,缓了缓,不自在地笑道:“说起来,方才郎君在前头吃了席面?”

谢慈颔首,“小娘子所作椿菜十分合口。”

李怀珠默了会儿,道:“……椿虽是山野之味,可庄子却云‘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是说长寿,又有‘椿萱并茂’,祈愿父母安康……”

“可见此物虽出身山野,但却能寄寓美好期许。只是不知,有些‘期许’,是否也如‘大椿’一般,终究是缥缈难寻的传说呢?”

她瞧着对方眨眨眼睛。

谢慈微笑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①竹生幽谷,未经切磋琢磨,焉知其不能为器?心之所向,亦如探幽寻胜,未至其境,未观其全,又如何断言‘缥缈难寻’?”

这引经据典的水平,李怀珠拍马也赶不上,这人道理是歪的,气势倒是很从容。

这样绕圈子的次数多了,李怀珠觉得面对谢慈这样油盐不进的人,也许直来直去更好。

他不开口,自己来当这个恶人,总可以吧?

李怀珠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二郎,你我不是一路人。你又何必五次三番‘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忽而不再谦称,谢慈也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这样说,只问:“何处不合适?”

李怀珠被他这种安然态度弄得反而泄气,准备好的台词一时竟觉得矫情,都是老生常谈了。

“二郎是江宁谢家的公子,前程远大,我却只是一介商女,无根无基。”

“家世门第是父母所赐,谢家祖上亦非显赫,家兄与嫂嫂亦是伉俪情深,从不以门第论人的,若说前程,能与心悦之人共度余生,我以为之根本。”

“但二郎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科举路,将来即便不入翰林,也是清贵之流,而我整日油盐酱醋、锅碗瓢盆,咱们说的想的,根本也不是一回事。”

“圣贤书教人明理处世,柴米油盐亦是人间至理。读《诗经》,知‘民之质矣,日用饮食’;读史书,更知‘仓廪实而知礼节’。若无娘子这般善治饮食之人,天下人何以安居?能与娘子谈论古今饮馔之趣,于我而言乐在其中,远胜许多清谈空论。”

李怀珠:“……”

怎么听起来好像还是她占便宜了?

这人怕不是个吃货投胎,专门来克她的吧?

李怀珠抬眼看他,微笑道:“那谢二郎对我,焉知不是一时觉得新鲜有趣呢?”

“男女之情,最是飘忽不定。今日觉得灵动可爱的,他日或许就觉得粗鄙市井。古往今来,多少起初浓情蜜意,后来相看两厌?男子尚有广阔天地,仕途经济,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女子若所托非人,便似浮萍无依。”

“从前我读过些杂书,也听过些旧事。卓文君当垆卖酒,司马相如后来不也生了二心?便是被传为佳话的‘张敞画眉’,谁又知闺房之外是何光景?我如今靠自己双手挣得衣食,天南海北何处去不得,为何非要囿于后院,将命运系于一人喜怒之上?”

谢慈先道:“慈并非一时兴起。”

“至于娘子所言‘情爱易变’,古来确有憾事,人心虽有易变者,亦有坚守者。慈不敢自比先贤,但自幼受教,知‘信’之一字,于人于己,重于千钧。”

“至于娘子所忧,困守后院……若真有幸得娘子垂青,慈只会盼娘子更能舒展抱负,这世间广阔,并非只有仕途经济和后院方寸之地。”

“慈知娘子顾虑重重,亦知空口许诺最为苍白。故而,只求娘子莫要因门户之见,便全然拒我于千里之外。可否给些时日,好好看看谢慈是否值得一份‘可能’?”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是把自己的诚意,掰开了,揉碎了,摊开在她面前任她审视。

厨房灯火昏暗,但谢慈眸中星火,却让李怀珠不敢直视。

有温软的湖风透了进来。

她心中一片悸动潮热,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道:“我、我需要想想。”

谢慈道,“半年。”

李怀珠不明所以:“……什么半年?”

“以半年为期。”谢慈看着她,“我会尽力让娘子看到我的诚意,半年之后,若娘子依然觉得谢慈不堪托付,或心意未改,我绝不再纠缠。”

李怀珠才是真的被他惊着了。

于此时此处,她听说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听说过才子佳人私定终身,听说过“榜下捉婿”那样的闪电成婚,可这算哪门子约定?

谢慈一个这么冷寂端正的郎君,说出这种话,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谢慈,”她第一次直呼其名,感到难以置信,“你就为了一个可能?”

“是。”谢慈目光灼灼,“平生未曾如此认真。”

“你……”

李怀珠一时语塞,她忽然有点想笑,摇了摇头,脸上真就漾开了一点荒谬笑意。

“谢二郎,你有点大胆。”或许说,孟浪。

谢慈却坦然,“遇见娘子之前,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

李怀珠还是有点没回过神,双手撑着小凳的边缘。

动作间,眼神又对上谢慈等待的目光。

李怀珠无奈,撑腮望着他,忽而一笑,凑近他一点,道:“我答应你,半年为期。”

她都是两辈子的人了,母胎SOLO这么多年,谈半年恋爱怎么了,再说了,碰上谢二郎这样的翩翩公子,怎么……也不算吃亏吧?

谢慈的眸瞳微微一颤,笑意在淡色的唇畔漫开,眼梢微挑,如含苞初绽。

檐下灯笼轻轻晃着,李怀珠瞧着他的面庞,莫名地想——

原来谪仙落了凡尘,笑起来是这样。

第60章

二月初一, 中和节。

这节日说起来,还是本朝皇帝新定的, 宫中循例要祭祀“勾芒神”,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皇后要率内外命妇进宫,向太后、太妃们进献农书、种子,以示劝农桑、重本务。

民间没这么多讲究,但也会用青布口袋装了百谷果实互相馈赠,谓之“献生子”, 百官进献农书, 民间便也土法上阵,祭祀土地,祈求一年风调雨顺,皇帝还会在这天给百官赐宴,并赏下尺子、刀锥等“裁度”用具, 勉励臣工各司其职, 明断是非。

出差几日的李怀珠回到店里时, 已过了晌午最忙的时辰。

最后几位食客抹嘴离开, 团娘和桃娘正收拾着桌子,见着她, 都欢喜唤了一声。

“娘子!娘子回来啦!”

这一嗓子,把店里的人都喊了出来,恒奴擦着脸从店里走出,阿舟和阿扶搬着新送来的米豆, 也齐齐转头。

李怀珠下了驴车,笑着招呼他们,“都快来帮忙搬东西!”

驴车上, 孙家大娘子给她送的东西不少,足有两个麻袋子,一竹筐野菜和鲜货,还有几只被草绳捆了脚的野兔和山鸡,都还新鲜着。

团娘和桃娘拎了竹筐,阿舟兄弟上手搬了麻袋去后院。

恒奴净手走过来,瞧见了赶车的那两个小厮——他认得这两人,是孙大娘子家送过时鲜的小厮。

东西卸完,李怀珠从柜上支了钱来,是同孙大娘子算好的一成入股资金,共两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了孙家其中一个小厮。

小厮略开一眼,道:“李娘子爽快,我等这就回去复命。”

又托他们给孙大娘子送回几匣糕点,给了跑腿的辛苦钱,好生将二人送走。

团娘在后面好奇抻脖子:“娘子,您那是给的什么呀?”

李怀珠转身,莞尔:“银票。你们娘子我,往后在溪山那处别业,也算添了份子了。”

“一百贯?!”

“溪山?”

“什么份子?”

七嘴八舌的惊讶声中,李怀珠才把这几天在溪山别业的事拣要紧的说了。

“往后咱们若想寻个地方踏春、秋游,也算有个自家的地方了。”李怀珠笑道。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阿舟才道:“原来娘子这回出门是去置办家业了啊!”

“算是吧。”李怀珠笑着点头。

说笑间,大家帮着把东西往店里搬,阿舟瞧见桌上李怀珠随身的小包袱,包袱皮刚拎起来,一样东西“嗒”的一下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却是一支雕的极生动的枣木色簪子,簪头被雕成了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还散着一点儿淡淡的幽香。

“这簪子好看!”阿舟捡起来细瞧,“娘子在溪山买的么,哪家铺子手艺这么巧?”

李怀珠一抬头,脸颊热了一下,“啊……那个啊,”她踮着脚,伸手去拿,“路上随便看着好玩买的。”

只是她还没碰到,旁边忽而伸来另一只手,将簪子从阿舟手里抽走了。

恒奴将木簪放回她手心,一挑眉,道:“娘子一路劳顿,先歇歇,阿舟,把荠菜拿去后头摘了。”

阿舟也没在意,抱起荠菜去了后面。

李怀珠与恒奴互相看了一眼,恒奴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挑了下眉梢,李怀珠却飞快移开视线,假装对地上那几只野兔产生了浓厚兴趣,蹲下身戳了戳兔子毛茸茸的耳朵。

——心虚。

虽然也不知道具体心虚个什么劲儿。

那簪子自然不是在铺子里买的。

是那日在溪山,她与谢慈沿着后山一条小径散步时捡的,一段不知被风雨还是野兽从何处带来的断木,半截埋在土里,她当时捡起来把玩,觉得这木头怪好看的,闻起来还有香气,扔了可惜。

谢慈看她喜欢,接过去揣进了袖中,然后昨日临别前,他久将这支木簪递到了她手里……

这叫她怎么说?只好打个哈哈蒙混过去。

好在,晌午店里伙食的香气飘来了。

恒奴用新鲜荠菜混了肉糜,捏了一锅荠菜豚肉圆子。

汤底是做狮子头的清鸡汤,圆子下进去,又焯了一盘荠菜苗,吃时每人一海碗,再撒上葱花,点两滴香油,旁边配一碟刚烙好的小饼,里面添了油酥的,用半个烫面做的,烙出来的小饼又薄又韧,层数还多。

严寒的冬日过去,店里吃饭的地方又换回了院里的石桌。

众人团团围坐,李怀珠端起碗,先啜一口汤,嗯,鸡汤醇鲜,豚肉李添了荠菜的清香,圆子又极嫩,好吃。

“这荠菜味儿真香!”团娘吃得眯起眼。

李怀珠想起前世外婆常说,春天吃荠菜,能清目、解毒,一碗荠菜圆子汤下肚,面饼微烫,蘸点汤水,一顿饭唏哩呼噜连吃带喝,吃得人微微冒汗。

吃完晌午饭,正收拾着,按理说是店里休息的时候,李记却又来了客人。

先进来了两个大户人家婢女打扮的小娘子,随后,一位身着鹅黄短袄的少女也进来了,这小娘子容貌姣好,只是远远就能瞧出她眼圈微肿,神色略有烦躁——

竟是李怀珠许久未见的祁家二姑娘。

略相处的几次,祁家这位小娘子可没少给她脸色看,后来开了食肆,这么长的时间,从来也没登过门,今日忽然瞧她这副模样前来,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但生意还是要做的,李怀珠笑着迎了上去。

“二姑娘来了,稀客。快里边请。”

祁二姑娘瞥了她一眼,径直走向里头的雅间,两个婢女跟在她身后,其中一个经过李怀珠身边还扬了扬下巴,目光斜睨,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屑。

李怀珠跟在后面,悄悄撇了撇嘴。

进了雅间,祁二姑娘在临窗的位置坐下,一个婢女上前,用巾子把桌椅又揩了一遍。

另一名婢女看李怀珠,道:“我家姑娘还要等位朋友,先上两盏清茶,再要一碟‘小八件’的点心。”

语气颐指气使,仿佛在布施,李怀珠没得跟小妮子计较,应声好,又客气地问:“不知姑娘的朋友几时到,可需要先将菜谱送来瞧着?”

“不必,人到了自会点的,多什么事。”那婢女恨不能鼻孔看人,颇不耐烦。

李怀珠忍了又忍,给了对方一记眼刀,识趣退下,不多时,端着清茶和一碟艾窝窝、豌豆黄、驴打滚等的小点心送了上去。

约莫一炷香后,另一位少女来了。

这小娘子瞧着年纪和祁二差不多,身量却高一些,穿着一身淡紫色玉兰纹的锦缎长袄,下配月华裙,只是紫色在民间鲜少人用,规制上只有二品以上官人及女眷可用,李怀珠便多看了一眼。

只见少女面容活泼,十分明媚,李怀珠上前招呼,小娘子还微微颔首,朝她微笑回礼。

李怀珠引路,心里却有些纳闷,这位贵女她从未见过,可对方竟似乎认得她?

她递了菜单,又被祁二的婢女“请”回了柜旁,只能在外面等着。

这两位,怎么看都不像单纯来吃饭的闺蜜小聚。

果然,没过多久,紫衣少女带来的婢女走了出来,报了几道店里招牌的菜名。

前两道顺利送上,祁二姑娘倒是老老实实的没有发作,只是第三道狮子头刚端上不久,祁二身旁布菜的小婢女一哂,叫住了还没离开的李怀珠,质问道:“……这是什么?这肉圆子怎地这般气味?莫不是用豚肉做的?”

李怀珠转身赔笑:“是,这‘狮子头’主料确是用的豚肉前腿,三肥七瘦,细切粗斩,佐以荸荠……”

“豚肉?!”祁二的小婢女道,“我家姑娘从不吃这种污秽之物!你们这店是怎么做生意的?真是……真是上不了台面!”

这话就有挑事的嫌疑了,即便是自诩大度的李怀珠听了这话,也不免笑容发僵。

她知道有些世家讲究,不吃猪肉,但狮子头本是店里招牌,点菜时又没人同她说明忌口……怎么能怪到店里,怪到她头上?

她正准备解释,或是提出更换菜品,祁二姑娘却慢悠悠开口了。

“什么样的地方,自然就有什么样的东西。心思不正的做出来的东西,也就配……哼。”

这主仆俩指桑骂槐的,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李怀珠眉头一皱,刚想开口——

一直没出声的紫衣少女,却忽而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看向对面的祁二,挡住了李怀珠的话头。

“祁二姐姐,今日我肯来,是看在兄长与祁家大哥往日的交情,也是念着我们自幼相识数面的交情上,听说你近来心绪不佳,令家中长辈忧心,我才想着过来瞧瞧,宽慰一二。”少女一顿,又道:“可我怎么瞧着,姐姐非但没宽心,反倒越发不成样子了?”

祁二没料到她突然发难,愣了一下,“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紫衣少女道:“你心里那点事,真当旁人看不出么?可你们是嫡亲的堂兄妹,血脉相连,有些念头从根上就不该起,这个道理,姐姐是当真不明白,还是不愿明白?”

话音落地,祁二的脸“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

“你……你胡说什么?!”

紫衣少女见她这般,似乎也觉得话有些重了,无奈道:“原本呢,祁家大哥哥被心上人拒了,家里你祖母为了给他定亲事,相看了侍郎家的女儿,这事儿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谁不知道?你倒好,自己慌了神,醉醺醺竟跑到祁大哥哥面前胡言乱语……把他气得够呛,听我兄长说,说大哥哥从来没那么斥责过人。吓得你祖母,祁老夫人赶紧催着大哥哥把王家的亲事定了,生怕再闹腾,出什么岔子。”

她又摇了摇头:“侍郎家的娘子门第品性都在那里,你自己比不过,心里憋闷,我懂。可你跑到这来,冲着人家李娘子撒什么气?迁怒于人,便是你的教养和本事了?”

李怀珠站在一旁,听得人都惊了,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这话里的主角她要是没猜错,是祁檀吧?他被家里定了亲?祁二姑娘竟真对祁檀有那种心思,还醉酒表白被狠狠骂了?

这豪门秘辛的瓜太劲爆了,听得她都忘了自己刚还在生气。

祁二被紫衣少女一番话说得无地自容,又伤心又难堪,站起身瞪着对方,也不管两个呆若木鸡的婢女,又不敢顶撞什么,转身就要出去。

“站住。”紫衣少女也站了起来,“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祁家大哥因为你这事,好几日告假未曾上值。你若还顾念兄妹情分,就回去安安分分待着,别再惹是生非给他添堵了。”

祁二终究没敢回头,两个婢女反应过来,狠狠蹬了李怀珠一眼,急忙追了出去。

雅间内安静下来,李怀珠被这一眼瞪得有点尴尬,这局面她该说什么,感谢这位仗义执言的贵女,还是收拾残局?

紫衣少女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重新坐了下来,看了眼还在发愣的李怀珠,“李娘子,别站着了,坐。”

李怀珠:“……”

啊?她有点摸不着头脑,这贵女怎么还反客为主了?

李怀珠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了,“那个……姑娘,方才点的菜,还有许多没上,您看这……”

“上啊,为何不上?”紫衣少女理所当然,“我点的菜,自然是要吃的。”

李怀珠:“……”

见李怀珠还是一脸懵懂,紫衣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些少女的娇憨。

“李娘子不必紧张。”她道,“我姓陈,单名一个‘婕’字。家兄陈衍,在殿前司当差。我年后刚回京不久,常听兄长提起你店里滋味甚好,今日总算是见识了——李记不仅吃食好,店面也漂亮。”

原来是陈衍的妹妹,李怀珠心里恍然大悟,怪不得小娘子能穿紫衣!

“李娘子,”陈三娘认真道,“实在不好意思,让方才那些闲话污了娘子耳朵,其实早该亲自来谢谢娘子的。”

“去岁那桩荒唐事……若不是娘子心细,听到了那姓吴的混账密谋,及时告知了兄长,恐怕我今日未必能好端端坐在这里了。”

李怀珠恍然,原来是指画舫上那件事,陈小侯爷竟同她说了内情。

“陈姑娘言重了,不过是碰巧听见,多嘴了一句。”李怀珠在妹妹面前给陈衍说好话,“真正护着姑娘的,是陈大人。”

提起兄长,陈婕也笑起来:“我兄长有时是粗枝大叶,气人得很。可经了那些事情,我知道,他心里是疼我的。”

“那件事之后,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兄长便安排我去了父亲辖地,让我跟着去做些赈济的实事。”

“一开始很不习惯,天寒地冻的,边疆之地也荒僻得很……可慢慢地,帮着属官分发粥粮,看着那些老人孩子们困苦无依的挣扎……才知道自己那点烦恼,根本就不算什么,竟还要死要活闹了那么一大场。”

李怀珠听着,心里却感慨。

“陈姑娘能这样想,是有阅历了。”李怀珠道,“陈大人若是知道,定然欣慰。”

陈婕抿唇笑了笑,又俏皮道:“他可欣慰不了,我回来这些日子,他见天儿嫌弃我瘦了、晒黑了,烦都烦死了。”

两人相视一笑,又寒暄几句,李怀珠笑着去端新菜。

既说了是来吃饭的,骂走了祁二,陈三娘自不会辜负一桌好茶饭。

她虽出身侯府,却并非只讲排场不重滋味的娇气小姐,尤其去边地走了一遭,更知食物可贵。

一桌佳肴琳琅满目,李怀珠帮着上了大菜、小炒、汤羹和几例甜点。

瞧着红汁莹润的松鼠桂鱼,白瓷钵里的清汤狮子头,一碟点缀着火腿、虾仁、青豆八宝豆腐,嫩,还有薄皮烤鸭,配着葱丝、瓜条和甜酱,另有一碟素炒三丝,主食是一摞轻薄透光的春饼,旁边碟里盛着五颜六色的炒合菜,豆芽、韭菜、粉丝、肉丝、煎鸡子……

这样精细漂亮的盘盘盏盏,果真是漂亮!

陈婕先朝松鼠鱼夹去——蘸满稠汁的鱼肉入口,外皮酥脆,内里雪嫩,酸甜、鲜香……好吃!

她眉尖微动,不声不响又夹了第二筷,第三筷。

侍立一旁的丫鬟悄悄垂眼,三娘子饮食向来矜持,这李记竟有如此好手艺?

接着便见她又尝了狮子头,肉圆肥腴,荸荠粒又鲜甜,八宝豆腐鲜滑无匹,不觉用了小半碗,片皮鸭卷着春饼,连用了两个,椒盐鸭架啃起来有味儿,吃的有些顶了,便用素炒三丝清爽……

待放下牙箸,陈婕才觉这顿茶饭实在酣畅,面上微赧,接过丫鬟递上的巾子拭嘴角。

不怪兄长喜爱,这样的菜色哪怕是放在樊楼也不露怯,滋味只怕更好呢……不愧是泰安伯爷称赞过的好手艺,又想,自家什么时候也摆宴席,倒是可以来寻一寻这娘子帮衬,府里的花样也有些吃腻了。

待要离去时,她身旁的大丫鬟走上前,将一个荷包递给了李怀珠,道:“我家三娘一点心意,李娘子莫要推辞。”

李怀珠谢过接过,好生将人送走,待人走后打开一看,里头哗哗作响,竟是一把雕刻的十分饱满漂亮的金瓜子。

李怀珠抿嘴笑起来,美滋滋把荷包收到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