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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阳光正好,廊下的竹叶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三人又说了会话,孙大娘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哎呀了一声。

“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时辰。晚上还得去张家老姐姐那儿,她家小孙儿满月,咱们得过去吃席。”

孙司膳也起身,李怀珠忙跟着站起来,知道这是该告辞的时候了。

孙大娘子却拉住她,笑道:“我让人给你摘几朵牡丹带回去。”

“牡丹?”

“可不是。”孙大娘子道,“是我从溪山摘过来的,开得比京中的还早,你挑几朵,簪在头发上也好,拿回去做吃食也好——方才不是说要学新花馔么?这不就有了。”

牡丹昂贵,李怀珠要推辞,孙大娘子已经往那边走了,边走边招呼那个做花片的小婢女:“来,跟我挑几朵好的。”

李怀珠抬脚要跟过去,孙司膳却伸手拦了她一下,“你坐着。”

李怀珠知道老师这是还有话要说,便重新坐下,孙司膳也坐下,“承儿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李怀珠心里打了个突,老实道:“孙郎君这些日子常来店里,说过些话,也提过合伙的事。旁的儿没多问。”

孙司膳点点头,“我原本的意思……想必你也应该明白。他这人,我瞧着是好的,做事稳当,心思细又不爱张扬。你若是跟他——可我也知道,他那边已经有人了。”

李怀珠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替孙承高兴,“儿知道了。”

“你那边,谢二郎的事,想清楚了?”

李怀珠一怔,她原以为老师是要说孙承的事,没想到绕了一圈,还是绕回了谢慈。

李怀珠想了想,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瞒老师的,“谢二郎的事,儿想过的。但先说孙郎君,他确实是个极好的合伙人。”

那天孙承在店里跟她谈开分店的事,谈了一整个下午,从开一家分店,谈到开很多家分店,从怎么选址,谈到怎么培训人手,从怎么分配利润,谈到怎么管控各家店的水准——这样的人,合伙做事,是放心的。

至于谢二郎……李怀珠抿了抿唇,道:“谢二郎那边,儿也放心的。”

孙司膳挑眉:“放心?”

“嗯。”李怀珠点头,“儿后来想,儿答应他试试看,有一个很重要的缘由。”

孙司膳看着她,有些疑惑的样子,李怀珠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司膳,我觉得一件事可不可做,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能不能及时脱身。”

“儿在市井这些时候,见过不少事。有的娘子嫁了人之后日子过得不好,想和离,可夫家不允,娘家又不敢接,就这么熬着,熬了一辈子。”

“也见过那些勋贵府上的娘子,嫁错了人,想走也走不了,两家联姻,牵扯着多少人的前程,哪是说走就能走的?”

“所以儿后来想,谢二郎最难得的一点,不是他才学好,也不是他家世好,更不是他长得好——”

“是他是个君子。”

孙司膳看着她,没说话。

“儿跟他说过,他若只是图一时新鲜,儿不怨他,但儿也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他听了,并没有生气,也没赌咒发誓说什么海枯石烂的话。他只说,以半年为期,让儿好好看看他。”

“司膳,您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很让人放心?”

孙司膳道:“放心什么,放心他日后变心了也不会为难你?”

“对。”李怀珠点头,“就是放心这个。”

孙司膳的眼神一变,似乎有些意外,“你这孩子,怎么把婚姻大事,想得这样……”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想得太清楚,太冷静,太不像个动了心的姑娘?

孙司膳是矛盾的,她希望李怀珠想清楚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要糊里糊涂就许了人,可李怀珠想得这样清楚,清楚到连“脱身”都想好了,她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你这哪是谈婚论嫁,”孙司膳终于找到个词,“你这是谈买卖呢。”

李怀珠忍不住笑了,“确实有点那个意思。”

“但是天下事,几个不是‘生意’呢,可正因为知道能脱身,才敢放心去试。”

“就像做生意一样,投一笔钱进去,得先想好,万一亏了,能不能兜得住。兜得住,才敢投。兜不住,再好的生意也不敢碰。”

“谢二郎让儿觉得,万一哪天真的走不下去了,他也不会为难人,不会拿家世压人,不会拿情分要挟,更不会让儿深陷泥潭非死即伤。”

“这样的人,儿才敢试。”

孙司膳听完,半晌没说话,她看着李怀珠,目光十分复杂。

“你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她说,“这一点我一直知道。可我还是盼着,你日后过得好,或许,是可以不用去想退路的好。”

李怀珠鼻子忽然有点酸。

孙司膳继续道:“既然,你已经想的这么明白,那你记住,往后若有什么事,不管是大是小,只要你愿意开口,就一定要和我说。”

“我在宫里二十三年,别的不敢说,可宫里宫外的事,多少还能说得上几句话。你在外头,若是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别自己硬扛。”

李怀珠眼圈这下是真的红了,垂眸点了点头。

她确实想起一件事,想跟老师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

正犹豫着,孙大娘子已经走过来了。

“挑好了!”她把手里那几朵牡丹递过来,“——都是好品种,娘子回去插瓶也好,做吃食也好,都使得。”

李怀珠忙接过花,忙道了谢。

孙大娘子又抬头看天色,“哟,真不早了,咱们得走了,你晚上不是就要回宫了?怀珠,你也早些回去,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原来孙司膳今日就要回宫了,李怀珠有些茫然地点点头,跟着她们往外走。

到了门口,孙司膳正要上马车,李怀珠忽然开口,叫了一声老师,这一声叫得有点急,孙司膳回过头,看着她。

李怀珠的脸有些热,可话已经出口了,就不好再咽回去,便十分认真道:“方才……方才您和大娘子说话的时候,儿来了一会儿,听到了一点。”

孙司膳微微挑眉。

“学生听到您说,等致仕以后,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过几年安生日子!学生在宫外,会好好做事,买大宅子,等老师致仕出宫,只要老师愿意——学生也愿陪伴左右,给您养老!”

——这话说得,孙司膳也愣住了。

小娘子从十岁就在她手下,脑子转得快,做事有主意,可就是太跳脱,太爱看那些游侠话本子,她罚过她,骂过她,打过她的手板,没收过她的书,可这丫头还是这丫头,死脑筋,倔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后来她出宫了,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各走各的路,再不相干,可这丫头今天站在她面前,平时多混不吝的一个人,这会儿脸上神色却肃容的很……孙司膳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大笑起来。

李怀珠愣住了。

她跟了孙司膳将近十年,从来没见老师这么笑过,跟她平时不苟言笑的模样一比,简直是两个人,“……老师?”

孙司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抬手,重重一点李怀珠的脑门,“你啊……”

李怀珠也含着眼泪笑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老师笑成这样,心里也没那么紧张羞愧了。

孙司膳看着她,眼神柔软温和,“行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又嘱咐她,“自己在外面,好好过日子。”

李怀珠不舍地点点头。

几日后,谢慈回了城。

这一趟去外城拜访几位老师,一来一回竟拖到了殿试前,一墨早就在院里等着了,见他进来,忙迎上去伺候。

一墨道:“郎君让送的花,小的给李娘子送去了。”

谢慈点头,“嗯,她收了?”

“收了收了!”一墨忙道,“娘子可高兴了,还让人给小的拿了跑腿钱呢。”

谢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墨又站着不走。

谢慈抬眼看他:“还有事?”

一墨挠挠头,笑道:“就是……娘子说了一句话,小的没太明白。”

“什么话?”

一墨道:“娘子说还以为郎君送的是竹子呢——郎君,这话什么意思,娘子是想要竹子吗?要不要小的去寻几竿好竹来,回头再送一趟?”

谢慈沉默一下,垂下眼。

院子里,几竿青竹正抽新叶,清风一吹过,哗哗沙沙地响。

他站了片刻,轻轻笑一下——

作者有话说:大家!大家初一!开心啊!

第67章

三月十日, 殿试的日子,谢慈醒的很早。

前一夜他睡得还算踏实, 一墨进来伺候的时候,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倚在榻边温了会儿书了。

“郎君起得这样早,”一墨把铜盆端进来,“卯时还差一刻呢。”

“昨儿夜里睡得早。”谢慈净了面。

朝食是昨晚就吩咐过的,要清淡些,厨下备了鸡丝细面, 汤清味淡, 没什么鲜味,另外配了一碟子酱菜、一碟子糟鹅掌,谢慈坐下吃了半碗,便搁了筷子……仿佛是常去李记的缘故,舌头和胃口都被小娘子养刁了, 家里的茶饭便觉平淡了。

卯正, 谢府的马车已经套好了, 谢卿今日特意告了假, 要亲自送弟弟殿试,兄弟俩上了车, 一路往皇城方向去。

一路安静非常,谢卿靠在车壁上,偶尔看弟弟一眼。

谢慈察觉了,转头笑道:“兄长有话?”

谢卿摇头, “没有。就是想着当年我下场的时候,你还在家里念书,一晃眼, 竟都到殿试了。”说着,他拍了拍阿弟的肩膀,“尽力就好,不要忧心。”

谢慈垂眸,“我省得的,兄长放心。”

马车到了皇城外便不能再往前,谢慈下了车,朝兄长一揖。

“去吧。”谢卿微笑。

谢慈跟着引路的内宦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谢卿还站在马车旁,正望着他的方向,晨光熹微,兄长的身影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他想起许多年前,伯父送兄长入京赶考的那天,伯娘拉着他的手站在门口,说等你长大了,也要像你兄长一样,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赶考”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兄长的青衫很好看,如今,他却也穿着一样的青衫,走同样的路了……

殿试的地点设在集英殿,考生们先在殿门外候着,按会试名次排好,谢慈站在前列,和石子离得比较远,身前身后都是同科的贡士,众人都规矩得很,没有人交头接耳。

天色渐渐亮了,东边透出一点橙红,谢慈仰头看了一眼。

辰时正,殿门大开,考生们入集英殿,大殿内早已摆好了几案、蒲团,每张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正前方,御座设在殿中高阶上,金漆雕龙,垂着明黄帷幔,这会儿帷幔还垂着,天子尚未到来。

谢慈走到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内侍的嗓音从殿外传来:“圣驾至——!”

满殿考生齐齐俯首,谢慈低着头,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前方帷幔被撩开又放下,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叫他们“平身。”

殿试开始,策题翰林学士承旨拟的,由天子亲自圈定。

“朕承祖宗之托,御极以来,夙夜祗惧,惟恐有负天地生民之寄。今四方粗定,而治效未臻,其故安在?夫欲治国者,必先正心;欲平天下者,必先齐家。然心何以正?家何以齐?古之圣王,垂拱而治,何道以致之?”

“……西北有警,边备当何以固?东南财赋,民生当何以厚?吏治不清,何以澄其源?士风不古,何以正其本?”

“尔诸生饱读诗书,留心当世之务,其各摅所蕴,直言无隐。朕将亲览焉。”

天子御座高高在上,谢慈一一答过,未时正,殿试结束,他专心致志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了笔。

考生们依次交卷,退出集英殿,谢慈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拍他的肩膀。

“兰时!”

谢慈转头,就见石子桓从后面的贡生中出来,脸色都累的白了,“可算是结束了,你答得怎样?”

谢慈想了想,笑道:“我尽力了。”

石子桓打量他,却见这人还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就知道他写的应当不错,调侃道:“你怕不是要把状元拿了吧?”

谢慈摇头,“你呢?”

石子桓揉着脖子:“别提了,策题那几条我答得乱七八糟,也就凑个字数,不过好歹是完了!兰时,你说,咱们这是真的考完了?”

谢慈点头:“考完了。”

“殿试啊……面见天子啊……”石子桓笑了,“我方才在殿里,一直低着头,连天子的脸都没敢看。你说,我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天子吗?”

谢慈失笑:“日后入了仕,朝会上总能见着。”

“那不一样。”石子桓摇头,“今日可是天子主考,我是他老人家的门生啊!往后说起来,我也是‘天子门生’了!”

两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回头一看,一群贡士正朝这边走来。

“谢会元!”

“谢兄!”

“谢兄留步!”

谢慈微微一怔,那群人已经到了跟前,为首贡士一拱手,“谢兄,今日可真是大展才华啊!我等在殿内都听见天子的夸奖了!”

谢慈一愣:“夸奖?”

“怎么,谢兄不知?”贡士道,“方才殿上,谢兄作答之时,巡场的内宦同天子耳语,天子亲口说了四个字——‘此言甚善’!满殿都听见了!”

旁边还有人附和:

“对对对!我也听见了!”

“谢兄实在是高!”

“谢兄,快与我等说说,你是如何破题的……”

谢慈方才专心答题,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事,但他本不是小气的人,见大家这样问询,便拣要紧的说了几句。

这么一问一答,不知不觉,众人出了皇宫,已经是傍晚了。

等这群人散去,石子桓早已走了,他累了一天,这会儿忽然松下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说要回伯府歇着,连晚食都不想吃了。

谢慈独自站在街旁,慢慢往回走,之前想过很多次的,考完了要做什么,譬如陪阿瑛和阿珪去放纸鸢,和石子桓去见见茶楼里唱和诗帖的小娘子,或是带着家眷去溪山小住几日,时下春日正盛,应当是良辰美景……

可这会儿站在这里,他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今日之后,他可以随时去李记了。

和小娘子待在一起。

走到宫道尽头,谢府的马车还停在那里,一墨远远瞧见他,忙跳下车迎上来。

“郎君考完了!可累坏了吧?快上车歇歇……”一墨忍着笑。道:“大郎和大娘子今儿在李记订了家宴的菜色,还没去取呢,郎君若是不急,咱们正好去拿一趟!”

谢慈微微一怔,兄嫂估计这是给他递梯子呢,知道他现在还有想见的人,于是也笑着点点头,弯腰上了车。

*

溪山那边开业一个月,生意好得出乎意料。

孙大娘子的打火店在汴京开了二十年,口碑在那儿摆着,这回溪山别业一开张,那些老主顾们便拖家带口去了——有带着孩子去踏青的,有给老人家做寿的,还有那些刚考完春闱的举子们,约上三五好友去山里住着散散心的,一干的食宿、酒水、赏钱,哗哗的都是银子。

孙大娘子前几日还托人带话给她,叫李怀珠一切都放心。

忙过了溪山别业开张这茬,孙承如今在汴京没什么固定差事,溪山有大娘子大包大揽,打火店也有孙家的老管事操办,他自己便琢磨着在汴京扎根的事,上回跟李怀珠提了开分店的想法,这些日子便真去各处看铺子了。

今儿下午他过来,一进门就笑,“李娘子,可算找着好地方了!”

“哪儿?”李怀珠笑着过来。

“那家铺子在州桥南边,糖坊的巷口。”孙承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桃娘端来的茶,喝了一口,“原先是个茶坊,叫‘清风居’,做了七八年,东家是亳州人,儿子十几年前中了举人,今年春闱又落了榜,便不打算再考了,索性回乡谋哥官职,铺子便空下来,托了牙行往外租。”

李怀珠又问铺子瞧着如何。

“好得很。”孙承道,“还是挑了两层的小楼,楼下能摆七八张桌,楼上都是雅座,有个小戏台子,后头带着院子,三间厢房,比咱们这儿大一圈,最要紧的是位置好——州桥边上,往来的客商多,游人也不少,离国子监还近,读书人爱往那边去。”

李怀珠又问:“那租金呢?”

“牙行开价一月七十五贯,我磨了几回,讲到了六十贯,可先签三年,三年后若要续,租金另议。”

六十贯一个月,把她现在这铺子要贵小一辈,但州桥那地方,倒也值这个价,况且还大。

“东家人呢,已经见过了?”

“见过了。是个厚道人,并不刁钻,签契的时候,他说想把店里那些桌椅茶具一并留下,折些银子就成,我去看了,东西都是实木的,比置办新的省事。”

李怀珠笑起来:“孙郎君这是都办妥了,才跟我说?”

孙承也笑:“这不是谈妥了才好跟娘子商量,娘子觉得如何?”

李怀珠想了想,反问:“郎君觉得呢?”

“可行。”孙承点头,“州桥早市有卖吃食的摊子,但都是些馄饨炊饼,像咱们这样的食肆,只一两家,还都是老字号,价钱十分贵,寻常人去不起,咱们若是开过去,应当不愁没客,只是有一桩,得提前预备着。”

“什么?”

孙承道:“铺子开起来,总得有人掌勺。娘子这边的菜,都是娘子自己琢磨出来的,旁人做不出那个味儿。所以我想着,得先挑几个人送到娘子这儿来学,学上个把月,能把几道招牌菜做出七八分,到时候再开业才好。”

李怀珠一笑:“郎君想得真周全。”

“那这些人我来找。”孙承道,“签了身契送到娘子这儿来,往后他们就是娘子的人,卖身契也放在娘子这儿,娘子放心教,放心用,往后铺子开起来,他们就是娘子在那边的手脚。”

李怀珠怔了一下,掌勺的卖身契都放她这儿?这人还真是……让人没法不信任。

“孙郎君,”她笑起来,“你这样,我可真不敢不答应了。”

孙承也笑:“娘子答应了?”

李怀珠点头:“自然,等到明日我和你一起去瞧瞧那边的铺子,看看怎么收拾,能订便订了。”

孙承面上欣喜,“那便说定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不知不觉的傍晚了,该上客了。

团娘从后头出来,问:“娘子,后头小食可往上端了?”

李怀珠点头:“端吧。”

团娘应了一声,正要回去,李怀珠又想起什么,叫住她。

“留一小碗在后头。”

团娘眨眨眼,小嘴撅着,“……给谁留的?”

李怀珠没脾气地脸颊微红:“快去。”

团娘抿嘴笑起来,一溜烟跑了。

孙承在一旁看着,笑道:“那我今儿是有口福了。”

李怀珠也笑:“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只是郎君赶得巧,今儿新买了些蚕豆,没多少,剥出来只有一钵,白水煮了,撒点盐巴,下酒正好。”

正说着,店门的竹帘子一响。

谢慈站在门口,瞧见那边两人正说着话,小娘子眉眼弯着,对面的郎君也笑着。

李怀珠一瞧是他,站起身,立马朝他走过来,“考完啦?”

谢慈点头,“刚出了宫。”

李怀珠笑了:“瞧着样子,二郎觉得还行?”

“尚可。”

谢慈也笑,身后一墨跟着进来,朝李怀珠行了个礼:“李娘子好。大郎和大娘子今儿在店里订了家宴的菜色,小的来取。”

李怀珠应道:“在后头呢,让人给你装去。”

一墨朝自家郎君使了个眼色,跟着团娘往后院去了,谢慈耳尖忽然有点热。

李怀珠却带着他往里面走:“过来坐会吧,正巧,给二郎介绍个郎君!”

这边,孙承已经站起身来了。

他方才见这年轻郎君进门,小娘子迎上去的神情,心里便有了数。

这人他见过几回。

前些日子来李记,偶尔见郎君坐在店里逗猫,小娘子蹲在旁边拿梳子给猫梳毛,两人说说笑笑的,他一进门,这郎君抬眼,忽而淡淡看了他一眼——就那一下,孙承便觉着,嗯,这俩人,关系匪浅啊……

后来再去,又碰见一回,这郎君仍是对他淡淡一笑。

孙承那时便明白了。

所以,这不是正好么,他本来还愁怎么跟李怀珠说庆娘和自己的事情,如今倒好,俩人各有情缘,省事了。

这会儿见人走过来,孙承拱手笑道:“郎君安好,在下孙承,徽州人氏,孙家大娘子的侄儿。”

谢慈也拱手还礼:“江宁谢慈,字兰时。”

孙承心里有数,只笑着请人坐下。

正说着,团娘端了个小钵上来,里头是碧绿清新的蚕豆,做小食的。

李怀珠道:“新年蚕豆,你们尝尝,嫩的。”

谢慈夹了一颗,入口软糯,豆香浓郁,一点点咸味,倒是很清新。

孙承也尝了,赞道:“这味儿好。”

三人吃着蚕豆,说了几句闲话。

孙承是个会说话的,也不刻意打听什么,聊了几句,便说道了殿试上。

“谢会元今日殿试,想来是极顺遂的。”孙承笑道,“再过几日唱榜,怕是要蟾宫折桂,打马长街了!”

谢慈温声道:“孙郎君说笑了。”

孙承道:“哪里哪里,全汴京谁人不知,谢家二郎就差最后这一场春闱了。”

李怀珠却托着腮笑了,“谢二郎,我忽然想起个事儿。”

谢慈转头看她。

李怀珠道:“我觉着吧,有些吃食是沾了名人的光才出名的,比如那‘东坡肉’,是苏东坡爱吃的,‘太白鸭’,是李太白爱吃的。”

还有后来那个什么‘乾隆白菜’,说是乾隆爷下江南的时候吃过,从此出了名……

“若是谢二郎这回真中了状元,打马长街的时候,可一定要来李记酥斋门口转一圈,买几块定胜糕,回头我就写块招牌,也叫‘状元糕’,生意定然能好得不得了!”

到时候李怀珠也不必费心如何开拓市场了,就让人在门口支个摊子,点心就现做现卖,有人问起来,就说这是状元郎亲自吃过的,保准抢着买!

谢慈看着她,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却不由得觉得小娘子可爱,眉眼也跟着弯起来。

正说着,一墨从后院出来了,“郎君,都装好了!”

谢慈便起身,朝孙承叉手礼:“孙郎君慢坐,慈先告辞。”

孙承也还礼:“郎君慢走。”

李怀珠跟着站起来,送他出门,两人走到店门外,傍晚的夕阳已经漫上来了。

一墨去签马车掉头,谢慈转过身。

李怀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问道:“……怎么了?”

谢慈看着她,道:“方才娘子说打马游街那事。”

李怀珠笑了:“那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谢慈打断她,“但我还是想跟你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李怀珠仰着头看他。

这个角度,谢慈能将小娘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的很清楚——像只竖起耳朵的小狸奴,谢慈的心里软一下,又软一下。

“那日游街,要从皇城出来,过御街,经州桥,然后往东去金明池,”他慢慢道,“到不了榆林巷这边。”

他忽然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李怀珠鼻尖一温,等回过神来,谢慈已经退后了一步,可她分明看见,方才还从容说着话的男人,现在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但是,无论如何,那日我一定会来见你。”

谢慈抿唇的样子有些局促,像少年人第一次许下什么了不得的誓言,一字一句道:

“怀珠,等着我。”——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谢谢宝贝的鱼雷!这是作者生平第一次被砸鱼雷,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表演后空翻!放心,宁的鱼雷没白炸,我已经把它转化成更新动力了!

为了感谢-你是我的水獭啊-

特写一首小诗:

《你是我的水獭啊》

你砸鱼雷太潇洒

是我昨天没想到的

的确开心得转圈圈

水逆退散大幸福

獭獭都来催更了

啊呀我要码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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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也要感谢一直支持的大家,感谢大家的每一个评论、营养液、霸王票~什么都不说了,明天继续抽奖!鞠躬!

第68章

李怀珠挎着小篮, 慢悠悠往回走。

她今儿起得早,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菜, 正往回走着,见巷口拐角处蹲着个老翁,面前搁着两个篾篓子。

李怀珠走近了放慢脚步——篓子里黑褐色的东西攒动着,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老翁见有人停步,热情招呼,“娘子,买点新鲜的蚕蛹?”

李怀珠蹲下身, 瞧见面前的蚕蛹一个个有小拇指肚大小, 油亮亮的褐色,还微微动着,旁边还有一篓,里头是纱网里的蚂蚱,大的小的, 青色的褐色, 一个个腿还蹬着, 挤在一处窸窸窣窣的响。

“蚂蚱是西山下捉的。”老翁道, “开春还没长翅呢,嫩得很。娘子买点回去尝尝?便宜, 两样一起,五十文都拿走。”

李怀珠笑了,五十文,这价格可真不贵。

她想起就听人说过, 蚕蛹的蛋白质极为丰富,以前是正经席面上的东西,蚂蚱民间更是吃惯了的, 河北和山东那边,一到春夏,大家就会去地里把害虫小蚂蚱们捉住,腌了晒了,叫什么“蝗米”“旱虾”,当成下酒的好菜。

不过尚食局里是不做这些的,贵人讲究,嫌虫子不雅,端不上台面,可李怀珠觉得,雅不雅的,好吃就行了。

包圆买了蚕蛹和蚂蚱,怎么做好呢?

清人说过,蚕蛹拿油酒炒了吃是香的,但想来最省事的法子还是炸,炸的东西,酥脆,又香,没什么怪味,瞧着金黄油亮的,李怀珠又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闲书,天津那边的一句歇后语,叫“烙饼炸蚂蚱——夹着吃”,是说炸蚂蚱夹在热饼里吃,想来应该不错。

回到店里,桃娘在后院喂鱼来,恒奴已经在灶间忙活了。

“这是什么?”恒奴瞥了她一眼。

“好东西。”李怀珠笑盈盈的,“蚕蛹,还有蚂蚱。”

恒奴蹙了蹙眉。

李怀珠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樊楼出来的哪儿见过这个?便笑道:“别瞧不上,《尔雅》里就有晋人吃蚕蛹的说法,咱们今儿也古一把!”

恒奴站在那儿看着她收拾。

李怀珠先把蚕蛹倒进盆里,洗干净了,蚂蚱就那么囫囵个儿炸。

油烧到四五成热,先把蚕蛹倒进去一半,油花翻腾,蚕蛹在锅里慢慢鼓起来,颜色从黄褐变成金黄,拿漏勺翻了翻,炸到酥脆就捞出来控油,又抓了一把蚂蚱下锅,蚂蚱比蚕蛹容易糊,颜色一变就得赶紧捞。

炸好的蚂蚱翅膀酥了,腿也酥了,李怀珠捏起一个蚕蛹,送进嘴里。

——嗯,外头是酥的,一咬就碎,里头是软的,但又不像豆腐那么软,嚼着嚼着,香味就出来了,像刚炒熟的坚果,又有点淡淡的甜,蚕蛹本身没什么怪味,只有油脂被炸透后的焦香,而且是越嚼越香。

她又尝了一个蚂蚱,这个更脆,整个儿都是脆的,翅膀、腿、身子,像在吃炸得透透的小鱼干,香味比蚕蛹淡一些,没那么油腻。

“娘子,好吃吗?”团娘眼巴巴的。

这就是一开始还不敢吃的,李怀珠笑着拨了几个给她:“尝尝,小心烫。”

团娘先凑近了闻闻,咬了一口,“好吃!脆的!香的!”

桃娘也尝了一个,又伸手拿第二个。

鱼来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仰着脑袋“喵喵”叫,李怀珠掰了一小点蚕蛹递到它嘴边——鱼来嗅了嗅,然后嫌弃地别过头去,迈着小步子走了。

恒奴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抽了抽,也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到底还是拿了一个蚕蛹嚼了嚼,眉头动了动。

“如何?”李怀珠等着大师傅的评价。

“……可以。”他说。

李怀珠笑起来,能让恒奴说出“可以”两个字,那就是真的可以了。

招呼阿舟和阿扶过来尝尝俩小食,正吃着,隐隐约约前头店门的竹帘子哗啦啦一响,有人进来了。

李怀珠出来一瞧,是个老熟客,姓郑,在州桥那边开绸缎庄的,隔三差五来店里吃饭。

“郑掌柜,今儿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李怀珠迎上去。

郑掌柜吸了吸鼻子:“呦,什么味儿这么香?”

李怀珠笑了:“郑掌柜鼻子真尖,是儿弄了点新鲜东西,刚炸出来的蚕蛹和蚂蚱,郑掌柜尝尝?”

郑掌柜道:“蚕蛹好东西啊,给我来一盘!”

李怀珠应了,转身去装了一碟子。

郑掌柜夹起一个蚕蛹,端详了一下,送进嘴里,嚼得一脸满足,“就是这个味儿!我小时候在老家常吃,后来来汴京,十年几没吃着了,娘子从哪儿弄来的?”

“有个老人家卖的。”李怀珠笑道,“五十文就这么点,儿瞧着新鲜,就都买了。”

郑掌柜哈哈大笑:“值!太值!这玩意儿在老家不值钱,可在汴京,想吃还没处买呢!蚂蚱也脆而不焦,娘子,这个能不能多做点?我回头带些回去下酒。”

李怀珠笑道:“郑掌柜来得巧,儿今儿就买了这么些,下回若再碰着,给您留一份。”

郑掌柜也不恼,笑着又喝了两口酒水,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娘子,我正有个事儿问你呢。”

李怀珠道:“郑掌柜请说。”

郑掌柜道:“州桥那边有家铺子正收拾着,我瞧着那家要挂的招牌也是‘李记’,瞅着收拾得倒挺像样,连柜台摆的都和这儿差不多,是娘子家新开的?”

李怀珠笑了,“郑掌柜好眼力,正是儿和旁人合伙的,还没开张呢!”

郑掌柜一脸果然的神色:“我说呢!那地方我去过好几回,原先是个茶坊,关了些日子了,前阵子见有人进出收拾,我就琢磨着是谁家的,原来是娘子的!”

他又问:“什么时候开张?到时候我可得去捧场!”

李怀珠笑道:“快了,估摸着立夏前后就能开了。”

郑掌柜点点头,又夹了一个蚕蛹,边嚼边道:“那敢情好。州桥那边离我铺子近,往后想吃娘子的菜,就不用大老远跑榆林巷了!”

送走郑掌柜,李怀珠回到后院,蚕蛹和蚂蚱已经被阿舟他们吃得差不多了。

恒奴见她进来,问州桥那边是不是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昨儿孙郎君还来过,说铺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窗户、柜台、桌椅,都照着咱们这边做的,宋大郎亲自盯着的,都能放心。”

说起来,那日孙承来说寻着了好铺子,李怀珠第二日便和他一道去看了,州桥果然是热闹,往来的客商不断,游人也不少,比这边可敞亮多了,一座四四方方的二层小楼,后头还带着个小院儿,三大间厢房正好给伙计们住。

回来和孙承商量,既然要开分店,总得让人一眼认出来,李记的菜和装潢一样,每个都不能少,窗户要一样的格子窗,柜台摆在同一个位置,连门口挂的灯笼都买的一模一样的。

宋大郎是个心细的,说包在他身上。

孙承也没闲着,开分店得有人掌勺,孙承便去牙行挑了几个有灶上经验的,签了身契,晚上回州桥休息,白天就到李怀珠这儿来学。

等一会儿,后厨里就热闹了。

除了恒奴,还会来四个新人,两个是从徽州跟着孙承来的,一个姓胡,一个姓方,原本都在打火店里帮过厨,另外两个是汴京本地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后生,没正经在厨房里做过事,但是瞧起来很勤快的样子。

这些天,李怀珠让他们从最基础的做起,几道招牌菜,恒奴做一遍,先让他们看着,然后自己上手试,一开始自然不成样子,但做了几回,渐渐也就摸着了门道。

李怀珠盘算着,估计这几人再练一个多月,到立夏应该就能开张了,她昨儿还和孙承说,开张的时候她得过去几天,等里面的伙计什么的都做熟了,她再回来榆林巷这边。

孙承自然没话说。

鱼来趴在廊下舔爪子,眯着眼,忽然,远远似乎听得什么声音,倏地抬起了脑袋。

桃娘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忽而道:“……今儿十八了?是传胪声!”

团娘飞也似地去灶间叫李怀珠,“……娘子娘子,宫里唱榜了!”

三月十八,殿试唱榜的日子。

卯时正,集英殿前已聚了不少贡士,三三两两站着,有人低声交谈,也有人像石子桓那样,东张西望找人。

石子桓一眼瞧见他,挤过来笑道:“兰时,你猜谁能中状元?”

谢慈失笑:“如何猜得?”

石子桓嘿嘿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我就猜的!”

辰时正,内侍引着众贡士入殿,御座在上,仪式正式开始,王大相公捧着一叠卷子,跪于御案前,谢慈垂眸跪坐,耳畔传来宰相唱名的声音。

“第一甲第一名——”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

“江宁府,谢慈。”

那一瞬间,殿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震了一下,谢慈抬起头,一时间心如擂鼓。

阁门吏接过那名字,高声传向阶下。

“第一甲第一名,谢慈——”

阶下卫士齐声接应,传唱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如雷鸣般从殿内传向殿外,一声叠一声,一层叠一层,直到最远处的地方,仿佛整个皇城都在回荡这个名字。

第一甲唱毕,内侍引着状元郎去领敕黄,又唱第二甲、第三甲……一直到第五甲唱毕,所有进士手持敕黄,再次向御座行礼谢恩。

待陛下赐过他们进士袍笏,几袭绿罗公服、绢衫和黄带子,众人手忙脚乱穿戴完毕,重新列队入殿,再拜谢恩,礼毕出殿已是午时。

琼林宴设在琼林苑。

宴席间有乐章,入门奏“正安之乐”,举杯奏“宾兴贤能之乐”,天子赐诗,中使宣谕“有敕”,众进士起身谢恩,再坐,再举杯,再谢恩。

谢慈端坐席间,应付着一波又一波来敬酒的人。

有同年,有朝官,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世交”,每个人都要与他饮一杯,谢慈酒量寻常,不敢多饮,每每只沾唇即止,却挡不住人来人往。

“谢状元!下官敬你一杯!”

“谢兄!往后多多提携!”

“兰时啊,令尊当年与我可是同窗……”

旁边,中了二甲十一名的石子桓替他挡了几回,也被灌得脸通红。

宴至中途,有内侍捧着一盘官花上来——是御赐的,要簪在帽上的……

宴罢已是傍晚,众人出琼林苑,骑马往国子监去,最后一遭的释褐礼要在那里举行。

国子监的先师庙前,谢慈率诸进士行释菜礼,祭拜孔子及四配,他作为状元,站在了最前面执香行礼,三跪九叩。

礼毕,众人至彝伦堂前,祭酒起身,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谢慈双手接过,向上长揖,饮尽。

祭酒含笑道:“状元郎,恭喜。”谢慈再拜。

这一天,从卯时到亥时,从集英殿到琼林苑到国子监,谢慈见了无数人,说了无数话,饮了无数杯酒,从国子监出来,正觉得终于能松下一口气了,旁边却忽然又涌上来一群人——有同年,有朝官,个个都拿着名帖往他手里塞。

“状元郎!我家老爷明日设宴,务必赏光!”

“谢兄!咱们同年该聚一聚!”

“谢状元……”

谢慈却没见过这样热烈的场面,被人推搡的衣服也皱了,发髻也松了……

还是醉醺醺的石子桓挺身而出,把人拦住,给好友使眼色:“诸位诸位!今儿太晚了,累了一天,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谢慈好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新上身的公服被人扯得皱巴巴的,腰带也歪了,他伸手扶着幞头,却瞥见那边又有人朝他张望了。

于是,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不仪态了,谢慈抬脚就走,忽又听得什么的“状元郎留步”,他步子便更快了,渐渐从走变成了快走,小跑变成了跑。

后面追他的人跑了几步,大约是跑不动了,又大约是觉着追状元实在不成体统,终于停下来,远远喊着“谢状元明日赏光”。

一墨早在国子监外街等着,瞧见谢慈忽而跑出来,吓了一跳。

车水马龙的地方,车马动不得,便也跟在谢慈后面追。

“郎君!郎君!您这是——”

谢慈没理会,只跑着,越来越急。

她会不会等急了?她会不会已经睡了?她会不会……

跑到榆林巷口,他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口气。

巷子里黑沉沉的,李记的铺门关着,里头没有灯火。

一墨追上来,气都喘不匀:“郎君……李记早关门了……这么晚了,伙计们肯定都歇了……”

谢慈却不听,绕过铺面,往后院的小角门走去。

角门果然还没有落锁。

谢慈深呼吸几下,整理好鬓边的额发,回头对一墨道:“你在这儿等着。”

说罢,他推门进去。

小院里没什么人,只有廊下挂着一盏灯笼,前面灶间的门开着,里头有火光熹微。

谢慈走到灶间门口,一看,灶膛里的火苗映得她的脸微红,小娘子安安静静蜷在小马扎上,脑袋枕着臂弯,另一只手垂下来,好像是睡着了。

……她果然还在等他。

谢慈轻轻走进灶间,把幞头摘下来,弯腰看了看她。

李怀珠呼吸轻轻的,谢慈就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

火光下,小娘子的脸颊看起来十分柔软,她头发有点散,落了些碎发在颈边,垂着头,像是做了什么梦,肉乎乎的小嘴轻轻抿着,柔柔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这一天的疲惫喧嚣,那些风光的,诸如绕殿雷、琼林宴、簪花敬酒——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忽而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是她在这里。

火光映着她的脸,谢慈看着她,心里百转千回。

想起二人第一回见,是在那处廊下,她追着一方帕子跑过来,抬头那一瞬,他就被这双眼攫住了,后来知道她摆了小摊,开了小食肆,再后来,他日日来,喝茶,吃点心,逗她的猫,听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话。

小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这样的人,他怎么遇见的?

又是怎么喜欢上的呢?

谢慈想着,忍不住伸出手——

他想拥抱她。

想把她揽进怀里,想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想把自己对她的感情都融进一个拥抱里。

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他们还未成亲,他怎能这样?

会吓到她的。

谢慈的手悬在那里,进退不得,看着她的睡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最终还是把手伸了出去,却只是碰了碰她的脸颊。

这样孟浪的行为,让他忽而紧张起来,小娘子的脸温温的,是意料之中的柔软,他不敢用力,只轻轻,轻轻的用手背揉蹭,想用这样的方式叫醒她。

李怀珠睫毛颤了颤,然后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他坐在自己身边,慢慢地笑了。

那笑软软的,还有浓重懵懂的睡意,“谢二郎……你来了。”

谢慈的手还停在她脸上,他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熔化,温热的,软绵绵的。

“是我不好,”他说,“来太晚了。累了吧?”

李怀珠摇头,揉了揉眼,“不累,”她又笑起来,“我都听说了……谢二郎果然是状元。”

谢慈耳尖微微一热。

李怀珠歪着头看他,促狭地笑:“传胪唱名,琼林宴,簪花饮酒……古往今来的状元郎,今儿是最威风得很吧?”

谢慈失笑,“忙乱得很。”

“怎么个忙乱法?”

谢慈却摇头,现在不是说那些琐事的时候。

“我一路来,想送你一样东西。”

李怀珠稀奇:“什么东西?”

谢慈伸手,把放在一旁的官帽拿过来。

幞头是乌纱的,并没有什么特别,可上面簪着的那朵金花却雕刻的十分精细,五片花瓣薄如蝉翼,花心处攒着细金丝,缀成一小簇蕊,丝丝缕缕的纹路简直不像雕刻出来的。

“这朵金花,是陛下亲簪的。”他把幞头上的金花取了下来,递到她面前,“我方才一直在想,什么东西能向娘子表我的心意,想来想去,却只有这个。”

李怀珠低头看着金花,“谢二郎,陛下亲自给状元郎簪的花,多珍贵的东西,一辈子就这一朵,你且自己留着吧,往后老了拿出来,还能想起今天的事。”

谢慈笑起来:“不用它,今天的事我也忘不了。”

李怀珠却还是摇头,伸手去拿花,想把它重新簪回幞头上,可她的手刚碰到那朵花,谢慈的手覆了上来。

他的手温温热热的,清癯却宽大,能轻轻松松把她的手包在里头。

李怀珠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谢慈低着头,素来清冷的眼睛也柔软起来,耳根红透了,却不肯松手。

“怀珠,可这辈子,我也只喜欢了一个人。”

李怀珠脸上烧起来了。

她看着谢慈,他也抬眼看她,目光对上那一瞬,两人都愣了一下,又都飞快移开眼。

谢慈抿了抿唇,轻声问:“我帮你簪上,好不好?”

李怀珠低着头,好一会儿,轻轻“嗯”一声。

谢慈端详了一下她的发髻,她坐着小马扎,他坐着小凳,这个角度不大好簪,他便站起身来,又觉得站着太高,索性一条腿屈膝,半跪在了她面前。

李怀珠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

这个姿势……这个姿势也太像……

她垂着眼,他跪着,一条腿半撑着地,公服紧束着腰身,勒出窄窄的一截腰,平时那么斯文高挑的一个人,腰却不是羸弱的细,腰胯的线条紧实有力,隐隐能见底下起伏的轮廓,撑着地的腿线条也修长漂亮。

这人……

这人身材怎么这么好啊……

肩宽,腰窄,跪着也很挺拔,浑身上下没一处多余的地方。

李怀珠胡思乱想着,觉着自己脸快烧起来了。

谢慈把金花簪在她发间,怕扯疼她,又怕簪不牢,调整了好几个角度才插进去。

“好了。”他说。

李怀珠抬起头,“好看吗?”

“……自然好看。”谢慈大胆地看着她,小娘子总是好看的。

李怀珠看着他脸红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那我明天也好看,明天也见面吗?”

谢慈忽而一怔,李怀珠也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

谢慈忍俊不禁,嗓音温温的:“好。”

送走谢慈,已经快子夜了。

李怀珠轻手轻脚推开东厢房,团娘和桃娘竟还没睡,两个人挤在被窝里,眼睛亮晶晶望过来。

“娘子回来啦?谢二郎走了?”

“娘子头上那是什么?”

李怀珠把花摘下来,笑着说:“是一朵金花。”

团娘爬起来,凑过来“哇”了一声:“是金的!娘子,谢二郎送的?”

李怀珠嘴角压不下去,点头,桃娘也笑:“这花真好看。”

团娘调侃道:“今日大喜的日子,深夜前来,只为送花……嗯,谢二郎果然是正人君子!”

李怀珠让她们快睡,自己去洗漱完了,也躺进被窝的时候,两个小妮子已经快睡着了,只有李怀珠睁眼望着房梁。

正人君子。

她想着这个词……谢二郎当然是正人君子,她装睡了那么久,从他推门的那一刻,她就醒了,她听见他站在门口,听见他轻轻走进来,听见他把幞头放在旁边,她屏着呼吸,就等着看他做什么。

结果等了半天,他却只是揉了揉她的脸颊而已。

李怀珠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耳根有点热。

正人君子是很好啦,可感情这种事……有时候……稍微……虎狼一点点……也不是不可以嘛……——

作者有话说:啊哈!

抱歉了大家!

我今天想弄抽奖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每篇文章一个月只能抽一次!

但是没呱西,此章评论的前五十名小读者我都会包红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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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69章

寒食节前一日, 唤作“炊熟”。①

因着寒食要禁火三日,家家户户都得提前把吃食备齐整了, 除了每年常备的面饭、饼饵、蒸枣糕、做子推燕,今年大多数人家还添了些李记去年火遍大街小巷的青团子,今年直接买了青团六个馅子的全家福,所以民间有谚语说“馋妇思正月,懒妇思寒食”,正月里吃食多,馋妇爱, 寒食节不用动火, 懒妇爱。

李怀珠每回听见这话都奇怪,寒食是不用动火了,可三天的吃食不都得赶在这一天做出来么,蒸的、煮的、炸的、烙的,不仅一样不能少, 还得做够三天的量。

寻常人尚且忙得脚不沾地, 她这样开食肆的更别想歇了。

酥斋那边不受禁火影响, 点心都是冷吃, 寒食节生意反而比平时更好,李怀珠前阵子琢磨的新点心也都上了。

酥斋里定胜糕是卖得最好的, 自打春闱那阵子送了些给谢慈,从他家中的客人出来之后,总会来买匣子尝尝,慢慢的这名头就传开了, 如今但凡谁家孩子要下场,或是要参加什么重要考校,都要来买几盒回去讨个心安。

鉴于这样的情况, 李怀珠索性把定胜糕做成了系列——原本是淡粉色的,后来又加了玫瑰露做的鲜花馅子的是浅红的,还有加了薄荷的,是浅绿,还有什么都不加素白色的,一堆一堆的小方糕摆在里面五颜六色的,十分漂亮。

云片糕也添了几样,原是只有核桃味儿的,后来加了松仁的、瓜子的、芝麻的,还有加了蜜渍桂花的,吃起来甜香薄薄的一片。

今年李记还专门做了些“寒食糕”,用粳米粉、糯米粉掺了,中间夹一层层的枣泥,蒸出来切成菱形块,冷着吃最是软糯香甜,这原是应寒食佳节推出来的玩意儿,没想到一推出就卖得极好,连孙大娘子那边都托人带话,说送去溪山别业的那几日客人们都十分喜爱呢,于是便每日要人来买。

李怀珠一合计,也不必麻烦了,这几日一直都让人晨起过去送一趟,每日都让客人吃到新鲜的。

只是有一桩,伏娘她们要走了。

年前从孙大娘子处借来的那十个人,本就是江湖救急,如今人家也该回孙家去了,李怀珠这几日和孙承把借人的契书都核对了一遍,该结的账结了,该写的谢帖写了,又包了厚厚的红封,每人一份,算是谢礼。

得了准信,伏娘带着众人过来辞行。

“这些日子,承蒙李娘子照应。”伏娘笑道,“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让人来孙家传话!”

李怀珠真心实意道:“该是我谢你们才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李怀珠把红封塞到伏娘手里,门外,车马已经套好了,十个家丁仆妇站在车旁,李怀珠送到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

“李娘子,保重!”伏娘从车中探出头来。

“你们也保重!”

团娘跟在她身后,眼巴巴看着车辆越行越远,有点舍不得伏娘,可怎么办呢,舍不得也得舍啊,李怀珠带着俩小妮子回店里,人家是孙家的人,怎么也该回去的。

回了店里,桃娘问:“那往后酥斋那边怎么办,新来的那几个人能顶得上吗?”

李怀珠想了想,“顶不顶得上也得顶啊,都过了两三个月了,人总是要慢慢带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没底的,新招的那五个人虽说是挑了又挑的,到底不如伏娘她们那么熟稔的,不过这几个月跟着伏娘也学了不少……等等吧,只要再过些日子,晴环一出宫来接手便好了。

寒食节一过,清明便到了。

汴京城里扫墓的、踏青的、游湖的、看龙舟的,满城人都在往外跑,食肆反而清闲下来,毕竟人家都出去玩了,谁还来店里吃饭?

李怀珠这几日就一直待在酥斋铺子里,给底下的新人分配具体的工作,教一教新的云片糕怎么做。

这一晃,就到了四月二十二。

旁人不知道,但汴京城里但凡有些见识的,都知道是什么日子——殿试唱榜之后,新科进士的授官,便该定下来了。

说起来,这科举入仕的路,当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大宋读书人多,官位少,能挤进来的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十几二十年,便是中了进士,也分三六九等。

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可直接进翰林院,二甲的赐进士出身,三甲的赐同进士出身,但这个就得看运气了——运气好的,能留在京里,运气不好的,便要往地方上派,从八九品的小官做起,熬资历,等升迁,不知要熬多少年才能出头。

便是翰林院,也分三六九等。

新科进士入翰林,最好的去处是馆职,大概就是昭文馆、史馆、集贤院这几处地方,次一等的是殿阁职,就是龙图阁、天章阁这些,再次一等的,便是“翰林院编修”“翰林院检讨”这类,做的是修史、编书的事。

但翰林院里却有个不成文的说法——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大宋百年,宰相里十有七八是翰林出身,真宗朝的王旦,后来的富弼、王安石,便是前头那位被笑话“惧内”的王慎微王相公,当年也是翰林院编修起家,一路做到尚书右仆射。

所以说,新科进士入翰林,便等于踏上了宰相的起跑线。

当然,也只是起跑线罢了。

但谢慈这回便进了翰林院,授的是翰林院编纂,正六品。

别看只是个六品官,在翰林院里却十分要紧,所以那些老翰林们常说,编纂的笔比御史的嘴还要当心,毕竟御史说错了话最多是挨顿训,可编纂的记错了事,可是要留名青史的。

当然,谢慈能得这个职事,一是因为他是状元,二是因为殿试时的策论实在出彩,这样的名声,这样的起点,往后只要不出大错,熬上十几二十年,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消息传到谢府,阖府上下都欢喜得不行。

谢卿亲自去等谢慈领了告身出宫,兄弟一道回府,柳氏让厨下备宴席,派人去给偏院的江宁老家的亲戚报信,状元授官这样大的喜事,总要热热闹闹庆贺一番。

江宁谢家二房的亲眷早就到了汴京。

说起来,谢慈的父母过世得早,他们兄弟二人后来是靠伯府一家拉扯大的,伯父和伯娘待他们如亲生,这些年从无二话,如今谢慈中了状元,又授了官,自然要亲自请二老和亲故来京庆贺。

堂兄谢懋,字德厚,在江宁经营药材生意,堂姐谢箩,嫁的是江宁一户书香人家,此番也跟着来了,两家都带着孩子——两人各有一对儿女,再加上谢卿和柳氏这边的几个孩子,府里这几日简直是孩子的天下,东院里跑进跑出,叽叽喳喳的笑声从早到晚没个停。

谢慈这几日便忙着见客,江宁来的亲人自然要一一见过,在伯府时见过的长辈,只要登门,也要陪着说话,还有同年们递来的帖子,座师、房师、各位前辈大人,谢卿都得带他去拜会。

这般忙了几日,直到授官回来才松了口气。

晚间的家宴上,伯父和伯娘坐了上座,谢卿和柳氏在下首相陪,谢慈坐在伯娘身侧,再往下便是堂兄堂姐,还有一群孩子,一大家子坐了一桌子。

菜是柳氏亲自安排的,酒是江宁老家带来的陈酿,伯父让人开了坛,说是要给状元郎贺喜。

席间热闹得很,伯父举了杯,还没说什么,眼圈先红了,直说对得起早去的二弟二弟妹了,谢卿连忙劝着,谢慈也起身敬酒,好容易才把老人家劝住。

伯娘是个爽朗妇人,嗔怪道:“行了,大喜的日子……来,兰时,让伯娘好好瞧瞧——哎哟,这可真是出息了,想当年才这么高一点,如今都成状元郎了!”

谢慈被她拉着端详,微微笑着,却有些不好意思。

谢懋笑道:“母亲,兰时可不矮,我记得他来咱家的那时候,就已经到我肩膀了!”

谢箩打趣:“可不是么,我还记得有一回,兰时在后院读书,我给他送果子去,他一抬头,把我吓了一跳——还奇怪他怎么长得这样快,才两三年,就快成了个俊俏郎君了!”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孩子们可不管这些,只顾着吃,谢懋家的大儿子阿淳,抓着一块骨头啃得满脸都是油光,柳氏看得直笑,让丫鬟们给孩子们添汤加菜,又让人端了花露饮子上来,席间多酒水,这东西是孩子们最爱喝的。

阿淳喝了一口,道:“好喝!好香,比家里的甜!”

阿临也小大人似的:“这个香,娘,你尝尝,有花朵味儿……”

最小的丫头伸着手要,丫鬟给她倒了一小盏,她捧着喝完还咂咂嘴,惹得众人都笑了。

伯娘也端起一盏抿了口,道:“这味儿确实好,比咱们在江宁喝的玫瑰露浓郁。”

谢箩也道:“是呢,我方才还想问,这是哪家的?回头让人买些带回去,给阿淳他爹尝尝。”

柳氏看向谢慈,笑道:“这得问二郎,是他今儿带回来的。”

众人都把目光转向谢慈。

谢慈温声道:“是榆林巷李记的。他们家做这个,比寻常做法讲究——这玫瑰清露是蒸出来的,不是泡的,蒸好之后要存几日,喝时再兑上些玫瑰蜜,所以才这样浓郁。”

伯娘听得认真,又问:“蒸出来的,怎么个蒸法?”

谢慈道:“听店家小娘子说,这花露是用银甑蒸的,花瓣搁在里头,蒸汽升上去,凝成露,一滴一滴收下来的,这样收的露比泡的香,只是因为太废花朵,所以卖不上价,只给……只给熟客赠一些。”

伯娘点头,笑道:“怪不得,我说怎么和寻常喝的不一样呢——兰时,你倒懂得多,我还当你眼里只有书呢!”

“快别挤兑二郎了,”柳氏笑道:“一会儿什么都不同咱们说了!”

谢慈的耳根一红,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谢懋听出嫂嫂话头不对,在旁边打趣:“兰时,怎么着,这李记怎么了,小娘子是个什么来头,为何你记得这样清楚?”

谢卿在旁边咳了一声,给弟弟解围:“德厚,你就别逗他了。”

谢懋笑道:“我这可不是逗他,是替母亲问的,母亲,您说是吧?”

伯娘笑着嗔他:“就你话多!”

伯父也笑起来,“行了行了,你们吃你们的,别管他。”

谢慈低着头,嘴角却翘着。

——还能为什么呢?

不过是每回去店里,总想多和她多说几句话,就得找话题,话题自然要找她擅长的,小娘子擅长的不就是吃食么?

正巧她拿了玫瑰露来,说是特意做了送人的,他便问她玫瑰露怎么做的,她便眉飞色舞起来,从怎么摘花、怎么蒸露,讲到怎么保存存、兑什么蜜糖。

*

端午前夕,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前阵子满城都在议论新科状元谢家二郎,说他如何年轻,如何俊秀,如何在殿试上得了天子亲口夸赞,这几日传的都是另一桩事——户部那笔旧账,竟牵出一桩大案来。

这事的根由,还要从王相公想动盐课的糊涂账说起,这事一传出来,惹恼了好些勋贵老臣,这些人家世代指着这糊涂账吃利钱,王相公要动,就是要他们的命根子,两边明里暗里斗了许久。

可自从那篇“诸公若为国惜财,何不先剖自家仓廪,看看所贮者,粟耶?秕耶?抑蠹穴之空壳耶?”传出来,这事突然就被满城人当成了笑话,勋贵气得跳脚,却不知文章是谁写的,只好也雇人写文章回击。

可巧有一家勋贵,府上有个年轻郎君,雇了个嘴上没把门的清客。

那清客也不知是收了太多银子,还是天生脑子浆糊,写出来的东西竟有几句大不敬的,说甚么就是因为王相公想动祖宗之法,天子纵容,才害的天灾频仍,岂非天命有所未归耶?

这话往浅了说,是抱怨年景不好,可一旦往深了说,可不就是影射官家不如当年兄弟,暗指“德不配位”了。

偏偏这几年,又是水患又是雪灾,确实不太平,朝堂上下最忌讳的就是把天灾和人事扯到一起,这种话私下里说都要掉脑袋,何况是写成文章传了出去?

文章还没传开,就被御史台的人撞见了,御史台的官儿别的不行,挑毛病是一等一的,当下把这几句话摘出来,往上参了一本。

官家看了龙颜大怒,下令去查。

这一查不要紧,把那郎君的祖宗十八代全翻了出来。

原来这位祖上倒是立过战功的,祖父当过一任节度使,如今还在兵部挂着闲职,到了他这,因着祖上荫庇,早早就等着补官缺,据说已经等了三四年,还没等到个正经差事,才整日在汴京城里游手好闲。

闲也就算了,偏是个混世魔王的性子。

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往日仗着家里势大没人敢惹,这一回墙倒众人推,往日被他欺负过的苦主全冒了出来,全往大理寺递状纸,有说强占民田的,有说逼良为娼的,还有说打死过人的——真真假假,一时也分不清。

官家震怒之下,把那一家子贬的贬、查的查,偌大一个府邸转眼就败了。

这些勋贵蛀虫的八卦,李怀珠只当热闹听,可这天午后,李记却忽然来了几个大理寺的官差。

领头的只问这里可是李记食肆,又问有叫许舟许扶的可在。

李怀珠只说两人都是店里的伙计,问有什么事要叫他们,那官员却说不是他们二人犯事,是有桩案子需要他们去询问几句,问完了就回来。

李怀珠心里突突跳了起来。

——害死两兄弟姐姐的仇家,莫非就是这回倒台的这家?!

来不及交代什么,阿扶和阿舟跟着那几个官差走了,李怀珠赶紧让团娘出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一直到傍晚时分,团娘才回来。

小丫头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拉着李怀珠往后院走,“娘子娘子,打听到了!”

李怀珠和桃娘赶紧把她按在廊下坐下,“慢慢说,不着急。”

还真是那家勋贵的事情。

原来这刘三郎虽然作恶多端,却是个精的,他那些作恶多端的事情,竟桩桩件件都钻了空子——逼良为娼,他让人签了契书,强占民田,他走的却是公家账面,苦主们状纸递了一大堆,可真能定罪的却没几桩,证据也少的可怜。

“但是!”团娘道,“阿扶哥哥和阿舟哥哥这件事不一样!”

李怀珠道:“怎么不一样?”

团娘道:“我听那些差役说的,当年阿扶他们姐姐出事之后,他们兄弟是去报过官的,还递了状纸!虽说后来案子被压下来了,可状纸是实打实留在衙门里的!这就叫——叫——”

“叫有案可查。”李怀珠接道。

“对对对!”团娘一拍手,“就是这个!阿扶哥哥他们当年是正经递到衙门里的!如今上头要查,当年的状纸就是铁证!”

有证据是好事,这当然是好事,李怀珠听得心血沸腾,可是大理寺的人把阿扶阿舟叫去,是要他们做什么?对质?作证?还是……

这俩人都是实心眼的,万一大理寺里有人诱话,有人施压,有办案官员和刘家勾结……她不敢往下想。

食肆打烊之后,夜色越来越深,鱼来趴在廊下,团娘和桃娘挤在一处,恒奴在灶间坐着也不动,李怀珠一趟一趟往院门口走,又一趟一趟回来。

快子夜的时候,阿扶和阿舟忽然出现在巷子口。

李怀珠猛然松下一口气,人回来就好。

阿舟远远瞧见她,忽然跑起来,一把抱住她就开始嚎啕大哭。

“……娘子!娘子!”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李怀珠拍拍阿舟的背,朝阿扶询问事情如何了。

“娘子,我家的案子要重查。官家亲点了名,让大理寺少卿孟大人主理这桩案子,孟大人铁面无私,刚正不阿,最恨官官相护,这回所有跟刘家有故交的官员一概回避,不许沾手……”阿扶说到这,两行热泪倏然滚下,“娘子,我阿姐好像真要昭雪了!”

李怀珠心里悬着的石头,轰的一下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①:寒食清明的这些习俗是从《中国民俗通史》看来的。当时寒食和清明分开过,先寒食,再清明。

第70章

立夏这日, 天儿热得有些急。

明明前几日早晚还得添件薄衫,今儿一早推开窗, 外头的热气就扑了满脸,院里那棵石榴树上叶子枝繁叶茂的,竟惹来了几个知了,连着晌午扯着嗓子叫,吵得人脑仁儿疼。

李怀珠站在小廊下,拿手扇着风,看鱼来趴在阴凉地里吐舌头。

“欸, 鱼来, 不去捉知了?”她笑着搓猫头。

鱼来懒得理她,翻了个身,把肚皮晾在青石板上,继续伸着懒腰吐舌头。

团娘摘着菜,人也蔫巴巴的, “娘子, 今儿晌午咱们吃什么……热得人没胃口。”

桃娘也道, “我也是, 昨儿那汤饼我吃着直冒汗。”

李怀珠想了想,确实, 这么热的天,再吃热汤热面的是有点不人道,可要说吃什么……她想起个事儿来。

“昨儿买的牛乳呢?”

团娘道:“在灶间搁着呢,娘子不是说要用来做点心的?”

李怀珠笑起来, “点心也做,甜食也做!”

她昨儿个去甜水巷买熟水,碰上个从城外来的老丈, 挑着鲜奶,说是庄子里养的十几头牛,这几日产奶多,便挑着零卖,李怀珠觉着那奶白浓脂厚,便豪气地要了半斗。

那半斗奶还在灶间的大缸子里镇着呢。

李怀珠净了手去取。

牛奶这东西,在时下算是金贵物事,唐人《食疗本草》里就写过,牛奶“补血脉,益心气,长肌肉”,最是滋养人。

李怀珠前世夏天热得人没胃口,就磨着大人给零花钱,李妈不乐意让小孩子贪凉,家里冰棍一天只能吃一根,就掏钱让她去小区门口买双皮奶吃。

相比经典原味的,李怀珠最爱吃红豆的,小小一个双皮奶,她坐在人家店里能吃半个点,一点一点挖着吃,比什么绿豆汤都解暑……

做这样东西,牛奶要新鲜,油脂足够厚,才结得起皮。

待煮好了,盛到一碗碗晾着,等它表面凝成皱皱的皮,再用竹签轻轻挑开一个小口,将底下的奶倾出来,和蛋清和白糖搅匀了,再顺着小口子慢慢灌回去,让上头那层皮重新浮上来。

最后又上锅炖,最小的火慢慢从外往里煨熟。

翻来覆去地折腾,为的只是留住一层皮,又要让底下的东西换个彻底,如此这番,这番如此……李怀珠都觉着眼前这碗双皮奶都不只是一碗甜品了——它简直是一件艺术品,一种味道的哲学!

及至那小小的一碗端上来,洁白的,莹润的,像一大块凝脂,表面皱着浅浅的皮子。

李怀珠拿起羹匙,舀了一角。

它不像奶酪那样腻,也不像杏仁豆腐那般寡,入口是温凉的,上面那层皮子还有些韧劲儿,用舌头轻轻顶化,底下的牛奶布丁便倏地散在嘴里,只留下满口牛乳香气……够浓!

她上辈子喝过的牛奶,多是工厂里出来装在盒子袋子里的,这辈子倒好,奶牛都是散养的,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坡边草,晒的是最好的日头,挤出来的奶煮开了,上面能结厚厚一层奶皮子,李怀珠想,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膏粱厚味”里的那个“膏”字——真正的牛奶,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舀起第二勺,看着奶冻子微微颤动,心想还是这时候好啊,牛是正经牛,奶也是正经奶。

只是可惜没有鲜果子,要是有点蜜豆什么的铺在上头,更好吃。

店里忙活的一人分了一小碗,随意在哪就捧着吃起来,摘菜的团娘、处理豆干的桃娘,还有灶上准备炖肉的恒奴,都跟着一起忙里偷闲休息了会儿,只在厨房的灶台上,还存了两小碗。

——这两碗,是给被叫走的兄弟俩留的。

阿舟阿扶这日又被叫去大理寺了。

李怀珠也不知道那大理寺里头是个什么光景,只听人说,大理寺审案子还分什么左断刑、右治狱,左断刑管的是天下疑案,右治狱管的是京里头的案子,还有皇帝特旨交办的,阿舟阿扶被叫去,估摸着是归右治狱管。

可具体是怎么审的,问了些什么,也只能每次等到俩人回来才能同她说,李怀珠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她能教的,也就只有怎么避开些不利的问题了。

说起来惭愧,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没上过公堂,那些什么“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说一句”“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让他们去查,不要揣测”“实在答不上来就不说话”,都是她从前世的电视剧,后来的话本子里看来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好在还有谢二郎。

这事儿她跟谢慈提过一回,郎君便上了心,也不管新科上任公事多少,竟真给她带来些消息,让人放心了不少。

其实这事儿其实跟真正的苦主已经没多大关系了,刘三郎是早在大理寺的案卷里挂上号了,无论要定什么罪,跑是跑不掉的,叫阿舟阿扶去问话,不过是想赶紧把事情坐实了而已,至于李怀珠脑补的什么的稍微说错几句话就被把人折进去的可能,几乎是不存在的。

况且,这案子上头盯得很紧。

那神人散播的那些话,譬如“天象示警”,“天子失德”,官家下令严查,是打定主意要杀鸡儆猴的。

虽说这时的皇帝大多宽厚,唐太宗年间有人骂宰相,宰相把人放了,仁宗年间有人写反诗,皇帝还给人家封了个官,可宽厚归宽厚,到了要紧的时候,该动手还是要动手的。

这么一想,李怀珠安心了。

果然,又过了两日,大理寺传出了结案的消息。

刘三郎的罪名,一条条全都坐实了。

阿舟阿扶那个阿姐的事儿,原先是死无对证,这回却不知怎么,竟翻出当年的旧人来——当初帮着刘三郎去逼人的两个泼皮,有一个后来分了钱财回了老家,这回被大理寺的人从乡下押解进京,几板子下去,一五一十全招了,强逼、抢人、逼死人命,一样没落下,刘三郎抵赖不得,只得认了。

再加上散播谣言、诽谤朝政、动摇人心,数罪并罚,最后判了个斩刑,只等秋后。

至于当年那些推诿不受理的官儿,从当地的推官,一路查到下面的县尉、主簿,但凡这件案子里沾了手的,有一个算一个,轻的降职罚俸,重的夺官罢职,一时间朝野震动,往日里浑水摸鱼的官大人们都夹紧了尾巴做人……

*

双皮奶做出来,店里众人都爱吃,可李怀珠有点想上单子,可一盘算,这东西成本却太高。

一小碗牛乳,加上蛋清和白糖,光料就得二十来文,再加上柴火、人工,要是真卖的话,怎么也得四十文一碗才够本。

可四十文一碗甜食,店里一只鸡才一百文出头,哪有那么多人舍得花这钱?

李怀珠就琢磨着,这双皮奶虽可上单子,还要点别的才行,老丈的牛奶她还打算接着订。

那日之后,她又去甜水巷找过老丈几回,回回都买些,李怀珠跟他商量,往后每日给她留半斗,她让人去取。

老丈自然乐意,还给算便宜了些——原本三百二十文半斗的,如今算三百文。

每日三斤奶,够做不少东西了。

李怀珠想起炸牛奶。

这东西她上辈子在茶餐厅吃过,外头酥,里头糯,咬开是滚烫的奶心,是可以放进炸物分类的小食。

做法倒也不难,先把牛奶煮开,加白糖和淀粉,搅成稠稠的糊糊,进方盘里抹平了,晾凉了搁在井水里镇着,等它凝成奶糕,就切成手指粗细的条,裹上淀粉,蘸上蛋液,再滚一层面包糠……不过这时候没有面包糠也不要紧,李怀珠用馒头搓碎了裹上也成,最后下油锅炸。

李怀珠试了一回便成功了,炸出来的牛奶条金黄,外皮酥嫩,里头软软糯糯的。

团娘和阿舟抢着吃,一人两三根下肚还要。

恒奴尝了一根,说这个能卖。

李怀珠也觉着能卖。

双皮奶太贵,寻常人舍不得,炸牛奶用料省,一斤奶能出一盘,成本低得多,而且这东西趁热吃香甜,店里还没有这样的甜口炸物。

她给几桌熟客尝了尝,没承想,最爱的竟是些年轻郎君。

尤其是原本就喜甜的谢家二郎。

谢二郎自从尝过一回,每回来都要点,有一回李怀珠故意逗他,说炸牛乳卖完了,谢二郎那张冷寂斯文的脸上,竟真露出些失落来……这人,还真有点像炸牛乳,外头看着一个样,吃起来又是另一个样。

谢慈最近新上任,翰林院里事务还未非常熟悉,因为忙于公事,来得比寻常客人要晚,店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常常来的时候还穿着官袍。

李怀珠见过他穿常服的样子,温润如玉,可穿上青衣官袍的少郎君,却是另一番模样——端正,矜贵,微微肃容,让人不敢随便玩笑。

只是那眉眼还是她熟悉的眉眼,望着她的时候,常常浅浅弯着。

他今日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许久未见的石子桓。

石子桓穿的却是常服,没穿官袍,想来是还在等授官。

他跟在谢慈后头进来,念叨着:“可算来了,这一路走得热啊……”

李怀珠迎上去,“谢二郎,石子桓。”

小娘子并未多问,谢慈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声道:“下值路过伯府,正巧碰上他。”

石子桓在旁边一挑眉,揶揄道:“是,我正闲着没事,听他要来李记,便厚着脸皮跟来了——李娘子,不会嫌多添双筷子吧?”

李怀珠垂首,矜持一笑:“来者是客,哪有嫌的道理……”

“这个时辰,齐愈,可用过饭了?”谢慈问。

石子桓苦巴巴道:“还没。午间因着给家里人报信就没吃踏实,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娘子,有什么吃的尽管上!”

李怀珠往后头看了一眼。

这个点儿确实是晚了,灶上该卖的差不多都卖完了,大菜是肯定没有的,她想了想,歪着头看谢慈,“大菜是没有了,要不——给郎君凑几个小菜?”

谢慈眉眼弯弯,瞧着她点头,“好。”

“凉拌胡瓜,蒜泥白肉,还有今儿剩的一点卤肉,给你们切一盘?”李怀珠道,“热菜就两个小炒,一个韭黄炒蛋,一个肉末烧茄子,好不好?”

谢慈点头:“都好。”

李怀珠应了一声,又道:“对了,今儿有炸牛乳,还有双皮奶——谢二郎那份我还留着呢。”

谢慈没说话,只是笑,一双狭长细眼微微弯着,温温润润望过来。

李怀珠被他看得心里一痒,忍不住也弯了弯眼睛,走了。

石子桓在旁边看着,酸的牙都要磨起来了。

等小娘子进了灶间,他才凑过去说:“兰时,我怎么听着这话不对啊?”

谢慈慢慢道:“什么不对?”

“什么‘谢二郎的我还留着’,”石子桓学着小娘子的腔调,又酸溜溜道,“我来这么多次,小娘子可没给我留过什么小食。”

谢慈唇角微微弯起,却不说话。

石子桓更酸了:“得,我不问了,问就是‘你不知’,问就是‘娘子厚爱’。”

谢慈轻笑了一声。

不多时,李怀珠端盘出来了。

先上的是两道凉菜,胡瓜用盐杀过水,大刀拍了,拌上蒜末、醋、蒜泥白肉切得薄薄的,浇上蒜泥酱汁,卤肉切了一盘,说是小炒也马上了,又端出两个小点的,一碗双皮奶,一碟炸牛乳。

“慢用。”李怀珠看向石子桓,转身的时候,却悄悄对谢慈用口型说了句“小心烫”。

谢慈心里蜜一样甜起来。

“兰时,你我相交多年,我可从不知道你这么爱吃甜的。”石子桓幽幽的调子。

谢慈舀了一勺双皮奶送进嘴里,才道:“从前不爱。”

石子桓:“……”

这不废话吗?从前不爱,如今爱了,还能因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拈起一片蒜泥白肉,狠狠嚼了两口,道:“我就不该跟你来,来了也是受刺激。”

谢慈没理他,继续吃他的小碗。

石子桓又吃了两口菜,道:“……欸,兰时,你说我这事儿,该怎么办啊?”

自然,石子桓说的,是诗社那位小娘子的事。

他中了进士,虽说名次不甚靠前,好歹也是正经的两榜进士了,这些日子闲下来,便想着去茶楼打听打听小娘子的消息,打听来打听去,打听到那苏博士家确实有一位千金,确实常在茶楼题诗,确实——还没许人家。

石子桓心里痒痒的,便写了一首诗,托人递了进去。

诗里没敢写什么过分的,只是说久慕诗才,愿求一见,他想着,既然两人隔着诗帖唱和了这么多回,也算半个熟人了,见一面总不过分吧?

没承想小娘子回的诗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有缘自会相见”,石子桓愣没看懂——这是愿意见,还是不愿意见?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石子桓愁眉苦脸,“若是不愿见,直说便是,我又不会缠着不放。可她偏说什么‘有缘自会相见’,这、这不是诚心让我七上八下着?”

谢慈一听就笑了。

石子桓瞪他:“你笑什么?”

谢慈道:“没什么。”

石子桓不信:“你肯定在笑我。”

谢慈放下勺子,道:“只是觉得你,很像之前的我。”

石子桓琢磨了一会儿,悟了——敢情状元郎也有为小娘子七上八下的时候?

他正想追问,小娘子端着两个热菜上来了,一盘韭黄炒蛋,一盘肉末烧茄子。

“趁热吃。”小娘子放完饭,又瞧了谢慈一眼,温言软语道:“前日你还有些头痛,肉末茄子少放了油盐,多吃些无妨,只卤肉是凉的,少吃两口便是。”

谢慈点头,乖巧地微微一笑:“好。”

石子桓:“……”

他低下头,狠狠扒了一口饭。

——这饭,怎么突然就不香了呢?

他扒了两口,又忍不住看谢慈,心里头忽然有点羡慕。

兰时这人,自幼父母早逝,跟着伯父和伯娘生活,后来又跟着兄嫂,虽说这些人都待他很好,可到底不如亲生父母,石子桓从前还替他惋惜过,觉得他性情太冷,怕是一辈子孤孤单单的。

可如今看来,哪里孤单了?

有这么个人惦记着他,头痛少吃什么,凉的多吃不得,事事都放在心上——这比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强多了?

石子桓想着,又叹了口气。

谢慈看他:“怎么又叹气?”

“没什么。”石子桓苦笑,“就是忽然觉得,兰时,你运气真好啊……”

谢慈垂下眼,不置可否。

——运气好么?

这人只瞧见小娘子对他好的时候,却不知道当初他满肚子的话,却不能多说一句的时候,也不知道那些夜里,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想着她那么多的推拒,琢磨怎么才能让她多信自己一分,一想就想到天都快亮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