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最近陈三娘喜爱上了李记新推的小食, 双皮奶。
这东西她头一回尝,是跟着陈衍下值过来, 俩人最近府里的大菜吃腻了,常来李记打打牙祭,巴掌大的一个小瓷碗,里面似乎是皱着奶皮的奶冻,只记得奶香浓郁,入口即化,比府里厨娘做的乳酪还细腻, 后来念了几回, 便遣丫鬟来买,一来二去的,索性隔三差五过来坐坐。
横竖她如今也没什么要紧事。
说起来,她和李怀珠能说到一块儿去,也是没想到的。
起初她对小娘子只是感激, 画舫那事儿, 若不是李怀珠耳朵尖, 她如今是什么光景还真不好说, 所以头几回来,她心里是存着谢意的, 想着人家帮了自己大忙,总得客气些。
可处着处着,她发现这小娘子跟旁人不一样。
怎么说呢,就是——什么都能聊。
跟她聊衣裳料子, 她能说出蜀锦的各种花色调性,跟她聊京城八卦,她问起细节来, 就仿佛亲眼瞧见似的,跟她聊吃食,那更不用说了,从怎么做讲到怎么吃,从怎么吃讲到哪朝哪代有人写过,一套又一套的。
陈三娘便问她,这些事儿都是打哪儿听来的。
李怀珠就笑,说在尚食局那几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见过?那些深宫里的贵人、大家族来的宫女的、被迫净身的小太监的,哪个不是满肚子稀奇古怪的事儿?
陈三娘听了,觉得这小娘子实在有趣,不像府里那些丫鬟婆子,跟她说话总小心翼翼,也不像那些闺秀们,凑在一块儿就是说谁家定了亲、谁家添了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李怀珠不一样,她既不谄媚,也不势力,想说什么说什么。
一来二去的,俩人还真成了半个朋友。
陈三娘喜欢大堂靠着小窗户的位置,要一碗双皮奶,再要一碟五花八门的小点心。
这天李怀珠端上托盘来,见她正托着腮往外瞧,也不知在想什么。
“三娘今儿来得早。”李怀珠把吃食摆好,想起她上回来说起家里在挑夏衣的料子,“前几日马行街新到的料子,可挑着合意的了?”
陈三娘笑起来,“是挑了几匹,回头赶着让绣娘做夏衫,倒是李娘子,我上回说那个花色,你可叫人去看了?”
李怀珠在她对面坐下,道:“看了啊,料子确实是好料子,只是价钱也好看,一匹就要三贯,我琢磨着做夏衫是舍不得的,裁几条巾子还成。”
陈三娘听了直笑。
两人便这么说起闲话来。
说的都是些不打紧的事,哪家铺子衣料的花色鲜亮,哪家小娘子定了亲,男方是什么来头,哪家老太太过寿,席面摆了几十桌……陈三娘是个爱说笑的,又没什么架子,这些市井里头的热闹听着有趣,李怀珠也乐意讲。
吃着吃着,陈三娘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李娘子可听说祁家的事了?”
李怀珠正给她添茶,“祁家?哪个祁家?”
“还能哪个,祁檀大哥哥那个祁家呀。”
李怀珠“哦”了一声,心道这可真是老熟人了,便问:“他家怎么了?”
陈三娘眼睛一眯:“好事成双呢。”
头一桩,是祁檀的亲事定下来了。
定的就是之前说过的侍郎家的小姐两家换了庚帖,过了小定,只等着下半年择吉日成亲,那王娘子李怀珠没见过,只听陈三娘说是个性子很好的,配祁檀那样的温和明朗的郎君,倒是很好的姻缘。
李怀珠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她想起之前祁檀对她说的那些话,祁檀是个正人君子,为人赤诚又和善,该有个好归宿的。
“那第二桩呢?”她问。
陈三娘抿嘴:“第二桩,就是祁二姑娘的亲事,也有眉目了。”
李怀珠一怔。
“她……”李怀珠斟酌着措辞,“祁二姑娘不是……”
“可不是么。”陈三娘幽幽叹了口气。
李怀珠问:“那如今怎么说?”
“如今,是祁大哥哥亲自给她寻的人。”
这人姓陆,是祁檀在殿前司的同僚,官居从七品,任殿前司押班,家里头不算显赫,父亲是外地的通判,胜在人品敦厚,做事稳当,又是个好性情的。
陈三娘道:“我见过那人一回,生得周周正正的,说话也温吞,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这样的人,正好配祁二那性子——她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若不找个好性儿的,往后日子怎么过?”
李怀珠点头称是,心想若真找个没有柔情的郎君,祁二姑娘以后的日子怕是真的不好过。
“那祁二姑娘乐意么?”
陈三娘摇头,笑了,“一开始哪能乐意,折腾了两回,又是哭又是闹的,被祁大哥哥又训了几回,大约是明白了,前些日子才松了口。如今两家正想法子呢,说要借着周家母亲过寿的由头,都去溪山那边住几日,其实就是让两人相看相看……”
溪山。
李怀珠一听这两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
“去溪山?”
“可不是。”陈三娘道,“你还不知吧,孙家在那边弄了桩买卖,如今可出名了!山清水秀的,又能游山玩水,又能吃野味,还能捶丸投壶,比在城里相看自在多了。周家老太太一听就点了头,说正想找个清静地方散散心呢,其实就是让两家人相看相看。”
陈三娘又叹道:“我也想去溪山玩几日呢,就是哥哥一直不得空,祖母她老人家非要我等他休沐再说……”
——原来溪山还有个“秘密相亲”的用处!
李怀珠心说,怪不得上回孙大娘子给她送的分红,足有八十五贯!
说起来,她年初在溪山投的那一百贯钱,说好是占两股,原本按规矩,分红该是年底一并结算的,可孙大娘子怕她手头紧,又知她这边食肆、酥斋都要用钱,便改了章程——每季分一次红,让她手头不紧张。
头一回分红,她拿到手就有八十五贯钱。
溪山别业开张满打满算才两个月,刨去本钱竟还能有这么多盈余,李怀珠觉着孙大娘子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怪不得能在汴京开了这么多年打火店!
佩服孙大娘子的同时,这笔钱也有了去处——州桥那边的分店,立夏后已经开张了。
从找铺子到收拾店面,从招人到培训,孙承愣是没跟她开过一次口提钱的事,所有的开销都是他先垫着,李怀珠问了好几回,他只说不急,等开业了再算。
直到开业前几日,两人才正正经经坐下来把账算清楚了。
州桥那家铺子,连租金带收拾,再加上置办家伙什、第一批的食材、伙计们的每月例钱,统共花了二百三十贯。
李怀珠拿三股的银钱,加上她的方子、李记的名头和将来在灶上的把关,折了六成股,孙承出剩下的七成本钱,管所有的杂事,往后开分店也由他张罗,他都占四成股。
算下来,李怀珠要补给他九十二贯。
她手里有分红的八十五贯,再从店里拿出一些凑上,手上还能有不少流通的。
一家食肆,一家分店,一家糕饼铺子,溪山还有股份……想着这些,自己都忍不住乐出声来。
——这才多久啊。
她想起刚出宫那会儿。
那时候连间正经铺面都租不起,只能摆个小摊卖早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夜里躺下浑身都算,却还觉得自己挺厉害,如今还不到两年,手下已经算小有资产了!
李记这边的食肆就不必说了,日日客满,酥斋那边虽然伏娘她们走了,新招的五个人也上了手,定胜糕、云片糕卖得都不错,再加上节假日的京八件、小八件……还有溪山别业那一股,头一季就分了八十五贯,往后年年都有进项。
再加上州桥那家分店,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照这样下去,不出几个月就能把本钱收回来。
这几处加起来,她如今一个月能进账多少?
食肆净利少说也有五六十贯,酥斋那边,刨去工钱物料,三四十贯总是有的,溪山那边是按季分的,每月就算二十贯钱,州桥分店,虽然头一个月还在回本,但按照账本子来算,往后一个月四五十贯是保底。
这么一算,她一个月少说也能进账一百五十贯。
一百五十贯啊。
李怀珠想起谢慈来。
郎君如今是翰林院编纂了,正经的六品官,本朝官员俸禄优厚,但如宰相、枢密使这样的高官,每月三百贯也是顶头了,往下数六品官嘛,她想了想,约莫三十五贯上下。
加上禄粟、职钱、衣赐什么的,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个月到手顶天也就五十贯。
那她一个月赚的,差不多是谢慈的三倍。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如今也算个小富婆了,谢二郎不知会是什么表情……扯远了扯远了。
李怀珠收回心思,看向陈三娘。
陈三娘正舀着双皮奶,神色有些怅然。
自打画舫那件事之后,陈三娘对姻缘这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多明媚活泼的一个小娘子,听说在老家时也爱去结交友人,也爱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如今倒好,祖母给她相看了好几个郎君,她却是一个都不敢见。
“三娘怎么了?”李怀珠看她。
陈三娘道:“也没什么,就是听她们说亲事,心里闷。”
“是想起从前那些事了?”
陈三娘点点头,“也说不上是想起,就是……娘子知道么,如今祖母给我看了好几个郎君,可我就是……”
“这是吓着了,”李怀珠自然知道小娘子什么想法,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三娘如今这个情形,依我看,就是那件事留下的后怕,可话说回来,这世上的男子有好有坏,有真心实意的,也有另有所图的,三娘不能因为遇着一个坏的,就把所有好的都当成坏的。”
陈三娘苦笑:“这个道理我也懂,可心里就是怕。”
李怀珠点头表示理解,“那三娘想过没有,其实还有一哥法子。”
“三娘如今草木皆兵,是因为自己一个人扛着这事。若是能有信得过的长辈陪着,或是像祁二姑娘那样,先找个由头见上一面,不说是相看,只说是寻常的宴饮游玩,兴许就能松快些?”
陈三娘想了想,道:“娘子是说……先当朋友处着?”
“是啊,三娘不必一上来就想这是要定亲的人,只当是多认识一个朋友。处得好了,再慢慢往那上头想,处得不好也不必勉强。横竖三娘家世在这儿,旁人还能强逼着不成?”
陈三娘惆怅道,“可我如今连认识新人的胆子都没有了啊……”
李怀珠叹了口气,也不知该怎么劝了,有些事旁人说得再多,也得自己慢慢走出来。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暗了下来。
李怀珠抬头一看,窗外的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堆起了乌云,黑压压的一片,像要压下来似的。
“要下雨了。”她道。
话音刚落,外头就起了风,院里的石榴树被吹得哗啦啦响,廊下挂着的竹帘子也晃动起来,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陈三娘一瞧这雨来得急,也让丫鬟去喊车夫,把马车赶到巷口来。
李怀珠起身,听见后院里忽然传来团娘的声音。
“娘子,鱼来好像又找不见了!”
李怀珠回头,“什么?”
团娘从后院跑过来,“鱼来呢,方才还在廊下趴着,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说起来,鱼来这几天老是往外跑,一到夜里就不消停,李怀珠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发情了。
猫发情,满院子跑着叫,谁也拦不住。
昨儿夜里它还跑出去一回,到天亮才回来,也不知去哪儿野了,李怀珠逮着小胖小子骂了它两句,它也不在意,跳上榻就睡,睡醒了接着跑。
今儿这大雨天的,它要是再跑出去……
“我出去找找吧,没事。”李怀珠说着就要往外走。
陈三娘也站起身,道:“娘子,我也该走了。车夫应该在外头等着了。”
李怀珠拿了伞来,慢慢送她往外走。
两人刚走到门口,竹帘子一掀,外头忽的闯进一个人来。
那人来得急,身上被雨淋得透湿,怀里正抱着什么,一进门差点和陈三娘撞个满怀。
“欸——!”
陈三娘往后退了一步,那人也赶紧刹住脚,抬起头来。
是个年轻郎君。
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极白,被雨一淋倒显出几分清透来,瞧着就是个读书人,只是这一下浑身湿透,怀里抱着的毛茸茸的庞然大物,正努力往外拱——可不就是鱼来么。
“喵——”
鱼来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瞧见李怀珠叫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年轻郎君眉目清秀斯文,鼻梁高挺,月白的大袖衫子被雨淋得透湿,衣摆上全是泥点子,发髻也有些散了,瞧起来狼狈得很,可偏偏却被他端得很稳。
方澈给陈三娘作揖,“在下鲁莽,惊着二位娘子了,万望海涵。”
声音也温温的,好听的很。
陈三娘一时惊讶,没有说话。
李怀珠却认出来这位郎君是店里的常客。
“方郎君,”李怀珠也笑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郎君道:“在下路过巷口,见鱼来蹲在屋檐下,叫得可怜,便想着给它遮一遮,谁知它一见我,就往我怀里钻,想必是认得在下,便抱了回来。”
鱼来缩在他怀里,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哪有一点可怜的样子?
分明是得意得很!
李怀珠好气又好笑,伸手把鱼来接过来。
“多谢郎君了,这么大的雨,还劳烦郎君送回来,实在过意不去,快进来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郎君却笑道:“不必了,在下就住在巷口,几步路的事。只是娘子往后可要看好鱼来了,这样大的雨,跑出去可不是玩的。”
他说着,朝李怀珠行叉手礼,又向陈三娘微微欠身。
“方才冲撞了娘子,还望娘子恕罪。”
陈三娘仍是没说话。
那郎君也不在意,只温温和和一笑,转身掀了帘子,走进雨里去了。
李怀珠抱着鱼来,回头看陈三娘。
这一看,她心里“乖乖”了一声,陈三娘的脖颈都成了淡淡的粉色。
李怀珠看看门外,方家郎君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雨幕里,她又看看陈三娘。
好吧,李怀珠轻轻叹气一下,有些人是日久生情的,可也有些人,天生就是一见钟情的命啊……
第72章
李怀珠前几日去成衣铺子取夏衣。
这回做的是一件白纱衫子, 料子说是京城今年新到的越罗,比寻常纱罗更细软, 夏天穿凉快,李怀珠自己定了两身,又给团娘桃娘各做了一身。
衫子是敞袖的,只到肩头下两寸,能露出一截小臂来,里头配的是桃红色小衫子,是李怀珠自己裁的, 用的是去岁剩下的绢料, 臂上还戴了副银钏儿,银光素素的,没什么纹饰,一举一动间银光微微闪动,十分漂亮。
团娘说:“娘子戴这个好看!”
桃娘也道:“比那些叮叮当当的坠子还好看。”
李怀珠挑眉一笑, 早就习惯了这俩小姑娘的彩虹屁。
可能是她不常打扮的缘故, 换身衣服一天能听到八回表扬, 从头发丝儿夸到脚后跟……听多了, 也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不过今儿这身,她自己倒也挺满意。
李怀珠照了照镜子, 白纱衫子薄得透光,里头的桃红色若隐若现,臂上两圈银钏儿,衬得小臂又白又细, 底下是条嫣红裙子,料子轻软,走起路来飘飘忽忽的, 跟踩在荷花尖上一样。
做了几身衣裳之后,李怀珠迷上了买小玩意儿。
兴许是天热了人就爱往外跑,她和团娘桃娘隔三差五便往街上逛,今日买把扇子,明日淘个香囊,后日又添两个小坠子,三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挑,叽叽喳喳还价,叽叽喳喳捧着战利品回来,
扇子买了好几把,坠子也买了不少。
玉的、石的、木头的、琉璃的,还有一串小小的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团娘买来挂在裙带上,桃娘笑她像个货郎,团娘两耳不闻窗外事,自顾自走得更响亮了……
很爱小娘子首饰的陈三娘,这几日来得也勤。
自打上回那场雨,年轻郎君抱着鱼来闯进来,这位小娘子就跟丢了魂似的,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熬不住,便遣人去打听这位小郎君是哪家的。
这一打听不要紧,打听出来的结果,倒让人诧异非常。
——姓方,单名一个澈字,字清之,今年十七,襄邑人氏,似乎是去年才来的汴京,为了准备去年的秋闱,这才借住在榆林巷的远房亲戚家。
巧的是,这人竟是去年哥哥陈衍要给她介绍的郎君!
那时候陈三娘满心满眼都是吴子康,听见哥哥要给她说亲,气的跟陈衍大吵一架,一哭二闹三上吊,非得不依,后来这事儿自然黄了,吴子康那边又弄成了那个样子,所以后来她连那郎君姓甚名谁都没问。
如今想来,可不就是造化弄人么。
小郎君十四就中了秀才,去年秋闱时落了榜,却一点儿不见颓丧,听打听的小寰说,他落榜那日还笑着跟四邻们讲,自己头一回下场,见识见识也是好的……陈三娘听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小娘子想起自己从前为吴子康那点子事要死要活的,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得很,人家落榜了还能笑呵呵说“再试便是”,可她呢?
却真像李娘子说了,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这么一想,便有了后来常来李记的事——名曰来吃双皮奶,实则守株待兔。
李怀珠哪能看不出来,想了想,决定帮小娘子一把。
这几日她其实偷偷留意过,方家小郎君似乎最近比较空闲,每两三日就会来李记一趟,也不是为了吃饭,就是买盏饮子、点心什么的,坐一坐,看看书,约莫半个时辰便走,来的时辰也固定,大约是未时三刻。
她把这事儿跟陈三娘说了。
陈三娘脸色一红,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又不是专门来等他的……”
李怀珠笑而不语,青春年少的小姑娘啊,喜欢不喜欢从来都是写在脸上的……
陈三娘被她笑得微窘,从袖子里摸出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给,谢礼。”
是一块小小的和田玉牌子,雕成了游鱼的形状,只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雕工十分精细,活灵活现的。
“这是什么?”
“给鱼来的。”陈三娘道,“我见它可爱,上回去大内玉作央人刻的,刻了好些日子呢,昨儿才拿到手。你给小狸奴戴上,保平安的呢!”
李怀珠惊讶着笑起来。
陈三娘又道:“你别嫌东西小。玉却是好玉,是我之前雕首饰的料子边角,放着也是放着,便给鱼来做个挂坠也好。”
听了这话,李怀珠觉得陈三娘,跟她哥哥还真是一母同胞!
陈衍那厮,每回来店里吃饭赏钱给得比饭钱还多,如今他妹妹竟也如出一辙,这小鱼挂坠的成色哪是什么边角料……估摸着是三娘哪会雕镯子,剩的中间那块玉心打的,又是大内师傅的手艺,买都没处买的好东西。
李怀珠一个小市民,自然喜欢这样大方的客人。
于是便笑起来,“那我替鱼来谢谢三娘了。”
鱼来在阴凉处趴着,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还不知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李怀珠把小玉鱼系在它脖子上原有的红绳上,红绳本是系了个小铃铛的,后来鱼来嫌吵,自己把红绳咬了个七零八落,把铃铛甩飞了,只剩根绳子,又被桃娘回收回去给它编了个新的。
玉鱼挂上去,在小猫咪毛茸茸的胸口晃了晃。
鱼来低头看了看,用爪子拨拉两下,发现不响,便不理会了。
李怀珠笑起来,瞧瞧,瞧瞧人家这境界,视钱财如粪土,荣辱不惊,富贵不动,自己什么时候能修炼到这份上就好了,却又不免想到自家的食肆、酥斋、州桥分店、溪山别业哗啦啦的银子……算了,还是继续做个俗人罢。
“哎,鱼来,这可是贵重东西。”李怀珠揉它脑袋。
鱼来“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用睥睨天下的眼神朝她翻了个白眼。
——天太热,猫也受不了。
这么热的天,晌午也不必蒸炸炖煮了,李怀珠活了半盆面,觉得很该吃顿捞面条。
从前她上学的时候,热得什么也不想吃,就煮一把面过凉水,切半根黄瓜,捣两瓣蒜,澥一勺芝麻酱,胡乱拌拌呼噜呼噜吃完,洗个澡,往凉席上一躺,那叫一个舒坦。
诚然,这习惯是从小养成的。
前世在家里,一到夏天,李妈就爱做捞面条。
面是机器轧的细条,或者手擀的宽面都行,锅里水要多,烧得滚开,面条下进去,用长筷子拨散,煮两滚捞出来,直接扔进冷水里。
面条在冷水里过两遍,变得爽滑筋道,还不易粘连。
捞面在这时还叫“冷淘”,杜工部“经齿冷于雪”的槐叶冷淘,王禹偁“芳草敌兰荪”的甘菊冷淘,都是极风雅的,可她家的这个没那么讲究,就是普普通通一碗面,过完两遍凉水,拌着菜码,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
捞面好吃全在一个“拌”字,面和各种菜码、酱料拌在一起,就成了新滋味。
最家常的是麻酱拌面,芝麻酱澥开,加盐搅成稠糊糊的酱汁,再点上一点儿醋,酱油,搁上一小勺蒜泥,面条捞出来码上黄瓜丝、绿豆芽、胡萝卜丝,浇上麻酱汁拌匀了,扒着大碗吸溜一口,芝麻酱的浓香,黄瓜丝脆生生的,蒜水添了一点点辛辣,面条还特别筋道。
夏天茄子正嫩,做成茄丁卤也好。
茄子和猪肉都切成小丁,茄子丁得先用盐杀杀水,挤干了再下锅,炒出来不水。
油热了,下葱姜蒜爆香,放肉丁煸炒,变色了再放茄子丁,加油酱、一点点糖,添些水咕嘟一会儿,临出锅勾个薄芡,卤子拌过水面……简直比吃肉还香。
唯独可惜的是现在没有西红柿,不然做个西红柿鸡蛋卤,多好。
小时候李怀珠帮着大人做西红柿卤子,西红柿得挑熟透的,个儿大,一掐就破皮儿的那种,鸡蛋打散了先炒出来,葱花炝锅,下西红柿用铲子压一压,炒出番茄的沙瓤来,炒的烂烂的,再把鸡蛋倒回去,撒盐,甩点味精就成了。
西红柿鸡蛋卤红黄鲜亮,是酸甜口,浇在过凉水的面条上,她小时候呼噜呼噜能吃两大碗……
怀念着前世的大番茄,院子里的井打上一桶冰过似的水,李怀珠把揉好的面团子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
除了芝麻酱和茄子卤,还有自家做的黄豆酱,也可以和鸡子一块炒个鸡蛋酱,搁了点儿葱花,胡瓜、小葱、豆角都切了丝,面过完了井水,码上五颜六色的菜丝,浇上各色的卤子,拌匀了,几人或蹲或坐,躲在院子的阴凉里吃。
虽说没有风扇,更别说空调,但一碗面下肚,夏日的躁热也消了不少……
翰林院这几日忙得很,官家前些日子下了道旨意,要编一套书。
书名叫什么还没定,大致是收录本朝以来名臣奏议、典章制度、诗文辞赋,以备后世查阅,官家说这是“垂范后世”的大事,要翰林院用心筹办。
用心办,自然就得用人。
谢慈是新科状元,文章又好,自然被点了进去,这几日不是翻检故纸,就是抄录整理,偶尔还要应对上官的垂询,从早到晚不得闲,连午膳都是在值庐里对付的。
翰林院的伙食说起来倒是不差,早膳有炊饼、索饼,午膳有荤有素,晚膳还有羹汤点心,可问题这伙食,油腻得厉害。
炖肉是肥的多瘦的少,咬一口满嘴油的,鱼是整条炸的,点心更是重灾区,蜜糕上要浇蜜糖浆,酥饼里要裹猪油膏子,吃一口甜得人发齁。
谢慈其实饮食并不算清淡,这吃得实在不惯,午膳只动几筷子便搁了。
碰巧他上司里有个老翰林,姓赵,字文甫,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多年,眼看着就要致仕了。
说起来,赵老与谢家颇有渊源了,他年轻时与谢慈父亲在江宁时同过窗,后来谢卿入仕,赵老便对故人之子多加照拂,现在又多了个状元郎,况且还入了翰林院,自然也是要多留心的。
偏赵老这几日家里没人,儿子媳妇带着孙儿回老家探亲去了,家里就剩他一个,老人家上了春秋,也不愿回去冷冷清清的家,索性这几日午膳都在翰林院用,吃完还能在值庐歇个晌。
于是这几日,午膳时便常是他和谢慈两个人对坐。
这日午膳,谢慈又是只动了几筷子便搁下。
赵老笑道:“二郎吃的这样少,是翰林院的伙食不合口味?”
谢慈忙道:“只是天热,胃口不大好。”
赵老捋着胡须,上下打量他一番,“胃口不好?老夫怎么瞧着你清减了呢?”
谢慈摸了摸脸颊,道:“学生惶恐,这些日子多忙碌,都未照过几次镜……”
赵老“嗐”了一声,心说这年轻人啊,自打中了状元,往翰林院一坐,门槛怕是都快被说亲的踏破了,他这把老骨头,这一个月就被人托了两三回。
可看年轻郎君气定神闲的样子,赵老也不敢随意应承,却也难免好奇,小郎君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于是便找了个机会,去问了他哥哥谢卿,才知道这谢二郎心里早有人了,可再一问,谢卿又说:“只是那边的小娘子还没点头,他正等着呢。”
赵老这就不明白了,堂堂状元郎,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怎么还有娘子不点头的道理?
可谢卿也不便多说,只笑道说姻缘的事强求不得,由他自己去。
赵老心里便有了数,可到底对谢慈便多了几分怜惜——孩子父母走得早,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偏人家还不点头,这心里头,怕是七上八下熬着呢。
这么一想,赵老便觉得既是故人之子,又在一个院里当差,总该多上点心才是。
赵老便慢悠悠道:“清减好啊,清减好。只是老夫琢磨着,二郎到底是吃不惯翰林院的饭菜瘦的呢,还是……思念小娘子瘦的呢?”
谢慈耳根一红,淡淡道:“赵老说笑了。”
赵老道:“兰时,老夫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多年,见的人多了。像你这般年纪,这般品貌的郎君,若是没有心上人,那才叫怪事呢!”
谢慈抿了抿唇,也笑了。
赵老却正色起来,“可小郎君万不可太冷淡了!二郎策论写得那样好,平日里话却这样少,笑得更少,咱们翰林院的人,都知道你学问好,可你这性子,往后若是对着心上人,也这般冷淡不成?”
谢慈其实想说,自己较之从前,已经随和亲善许多了。
从前在江宁时,除了石子桓,他好像从不与他人说话闲聊,来了汴京之后,也不知怎的,话多了,笑也多了,大约是日日往李记跑,被小娘子带的。
小娘子成日笑脸盈盈的,待久了,再冷清的人也能和她亲和起来。
可这话他又不好说出口,便只是笑笑。
赵老叹了口气,“兰时,听老夫的,对待喜欢的小娘子,不能光闷在心里。该表的真心意要表,可光表真心还不够,还得会说些甜言蜜语,小娘子们心思柔软,你成日里板着脸,人家怎么开心得起来?”
谢慈这回却很认同,道:“赵老说的是。”
想起来,几日忙得脱不开身,竟好几天没去李记了。
也不知她好不好。
正想着,外头进来个小内侍,说礼部那边送来了皇子抓周的仪注单子,要去礼部核验。
谢慈总算得了个出来的机会。
午时刚过,谢慈从礼部出来,脚步一顿,往榆林巷去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
今天电脑突然连不上网络了,折腾了一天也不行,已经准备换装备了。
现在正在网吧疯狂打字!鞠躬!——
可恶,明明是禁烟网咖,却还是呛人!
第73章
李记已过了最忙的时候。
晌午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店里打扫干净后,人都去后院歇晌了, 只有鱼来趴在柜上睡得打呼噜,李怀珠正在那盘账,听见竹帘子一响,有人进门。
“谢二郎,”李怀珠眯眼一笑,“怎么这个时候来?”
谢慈放了帘子,也笑着抬头看她。
这一看, 便怔了怔。
小娘子今日穿得清爽, 白纱衫子薄得透亮,露出玉一般的半截小臂,臂上两圈银钏儿,肌肤雪一般白嫩,衫子底下是桃红的小衣, 隐隐约约的, 一低头一弯腰, 便露出些颜色来。
眼神忽的从她脸上滑下去, 滑过颈侧,锁骨, 滑过薄薄的白纱,在桃红色处一停,又慢慢收回来,落回了她脸上。
他心里想, 不该看的。
可他已经看完了,从小娘子纤纤后颈,到桃红小衣轻轻的起伏——都看完了。
孟浪。
谢慈的喉咙滚了滚。
李怀珠放了算盘, 还不知郎君内心百转千回,迎了上去,“几日没见二郎,还以为翰林院太忙。”
“确实脚不沾地。”谢慈避开了些眼神,神色难得有些尴尬,“……今日总算出来了趟,便顺道过来了。”
李怀珠往他身后看了看,“一墨没跟着?”
“今儿是出来办差的,顺道过来,没带他。”
李怀珠便笑了,“那正好,店里人都歇晌了,二郎跟我来后院吧,前头热。”
她领着谢慈穿过店堂,往后院的小厨房走去。
谢慈跟在后面,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白纱衫子薄薄的,被午后日光一照透得厉害,嫣红裙子随着步子轻轻摆动,露出裙下一截藕荷色的绣花鞋尖,小娘子走得轻快,桃红的小衣忽隐忽现,一晃,一晃……
谢慈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
想着想着,喉咙忽而发紧,身上也越发热起来。
鱼来从柜台上跳下来,跟在他们后头,尾巴翘得高高的,围着谢慈“喵喵”地叫……谢慈被鱼来叫的回过神,脸色越发严肃了。
到了小厨房,李怀珠让谢慈在条凳上坐下,自己去给他张罗吃的。
她转身看了一眼,谢二郎平日里不怎么出汗的,这会儿额上却沁着薄薄一层,脸色也越发肃容了,抿着唇,端端正正坐在那,如临大敌一般。
“郎君这是热的,还是病了?”李怀珠看他脸色不好,想去摸摸他的额头。
谢慈却往后微微一仰,抬手拦了她一下。
李怀珠一怔。
谢慈垂着眼道:“别忙了。”
嗓音似乎也比平日低些。
“都这个时辰了,想来娘子这边也歇了火,别为了我再折腾。随便吃些就好。”
原来是为了这个,李怀珠笑道:“无妨,晌午剩下些面条,我拿点熟油拌了拌,不用开火,你坐着等会儿,我去给你盛来。”
谢慈这才微笑起来,“好。”
他把幞头放在一旁。
李怀珠挑了两箸面条,又端出几个盛着菜码和卤子的海碗,一边端一边问:“二郎喜欢芝麻酱的,茄子的,还是鸡子酱的?要不都来点儿?”
谢慈轻声:“都好。”
李怀珠回头嗔他一眼,“都好是哪个好?”
谢慈还是笑,“依你。”
李怀珠也没脾气了,各样浇头都放了些,菜码也撒得满满的,端了过去。
“今儿新做的捞面条,你们叫冷淘的,天热吃这个爽口,尝尝。”
谢慈看一眼面前的碗,雪白的索饼上菜码多样,各色卤子都有,蒜泥白嫩嫩一点在顶上,拌匀了挑起送进嘴里——嗯,面条是冷的,却很爽滑筋道,十分开胃。
谢慈忍不住道:“味道很好。”
李怀珠在他对面坐着,托着腮看他。
这人穿着官袍,端端正正坐着,肩膀又宽又薄,腰身收得紧紧的,整个人清清瘦瘦的,像一幅远山淡水的画。
——怎么长这么好看呢。
谢慈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脸,映入眼帘的脸颊便越发轮廓分明了,眉眼一挑,颧骨下微微凹着,鼻骨细挺挺的,一笔写就的墨线似的。
李怀珠被抓了个正着,也不躲,索性大大方方端详起美男子来。
“谢二郎,几日不见,我好像瞧着你瘦了些。”
谢慈微微一怔。
李怀珠认真道:“下巴都尖了呢,翰林院的饭食不好吃么?”
谢慈想起赵老的话,轻声笑道:“不是饭食不好吃。”
李怀珠眨眨眼,“那是什么?”
谢慈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心里惦记着人,总要消瘦的。”
李怀珠怔了下。
“谢二郎,”她抿着嘴笑,问:“你这是跟谁学的?”
谢慈也有些不好意思,“院里一位老翰林教的……”
李怀珠笑的不行,“你说起来这种话也太勉强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谢慈吃完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他是借着办差的由头出来的,不好耽搁太久。
傍晚时分,一墨探头探脑进来了。
见了李怀珠,寒暄几句,便从怀里掏出个包袱递过来。
李怀珠打开一看,却是条披帛。
杏子红的,料子轻软,看着是吴绫的,摸起来滑腻腻,抖开来薄薄的一幅,光里一照又像纱一样清透。
一墨笑道:“郎君说天气热了,娘子穿得清凉,便让小的送条披帛过来,出门披上遮遮日头,平时披上也不着凉不是?”
李怀珠这才回过味儿来。
——敢情是嫌她穿得太薄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也没露什么呀,胳膊是露了一截,可大街上露胳膊的小娘子多了去了,她这算什么?
她想起晌午谢慈那副严肃的样子。
抿着唇,绷着脸,连她靠近都要躲一躲,她还以为他是热得难受,敢情是……
李怀珠皱着眉微微一笑。
说起来,这时候的女子装束,虽不像大唐时坦胸露臂,但也远没有严苛。
小娘子们露胳膊是常有的事,夏日里轻薄衫子,谁不是露出一截藕臂来,便是那些高门大户的娘子,回了府里照样穿得清凉。
她这身打扮,实在不算什么出格的。
可谢二郎这个样子,倒像是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似的。
李怀珠起了促狭的心思。
“行,我知道了。东西我收下了,替我谢过你家郎君。”
一墨应了,正要走,李怀珠却又叫住他,“你家郎君送了东西来,我也得回个礼才是。”
一墨忙道:“娘子不必客气……”
李怀珠只笑道:“你等着,我去拿样东西。”
她转身去后头捧了个匣子出来,“把这个带回去给你家郎君。”
一墨赶忙接了,道了谢,匆匆忙忙回去。
李怀珠笑得眉眼弯弯。
那匣子里装的是一条汗巾子。
料子是月白的细绢,软软的,滑滑的,摸着很舒服,上面的花纹是李怀珠亲手绣的竹子——谢慈为人是很君子,但李怀珠女红却十分马虎,绣不来兰花,更绣不来梅花,只觉得竹子简单些,几竿瘦竹,几片稀稀拉拉的小叶,糊弄糊弄也像那么回事。
前些天绣好了一直收着,她觉得有点丑,没好意思送出去。
今儿一墨来送披帛,才忽然想起来。
汗巾子和别的礼物又不同,这东西是贴身的。
男子系在腰间,藏在衣袍里,外人看不见,自己却时时能感觉到,比什么扇子、玉佩、香囊都私密,都亲近,若是谢慈系上这条汗巾子,日日贴在身上……
李怀珠想着想着,有些害羞,却又坏笑起来。
再说了,谢二郎不过是多看了两眼就严肃成那样,若忽然收到这么出格的礼物,不知会是个什么模样,得多好玩啊……
*
亥时三刻,谢慈回到了府里,今天好歹去小娘子处吃了一海碗索饼,倒也不觉着饿了,只是累。
一墨早在二门处候着,“郎君回来了!热水烧好了,浴房也熏了香,郎君先沐浴解解乏?”
谢慈点头,“东西送去了?”
一墨笑道:“自然送去了,娘子看了披帛,还笑了呢,说让小的替她谢过郎君,还客气地回了礼,给郎君放在卧房里了。”
谢慈一怔,“回礼?”
“是。娘子亲自拿给小的一个匣子,让带回来给郎君呢。”
谢慈泡完澡,换上了干净寝衣,进了卧房,打开了那小匣子。
里头竟是一条汗巾。
月白的细绢,摸起来软软的,很舒服,展开来看,面上勉强可说绣着几竿竹子,便不是内行,一看也可看出小娘子绣得十分勉强。
可谢慈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
竹子旁边,还有个很小的图案。
小小的,圆圆的,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纹样,说它是花又不是花,说它是果子又不是果子,就是一个小小的,两旁张开饱满的弧度,有点像桃子……
谢慈不知道这是什么。
可小娘子绣的,总归是可爱的。
谢慈拿着汗巾子看了好一会儿,又想起晌午的事。
想起小娘子的白纱衫子,想起薄薄衫子底下若隐若现的桃红,想起她走起路来轻快的步子,想起她笑盈盈看着他的样子。
谢慈耳朵有些热。
他把汗巾子凑近了些,轻轻嗅了嗅。
其实不该有什么味道的,李怀珠怕弄脏了料子,一直把它放在东厢就没带出去过,绣花之前还要洗手,况且这回送的匆忙,并没有特意熏香、撒香露什么的。
可谢慈还是好像闻到了一点点香。
很淡的,像花露的味道,又像是小娘子身上柔和甜美的气息。
也许不是汗巾子上的。
也许是他太想她了。
谢慈坐在那发了会儿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条汗巾被他放在了枕边,看了许久才迷糊起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好像睡着了。
梦里朦朦胧胧的看见一个人,穿着身白纱衫子,桃红的小衣,藕白色的臂上的银钏儿在月光下闪动。
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杏核儿似的,黑是墨玉一般,白是葱芽一样,这么一笑,像只哄骗着人玩的小狐狸,谢慈又想自己的脚怎么像生了根,迈不动步子,只好眼睁睁等着。
小娘子便真的走过来了,裙摆窸窸窣窣擦着地面,走到他跟前仰起脸来,月光打在她脸上,女子的眉眼越发显得分明,明丽得让人不敢久看。
“谢二郎,”她轻轻唤他,“你怎么傻乎乎站在这儿?”
谢慈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她笑一下,嗓音软的像春日的风,“在想什么?”
他还是说不出话,她便不问了,只是笑,手指从他心口慢慢滑上去,锁骨,喉结,她的手指微凉,却很柔软,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不说话?”她眨眨眼,“那我走了。”
她作势要转身,他似乎终于能动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过头,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嗔道:“谢二郎,你抓疼我了……”
不知自己为何突然这样孟浪的谢慈懵懵松开手,小娘子却没走,反而靠近了些,他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汗巾上的气息好像……
“傻瓜。”她轻轻说。
小娘子踮起了脚……
小娘子的手攀上了他的肩……
小娘子似乎整个人贴了过来……
软软的,香香的,白纱的衫子薄得仿佛不存在。
谢慈伸手揽住她的腰。
细细的,柔韧的,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她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眉眼上慢慢画圈,痒痒的,麻麻的,“谢二郎,你喜欢我吗?”
他点头。
“有多喜欢?”
谢慈说不出,只好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笑起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却觉得耳朵像要烧起来。
然后什么东西贴在他面庞上,软绵绵的,一点点滑腻的感觉,他笨拙回应着,心跳如擂鼓,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浑身都是软的,却又似乎热得他像在烤火。
她窝在他怀里闷闷笑,笑声细细碎碎的,“谢二郎……二郎……”
他嗯了声,然后陷进柔柔暖暖里。
谢慈渐渐醒过来。
屋里还是暗沉沉的,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轻轻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自己怎么了。
石子桓那里杂书多,从前在江宁时,有一回被他拉去书房,翻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石子桓还要给他讲解,被他黑着脸塞了回去——可再怎么塞,也难免瞄过几眼,知道些大概。
知道归知道,亲身经历却是头一回。
只是一条汗巾罢了,怎么就惹出这样的心思来。
他真不知道她若是知道了,会怎么看他?
谢慈闭了闭眼,不再想下去。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到这种地步吗?
谢慈又躺了会儿,不得不起来,开门吩咐守夜的小厮备水。
谢慈还未在这个时辰洗过澡……
第74章
五月翰林院的值庐里, 谢慈对着窗外槐树发怔。
今儿个竟是又没见着她。
昨儿下值去的李记,小娘子不在, 今儿晌午,他寻了个由头又去,这回倒好,连人影都没见着,柜上只剩团娘在招呼客人,鱼来趴在那儿睡大觉。
团娘一见他去,就从柜上摸出一张花笺递了过来。
团娘说是小娘子早晨出门时交代给他的, 谢慈接过那张花笺, 低头一看——
小娘子的字依旧颇有锋芒:
“谢二郎亲启。
儿往溪山别业订夏食单。
店中诸事已妥,勿念。
归期未定,约莫三五日,或六七日。
怀珠亲笔”
谢慈把短短几行字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了内容。
第二遍, 数了数字数——连抬头带落款, 统共四十字。
第三遍, 他开始琢磨这四十个字里, 有没有哪一个是她想他的意思。
很明显,没有。
谢慈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 团娘在旁边瞧着他神色变幻,倒是捂嘴笑起来,于是谢慈只得把花笺收入袖中,在更加怅然失态之前走人。
到了晚上, 又拿出来看了三遍。
这一回,看的更仔细了,谢慈觉得这封信定是小娘子临出门前匆匆忙忙写的, 瞧着笔都握不稳,后面的字都快要飞起来了……
谢慈轻轻叹息一声,不知不觉又看完,怪小娘子太爱惜笔墨。
可躺下之后,却睡不着。
明日是五月十九,礼部有个小仪式——新科进士要赴国子监行余礼,拜先师,吃金酒,完事了便能走,运气好的话,午时前后就能礼成。
后日便是五月二十,按制每月逢十为旬休,官员放假两日,若明日仪式顺利,他便能连着休沐,凑出两日工夫来,从汴京到溪山,马车半日可达,明日下午出发,傍晚前后便能到溪山。
谢慈想着想着便坐起来,在灯下赶忙写了帖子,封好交给一墨,让他安排人去跑一趟……
李怀珠可不知道有人在想她。
远方的谢慈礼毕后,匆忙上马车的时候,李怀珠正舒舒服服躺在湖边小院的悬板上,吹着风,看着话本,旁边拴着几根钓虾的线,惬意得不得了。
这回来溪山,感觉可大不一样了。
孙大娘子果然是个行动派,上回她提的那些点子,这才多久竟做了个七七八八。
鱼塘边搭起了几座小钓台,支了竹架凉棚,棚下摆着小杌子和小几子,客人可以坐着钓鱼,钓上来了就地收拾,坡地上那一片向阳地,如今也种满了东西,靠东边是几十棵果树,桃、杏、李,各样都有,孙大娘子眼光长远,特意寻的已经挂果多年的成树移栽过来,这会儿桃花早谢了,枝头上结满了青青小小的果子,再过一两个月便能吃了。
靠西边搭了一溜葡萄架,架子下头还种了几垄瓜果,山坡那边圈了一片地,养了一群小羊羔子,白花花的一团一团,在山坡上跑来跑去,咩咩叫个不停。
李怀珠路过时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些小东西远远看着竟然比鱼来还可爱——当然,这话不能让鱼来知道。
孙大娘子还让人在湖里放了好些鸭苗。
李怀珠心里佩服得很——怪不得人家能在汴京开几十年打火店,这份雷厉风行的本事,自己再学十年也未必赶得上。
这回过来,李怀珠本想住上回那间“见山居”。
可孙大娘子如今别业生意好得不得了,好些老客人都订了长包,见山居几个房间早被占满了。
“娘子若是不嫌弃,后头有个小院子,收拾得倒也干净,就是偏了些,离湖那边近,平日里没什么人去。”孙大娘子笑道,“若不嫌冷清,我便安排娘子住那儿?”
李怀珠一听就来了兴头,“不嫌!这样热的天,冷清才好呢!”挨着湖水也凉快啊。
于是便住了这处小院。
院子不大,只两间正房,每间房外头带个悬台,是用木头搭在水面上的,底下就是湖水,房间清风拂面,远处水波粼粼,还有几个供人玩乐的小舟,只是因为这处确实偏僻些,小舟变成了静物景观。
悬台上铺着竹席,李怀珠头一天就把这儿占领了,抱了个蒲团来往席上一躺,旁边拴几根钓虾的线,手边搁一本话本,渴了有井里镇过的果子,饿了有厨下送来的点心……一边玩一边干活,别提多滋润。
白日里先去鱼塘转一圈,看看塘里养的鱼虾,什么鲫鱼、鲤鱼、草鱼,还养了好些河虾,李怀珠试着钓了一回,钓上来两条鲫鱼,又捞了一篓虾,拿回厨下让人做了。
鲫鱼炖汤,虾白灼了蘸姜醋汁。
夏天热,客人不爱吃太油腻的,便做了好些清爽的。
鲫鱼可以做成糟鱼,用酒糟腌上几日,吃时切片,虾可以做成醉虾,用黄酒、姜丝、醋泡上。
还有荷塘湖里的荷花,这会子开得正好,李怀珠让人划着小船去摘了些荷叶、荷花、莲蓬回来做荷叶蒸鱼、荷叶包鸡、荷叶饭——这个简单,把荷叶洗干净了,包上腌好的米和肉,上锅蒸熟,比普通米饭香多了。
荷花可以炸着吃,跟炸香椿鱼儿似的,裹一层薄薄的面糊,撒点椒盐或者白糖。
莲子嫩的剥出来直接吃,老些的煮莲子羹,搁点冰糖,晾凉了吃还能解暑,还可以做成莲子糕,捣烂了和糯米粉一起蒸,切块来吃。
她把这些想法记下来,晌午时候,便统筹着厨下做了一小桌宴席。
荷叶粉蒸肉、炸荷花、醉虾、糟鱼、莲子羹、还有一道荷叶冬瓜老鸭汤,来尝菜的几位老客人赞不绝口,孙大娘子更是把她捧上了天去。
李怀珠自己也觉得这几道菜不错,心便安了下来。
——既是来订单子的,先有几道撑场子,剩下那些慢慢琢磨便是,也不用一下子全弄出来,反正要在这儿待好几天呢。
这么想着,便心安理得闲了下来。
午饭后,外头热得人不想动弹,李怀珠便回到自己的小院,往悬板上一躺,把几根钓虾的线拴好,翻开话本看了起来。
这话本还是陈三娘给她的。
李怀珠翻了几页,才知道陈三娘为什么说这本是“好东西”。
这话本叫《浪子闲情录》,作者“风月主人”,里头又一篇叫《红绡密约》,讲的是世家小姐与邻寺书生隔墙传情的事,书生夜里翻进绣楼,两人“解衣入帐,共赴巫山”也就罢了,后面竟还有在池边亭子里正到酣处,被巡夜婆子撞见、书生光着身子躲进池里的桥段……
难怪陈三娘不敢自己看。
便是李怀珠也不敢在东厢看啊,她怕团娘和桃娘看到,虽说她俩也及笄了,可李怀珠总觉得不好意思带坏小朋友。
正好这回要出门,便把这书带上了。
这会儿太阳晒着,小风吹着,湖水哗啦哗啦响着,李怀珠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
不得不说,这本写得确实大胆,作者文笔也是真的好,明明是些香艳的场面,写出来却让人觉得美而不俗……这要搁现代,妥妥的畅销书作家!
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李怀珠打了个哈欠,把书往旁边一放,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眉毛。
轻轻的,软软的,从眉心滑到眼角,又从眼角滑到脸颊。
痒痒的。
她想躲,可那东西又跟上来,这回碰的是她的耳朵,然后是下巴。
毛茸茸的。
李怀珠皱了皱眉,心想山里的蚊子怎么这么大个儿……
慢慢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
阳光太刺眼,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见一个逆光的影子,高高大大蹲在她面前,原来是那人低着头,发梢垂下来,在她脸颊上轻轻拂。
是男人的轮廓呢。
李怀珠脑子懵懵的,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想起方才看的那话本……果然是暖饱思淫欲啊。
“你是谁呀?”她迷迷糊糊问。
有轻轻的笑声传来。
那人似乎从蹲着换成了坐姿,微微俯低了身子,凑得更近了些。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李怀珠还是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觉得这个轮廓好熟悉,好熟悉,于是迷迷糊糊伸出手,摸上了那张脸。
手指碰到的是滑滑嫩嫩的皮肤,微微的凉,下颌微微有些胡茬的触感。
那人似乎被她碰的怔了一下。
李怀珠的手顺着轮廓往上摸,摸到了眉骨,鼻梁,还有薄薄的嘴唇,然后她的手绕到他的后颈,轻轻往下一压。
那人猝不及防,一下子被她拉低许多,鼻尖差点撞上她的鼻尖。
李怀珠眼神慢慢聚焦。
逆着光,这张脸终于清晰起来——清俊的眉眼,微微弯着的唇角,狭长的眼里带着笑,带着千般万般的柔情蜜意……
李怀珠的眼睛渐渐弯成俩月牙。
“原来是谢二郎啊……”她软软地说,“又梦到你了。”
谢慈听清她在说什么,心中一时悸动,“怀珠……”
小娘子却满足叹了口气,手从他后颈滑落,眼皮又合上了。
——又睡过去了。
谢慈哭笑不得,低头看她,小娘子的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梦里正高兴什么。
风从湖上吹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过他的手指。
李怀珠再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有夕阳了。
她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床上……又想起方才那个梦,李怀珠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谢二郎啊……
可笑着笑着,又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慢慢转过头,往窗外看去。
悬板上,一个背影正坐在那儿,宽宽的肩,窄窄的腰,微微低垂的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李怀珠一下就看出了那人是谁!
谢慈膝旁边放着一只竹篓,是她用来钓虾的篓子,竹篓旁边还有一本书,靛蓝的封皮熟悉的字样——《浪子闲情录》。
李怀珠听见了自己节操碎掉的声音。
李怀珠蹭一下坐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谢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小娘子醒了?”
李怀珠干笑两声:“醒了……那个,谢二郎,你怎么在这儿?”
谢慈把膝上那本《五经正义》合上,道:“正巧休沐,便来溪山小住几日。孙大娘子安排我住在院里另一间房——方才出来走走,正瞧见娘子在这处睡得正香。”
李怀珠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用余光瞄着地上的话本。
她慢慢挪过去,一边挪一边寒暄:“这院子可偏了,孙大娘子怎么安排你住在这边?”
“帖子递的晚了些,别处院里都安排下了,”谢慈微微垂眼:“偏有偏的好处。”
他微微笑着:“若不是来了这处,怎知道娘子还有这些闲时的雅兴?”
……他看见了,他肯定看见了!
“市井里的话本,谈不上什么雅兴……”李怀珠眉心一跳,一脚把书踩得严严实实,露出乖巧的笑容,“那谢二郎方才看什么书呢?”
“一本很有意思的书。”谢慈说。
“哦?什么书?好看吗?”她脚踩得更用力了些,把话本慢慢往自己这边滑。
滑一下,停一停,再滑一下。
谢慈垂着眼,还真翻开了手里的《五经正义》。
“方才翻到《礼记·月令》一篇,仲夏之月,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娘子可知,古人为何要将这些物候记入礼法?”
李怀珠一边滑书一边敷衍:“啊,是吗,有意思……”
“有意思在‘顺时应天’四字。”谢慈还真给她讲起来了,“王者发布政令,需与天时相合。夏至一阴生,故君子当斋戒,处必掩身,节嗜欲,定心气——”
李怀珠耳朵里进进出出,全副心神都在脚下那本书上。
快了,快了,再滑两寸就能——
却忽然脚底一滑,李怀珠整个人往后仰去。
谢慈却不知哪来的那么快反应,一把捞住了她的腰。
于是李怀珠还没回过神来,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男人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还稳稳拿着《五经正义》,身子却一点没晃。
她仰面躺在他臂中,他俯身撑在她上方。
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脸对着脸。
他的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膝盖半跪着,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李怀珠躺在他身下,后背贴着竹席,前胸只有一层薄薄的夏衫,几乎要贴上他胸前。
李怀珠脸腾地烧起来,只觉得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我……”她想挣开。
可谢慈的手臂却忽然收紧了一点,没让她起来。
李怀珠一怔,抬头看他。
谢慈耳尖微红,脸上却还是淡淡神色,“娘子这样不小心,在下若是不接住,岂不是辜负了?”
李怀珠有些震惊:“……辜负、辜负什么?”
谢慈没答话,只是看着她,轻声道:“不对。”
李怀珠更懵了:“什么不对?”
谢慈微微侧头,“我说完这话,娘子应当身子一软,倒进我怀里。”
李怀珠:“……”
什么?!
“然后眼波流转,欲拒还迎,轻轻推我一把,说——‘郎君莫要这样。’”
李怀珠整个人都懵了。
“再然后,我说,‘小娘子这样,倒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之后娘子便羞得不行,把脸埋进我怀里,说,‘郎君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我便笑,说——”
李怀珠实在听不下去了……这话、这话实在是太耳熟了,忽然想起话本里的一段,可不就是两人说的那些荤话么!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
“谢慈!”她红着脸瞪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慈被她捂着嘴,眼睛忽而弯了一下。
“唔——”
他在她掌心里含糊说了句什么。
李怀珠松开手。
谢慈轻轻笑一声,“……读书时,常有老师和同窗夸我过目不忘。”
李怀珠:“……”
过目不忘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你、你全记住了?”她难以置信。
谢慈不甚在意:“方才娘子睡着的时候,随手翻了翻,恰好翻到这一页,就记住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一点点促狭,神色却还是一本正经。
李怀珠想死。
她辛辛苦苦躲着团娘桃娘带出来的话本,怕带坏小朋友,结果倒好……!而且谢慈逗人的时候,脸上竟然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什么人啊!
她红着脸捶他,“过目不忘用在这种地方,谢二郎不觉得大材小用么?”
谢慈也只是笑起来,一副纯良又无害的样子,“娘子教训得是。只是娘子方才捂我嘴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来,那话本里也有一段,小姐捂着书生的嘴——”
李怀珠再次捂住他的嘴。
“不许说了!”
冷着脸说骚话——这是什么毛病!
“谢二郎。”她仰头看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像个——”
她想了想,挑了个最合适的词。
“斯、文、败、类。”
李怀珠手心贴着他的嘴唇,能感觉到他在笑。
她想松手,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谢慈把她的手从唇上拿下来。
李怀珠奇怪地看着他。
谢慈垂着眼。
这个距离,让谢慈又想起那个梦来。
小娘子也是这样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张着,瞳仁里倒映着他的影子,脸色微红,浑然不知自己这副模样有多——
谢慈喉结轻轻滚了滚。
斯文败类。
小娘子果然有一副火眼金睛……
第75章
诚然, 孟浪也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尤其是对于一个二十多年来只知道读书、写文章的人来说,孟浪, 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决心,还需要在那一瞬间,把脑子里“君子慎独”“发乎情止乎礼”的训诫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谢慈方才其实没想太多,他只是觉得小娘子躺在自己身下的样子很好看,只是觉得那样的距离好像更亲昵,于是他就不想让她起来, 于是就说了那番话。
没办法, 谢慈这人有个顶大的好处,就是“爱学习”。
打小就这样,但凡遇到不懂的事,他从不干坐着发愁,去找书看, 找人问, 找机会练, 骑马是这么学会的, 射箭是这么学会的,连应付人情世故上的迎来送往, 也是这么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学问”而已。
谢慈坐在悬板上,夕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湖面上铺着一层淡紫色的光, 几只水鸟掠过小舟,留下一点淡淡涟漪。
他往屋里瞟了一眼。
小娘子正背对着他,手忙脚乱藏东西, 只有伏在案边若隐若现的耳尖还是红的。
赵老说对待喜欢的小娘子得会说些甜言蜜语,于是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些日子跟小娘子说的话,夸她菜做得好,夸她想得周到,夸她心灵手巧,这些话自然是真心的,可说来说去,好像跟店里那些熟客夸的也没什么两样。
朋友也能夸,客人也能夸,那她凭什么觉得他不一样?
这么一想,谢慈便觉得自己确实该说些“平时不说”的话了。
譬如,他想告诉她,每次见她的时候心都会莫名跳得很快,譬如他之前其实每天都盼着他能名正言顺见她的时刻,再譬如……小娘子确实很美,这全是他想说却从不敢说的,可方才他做了更孟浪的事,反而觉得有些话也没那么难开口了。
于是谢慈想起《浪子闲情录》。
说来惭愧,他从小受的教育,都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老师说少年人读书要谨慎,大抵意思就是你看什么样的书,就会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最后变成什么样的人。
这话他记了很多年。
可如今他殿试也考完了,官也授了,再回头看这话,忽然觉得也不全对。
——原来很多书写得还挺有意思的。
场面固然香艳,但他也发现书里写的男女,和圣贤书里说的“发乎情,止乎礼”并不矛盾,只不过圣贤书讲的是“理”,这些书讲的是“情”,可理和情本就是一体的。
譬如那段被他“过目不忘”的对话。
书生说的话确实不成体统,可谢慈不得不承认,那段话写得确实……挺会哄人开心的,小娘子听了,先是羞,后是恼,最后却还是依了那书生——可见这样的话,也不是全无用处。
当然,他不可能像那书生一样。
那也太不像话了。
但是……
小娘子把这书从内城带到溪山来,想必也是觉得有可取之处吧?
谢慈想着,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对上小娘子唯恐避之不及的眼神。
她手里攥着话本正往枕头底下塞,塞进去了又觉得不够隐蔽,抽出来换个地方塞,换了三个地方,最后塞进了包袱最底下,还用一件衣裳盖住。
做完这些,李怀珠转过身,微微隆起的小脸又红了。
谢慈轻轻笑一下——小娘子没有生气,不但没有生气,好像还有点害羞。
谢慈垂眸想了想,觉得这个结论应该没错。
小娘子方才虽然捂着他的嘴,可贴在他唇上一点儿力气都没用,要是真恼了,早躲回屋里去了,哪还会被他握着手腕,由着他继续说话?
李怀珠把话本藏好,心里那个气啊。
谢慈像个没事人似的坐在那儿,她倒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躲着藏着的,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揶揄他两句解解气,院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喊。
“李娘子,在吗?”
是熟悉男子的声音。
李怀珠赶紧整了整衣裳,掀帘出去。
“在呢在呢!”
她一边应着一边往院门口走,谢慈跟着一同站起身来,跟在她后头往门口走。
院门一开,果然是孙承。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笑道:“怕你这边天黑路不好走,顺道过来点个灯。夜里巡守的人要顺着灯笼一圈一圈走的,不点起来不方便。”
李怀珠这才注意到,门边的灯柱上确实空着,想来是傍晚时分还没轮到这边,孙承这是特意绕路过来照应的。
可她一眼就看见孙承身旁站着个小娘子。
那小娘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弯弯的,穿的是江南时兴的藕荷色襦裙,料子轻薄,腰系一条浅碧绦带,脸上画的是很秀气的江南妆,眉描得细细弯弯,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整个人瞧着,就跟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小娘子操着一口江南官话:“李娘子好,我叫阿庆,徽州人氏。”
李怀珠一听这口音,再一看这长相,明白了,这可不就是孙郎君那位青梅竹马的庆娘嘛!
她赶紧笑道:“原来是庆娘!”
庆娘笑道:“大姑母那边忙着,让我和承哥儿来请娘子过去,今儿后山猎了头鹿,大姑母说晚上烤鹿肉吃!”
烤鹿肉!
夏天傍晚,湖边小院,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再配上镇过的果子酒……李怀珠正要一口答应,谢慈已经走到她身后了,微微笑着看孙承和庆娘。
孙承一见他,深色一怔,又看了李怀珠一眼。
而后者只是飞快地给他递了个眼色。
孙承多聪明一个人,立马笑着朝谢慈拱手:“原来谢郎君也在溪山,这可真是巧了!”
谢慈也还了一礼:“孙郎君。”
两人打过招呼,孙承便侧身让了让,道:“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庆娘。”
听了这称呼,庆娘脸微微一红,嗔了孙承一眼,她笑着看向谢慈,只是眼神刚对上,小娘子就愣了一下,似是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
李怀珠忍不住想笑……没办法,谢二郎这张脸杀伤力实在太大了啊。
庆娘回过神来,脸更红了,赶紧福了福身:“谢郎君好。”
谢慈微微颔首。
心大如孙承倒是没在意,笑着对李怀珠道:“娘子,大姑母那边还等着呢,娘子收拾收拾就过去吧,就在前头湖边的院子,娘子认得路么?”
李怀珠道:“认得,上回来住过几回了!”
“那便好。”孙承拉起庆娘的手,憨厚的面庞露出幸福的笑容来,“我们先过去帮忙腌肉,娘子待会儿来便是。”
李怀珠目送二人走远,回头看谢慈。
谢慈也正看她。
“谢二郎,”李怀珠歪着头,“方才是不是有点得意?”
谢慈神色不变:“得意什么?”
“得意小娘子看你看呆了呗……”
谢慈微微挑眉:“娘子这是在夸我?”
李怀珠:“……”
这人脸皮什么时候变这么厚了,很气,但是还是要保持微笑。
李怀珠哼笑一声,转身回屋换衣裳去了。
*
傍晚的溪山到处都是人影憧憧,灯笼映着火光飘飘渺渺。
李怀珠换了身轻便衣裳,带着谢慈往湖边走,一路上碰见好几拨来游玩的客人,有带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有年轻小夫妻并肩走的,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湖边的大院里已架起了好几个烤炉,上面滋啦啦烤着肉块,冒着烟熏的浓烟。
李怀珠深深吸了一口。
嗯,就是这个味儿!夏天傍晚,湖边烧烤,好友相聚,还有比这更惬意的事吗?
她正陶醉着,瞥见另一侧廊下站着一群人。
一群人乌泱泱的,光是仆从打扮的就有七八个,李怀珠心想这应该是哪家贵眷,排场这样大,溪山别业如今名气大了,来的客人三教九流都有,贵眷也不稀奇。
这时,一个厨娘匆忙从院厅里跑出来。
“李娘子!可算找着您了!”
李怀珠一怔:“怎么了?”
厨娘着急道:“娘子,周家客人点的冰镇莲子羹,冰取来了,可羹还没分好,分好了又得赶紧送过去,怕化了就不够冰了!大娘子让我来问问娘子能不能帮把手,院厅那边有周家丫鬟接着!”
这有什么难的,李怀珠笑道:“成,我帮你送一趟。”
厨娘千恩万谢,领着她就往灶间走。
谢慈本想跟着,李怀珠却不让——灶间太热,大多都是女子,她顾不到他,去了做什么。
“二郎先进去坐,我一会儿就来。”
谢慈点了点头。
*
灶间里热火朝天。
李怀珠接过厨娘递来的托盘,往院厅另一侧走。
按厨娘说的,周家的客人包了一处偏厅,丫鬟会在门口接着,她走到偏厅门口,果然看见一个丫鬟打扮的人正站在那儿张望,李怀珠正要招呼,却听偏厅里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她听着耳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李怀珠往前走了两步,把托盘递给丫鬟,丫鬟接了,笑着道了谢,这时,偏厅里又传出说话声,这回她听清了,是祁二姑娘的声音。
这可真是巧了,陈三娘之前跟她说过祁二姑娘要跟陆押班相看,两家借着周家老太太过寿的由头要来溪山,原来就是今晚?
李怀珠想起之前和祁二姑娘闹过不愉快,便想赶紧脚底抹油,一转身,却忽然瞧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暮色朦胧,廊下灯还没完全点亮,祁檀穿着一身褐红长袍,面容半明半暗隐没在火光中,脸颊微红,似乎是喝了些酒,已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又看了她多久。
李怀珠愣了一下。
两人就面对面站着,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李怀珠心想既然看见了躲躲藏藏反而不好看,不如坦坦荡荡过去打个招呼,不是之前还有人说祁檀已经定下了亲事,她刚好可以借着这个话题恭喜两句,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
“祁大人,”李怀珠走上前,笑着福了一礼,“好巧,没想到在这儿遇见。”
祁檀看着她走近,略有些昏沉的眼神微微一动,略略还礼:“李娘子,别来无恙。”
李怀珠笑道:“儿一切都好。听陈三娘说郎君好事将近了?恭喜恭喜。”
祁檀垂了垂眼,笑意却淡淡的。
“多谢娘子。”
李怀珠想着话也说完了,便道:“那我就不打扰郎君了,那边还有事……”
她正转身,祁檀却忽然开口,“娘子,这儿地方大,我送送你吧。”
李怀珠忙道:“不用,就几步路的事儿,郎君忙你的。”
祁檀却站着没动。
他看着李怀珠,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小娘子眉眼弯弯的,笑得还和当初头一回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去摆摊,他就被她那时的活泼灵动吸引,后来熟了,他常去她那儿给祖母订小食,小娘子做事灵活周到,说话也有趣味,那时候他想要是能娶这样一个女子回家,该是多好的事。
可后来她拒绝了他。
他当时听了心里难受,可过后想想,其实也知道了真正的问题在哪儿。
不是她高攀不上他,是他承受不起娶她的代价,他想过,想过很多遍,然后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那个勇气——不是她不好,是他太懦弱。
后来祖母给他定了王家的亲事,他见过王娘子几次,是个温柔和顺的姑娘,对他也很敬重,他想着这样的日子也能过挺好的,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小娘子。
他以为再见她的时候,自己能坦坦荡荡的,像对一个普通朋友那样。
可刚才一见她,他还是……
“娘子,”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让我送送你吧。”
李怀珠见他这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可还是说:“真的不用,郎君别客气。”
祁檀看她后退半步,他知道她该避嫌,自己也该避嫌,可他心里还是难受,他又上前一步。
“娘子……”
李怀珠这回退得更后了,她明显闻到了对方身上酒水的气息,于是脸上的笑也淡了些:“祁大人,您这是——”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怀珠。”
她回头看去。
廊下灯笼的光晕里,谢慈不知怎么还跟着她,手里提着一盏不知从哪取来的风灯,静静地朝她走来。
祁檀自然认得他——新科状元谢慈,翰林院编纂,户部谢侍郎的胞弟。
他在宫中当差时,就知道京中来了一个江南的才子,谢家二郎少年成名,连中二元……不,现在已经是连中三元了,可此刻让他诧异的不是这些,是这人走过来时,开口唤的这声“怀珠”。
闺中女子的名,是不轻易让人知晓的名,他知道李怀珠的名字,还是因为当初送她出宫时,看到了她的户籍册子,可他从没叫过,那时不曾,后来也不曾。
可谢慈却叫的这样自然,这样理所当然……
祁檀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仿佛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的谢慈已走到李怀珠身边。
那样冷寂肃容的一张面庞,一低头看她,眉眼便柔和了下来,嗓音也放轻了:“怎么这么久?鹿肉都快烤好了。”
李怀珠道:“碰见个熟人,说了几句话。”
谢慈这才仿佛感觉到了对面的人,淡淡看向祁檀。
两人对视一瞬,谢慈微微颔首,“祁大人。”
祁檀也还了一礼:“谢状元。”
谢慈低头对李怀珠道:“走吧,那边等着呢。”
姿态自然亲昵,让人心里堵得厉害。
祁檀望着二人并肩走远的背影,酒意往上涌。
——凭什么呢?
谢家二郎,今科状元,翰林院编纂,天子门生,前程似锦,这样的人什么样的贵女娶不得?做什么非要招惹一个食肆娘子?
他当初放弃,是因为想明白了他担不起,他是祁家长子嫡孙,哪能由着性子来,自己是权衡过的,是应当的,是没办法的事。
可谢慈的前程比自己只大不小,他怎么就敢?他怎么就能?
祁檀忽往前迈了一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许是酒劲作祟,让他一时忘了身份,忘了分寸。
谢慈一时察觉,忽往李怀珠身侧移了半步,将她挡在身前。
谢慈回首道:“《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此地人多眼杂,更深露重,祁大人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祁檀一怔,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李怀珠也回过头,抿抿唇,体面微笑道:“回吧,大人吃醉了酒,不宜在外廊吹风。”
然后便转回身去,跟着谢慈走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祁檀的心也随着那晃动的光影忽明忽暗,最终只是闭了闭眼,脸颊微热中,心中一阵懊悔。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第76章
两人沿着湖岸往回走。
月亮上来得很快, 刚才还在山缺里,一转眼就挂到了柳梢, 湖面上银晃晃的一片,风一过,光随着水波漾开去,岸边芦苇在水里打颤,近处草丛里的秋虫吱吱唧唧,窄窄的小路给月光洗过,褪了白日的土黄显出青灰色, 踩上去软软的。
静谧、温和, 连吹来的风都是软绵绵的。
李怀珠时不时往旁边瞄一眼。
谢慈走在她身侧,一手提着灯笼,一只手负在身后,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
他刚才叫的那声“怀珠”言犹在耳, 李怀珠把脸往暗处偏了偏, 脸颊有点热, 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
其实方才她其实也没做什么呀, 就是碰巧遇上祁檀说了两句话,可能是对方吃醉了酒, 抑或想同她说些什么,譬如天底下总有人一边往前走一面又想吃后悔药,李怀珠早就想好了若是对方真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她该如何劝慰对方, 怎么说就能溜之大吉……
但是总归没有到那一步,谢慈就来了。
李怀珠又偷偷看他一眼。
月光底下看人,果然是要柔和些的, 谢慈的面庞原是清淡的,清淡得像是宣纸上浅浅绘好的丹青水墨,这会儿让月光一浸,男人深深浅浅的轮廓便晕开了,连眉眼也温温柔柔的,看着倒不像生气的样子。
李怀珠抿了抿唇。
祁檀的事儿她从来没跟旁人提过。
不是有意瞒着,只是觉得没必要——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出宫不久,祁檀常来照顾她些生意,或者别的,一来二去的,她隐约觉出点意思来,再后来,祁檀借着祖母寿辰之后在府里同她表明心思,李怀珠也稳稳妥妥回绝了,回绝的干干净净的,谁也没面上不好看。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除了她和祁檀,没第三个人知道。
可万一谢慈误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