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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二月十二, 花朝节。

这一日,汴京城的春才算醒过来了。

花朝节在时下虽不如寒食、端午隆重, 却另有一番闲雅,《翰墨记》里讲,“洛阳风俗,以二月二为花朝节,士庶游玩”,而在汴京,佳节日子却定在二月十二, 又称“扑蝶会”“挑菜节”。

这天, 闺中女儿们憋了一冬,总要去郊野寻些荠菜、白蒿,簪一枝新开的杏花,再寻个草坡扑扑蝴蝶,便是走不动远路的老人家, 也要在院里花树下摆一碟新蒸的花糕, 拿红纸剪几面小旗, 插在盆中, 唤作“赏红”。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濛濛的雨,打在瓦檐上听不见声, 待到雨住云开,巷口的柳树一夜间绽开了细叶,迎春开了一蓬,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稀稀疏疏从青石板砖缝里钻了出来。

这时候的汴京人,起的一日比一日早——急着出城,急着踏青, 西水门外的道上,清早便有了马车的辙印,载着食盒、酒瓮、还有憋坏了的小儿小女,相国寺桥边的花市挤得插不进脚,芍药、海棠、玉兰,一盆盆摆出街面丈把远……

这便是一年里头,顶顶让人坐不住的时候。

偏生这日清早,李记食肆来的第一位客人,早得有些出奇。

小炉子上的饮子还滚着呢,团娘拿个小竹篾簸箕,捡着新送来的大红枣子,预备明日熬饮子用,听见脚步声,一仰脸,就见一个人已经站在门口了。

却是个约莫三十七八的女人,身旁并没有婢子伺候。

团娘不大能看出年岁,只觉这人通身气派,发髻梳得十分规整,是时下年长妇人不常见的低髻,只插一根翠玉簪,别无点缀,脂粉不施,眉目清淡,却让人看一眼就有些瑟缩……

团娘说不上来,大约是小时候在乡塾窗外张望,瞧见里头坐堂老先生那种感觉。

——很肃容,很严厉,像是不大会笑。

团娘把红枣簸箕往旁边一放,迎上去:“娘子安好,您里边请!这会儿才开门,您先用盏饮子暖暖?”

女人微微颔首,随着她走进来。

团娘把人往大堂的位置让,女人落座,又殷勤地斟上一盏热饮子。

女人垂眸看了一眼那盏茶汤,嗯,汤色红褐,隐隐能见沉着红枣碎和桂圆肉,颜色却很澄澈。

“这是什么饮子?”女人的嗓音清清冷冷,一如本人端肃。

团娘不知为何,嗓门忽然矮了半截,恭敬道:“回娘子,这是、是我家小娘子今日早起才熬好的,红枣桂圆红糖饮子。”

女人端起盏,不急着饮,先轻轻嗅了嗅,而后终于抿了一口,放下,没夸味道,但也没说不好。

“你家娘子呢?”

团娘一怔,“娘子她……”

女人挑眉,“开门迎客,主人家不在?”

“我家娘子她有事出门了,”团娘赶紧道,“一会儿就回来!”

女人眉尖轻轻一蹙,“花朝节,她出去游玩?”

团娘连忙道:“不是不是!娘子是去寄信了,顺道给人送点点心!”

“寄信”二字女人没接话,只问:“什么点心?”

团娘老实道:“是我家新做的点心,娘子打了新模子,叫什么……什么定胜糕,蒸出来是淡红的,可好看……”

她说着说着,觑见女人的眉头又紧了半分,声音不自觉越来越低。

“那就先要一碟新点心。”女人道。

“可是……”团娘脸涨红了,“可是那糕还没开卖呢,娘子说先拿去送人,开拓开拓……”

女人眉目不动:“送谁?”

团娘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这叫她怎么说?说娘子前两日忽然念叨,说春闱放榜就在眼前了,那些赴京赶考的举子们,谁不想讨个好口彩?定胜糕,定胜,定胜,这名字多吉利,趁花朝节送几位相熟的读书人尝尝,先混个脸熟,等放榜那几日还怕没订单?

——可这是能和客人讲的吗?

“送、送个读书人……”团娘嗫嚅着,“娘子说……”

她实在顶不住了,求救似的往后厨方向瞥了一眼,正巧见阿舟从后面出来。

团娘看见他,活像看见了救星,脚底一滑,道“我去给娘子添茶”,人已经溜到后堂帘子后头去了。

这妮子,跑得倒快。

阿舟无奈一笑,擦擦手迎上来。

“娘子见谅,家里妹妹不会说话。您今儿是想用点什么?咱店里的叫花鸡、烤鸭,那都是招牌,还有新上的春菜……”

女人看了他一眼,打断他,“叫花鸡,鸡是哪儿产的?窑炉烤的还是炭火煨的?”

阿舟的笑容一滞,“这……鸡是、是肉铺送的,窑炉……”

“一鸭三吃,鸭胚腌几日?风干几时?烤的时候塞的是什么香料?”

阿舟张口结舌。

“奶汤锅子鱼,鱼是什么鱼?哪里的水?”

阿舟答不上来,面上还挂着笑,心里已经叫苦连天——这是点菜还是考功名?他一个跑堂的,哪儿知道这些!

女人看他一眼,淡淡垂下眼皮。

阿舟福至心灵,一躬身:“娘子稍坐,我去请我们掌勺的来!”

阿舟绘声绘色同恒奴说前头有刁客,把女人问了什么话说了,将后厨里处理正处理兔子的恒奴拽了出来。

恒奴道:“娘子想问什么菜?”

女人这才抬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

“皖南庄户散养,隔年阉鸡,每只三斤上下。黄泥裹荷叶,炭火焖煨两个时辰。”

“烤鸭用的填鸭,年前用的是普通肉铺的麻鸭,今年换了北郊的散养鸭户,头一日腌好,风干半日,东家一直用的都是果木烤。鸭皮卷饼,鸭肉熘笋,鸭骨炖汤。”

“奶汤锅子鱼,用的汴京能找到的最好的黄河鲤,鱼都是活的,现杀现片,汤是猪骨鸡架熬了一宿的。”

“松鼠鱼。用的鳜鱼。”

“狮子头是豚肉前腿,三肥七瘦,细切粗斩。”

女人听完,静了一息。

“叫花鸡、一鸭三吃、奶汤锅子鱼、松鼠桂鱼、狮子头,都上。”她顿了顿,又道:“梅菜扣肉、八宝豆腐、鸡汁干丝、腌笃鲜、春盘,也各来一份,小炒素三丝,点心要一碟小八件,大八件两盒要带走。”

恒奴微微皱起眉,看着面前这位女客。

“娘子,”他温声道,“这些菜便是七八人也吃不完,敢问娘子几位客人?”

女人端起那盏饮子,又抿了一口,“无妨,会有人来的。”

恒奴的眉皱得更深了,这客人,从进门起就在盘问,问完菜问产地,问完产地问做法,问完做法又点这么多——她不是来吃饭的。

她是来找茬的。

女人似乎浑然不觉他神情中的戒备,把茶盏放下,抬起眼皮,“你家娘子,怎么还没回来?”

恒奴不语。

“这些菜,”女人缓缓扫了一眼四周,“你都会做了?”

恒奴点头:“会。”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摇了摇头。

恒奴又皱眉,只觉这人好似在嫌弃自家小娘子,正要开口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司膳?”

女人端茶的手在半空中一顿,却没立刻转头。

恒奴和阿舟齐齐望向门口,那边站着两个人。

李怀珠今日穿的是一件新做的海棠红长袄,发髻梳得比往常俏丽,鬓边簪了一枝玉兰——是方才从巷口花婆担子上挑的,半开的花苞,还带着香气,怀里抱着一束新折的山矾。

她身后半步,站着店里人都已认得的谢二郎,他手里还提着点心匣子。

李怀珠是兴冲冲进的店门。

她昨儿夜里睡得晚,倒不是为别的,就为定胜糕。

模子是前几日请宋大郎打的,一盒六枚,刻着“定胜”两个阳文,为了这道点心,她先在厨房试了几回,粳米粉和糯米粉七三掺,做出来的点心糕身淡红,上面都有细细的孔,按下去会轻轻弹起来。

颜色使用红曲米磨的,掺进去是极浅的粉色,很像三月桃花苞尖儿的那种颜色。

春闱放榜就在这几日了,举子们考完试,紧张的连下榻的客栈都坐不住,三三两两出来喝茶、访友、拜座师,这时候送上门去的“定胜”口彩,可不正好?

她掰了一小块尝,软糯,微甜,米香里透着酒酿香气,诀窍在于她往粉里掺了一些自家酿的甜酒浆,蒸出来比寻常定胜糕更润,也更香。

鱼来不知什么时候又跳上灶台,凑过来闻。

李怀珠把剩的那半块糕掰成小粒,搁在碟子里推过去,鱼来低头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舔一下,然后埋头咬了一块吃起来,短短的胡须一颤一颤。

李怀珠撑着腮看它吃,闲暇之余,又想起了溪山。

送走第一批客人之后,孙大娘子已经在张罗修缮了,上回临走时,大娘子拉着她合计了半日,什么“山居待客该用什么碗碟”,什么“客舍的被褥要不要熏香”。

——但李怀珠觉得还是菜色更要紧一些,光是时令新鲜,好像还缺点什么。

山这么大,地这么阔,光靠野菜野味,总有吃完的时候,况且老吃那些客人也腻歪。

她想起前世去农家乐玩的时候,那地方在城郊,院子里种着两垄黄瓜西,红柿,篱笆下头跑着十几只芦花鸡,她们一帮人到了先不吃饭,老板递过来一个小竹篮,说可以先去后面的小圆子里自己摘一些瓜果,还有专门的草莓园和葡萄园。

那草莓她记得,小小个的,不如超市卖的个头大,但咬开是真的甜,特别浓郁的草莓香,洗都没洗,在衣角蹭蹭就吃了。

后来还吃了柴火炖的鸡,现从院里抓的。

——要是溪山也能这样呢?

鱼塘里养鸭子多合适啊,鸭子在水里游,吃小鱼小虫,做八宝鸭、盐水鸭都是极好的,鱼塘边还能搭个小台子,客人自己钓了鱼上来,就地收拾,厨下帮着做——钓不着也不要紧,反正塘里有的是。

后山那一片向阳坡地,空着也是空着,开出来种几垄菜蔬,再种几棵矮矮的桃树、杏树,春天看花,夏天摘果,小郎君和小娘子最喜欢这个了。

还有羊,山里草多,圈一片养几十只羔羊,春天生的小羊,养到秋日正是肥嫩的时候,客人来了,可以自己去羊圈里挑,现宰现片,铜锅子一架,山泉水烧开,切得透薄的羊肉在滚汤里涮三涮……

李怀珠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把鱼来跟前的定胜糕拈来吃了。

鱼来抬起头,不满地“喵”了一声,她回过神,又掰了一块给它赔罪。

这一晚,她躺在榻上,脑子里还是溪山那片向阳坡地。

鸭子、蔬果、羊羔,还可以养几头牛,牛奶除了喝,还能做乳饼、酪子,酥斋的点心又能添新品,等到秋日栗子熟的时候,让客人自己去林子里捡,捡回来厨下给做糖炒栗子、栗子烧鸡、栗子糕……

越想越远,三更天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起了个早,第一件事就是给孙大娘子写信。

信就托脚夫送去外城,那糕呢?

给读书人送开拓市场,送给谁不是送呢,她想起前几日谢慈说,春闱之后来拜见他的同窗越来越多,若是这时候,书房里添一碟寓意极好的定胜糕……

——这可不是她特意送的,是恰好做了新糕,恰好出门寄信,恰好顺路。

谢慈见到她的时候,李怀珠站在角门旁,提着一方点心匣子,鬓边簪着一枝玉兰花朵。

“谢二郎,”她笑盈盈的,“儿新做的定胜糕,送与郎君尝尝。若是有同窗来访,也好待客。”

她说得轻巧,像真是来送开拓市场的样品。

谢慈轻轻笑起来。

“娘子费心了。恰巧昨日周老先生院里的山矾开得盛,折了几枝,原想遣人送去店里的——正巧娘子来了。”

他从书案旁的青瓷瓶里取出那束花,白瓣细碎,攒成茸茸的一簇簇,是很淡的香气。

往回走的路上,谢慈说反正无事,送她到巷口。

李怀珠说不用不用,也就两条街的事儿,谢慈没应声,提着空了的点心匣子,走在她身侧。

他手里提着的是她的糕,她怀里抱着的是他的花。

二月的风软软的,吹起她鬓边那枝玉兰的瓣。

李怀珠觉得今日的路好像格外短些,怎么一眨眼就到了店门口。

然后一掀帘子,就看见了窗边坐着的那个人。

那身秋香色褙子,那支熟悉的翠玉簪子,那个一丝不苟端茶的姿势。

孙司膳终于转过头来。

她老人家还是那副老样子,眉目寡淡严肃,目光从李怀珠脸上移过,看了眼她鬓边那枝玉兰,她怀里抱的山矾,她身后提着点心匣子的谢慈——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郎君。

孙司膳垂下眼,端起茶盏,红枣桂圆红糖饮子已经温了。

“……进来,”她说,“站门口像什么话。”

孙司膳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可李怀珠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十几岁。

那个在尚食局里,被罚抄《饮膳正要》的小宫女,抄完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司膳看了,说一句“字还是丑”,第二天却叫人送来了一盒活血化瘀的膏药,后来学做糕饼学了一个月,出炉时心急烫了手,不敢出声,司膳就把她的手拉过去,敷上药膏,裹好了纱布。

最后一面是出宫那日,她临封前被黜落,不知该说什么,无言面对老师,司膳背对着她整理书柜,始终没有回头,只说:“去吧。”

李怀珠那么伶牙俐齿一个人,竟就真的走了。

想一想,已经是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李怀珠赶紧侧身,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手往后一带——也不知道是想把谢慈往里请,还是想把他往外推。

“司膳,您先随儿来,这儿人一会儿就多了,请您去雅间吧……”

孙司膳终于放下茶盏,站起身,“好。”

雅间的门帘落下,李怀珠请孙司膳在上座坐了,亲斟了一盏茶,双手捧着放在她手边。

孙司膳没动那盏茶,只是看着李怀珠,目光严厉不足,温和也谈不上,就像从前在尚食局里,她做完一道菜,司膳拿起箸子尝第一口时那样——想看她自己知道不知道好坏。

李怀珠后背有点发紧,门帘外传来阿舟的声音。

“……郎君,您要不先在外头坐坐?娘子她……”

李怀珠莫名呛了一下,方才光顾着把司膳往里请,竟把谢慈晾在门口了!

“谢二郎,”李怀珠掀开一点珠帘,“你先去大堂坐坐?”

谢慈站在帘外,“好。我在外面等。”

李怀珠轻轻点头,正要放下帘子——

“那位郎君。”孙司膳道:“既是送娘子回来的,怎么不请进来喝杯茶?”

李怀珠抿紧了嘴唇,这感觉……怎么有点像早恋高中生被家长捉到似的。

谢慈却从容,在帘外微微欠身,“晚生谢慈,江宁府人氏。家兄谢卿,现供职户部右侍郎。”

孙司膳道,“户部谢大人的令弟,今科会元,久仰。老身在尚食局奉职二十三年,姓孙,忝为司膳,郎君称我孙司膳便是。”

李怀珠站在门边——前头是孙司膳,后头是谢慈,她往哪儿转都不是。

“去吧。”孙司膳说。

谢慈微微颔首,对着雅间方向又行了一礼:“司膳慢用,慈告退。”

他望向李怀珠脸上,微微勾唇一笑,无声说了声“没事的”。

帘子落下,谢慈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怀珠长舒一口气,转过身,孙司膳正挑眉看着她。

“出息了,”孙司膳淡淡地说,“会支使郎君给你提匣子了。”

李怀珠的脸腾地红了。

第62章

雅间的门帘落下来, 挡住了恒奴和桃娘诧异的眼神。

李怀珠还抱着那束山矾,她进门时竟忘了放下, 就这么抱着站在人跟前,把花搁在窗边,挨着那盆谢慈送的兰花,兰花过年时败了一茬,现在又在真正的春天开放了,她刚摆好,又觉得这位置是不是太显眼了?

想挪, 司膳的视线已经扫过来了, 李怀珠咬一下唇,算了,不挪了。

“坐吧。”孙司膳说。

李怀珠规规矩矩行了礼,却不敢像从前一样称呼“老师”,只恭敬坐在下首, 笑道:“司膳突然来访, 儿惶恐不已, 却不知司膳这次出宫是告假, 还是……?”

“告假。”听她又叫司膳,孙二娘眼神也越发寡淡, “二月里尚食局事少,积了几年的假,司正说闲着也是闲着,打发我出来走动走动。”

李怀珠点头, 她知道这位司正,从前一直是司膳的副手,姓林, 是个团团脸爱笑的中年内官,她在尚食局时常见到,她想象了一下林司正笑着把司膳往外“打发”的样子,忍不住替他捏了把汗——这人胆子可真不小。

又道:“那,您这是出宫去看孙大娘子的?”

“嗯。”孙司膳端起盏子,又放下,“大娘子写信来说盘了处别业,又在汴京,又说徽州老家那边承儿要过来,我出来走走也好。”

李怀珠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关于这事,她从前听孙大娘子也提过几嘴,拼起来也能凑个大概。

孙家姊妹是徽州人,父母早亡,留下一间打火店,妹妹孙二娘十几岁入宫,在尚食局从洒扫粗使做起,熬了二十三年,熬成了司膳,孙大娘子年长些,是族里拉扯大的,及笄后接手了老家的铺子,做了几年,攒了本钱就来了汴京。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姊妹俩一个在宫墙里头熬资格,一个在宫墙外头打拼,竟是谁也没成亲,谁也没儿女。

李怀珠听孙大娘子说起过那个过继的孩子,是她们早逝堂兄的遗孤,孙司膳在宫里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够一个婴孩长成娶妻生子的年岁,如今孙大娘子盘了别业,老家过继的侄儿要来汴京,孙家的打火店也开了一间又一间——这些热闹,司膳竟是一样都没赶上。

李怀珠默默垂下眼帘,后来,连自己也出宫了,“那您这回告假,能在外头待多久?”

孙司膳道,“半月,三月朔日前须回宫。”

这回出宫时间倒是比较充裕,李怀珠在心里算了算——今日二月十二,到三月初一,还有半个多月,司膳能在汴京住些日子,悄悄松了口气。

孙司膳看着她,“说说吧,出宫之后是怎么过的。”

李怀珠就知道得有这么一问,拣要紧的,从出宫开始做早食,到后来开了间还算像样的食肆,简略说了说。

“……如今食肆这边也算有了些熟客,酥斋那边刚起步,立春时探官茧卖得好,花朝节前又接了几笔大单子,再过一两年,兴许儿能把后头那间铺面也盘下来,打通了做大食肆呢!”

她说完,自觉有点报喜不报忧,又道:“当然,账上有些紧,今年在溪山那边投了一股,手头现钱匀出去不少,不过孙大娘子说了,头一年不求赚,赚好口碑便可。”

孙司膳眉尖微动,“你对面那家酥斋点心店,我方才从外头进来看了几眼,账柜的位置迎客很顺,不挡道,只是单子的字要再练练,”又有些怅然的惋惜,“你的字,总是太锋利了……”

“……是。”从小就不爱簪花小楷的李怀珠老老实实应了。

“后厨的人,”孙司膳继续说,“方才答话那个,叫恒奴的,菜色还算理得清?”

李怀珠笑道:“可不是么,司膳不知,儿家的大师傅原本是樊楼出来的,从前在那边灶上帮过几年,人看着冷,其实心可细了,店里的事他管着一大半。”

孙司膳没接这话,只道:“我瞧还有两个跑堂的后生,是兄弟?”

竟然连这俩人也看到了,李怀珠心里有点佩服——就进门这么一会儿工夫,司膳竟把店里这几个人摸了个七七八八。

“还有两个丫头,年纪小,能跑腿传菜,做些小食,但灶上的活还接不住。”

“……是。”

“你那酥斋里的人,我没见着不好说。可满打满算,你这两间店里能真正帮你撑着的,就一个。”

一连串问话下来,李怀珠回忆起了被老师抽查作业的感觉,她抿了抿嘴,没吭声。

她知道司膳说的是实话,但这话从司膳嘴里说出来,听着就像在说她这一年多还是没长进,心里有点不服气,又不敢顶嘴,便小声顶嘴:“恒奴一个顶十个呢……”

孙司膳冷清清看她一眼,李怀珠把嘴闭上了。

“你方才说,溪山那边投了一股,”孙司膳道,“是大娘子牵的头?”

“是。”

“她跟我提过。”孙司膳说,“说你那些山林水泽的法子,她想都没想到。”

“她这些年不容易。当年刚到汴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后来慢慢站稳了,开了打火店,又盘下溪山那片产业,如今想寻个稳妥的人合伙,挑来挑去,竟挑中了你。”

“——我听着,倒是放心了些。”

李怀珠不知道孙大娘子在司膳面前是怎么说她的,也不知道司膳听了那些话是什么表情,但“放心”这两个字从司膳嘴里说出来,比旁人夸一百句都好听——难道这就是严师的魅力吗?

她正想着,孙司膳又说:“不过,你也老大不小了,食肆有了,酥斋开了,溪山那边也入了股,那往后呢?”

李怀珠想了想,老老实实答:

“今年儿想先把这几摊子理顺,食肆这边能再拓展一下最好,酥斋那边,伏娘她们说话就要回孙家了,新招的人得尽快带上手,溪山别业开春要试营业,儿答应了孙大娘子每季去住几日,帮着定定菜谱。”

“等这些都稳了,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和民居——不用太大,地段好就成,能盘下来就盘,盘不下来租也行,汴京房价这几年涨得厉害,再不下手怕更买不起了。”

孙司膳听着,微微点头。

“还有,”李怀珠笑着,得意忘形,越说越不着调,“儿想在城外也置几亩地,不种粮食,种果树,桃三杏四梨五年,开春种下去,过几年就有收成了。还要种两棵柿子树,秋天挂了果,好看,儿还有一只叫鱼来的小猫,爱躺在柿子上睡觉……”

孙司膳冷不丁又问:“那你呢?果树种下去,过几年就有收成。”她看着她,“你呢?”

李怀珠忽而不笑了,她好像明白了司膳在问什么。

孙司膳幽幽道:“方才送你回来那个郎君。”

李怀珠背脊忽而挺直了几分。

“谢家二郎,户部谢大人的令弟?”

“……是。”

“今科会元?”

“是。”

“江宁谢氏,三代祖上出过一名二甲进士,之后,却也没落了……”孙司膳瞧她一眼,小娘子还是从前那副讨喜的样子,自家的小儿自然怎么看都是好的,只是这世间许多人和事,衡量的标准不同啊……

李怀珠终于抬起头,小小声:“……他有礼的。”

这时,恒奴在外面道,“娘子,冷菜备齐了,现在上还是再等等?”

孙司膳点了下头,李怀珠道:“上吧。”

四小碟冷盘摆桌上,水晶肴肉、卤猪耳、凉拌胡瓜、干炸小银鱼,李怀珠笑道:“这是店里常卖的几样冷荤,司膳尝尝合不合口?”

孙司膳拿起箸子,夹了一片肴肉,蘸了姜丝香醋,送入口中细嚼。

“皮冻凝得不错,”她说,“醋略重了半分。”

李怀珠点头记下。

第二番是热菜,恒奴在外头递,李怀珠往里端,八宝豆腐、梅菜扣肉、淮阳狮子头、还有一小砂锅子腌笃鲜,咸肉和鲜笋炖起来实在是香。

孙司膳每样都尝了一箸,吃到第三道菜。

“大娘子,孙郎君到了。”是个陌生小厮的声音。

李怀珠一怔,转头去看孙二娘,她神情仍是淡淡的,“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进来的男子约莫二十二三岁,身形颀长,穿一件鸦青长衫,头戴幞头,腰间系着一枚素铜鱼袋,是商贾出入城关的凭信,他先朝孙司膳行了礼:“姑母。”

嗓音听起来很沉稳,好像是徽州那边的官话。

孙司膳颔首:“承儿,这是李娘子。”

孙承便转向李怀珠,拱手一礼:“李娘子,久仰。”

李怀珠赶忙还礼:“孙郎君客气。”

她借着还礼的工夫,打量了对方一眼。

这人面相和孙大娘子有几分相似,眉目舒朗开阔,嘴角上扬,天生带三分笑模样,但他和孙大娘子又不一样,有点憨憨的爽直,稳当厚实的样子,这么一瞧,有点像招财猫的面相。

他进门在李怀珠脸上看了一瞬,很得体,很快就移开了。

李怀珠被这一眼瞧得心里隐约有了点数。

“坐吧。一路辛苦。”

孙承在另一侧坐下,他端着上半身,并不显得随意。

“不算辛苦,”孙承笑说,“年前接到大伯母的信,正好徽州那边年账结完了,铺子里的事也交接妥当,本来想一过正月就动身,结果赶上歙县大雪,官道封了八九日,这才拖到二月。”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匣子,双手递给孙司膳,“这是老家今年新烘的笋豆,侄儿路过绩溪时顺路取的,大伯母说您从小喜爱这口,让我务必带上。”

孙司膳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包袱里是橙黄色色的小豆子,干干皱皱的,闻着是烟熏的香气。

孙承又道:“大姑母还给姑母带了话,说城西小院她托人收拾好了,姑母若住不惯,随时回打火店去,那边的厢房常年空着,不缺这一间。”

孙司膳把包袱放在膝上,点头,孙承笑了笑,转向李怀珠,温煦道:“李娘子,方才进门时,闻见灶上炖着腌笃鲜,是徽州那边的做法,还是汴京本地的?”

李怀珠一怔,这人连做法都能闻得出来不同么?

“郎君好伶俐的鼻子,儿用是两掺的法子呢,”她说,“咸肉用了徽州产的,冬笋却是本地的!”

孙承点头:“难怪。徽州咸肉口重,汴京的冬笋偏甜,两样搁一处炖,不用冰糖也够鲜。”

李怀珠也是很惊讶,恒奴做这道菜的时候试过好几回,还是她最后定下现在的做法,还以为是自己的独门心得,没想到这人不需尝,光闻着味儿就点破了。

“孙郎君也擅庖厨?”

“谈不上擅长。”孙承说,“老家开打火店,从小在灶边长大,锅碗瓢盆比笔墨还熟些。”

徽州的本家打火店,她听孙大娘子提过,可不只是歇脚吃饭的地方,从商队的文书、货栈的仓储,到短途的骡马、汇兑的票号,凡是出门在外可能遇上的事,打火店里都能寻着门路,能在这样的地方“从小长大”,学的可不只是几道菜。

孙承又说:“方才进门前瞧见巷口有卖花苗的,挑着些桃秧、杏秧。某老家后山也种了几十棵桃树,桃花谢了结桃子,桃子摘了酿桃酒,桃核还能穿手串,某小时候跟着老掌柜学记账,账本边上就搁着一串,算错一笔就搓一顿,搓多了手串都盘出包浆来了。”

李怀珠听得笑起来。

孙承也笑:“有一年盘货,我把三十斤笋干记成三百斤,老掌柜对着账本看了半个时辰,硬是以为家里的笋成了灾!”

孙司膳轻轻咳了一声。

李怀珠立马不再散德行,孙承也坐直了些。

李怀珠挑眉,司膳这是把侄儿带到她跟前了,这要是让谢二郎知道了,温润如玉的脸会不会僵一僵?

不过,说起来,孙承这人看起来确实不错,眉目周正,说话也稳当,从徽州赶到汴京,包袱还没放下就先来给姑母请安,老家带的笋豆,说是顺路,可绩溪到歙县来回多走六十里山路……这样的人,是谁家丈母见了都要拉着问婚配的。

“李娘子。”

孙承把她从神游里拉了回来。

“是?”

孙承微微一笑,指着桌上已经快见底的腌笃鲜:“这道菜,可否容某讨个方子?大伯母在信里提过好几回,说李娘子做的腌笃鲜,比徽州老家的有味儿,某初来汴京,若能用李娘子的方子给姑母做几次,或能少走些弯路。”

李怀珠笑起来,自然应下,孙承也拱手一礼。

不多时,李怀珠又端了两道菜进来,是店里的招牌松鼠桂鱼和烤鸭,孙司膳一道一道尝了,难得夸奖了这几句,饭毕,李怀珠又端了雪梨羹来,“司膳,这盅雪梨……”

“不用了,”孙司膳说,“得先回去了。”

李怀珠一愣:“您这就要走?”

“嗯,承儿的事还没交代完,城西院子也得去瞧瞧。”

孙司膳没再说别的,起身要离开,孙承跟在后头,朝李怀珠拱手一礼。

李怀珠还礼,送着他们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手里还端着雪梨。

谢慈还坐在那边逗弄鱼来的耳朵,鱼来趴在他靴面上尾巴已经不动了,眯着眼,呼噜呼噜。

李怀珠走到他桌前,把雪梨盅放下,“谢二郎。”

谢慈抬起头,神色淡淡的样子,薄唇抿着。

估计是听到方才她说话了,李怀珠有些不好意思,把盅往他那边推了推,“方才炖的,本来要给司膳,炖了两个时辰,枣子也甜得很,谢二郎尝尝?”

谢慈没拿勺,只看着她。

看来这人不会冷脸,只会让她内心受煎熬,李怀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着眼:“趁热喝,凉了就……”

她说着,鬼使神差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本想搁在碗沿上晾着,可勺子刚舀起来,谢慈便低了头,就着她的手,把那勺雪梨汤喝了。

李怀珠怔了下。

谢慈瞧了她一眼,笑意像早春的风从脸颊边擦过,还没等抓住就过去了,狡黠的,得逞的。

“好喝。”他笑着说。

鱼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走到李怀珠脚边,仰头“喵”了一声。

还呆着的李怀珠反应过来,一下把它捞进怀里。

“鱼来,”她脸红着,用鱼来的爪爪指着谢慈说,“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有点过分?”

谢慈却不理,笑着低头喝甜羹。

第63章

不久, 护城河边的树枝都泛了青,巷口几株杏树也开了花, 粉白的瓣儿,挤挤挨挨,引得蜂蝶嗡嗡来闹,一片生机盎然的春色,李怀珠却忙得脚不沾地。

食肆这边要备春菜,酥斋那边要盯着新伙计上手,溪山别业的修缮图纸又送来了, 孙大娘子在信里让她得空再去一趟, 看看新搭的鱼棚合不合意。

这日一早,她刚把账拢完,门外便有人喊:“李娘子在吗?”

探头一看,是常给铺子送鱼的老叟,担子两头各放一口木盆, 盆里水花溅着, 银亮的鱼儿噼里啪啦甩动。

“今儿的鱼可够精神的!”李怀珠迎出来。

把担子撂下, 抹了把汗, 咧嘴道:“那是!娘子瞧瞧这是什么?”

李怀珠凑近一看,木盆里游着十几条细长的鱼。

以行家的眼光看, 这鱼生得真好——骨骼清瘦,身条修长,通体银白,像一把出鞘的刀, 曲线从鳃到尾柔美非常,瞧着是软弱的,长得却像鱼中侠客、鱼中的东方超模。

“这是刀鱼?”

“娘子好眼力!”老叟乐了, “昨儿夜里才从真州运来的,一路换着水,紧赶慢赶,今儿一早刚进城,头一担就给娘子送来了!”

李怀珠蹲下身细看,刀鱼在盆里游得正欢,脊背青灰,肚腹银白,确实是上好的货色。

“这刀鱼可金贵,往常都是进樊楼那些大店里的,老叟怎么想起往我这儿送了?”

老叟嘿嘿一笑:“娘子这话说的,您这儿虽不是大店,可哪回有好东西不是痛快收下?再说,我听说孙大娘子那边在收拾什么别业,往后怕是要常从娘子这儿讨主意,咱们这街面上谁不知道李娘子的眼刁,好东西送来您这准没错!”

李怀珠被他逗笑了,也不还价,按他说的价钱把一篓刀鱼全留下了,还说以后只要有这样的好的鱼便送来,李记尽收得。

刀鱼是江鲜,鲥鱼也是江鲜,但鲥鱼现在贵得不近人情,成了送礼的东西,就是俗话说的“吃的人不买,买的人不吃”。

刀鱼就还好,虽也年年见涨,可到底百姓家也能买上两条尝个鲜。

李怀珠第一次吃刀鱼是在江阴。

那时是蹭着李妈出差去外面玩一通,李妈工作单位的食堂里偶尔做,但小孩子吃饭不讲究这些,只晓得是鱼,肉细,刺多,吃不了几口便搁筷了。

但她却知道江阴人吃鱼是厉害的,一条刀鱼在他们筷子上翻几个身,肉下来了,刺还在原处,干干净净一架骨头,她和李妈外乡来的就不行。

金圣叹把刀鱼多刺列为人生恨事之一,这恨,大约只有认真吃过刀鱼的人才懂,刀鱼的刺又细,又密,还十分软,藏在肉里,防不胜防,忽然喉咙里一扎,就知道坏了。

于是,古人为了对付刀鱼刺,想了不少法子。

袁老的《随园食单》里就记了几种,一种是“用极快刀刮取鱼片,用钳抽去其刺”,可李怀珠想了想,要真按这法子真要动手,怕得有天大的耐心——刀鱼瘦长,刺那么多,一根一根抽,抽到什么时候去?

另一种是芜湖陶太太的法子:“用快刀将鱼背斜切之,使碎骨尽断,再下锅煎黄,加作料,临食时竟不知有骨”。

这个办法倒轻便些,李怀珠下手试一回,斜切了鱼身下锅煎到焦黄,骨头果然酥了,竟可以嚼着吃——只是这样一来,鱼肉也老了,终究是两难。

金陵人还有老办法,索性“油炙极枯,然后煎之”,这法子说是“驼背夹直,其人不活”——但为着没刺,把鱼糟蹋成那样,何必呢。

而宋人吃刀鱼,大约还是清蒸为主。

苏东坡写诗问朋友:还有江南风物否,桃花流水鮆鱼肥。梅尧臣也道:已见杨花扑扑飞,鮆鱼江上正鲜肥。这些诗中的鮆鱼就是刀鱼,但他们只说肥,不说刺,李怀珠觉得,大约是这时候江里刀鱼多,是寻常物事,大才子们犯不着为几根刺较劲。

后来的清人说刀鱼是“开春第一鲜美之肴”,还特意提到“腹中肠尤为美味”,说懂得吃鱼肠的才是“善食刀鱼者”,这个李怀珠就没试过了——

刀鱼那么小,肠子能有多少?怕是故弄玄虚的多。

总归,刀鱼这样的好东西,不在李记站下一席之地,可惜。

最省事的法子就是清蒸,用蜜酒娘、清酱腌一腌,放在盘子里蒸,不必加水,像蒸鲥鱼那样,这样蒸出来的刀鱼原汁原味,汤是鸡汤一般的颜色,只是刺的问题还在,得自己对付。

后来李怀珠又试了其他法子:把刀鱼煮至稀烂,用纱布滤去细刺,拿这汤下面,叫“刀鱼汤饼”,这面吸收了鱼的鲜,又不用担心卡嗓子,真是美。

还做了刀鱼馄饨,刀鱼肉剁成茸,和上新嫩的绿叶菜包成馄饨,这个比面味道还要好,馄饨皮薄,咬开来,鱼肉和菜茸混在一起,鲜嫩得不像话。

还有一种方法是刀鱼饭,下面煮饭,上面蒸鱼,等到饭熟了,鱼肉便也软烂了,肉都落在饭里,满口都是刀鱼之味,而完全不用型……

李怀珠有个朋友就是扬州人,说起刀鱼头,总是一脸神往,什么‘宁去累死宅,不弃鮆鱼额’,意思就是说是宁愿丢掉祖宅,也不肯放弃刀鱼头。

这话说得也太狠,但刀鱼头确实好吃,额头那一小块肉又嫩又鲜,值得咂摸几下。

除了这样奢侈的做法,李怀珠还填了几样民间常吃的,香酥刀鱼是把刀鱼腌过,裹上粉,炸的两面金黄,好的香酥刀鱼,外头酥脆,里头还是嫩的,连骨头都酥了,可以大口嚼,这个法子对付刺最有效,只是油大,吃多了腻。

刀鱼烧白菜是另一种,先把刀鱼煎到两面黄,下葱姜爆香,烹点醋,加水,然后把白菜铺在鱼身上,一起炖,这个菜最家常,要炖到鱼刚刚好,白菜烂烂的,汤汁奶白。

这样软烂鲜甜的菜,最得老人家喜爱,刀鱼的小单子一上,就迎来了两位贵客。

那日午后,团娘一溜烟从外间跑进来,“娘子娘子,谢二郎来了,还带了两位老人家!”

“老人家?”她擦擦手,掀起帘子往外瞧。

谢慈正进门,身边还有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另一位黑须男子年约四五十岁,身着红袍玄褙,腰挂佩玉,面容宽厚和善,却自有一股肃穆和庄严的面相。

李怀珠刚要见礼,谢慈温声道:“李娘子,冒昧来访,这位是周老,这位是朝中的王相公,周老先生的高足。”

周老先生的名头,李怀珠是听熟了的,致仕多年的翰林侍讲,学子圈里人尽皆知,而时下能称“相公”的,满汴京也只有一位——当朝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王良,王慎微。

这位王相公,李怀珠最近可没少听人念叨。

户部那边正闹着一件事,说是王相公要改制,想动盐课里的几笔糊涂账,账是从前朝留下来的,牵扯的人不少,勋贵里头有好几家都指望着这糊涂账吃利钱,王相公一动,自然有人不乐意,前些日子,不知是哪位“有骨气”的,托人写了篇文章,把王相公从头到脚骂了一通,说其“苛察细务、侵夺勋旧”。

结果文章才传出来两天,另一篇文章就传遍了汴京,写得那叫一个刺头,“诸公若为国惜财,何不先剖自家仓廪,看看所贮者,粟耶?秕耶?抑蠹穴之空壳耶?”

这样的刻薄玩笑,非文人不得写,李怀珠一看站在面前的二老一少,忽而明白了。

——原来那篇文章,出自谢二郎么?

况且这位王相公虽位极人臣,却以清俭闻达,最爱提携后进,朝中许多名臣都出自他的门下,只是市井民间提起他,最津津乐道的倒不是这些——而是这位王相公,有个鼎鼎有名的“惧内”名头。

相传有一年,王相公在家中设宴款待几位好友,酒过三巡,众人正谈天说地,王大娘子却将王相公叫到了后院,然后众人忽听后院传来“砰”一声巨响,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不好追问,只得继续举杯。次日早朝,官家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事,散朝后特意把他留下,笑问昨日府上何声之巨,王相公一本正经答,是夫人掷衣之声。①

可掷衣能掷出那般巨响?官家遂揶揄道,夫人好臂力。

王相公才羞臊说“因为臣在衣中。”

后来,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从此王相公“惧内”的名头便坐实了。

李怀珠想着这个故事,也笑起来,行了一礼,忙引着三人进了雅间。

谢慈落在后面,趁前头两人不注意,挑眉看了李怀珠一眼,唇角微微一弯。

李怀珠脸一热,只装没瞧见,低头出去了。

雅间里三人落座,点了几道好菜好酒,周老先生瞧一眼墙壁上的山野图画,笑道:“这小店虽不大,却很雅致,慎微平日在大宴上吃惯了,今日尝尝兰时喜爱的市井小馆,也是别趣。”

王慎微笑道:“老师说的是,学生这些年在朝中,珍馐美味也多食,可要说惦记,还是老师当年带学生吃的春江刀鱼……”他又看向谢慈,“兰时,老师可没少念叨这道鲜味儿,今日托你的福,总算能跟着老师再尝一回了。”

谢慈微微欠身:“王相公言重,学生只是听闻李记上了刀鱼,便冒昧相邀老师,不想竟惊动了相公。”

说话间,李怀珠已端着托盘进来。

第一道便是刀鱼烧白菜,麻黄色的小砂锅子中,奶白汤汁里瞟着嫩黄菜心,炖的正好的刀鱼卧在其间,面上有几粒葱花芫荽,香气清雅得很。

周老先生拿起箸子,夹一筷鱼在盘中,用筷子轻轻一拨,鱼肉就像蒜瓣一样散开,雪白滑嫩的肉,蘸点酱醋的汁,放进了口中。

“好,不错!”他赞道,“火候正好,鱼肉也滑嫩,慎微,兰时,你们也尝尝。”

王慎微也夹了一筷,也赞道:“这味倒让学生想起当年在江宁时吃的。”

一句话,倒惹的周老先生想起旧事来,“江宁啊……老夫离开一晃也有二十年了。当年在金陵的时候,每到春天,总要让人去江边买刀鱼,清蒸的、红烧的、做羹的,吃了一个春天也不腻,还记得有一年,和几个老友在秦淮小楼旁,对着春水,吃着刀鱼,喝着新酿的米酒,那滋味……如今,只剩老夫一人咯……”

王慎微也道:“和老师一样,学生这些年也常想,当年在老师门下读书时日子虽清苦,却是最快活的,如今身居高位,每日案牍劳形,倒不如从前自在。”

周老先生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得了吧,当年慎微娶新妇时,可是得意的很……”

王慎微脸一红,咳嗽一声,“老师,这、这……”

周老先生哈哈大笑,谢慈借低头喝茶掩饰笑意。

王慎微叹了口气,“说来也怪,当年娶她的时候,她可是温柔婉约,谁知一过门……”他摇头,又笑道:“学生好歹也是一朝之官……可在她眼里,喝醉了不会自己回家,天冷不知道添件衣服,倒成了个半个废人!”

正说着,李怀珠听了一耳朵的八卦,又端了菜进来,这回是几个小炒,和小单子上的刀鱼饭,小甑子里蒸得软糯,鱼肉都化在饭里,都盛在小碗里。

王慎微接过碗,抬眸一眼——

李记小娘子生得标致,面庞清丽,眼眸却伶俐灵妙,不是寻常拘泥于闺阁的柔顺之姿,竟让他想起自家那位发妻年少时的神采。

欸,不知以后这样的小娘子出了阁,会不会也变成另一番样子。

李怀珠觉察他在看着自己,朝王慎微促狭一笑,不忍这人被老师揶揄的太厉害,笑着为他垫台阶,“夫人管得严,那是把相公放在心上,若是不相干的人,谁耐烦管他穿不穿得暖、回不回家?”

王慎微一笑,又叹道:“老夫这辈子,旁的事都还过得去,唯独‘惧内’这事怕是洗不清了,小娘子是明白人,你说,老夫这可怎么办?”

李怀珠忍住笑,想了想,道:“大相公既问了,那儿就斗胆说一句——王丈可听过‘河东狮吼’的典故?”

王慎微挑眉:“哦?怎么说?”

关于“惧内”,李怀珠想起之前在电影里看过的经典台词——“没有怕老婆的男人,只有尊重老婆的男人”!

“当年陈季常好宾客,喜蓄声伎,他的夫人柳氏却是个厉害的。苏学士曾写诗调侃他:‘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李怀珠笑道,“可依民女看,陈季常未必是真的怕,他那是敬重夫人,王相公,您怕也是这个心思吧!”

王慎微抚掌大笑:“妙!实在是‘敬重’二字说的太好!”

周老先生也笑:“慎微这回可找到知音了……”

谢慈在一旁,缓缓低首,微微摇头。

李怀珠本要退下,瞧见谢慈一副“拿她没办法”的神情,起了揶揄的心思,又道:“儿还有个闲趣儿,不知能不能说?”

周老先生正乐着,自然无有不肯,“说来听听。”

李怀珠便道:“五代时有个毛胜,号天馋居士,写了一卷《水族加恩簿》,把水族们一个个封官赐爵,刀鱼也在其中,便封作‘白圭夫子’说他‘貌则清癯、材极美俊,宜授骨鲠卿’。”②

李怀珠弯了弯眼睛,看向谢慈:“可儿看‘骨鲠卿’三个字,倒觉得有几分像谢二郎——”

三人都没弄明白,稀奇地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李怀珠笑道:“既赞他风骨清俊,又笑他一身的刺啊!”

周老先生和王大相公听罢,反应过来,皆畅然大笑,挤兑起来还没入仕的少郎君,这促狭的小娘子啊……

谢慈被她说的耳根泛红,却也无奈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①:化用的是野史上掷衣侯的小故事。

②: 五代时晋陵人,字公敌。仕吴越。

第64章

李怀珠正蹲在廊下给鱼来梳毛。

春日天气渐暖, 鱼来日日掉毛,梳下来一团一团的, 攒在簸箕里都能絮个小枕了。

鱼来懒洋洋侧躺,把白花花的肚皮晾给她,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你啊,”李怀珠拿篦子顺着它的脊背,“吃得比谁都多,掉得比谁都欢,回头夏天里给你剃短些, 省得天天收拾。”

鱼来“喵”了一声, 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抗议。

巷口传来车辙声,李怀珠抬头,就见孙承提着个竹篓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孙郎君来了。”她笑着站起身。

孙承笑着点头,走到店里,把那竹篓往前递了递:“姑母让捎来的, 溪山这两日开始出笋子了, 今早刚挖的, 趁着鲜赶紧给娘子送来。”

李怀珠接过竹篓一看——十来根春笋根根都有一臂长, 笋壳子上还带着湿泥,嫩黄的壳子上稍微一点点绿意, 是刚从山里挖出来的鲜货。

“这样多!”她笑道,“还请郎君替儿谢过大娘子。”

孙承也笑:“不必谢,姑母说了,溪山以后还要多托李娘子帮衬。”

这几日孙承来得勤, 一来二去,李怀珠也和他熟悉了。

头一回见时,只觉得孙承生得憨厚, 面团团的脸,比小麦色还要深一些的肤色,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月牙,像个老实本分的郎君,可多打几回交道才发现,这人是面憨心细,知世故而又不太世故。

溪山那边要办的手续多,孙大娘子和李怀珠都不方便日日出城进程,孙承便揽下了这跑腿的活,他每回来,都先把正事办了——再把孙大娘子的信交给李怀珠,或者将李怀珠的回信或者要采买的东西单子带回溪山,办完事也不急着走,还要坐下用顿饭,把李记的好菜挨个尝过去。

李怀珠原以为这人是客气,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爱吃,也是真懂吃,从食材到做法都夸一通,点评完了,再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留下小费,起身走人。

这样的人,处着舒服。

有一回恒奴说起孙承,难得的给了句评语:“是个聪明人。”

李怀珠问怎么看出来的。

恒奴说:“聪明人分两种。一种精明外露,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聪明,这种人小聪明多,不好打交道,另一种聪明得让人看不出来,只觉着这人憨厚、实在、好说话,愿意同他共事,觉得他靠谱、不爱算计、胸中自有丘壑。”

“而孙郎君是后一种。”

李怀珠觉得恒奴这话说得在理。

恒奴睨了李怀珠一眼——可惜小娘子们大多是不看这个的,谢家二郎生得实在好,往那儿一站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别说小娘子,就是他一个男子,头一回见着,也觉得这人长得真俊。

自家小娘子虽说是见过世面的,可遇上那样的郎君,魂儿也被勾了去……

恒奴摇摇头,心道可惜。

这话若是让李怀珠听见,定要喊冤。

她岂是不知孙承的好处,只是她已经答应了谢二郎,而且,两人之间实在生不出什么旁的心思,况且她还留意过——孙承腰间系的青玉连环佩,络子的编法很奇特,漂亮又新奇,很像是姑娘家亲手打的,送给郎君慰藉一二的。

所以李怀珠觉得,这位孙郎君怕是早有心上人了,只是还没跟家中提起罢了。

这般想着,她自然不会对人家有什么想法,绝非、绝非是被谢二郎迷了心神……

孙承把竹篓递过来,又顺手摸了摸凑过来的鱼来的脑袋。

鱼来这厮,平日里对生人爱答不理的,这会儿却拿脑袋往孙承手心蹭,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李怀珠看得稀奇:“它倒亲你。”

孙承笑道:“猫跟人一样,谁给它吃的它就亲谁。上回我来,它趴在窗子上,我给它喂了些鱼肉。”

李怀珠失笑,低头看鱼来——果然是个有奶便是娘的。

“进院坐吧,”李怀珠把竹篓递给迎出来的桃娘,“晌午正好用这笋做几个菜,孙郎君留下尝尝?”

孙承眉眼弯起来,似乎得逞的样子,“不叨扰娘子?”

这人……李怀珠怪道:“怎么会!”

孙承笑起来。

笋这东西,最讲究一个“鲜”字,早晨挖的笋,中午吃是一个味儿,搁到晚上又是另一个味儿了,所以懂吃的人,是不会让笋子过夜的。

说起来,中国人吃春笋年头可久,《诗经》里就有“其蔌维何,维笋及蒲”,说的是拿嫩笋嫩蒲下酒的事儿,古人不傻,三千年前就知道这土里刨出来的是好东西。

唐人白居易是个爱笋的,有一回得了笋,高兴得很,还专门写了首诗,里头有一句后来传得挺广——“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

意思是说,趁着鲜嫩赶紧吃吧,千万别磨蹭,等南风一起,笋就长成竹子了,到哪儿找去?

这话是真爱吃的人才能说出来的。

李怀珠很喜欢这句诗,所以每次看见这句诗,都忍不住想,白乐天一定蹲在灶边等过笋熟,知道什么叫“一刻都耽误不得”。

后来读的杂书多了,才发现这句诗被人解读出许多别的意思来。

有人说这是劝人及时行乐,有人说这是隐喻人生苦短,还有人说这是讽谏朝政,说人才就像笋子,不及时用,就老朽不中用了。

李怀珠看了,觉着说这些话的人,大约都没怎么吃过好笋。

真吃过好笋的人,看见这句诗,脑子里想的就一件事——

赶紧的,下锅。

李怀珠把急着下锅的笋子处理好,开始做晌午的新菜。

先做的是油焖笋。

这道菜用油不能省,笋吃油,油少了不好吃,把笋拍松了,切段,下锅煸到边缘焦黄,加酱油和糖,翻匀了盖上盖焖,好的油焖笋酱色油亮,咸里带甜,甜里带鲜,嚼着还是脆的。

有说油焖笋里不能搁葱的,葱和笋是相克的,李怀珠没考证过,但本着宁可少一味,也不坏了一锅的道理,也就没有放。

酱汁春笋是江浙那边的做法,笋块拍了下油锅炸一炸,把涩味去了,炸的外皮都起皱,甜酱用鲜汤调开,倒进锅里跟笋一块儿煨,等到酱汁收浓了,挂笋上油亮亮的,这样菜就做好了。

还有几种简单的,把笋切成薄片跟腊肉同炒,腊肉先下锅煸出油来,再下笋片,大火快炒,撒一把青蒜叶子,翻两下就出锅。

等吃的时候,腊肉的荤油裹着笋片,笋片又解了腊肉的腻,两下里成全,实在是好吃,这道菜最宜下酒,尤其俩人凑一起喝两盅的时候……

晌午很快到了,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饭点一过,送走客人,便是自家人吃饭的时候。

李怀珠看了看院里那张大石桌——团娘、桃娘、恒奴、阿舟阿扶,加上鱼来,六七张嘴等着吃饭,若是再添上孙承,桌子就有些挤了,吃起来也不自在。

她便把孙承让到前店的小桌上。

“孙郎君坐这儿,”李怀珠笑道,“院里那张桌子人太多,咱们在这儿吃,清静。”

孙承自然没意见,撩袍坐下。

不多时,李怀珠把菜端了上来。

油焖笋、酱汁春笋、笋片炒腊肉都装在瓷盘里,笋片腊肉尤其漂亮,腊肉红亮,笋片嫩黄,青蒜碧绿,旁还有一道小葱炒鸡子、一道椒盐藕夹,另有一碟卤味拼盘,卤牛肉、卤豆干、卤蛋,切成薄片摆成了花样。

酒是青梅酒,年后用新青梅泡的,酒色淡黄透亮,用滚水温着正好吃。

李怀珠给孙承斟了一杯,笑道:“孙郎君动筷吧。”

孙承点头,夹了一著油焖笋。

说起来,他在李记坐了一上午,倒是看出来点门道。

这时下大多数人还是两餐制,早食吃得早,晚食吃得晚,中间这一晌午,寻常食肆是没什么人的,可李记不一样——从巳时到午时,客人就没断过,柜旁的条登上,一直坐着等位置的人。

榆林巷这地方,说起来不算什么热闹地段,离马行街不近,离州桥也不近,寻常没人专门绕路过来,可李氏这家小食肆硬是让人愿意多走二里路,就为了吃这一口。

他还见了小娘子今日新添的小单子——刀鱼下面,什么油焖笋、酱汁春笋、笋片炒腊肉、春笋煨咸肉、笋丁焖饭,每进来客人,跑堂的小娘子都要指着那单子推荐几句,于是十桌有七八桌都点了笋,按理说这样的做法并不常见,但客人皆如此信赖,可见是轻门熟路推荐新菜的法子。

晌午最忙的时候,笋子的菜便没有断过,若不是小娘子专门留出来两颗好笋,他怕是真的一口都吃不上呢。

——这生意也太好了。

李怀珠也坐下,拿过小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盏,“郎君尝尝,自家泡的,不醉人的。”

“娘子太客气了。”孙承嚼着油润的笋子,笑了,“方才在店里坐了一上午,看着那些客人点菜,馋得我不轻。”

油焖笋入口是酱香,然后是笋本身的清甜,又夹了一片酱汁春笋,因为笋块先炸过,咬下去先是酱香,然后是脆,比油焖笋多了几分炸过的焦香。

接着是笋片炒腊肉,小娘子家的腊肉煸得透,肥肉透明,瘦肉酥香……

“我小时候,”孙承走南闯北许多年,不在意食不言寝不语这样的老话,边吃边赞叹道,“老家后山也有一片竹林,”

“每年开春,家里人就带着小孩子们去挖笋,挖回来,拿盐水煮一煮就吃。那时候觉得春笋是好吃,却不知道还能好吃成这样!”

李怀珠听得笑起来。

“笋这东西,本来就怎么做都好吃,儿便知道有种‘傍林鲜’的吃法,说是在笋子正盛的时候,就在竹林边扫了落叶,就地煨熟,味道特别鲜美,还有人说‘大凡笋贵在鲜爽,不当和风味’——意思是说,笋这东西,吃的就是一个鲜,什么佐料都别加,就像郎君方才说的那种吃法,才是最好的呢!”

孙承却笑问:“那娘子这些菜,岂不都犯了忌讳?”

“那怎么一样?”李怀珠嗔道:“儿是要开门做生意的!”

孙承哈哈大笑。

两人边吃边聊,几道菜渐渐见了底。

孙承忽问了一句:“娘子这生意,往后打算怎么做?”

“怎么走?”李怀珠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似乎孙司膳也问过,半开玩笑地说,“往后若有了钱,就把隔壁铺面盘下来,再把后面铺子也买下来,使劲儿开拓,把这小食肆开成大食肆?”

孙承笑了笑,李怀珠便挑眉问:“怎么,郎君觉得不好?”

“不是不好,”孙承说,“只是娘子想过没有,大食肆,便是把榆林巷都盘下来,能大到什么地步?娘子这店,我心里有些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怀珠自然想听听聪明人的看法,“郎君请说。”

孙承便道:“汴京的食肆,我这些日子也走了不少,大的如樊楼,那是有本钱的人家,几十年的根基,寻常人比不了。小的如街边摊子,卖个馄饨炊饼,本小利薄,也就图个温饱。”

“可娘子的李记,不一样。”

“一是炒菜。汴京的大店,多是正店,卖的是整桌的席面,讲究的是排场。小店呢,卖的是面食点心,图的是饱腹。像娘子这样,把炒菜做成招牌的,不多。”

“二是特色。娘子店里的菜,好些是我在别处没见过的。叫花鸡、烤鸭、松鼠鱼、狮子头、水晶肴肉,这些菜,别家没有,想吃只能来李记。”

“三是价格。羊羔贵,羊肉贵,娘子店里用的多是豚肉、鸡鸭、河鲜,成本压得低,却很能买家,食客吃得起,这个价格却还觉得吃得好,这本是不易的,便留住了回头客……”

李怀珠纳罕地看着他,这人……还真是心思细腻,眼光独到。

“可若只想把店开大,”孙承话锋一转,“大到什么地步才算大?”

“大到樊楼那样怕是不成,光是盘店的本钱五年十年都未必能攒出来。况且樊楼那样的地方,靠的不是几道菜,是人情,是店主人在汴京中的根基,几十年攒下来的老主顾,娘子就算有本钱,也未必有这样的根基。”

李怀珠听得点头,她也知道自己的斤两。

“可还有另一条路。”孙承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李怀珠道:“什么路?”

孙承道:“就照着这个模样,在别的地方,再开一家新店。”

李怀珠脑子里冒出个词——连锁店,后世的那种餐饮连锁小店。

“郎君的意思是……”她慢慢开口,“开分店?”

孙承倒是被她说得一怔:“分店?”

“就是再开一家一模一样的小店。”李怀珠解释道,“一样的菜,一样的价钱,一样的招牌。”

孙承笑起来:“娘子这词用得贴切。对,就是这个意思。”

“汴京城大,内城外城加起来,十万人不止。娘子这店开在榆林巷,内城偏僻不说,外城的人想吃,还得专程跑一趟。今儿晌午我就瞧见好几个从外城来的,吃了就走,说是难得来一回。”

“可若是能在城南、城东、马行街、州桥选地方开几家小店,内城的客人能便宜不少,外城的客人也不用跑这么远了,就近就能吃着李记的菜。”

李怀珠想起开遍全国的那些连锁餐厅,走到哪儿大家都认得,这不就是一样的道理么?

“郎君说得是好事,”她道,“可难处也多。”

“一来,儿没有那么多人。”

恒奴就一个,教都教不过来,再开一家店,谁掌勺?

“二来,儿没有那么大的本钱。”

盘铺子、招人、备家伙,哪样不要钱?溪山那边她刚投了一股,账上确实没什么钱。

“三来,就算这些都解决了,儿怎么兼顾?”

两家店隔着几里路,总不能分身去看着。

孙承却不急,笑道:“这些问题,倒也不是没法子——娘子也可像姑母一样,找人合伙啊。”

李怀珠抬眸,孙承憨厚的脸上还挂着笑,招财猫一样,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就差把“那你看看我呢”写在脸上了。

她愣了一下,这才恍然——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李怀珠“哈”了一声,拿筷子虚虚点他,笑道:“孙郎君,你这铺垫可够长的。”

“娘子见谅,”孙承笑出声,举起盏子朝她举了举,“某是真心觉得,娘子这生意大有可为!”

李怀珠放下筷子看他。

“那孙郎君可否说说,您打算怎么个合伙法?”

第65章

一晃眼, 快三月了。

对于汴京城里的千金郎君们来说,这样的日子正是出游的好时候——城外踏青, 湖上泛舟,樊楼里饮酒赋诗,都是风雅事。

而对于李记这样的食肆来说,春天白天一日比一日长,店里的生意也一日比一日好,前些日子刀鱼卖得好,这几日春笋又当季, 再过些日子, 估计就该备清明节的吃食了……

可还有一种人,这段时间里最坐不住——等着殿试的举子们。

二月里春闱放榜,几家欢喜几家愁,中了贡士的,还要熬过三月殿试, 才算真正鲤鱼跃龙门, 这一个月是书也看不进去, 玩也玩不踏实。

可谢慈倒是没什么悬心的样子。

人还是像从前一样, 每日午后都来店里坐一坐,来的时候大半不是饭点, 店里又清静,一碟点心一壶茶,就够他休息一会子,鱼来这阵子跟他熟得很了, 每回他来,都要在他手边趴一会儿,谢慈便拿手呼噜它的下巴, 鱼来眯着眼惬意得很。

李怀珠偶尔闲着没事,也过来坐一坐,俩人说几句闲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阵,李怀珠竟也习惯了。

有时候她会想,这人是怎么回事——明明该是最忙的时候,殿试就在眼前,旁人都恨不能头悬梁锥刺股,他倒好,日日往这边跑。

可转念一想,他来又不碍什么事,有好几回,旁的食客瞧见谢慈,都要悄悄问店家娘子——那位郎君是谁家的,生得这样好。

李怀珠便笑,说是常客,读书人,来吃茶的。

旁人就啧啧两声,说怪不得呢,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

李怀珠听了,心里竟有点开心,虽然也不知开心个什么劲儿。

可昨日下午,谢慈来时明显有点蔫蔫巴巴,一双丹凤眼还是好看的,可人却有倦色,像是没睡足,又像是哪里不舒服,说话的嗓音也不似往日明朗。

还是要一碟点心,一盏饮子。

李怀珠一一应下,谢慈见她进了后院,又低下头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确实有些乏,天暖了,人反倒困倦起来,夜里睡不踏实,白日里没胃口,他想起方才进门时,小娘子担忧地多看了他那两眼,心里就忽然好受了一点。

不多时,李怀珠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碗,里面是淡褐色的汤,里面大大小小的果肉好像山楂和乌梅,汤色清亮,气味酸甜怡人,旁边的碟里摆着两三块乳白色的小方糕。

谢慈抬眼看她,李怀珠就笑一笑。

其实,不光谢二郎这样,这几日店里,一个个都像被春困拿住了,早食什么吃不进去,晌午歇晌还睡不够。

李怀珠自己也觉得乏,她琢磨了两日,觉得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春困”。

天一暖,人身上的气血往外走,里头空了自然容易乏,再加上这几日忽冷忽热的,前两天还落了场雨,湿气重,胃口也差些。

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写了两个食方。

山楂酸梅汤——乌梅、山楂、甘草、陈皮,左不过都是消食开胃的,李怀珠遵循梁老的说法配方,“冰糖多、梅汁稠、水少,所以味浓而酽”,力求做到喝起来“上口冰凉,甜酸适度,含在嘴里如品纯醪,舍不得下咽”。

茯苓糕——茯苓粉和米粉掺着蒸,健脾祛湿的,吃了不胀肚,茯苓还能安神,《神农本草经》把茯苓列为上品,说它“久服,安魂养神,不饥延年”,《东坡杂记》里还写过茯苓饼的做法,瞧瞧,苏东坡小老头儿可是个会吃的,他都说好,那肯定错不了。

这两样做起来都不麻烦,于是这天便做了些,先给自家人先开开胃。

李怀珠笑一下,“是山楂酸梅汤。儿用乌梅、山楂、甘草、陈皮熬的,加了点冰糖,熬了一个时辰,谢二郎尝尝,看够不够味儿。”

谢慈端起碗,啜了一口,嗯,汤是井里镇过的,入口酸甜,春日里难得的冰爽怡人。

“好喝。”他说。

“这是茯苓糕。儿用茯苓粉、米粉、糯米粉掺的,加了些白糖和桂花馅,蒸了小半个时辰。这个最是健脾祛湿的,春日里人容易乏,胃口不好,吃这个正合适。”

谢慈拿起一块好看的小方糕,笑着咬了一口。

糕是松软的,入口即化,茯苓的清香和桂花的甜,并不甜腻,只有种清淡的甘,吃着让人觉着很舒服。

“娘子费心了。”他看着她,眼底的倦色似乎淡了些。

李怀珠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谢二郎这几日是不是没睡好?瞧你眼眶底下有点青。”

“春困秋乏,”谢慈微微一笑,“是有些。”

李怀珠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小碟里的茯苓糕吃完了,酸梅汤也喝了满满一盏子,谢慈瞧着是好多了……

第二日一早,李怀珠就收到了谢二郎的“谢礼”。

李怀珠出去一看,来人是谢慈身边的小厮,叫一墨的那个。

一墨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挑担脚夫,担子上是两只竹筐,说是他俩郎君让送过来的,李怀珠凑近一看,竟然是两筐子桃花。

“娘子妆安,我家二郎说了,这几日要去外城拜访几位老师,这几日不一定得空来了,昨日吃了娘子的茯苓糕和酸梅汤,精神好了许多,心里一直记着。”

一墨又道:“二郎院子里桃花正开着,他想着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五六日,等回来花也败了,还不如趁花开着,摘了给娘子送来,或做点桃花糕、桃花酒什么的。”

李怀珠听着,面上笑着点头,看着挨挨挤挤的桃花,又不免惋惜。

——这人,好好的桃花,开在枝头上赏心悦目的,偏他想着摘下来,这可是桃花啊,古人咏了多少诗的,不论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还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哪一句不是赞它开得漂亮?

到他这儿倒好,一句话就给送灶上了。

她心里好笑,又觉得这人实在有点意思,便促狭道:“还以为是竹子,不想,原来谢二郎这次送的是桃花啊……”

一墨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竹子?娘子想要竹子?那、那小的回去跟二郎说一声?”

李怀珠哈哈一笑:“只是随口一说,小哥莫要当真了。”

一墨还是不明白,但见小娘子笑了,便也跟着笑了。

李怀珠收了花,给了一墨跑腿的赏钱,收下了两筐子花朵。

不是她想挤兑人家,实在是谢二郎的礼物实在太巧,寻常人家送花,送的是芍药、牡丹、海棠、芙蓉……都是富贵花,里面多多少少有小心思,尤其是芍药,这时候正是送人的好时节,花大色美,寓意又好,谁看了不喜欢?

可这人倒好。

先是菊花,后来是兰花,然后是梅花……

梅兰竹菊四君子,他竟然送了三个,只差竹子了,可梅兰竹菊,是君子之交……他难道要和自己拜把子,不拜月老,拜关二爷的?

李怀珠拨拉两下花朵,被自己逗笑了。

鱼来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来,凑到筐边嗅了嗅,被浓烈的花香冲得打了个喷嚏,飞速退后两步,歪着脑袋,一脸“什么东西这么讨厌”的表情。

团娘和桃娘早就围过来了。

“娘子,谢二郎送来的这些,咱们做什么?”

“能炸着吃吗?我听说花能炸着吃!”

“泡酒吧,泡酒最好看!”

李怀珠笑着:“都做!咱们花多得很!”

于是这一上午,李怀珠就和两个小妮子坐在廊下,一人面前一个大笸箩,把桃花一朵朵拣出来,挑那些开得正好的,挑出来的搁在一边,等着晾干。

鱼来趴在廊沿上,眯着眼看她们忙活,伸出爪子拨弄掉在地上的一朵桃花,拨弄到右边,又拨弄到左边,蹦蹦跳跳乐此不疲……

桃花这玩意儿,最简单的是炸着吃——把花瓣洗净了,沥干水,调一碗薄薄的面糊,花瓣在里面打个滚,下油锅炸到酥脆,捞出来撒一点椒盐,或者绵白糖,吃起来又香又脆,这做法跟炸香椿鱼儿差不多,只是换了个料,就是另一道零嘴儿。

泡酒也不难,把花苞洗净了晾干,一层花朵一层冰糖,装进干净的酒坛子里,再倒上白酒,封严实了搁在阴凉处,过上一个月,酒就成了淡粉色的,酒里全是桃花香,喝起来绵柔,姑娘家也能喝几盅。

桃花糕费些功夫,要做得好,得先把花瓣捣出汁来,和进糯米粉里,加糖,调成粉红色的糊,倒进模子里上锅蒸,蒸出来的糕是淡粉色,上面可以压一些果酱,吃起来软糯清甜,还漂亮。

最费事的要数桃花酱了,花洗净加白糖腌出汁来,熬到浓稠,掉在水里成团才算好,熬好了装进小瓷瓶里,能放好久,吃的时候挖一勺,冲水喝也行,抹在糕上吃也行,花香是一点儿都不散的。

恒奴听了都直摇头,好好的桃花啊,又炸又煮的……

“可惜的好像是你的桃花一样。”李怀珠坏笑:“恒奴,你也老大不小了吧……”

恒奴抿抿唇,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忙活了半日,炸桃花堆了一笸箩,桃花酒装了三坛子,桃花糕蒸了两屉,桃花酱装了四个小瓷盅,一盅留着自家吃,一盅搁在一边放着,另外两盅是给孙司膳留的。

一晃眼,快三月了,孙司膳出宫也有半个月了,正事应该做的也差不多了,李怀珠想着送些小食过去,反正之前跟孙承打听了司膳住的那个宅子在哪,打扰她老人家一会儿……应该不会碍事吧?

便把桃花酱包好,又装了一匣桃花糕,一包炸桃花,又添了一小坛桃花酒——这酒得再放一个月才好喝,但司膳可以先放着,等清明前后开坛,正是好时候。

李怀珠把东西都备齐,这会儿去城西,坐驴车小半个时辰,不早也不晚。

她洗了手,回屋换衣裳,头发也重新梳。

其实她有点紧张的。

在宫里那会儿,孙司膳管她管得严,许她私下里叫“老师”,可即便她曾经犯过大错,还和她老人家顶嘴,司膳也都忍下了,尚食局那么多小宫女,孙司膳不是对谁都这样的——她对她好,李怀珠是知道的,所以,她也更知道孙司膳对她有期待。

可她最后还是让老师失望了。

蓁美人那事儿,说起来也不是她的错,但事情闹到最后,她怎么说也是被黜落出来的,二人从宫中分别之后,她再没叫过“老师”,她不敢叫,是怕孙司膳不认她这个学生也好,怕孙司膳觉得她没出息也好,怕孙司膳想起她,就觉得是白费了心思也好——

总之,她十分喜爱现在的生活,但也同样愧疚,没有走上老师期许她的女官之路。

李怀珠叹息一下,拿好东西,往城西去了。

城西这处小宅子,是孙大娘子年前才置办下的。

地方不大,前后两进,前院种着几竿竹子,后头有一小片空地,还没来得及收拾,屋子也不多,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住不了几个人,但胜在清静,寻常没人来打扰。

孙司膳住了半个月,倒也住惯了。

每日早起,在院子里走一走,吃过朝食,看看书,偶尔出门走走,去看看各处的老姐妹,还去溪山那边给阿姐看了看别业,许给泰安伯一年的席面,终于也做了过去。

一晃眼,再过几日,就该回宫了。

今儿孙大娘子也抽了空,从溪山过来陪她。

姐妹俩难得这么清闲坐着,午后的小院里,廊下摆了两张竹椅,孙大娘子靠在竹椅上,眯着眼晒太阳。

“这地方选得真好。”

孙司膳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道:“是你选得好。”

孙大娘子笑了:“那是,我给你选的,还能差了?说吧,这回出宫,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孙司膳看了她一眼:“不是说了,积了几年的假,出来走动走动。”

“得了吧,”孙大娘子眯眼瞧她一眼,“你我还不知道?一年写七八封信,哪回不是忙得脚不沾地,怎么这回我一说怀珠好像有了心上人,你就一边让我把承儿叫到汴京来,一边告假出宫了?可见,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不过,怀珠这小娘子,我是真喜欢,别看她年纪不大,又会做人又会做事,不会被人稀里糊涂就骗了,你不必太担心。”

孙司膳嘴角动了动,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怎么的,道:“你那承儿也不错,从小在打火店长大,什么都懂,其实,我本意是……”说着,孙司膳笑容又淡了,“罢了,只是上回我去李记,小妮子一口一个‘司膳’,我便也不好把话和她说清楚。”

——只怕是出了宫,要和她生分了的。

孙大娘子道:“那你怨她?”

孙司膳摇头。

孙大娘子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嘴硬。明明惦记,非得端着。不过话说回来,这回出宫你真就为了看看她?”

孙司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也不全是。晴环的事,你还记得吧?”

孙大娘子一怔,晴环那丫头出的事,她是知道的,一碗有山楂的甜羹,被嫔主子送到了皇后处,皇后虽然没什么大碍,但陛下还是发落了人,主子自然没事,晴环却挨了好几十板子,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地。

“她如今怎么样了?”孙大娘子问。

“伤好了,人却不好了。”孙司膳说,“成日里担惊受怕的,做事也恍恍惚惚,跟丢了三魂六魄一样。再这样下去……”

“所以你这回出来……”

“今年宫里要汰换一批宫女。”孙司膳说,“我想着趁这个机会把晴环弄出来,可那丫头老家已经没人了,出来之后去哪儿、怎么安置都是问题,我想问问怀珠呢。”

孙大娘子愣了一下,“你是想让怀珠……”

“也不是让她养着晴环。”孙司膳说,“她的食肆、酥斋总得用人,晴环在宫里待了这些年,又跟着她做过事情,差不到哪儿去。”

孙大娘子却犹豫道:“可晴环这事儿不一样。怀珠虽是被黜落出来的,但大家都知道她是被冤出来的,晴环可是真犯了事的——万一以后有人拿这个说事儿……”

孙大娘子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不管。但这事儿,我寻思着怀珠不会轻易松口。”

听了这话,孙司膳却忽而笑了,“你知道那丫头,差一点就被我撵出尚食局过吗?”

“什么?”

孙司膳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她刚来尚食局那会儿,跟一群小宫女小太监混在一起,有个叫苦禅的小太监。”

“那孩子过得不好,分到的地方不好,没人照应,忍饥挨饿的,还生了一场重病,谁人看不出来,姓魏的打定主意,就是要那孩子死的,怀珠当时已经到了我手底下,本不关她的事了,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胆子,知道那小太监没东西吃,竟在宫里偷贵人的东西给他送着吃。”

“有一年中秋,她偷了几块贵人的月饼,去给人送的时候,被一个小太监撞见了,告到了我这儿。”

孙大娘子忍不住“哎哟”了一声,“天爷啊,这可是重罪!”

“我当时也是吃了一惊,好生把小太监安抚下来,又把她叫来,问她有没有这回事,”孙司膳说,“妮子那时候正爱看游侠话本子,成天想着仗义行侠那一套,竟跟我掉书袋——说,‘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又说,‘侠客之义,不轻死,不苟活,见义不为无勇也’。”①

孙司膳笑说,“我说那是游侠,你是宫女。她说——”

“‘宫女也能是侠客。侠在心,不在位。’”

孙大娘子忍不住神伤:“这丫头……”

“我让她认错,她偏不认。”孙司膳说,“手板也打了,书也没收了……还是不认,我问她想过没有,能给他送到什么时候?”

“她就梗着个脖子,说要送到‘送到东窗事发。’”

“我当时也气得不轻,可气完了,又觉得欣慰,在宫里那种地方,能养出这样一个死脑筋,可真不容易。”

孙大娘子又问:“那后来呢?她偷东西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孙司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过去。”

孙大娘子一怔。

“所以,她出宫并不是意外。”

孙大娘子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说……”

“蓁美人那事儿,是我故意的。”

孙大娘子瞪大了眼。

“蓁美人善妒,宫中谁都知道,她想让自家妹妹入宫,托的那个老太监底下人嘴不严,消息早就传到了我这,那天她去尚食局,我是故意让怀珠去伺候的。”

孙大娘子这才真是震惊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这是……”

“她不能在宫里待下去。”孙司膳说,“在尚食局,出了这种事,我尚且能护着她,可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蓁美人那茬儿是个机会,让她出去是最好的法子。”

孙大娘子问道:“那怀珠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但她也不用知道。”孙司膳十分有信心地说,“所以,晴环的事,她一定会答应的。”

原来是这样,孙大娘子点点头,又道:“对了,那承儿那事,你知道吗?”

孙司膳看她:“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孙大娘子悻悻的,他不想要长辈牵头的这桩姻缘呗。

前几天小子才和她说了实话,心上人是徽州老家的,一家花灯坊家的小娘子,他跟人家认识好些年了,早就已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只是人家爹娘走得早,如今就剩她一个,守着个小店过活。

“他头来汴京之前,是送了对方信物,许了诺的,要接小娘子来京里成亲、安家的。他不敢自己同你说,让我探探你的口风。如今我探了,你怎么说?”

也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孙司膳道:“既然这样,他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

孙大娘子挑眉:“那我可就把这话原样转给他了?”

孙司膳“嗯”了一声,孙大娘子笑了笑,又道:“说起来,你替怀珠操心,还不是怕她跟那个谢二郎的事?”

“谢二郎我打听过。”孙司膳说,“江宁谢氏,今科会元,再往前一步,就是天子门生,再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那不是挺好?”

孙司膳摇摇头:“好是好,可谢二郎以后是要往高处走的——到时候,她算什么?可承儿不一样。承儿也是商户出身,做的也是商户的事……”

“你这心操得也太远了。”孙大娘子道:“那丫头自己有主意,她要是没主意,能跟谢家那个周旋这么久?”

孙司膳横了她一眼。

孙大娘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又道:“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往后有什么打算?”

“女官五十致仕,我还有十一年。”孙司膳悠悠道。

去哪儿,她还真没想过,年轻的时候心气高,想着做到司膳,做到六尚之首……可这些年,见的多,想的也多了,晴环这事一出,反而对高官厚禄没那么期许了,兴许以后出了宫,就找个清静的地方,种种花,养养鸡,过几年安生日子吧?

孙大娘子听了这话,终于笑了:“那还不容易?溪山地方大,回头我让承儿给你盖个小院子,你想如何便如何!”

姐妹两个说的正开心,谁都没发现院子的门没关。

李怀珠来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敲门也没有人应声,便推门自己进了,正巧听到老师怅然地说起致仕之后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侠客之义,不轻死,不苟活,见义不为无勇也’——《史记》

第66章

小院的门虚掩着, 廊下摆着两张竹椅,孙大娘子和孙司膳正靠着椅背说话。

廊下另一头, 两个婢女正忙着。

一个蹲在小泥炉前头扇风,炉上坐着个黑陶小罐,还在煮一会儿沏茶的滚水,另一个坐在小杌子上,摘着两朵俏丽的牡丹花,拿筷子一片一片往面糊里拖,旁边的小灶上, 还有正在烧的小油锅子。

“哟, 说曹操曹操到!”

孙大娘子先看见她,孙司膳也转过头来,眉梢动了动。

李怀珠快走几步,到跟前儿行了礼:“司膳,大娘子, 方才敲门看门还开着, 没人应门, 儿便自来了。”

孙大娘子笑道:“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快坐快坐!”

李怀珠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身旁的小婢女,被招呼着坐到了椅上, 道:“昨儿有人给儿送了两筐桃花,儿用花瓣做了点小食,想着给司膳送些尝尝。”

“有炸桃花,有桃花糕, 还有桃花酱——只是桃花酱得放一放才好吃,司膳过几日开坛,抹糕也好, 冲茶也可以,还有一小坛桃花酒等清明前后喝正好。”

“你有心了。”孙司膳点头,目光柔和地看了李怀珠一眼。

孙大娘子也笑:“这不是巧了,我今儿也带了牡丹来呢!”

正说着,两个婢女已经端了茶上来,又捧了一碟刚出锅的酥炸牡丹花片。

花片炸得真好,粉白色的花瓣裹了薄薄一层糊,炸得十分酥脆,花瓣的形状还在,边缘微微蜷起,瞧着是炸成了半透明的样子,宽宽大大的,碟子旁边配了一小碟玫瑰蜜,还有一小碟椒盐。

李怀珠拿了一片,沾了点玫瑰蜜送进嘴里。

——酥脆的外壳一咬就碎,里头牡丹花瓣还是软的,有淡淡的花香,跟玫瑰蜜的甜混在一起,是很馥郁又清爽的样子,又拈起一片沾了点椒盐,咸香口儿的,又是另一番滋味。

“好吃!”李怀珠真心实意地夸,“这火候拿捏得真好,面衣酥脆不油腻——大娘子从哪儿寻的这样手巧的丫头?”

孙大娘子笑道:“可不是我寻的,是徽州老家带来的,这丫头她娘从前在徽州做宴席,最擅做花馔,她跟着学了好些年。”

孙司膳也慢慢嚼了,微微点头。

“说起来,”孙司膳放下碟子,难得有了谈兴,“我年轻时也吃过不少花。”

李怀珠忙坐直了些,做出个认真听讲的模样。

“春天吃槐花,回来和面蒸了,青青白白的,放些姜醋汁,蒜泥,拌匀了就当饭吃。”

“后来进了宫,太液池夏天刚开的荷花,摘回来把花瓣一片片撕下来,用蜜渍了,跟着尚食局的老师做荷花酥。等到吃菊花的时节,把白菊花瓣摘下来和鱼片一起煮羹,说是能清火明目,尝起来菊花清香,鱼片滑嫩,汤是清的,好看也好吃……”

孙司膳又道:“还有一年腊月,去泰安伯府上赴宴,伯府厨娘做了梅花汤饼,下在鸡汤里,等吃的时候,汤饼是淡粉色的,确实很漂亮。”

李怀珠也顺着笑道:“是,吃花这事儿,其实就两样——一是养生,二是风雅。”

孙司膳挑眉:“那你呢?是养生还是风雅?”

李怀珠笑道:“儿是开门做生意的,什么养生风雅,能卖出去的就是好花!”

孙司膳摇头,侧头瞧了她一眼,孙大娘子却笑了。

李怀珠嘿嘿一笑,也不怕了,索性道:“那儿下回再来,带两样新学的花馔,让司膳再考较一回。”

孙大娘子在旁边拍手:“这可说定了啊,下回我让厨下多备些花,咱们好好吃一顿花宴!”

小院里笑声一片,连廊下那两个小婢女也跟着乐。

笑了一阵,孙大娘子起身,说先去更衣,留她们师徒俩说话,李怀珠心里明白,这是大娘子给她和老师留空呢,果然,孙大娘子一走,孙司膳就放下了茶盏。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李怀珠忙正色道:“司膳请说。”

孙司膳便大致说了一下晴环的事情。

“今年宫里要汰换一批宫女。”孙司膳道,“我想趁这个机会把她弄出来……所以想问问你,你那儿缺不缺人?”

李怀珠一听,当下便道:“缺啊,怎么不缺?”

孙司膳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微微一怔。

“司膳您上回去店里也瞧见了,食肆那边就恒奴一个掌勺的,酥斋那边更别提,伏娘她们说话就要回孙家了,新招的五个人才刚上手,还得再带些日子。再说了,晴环本来就跟着我做过事,她做点心的手艺我是知道的,比没上过手的强多了!”

最重要的一点,李怀珠却没说,晴环既然老家没人了,出来之后一个人肯定辛苦,来她这儿,吃住都在店里,互相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在外头漂着强啊。

孙司膳却没再说,微微怔忪之后,又是那样淡淡的模样了。

“那就这么定了。等晴环出来,我让人把她送到你那儿。”

正想着,孙大娘子从前院回来了,“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李怀珠抬头,笑道:“大娘子,儿店里又要添人手了!”

孙大娘子看一眼孙司膳,了然一点头,“好事儿啊!回头让她也来溪山住几日,我瞧瞧是个什么样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