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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是个君子,可君子也是人呀,方才他看见祁檀那样,心里会不会……

李怀珠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解释一下,心里的小人儿纠结得直打滚。

“方才那位祁大人,”谢慈忽然开口,“从前常去娘子店里的吧?”

李怀珠道:“从前也算常客,祁家的老太太爱吃店里的小食,隔三差五打发他来。”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二人说着坦荡相处,但他确实也没去过几次了。

“嗯。”谢慈点点头。

然后又不说话了。

李怀珠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心里那个急呀——这人怎么这样!说话说一半,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你问,你问,我坦坦荡荡什么都没有的啊。

她正腹诽着,谢慈忽然又开口了。

“小娘子之前店里的那盏灯,”他说,“原来是祁大人送的。”

李怀珠一愣:“什么灯?”

谢慈侧过头轻轻看她,李怀珠一恍惚,想起了那盏灯。

去年七夕,祁檀托人送了一盏花灯来,琉璃做的很精致,一点起来会转小圈的,她在店里挂了些日子,后来回绝祁檀那日,她便悄悄让人把灯还回去了。

可这事,谢慈怎么会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李怀珠呆了下。

谢慈没答话,只是看着她笑。

她忽然反应过来,杏眼微微睁大,“你诈我!”

谢慈挑眉。

李怀珠脸都红了:“你根本不确定是不是他送的,就是随便说了一句,看我怎么反应!对不对!”

谢慈这才轻轻笑了一声,他把灯笼往她这边移了移,温声道:“本来是不确定的……”

李怀珠瞪着他。

“花灯挂在店里的时候我看过几回。”谢慈慢条斯理说,“娘子店里的陈设素朴,忽然多一盏琉璃灯,本就不搭対,怎么不让人疑惑?”

更何况那灯上画的是‘男耕女织’——以小娘子这样的脾性,若真要挑灯,怕是要挑‘穆桂英挂帅’、‘镇守娘子关’才衬得上……

李怀珠:“……”这人观察得这么仔细的吗!

谢慈继续道:“那时我便隐约猜到,大约是有人送的。只是那灯挂在那儿的时候,我每每瞧见,都觉得扎眼得很——实在想不通,娘子怎会把那样的东西留在店里。”

“后来灯不见了,也没见娘子再挂过。我便想着,大约是送的人会错了意,娘子碍着情面挂了几日,后来寻个由头还了回去。”

这人,光凭着自己的推测,竟然猜到了十之七八,李怀珠真有点佩服了。

去年七夕那时候,谢慈还只是店里的客人,隔三差五来喝茶吃点心,坐在窗边看看书,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同她说的“君子”,于是她都没怎么在意过这位惜字如金的哥们儿,可这人竟悄没声儿把她记在心里了,连一盏灯的来龙去脉都琢磨了个遍。

“谢二郎,”她忍不住说,“你这人……也太……”

狡猾。

她本想说这个词,可又觉得“狡猾”二字说出来像在夸他似的。

谢慈轻轻笑一下,提着灯笼静静站在她身边,湖风吹过来,带着荷叶的香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瞧瞧,瞧瞧,多么风轻云淡的一个郎君啊,李怀珠有点羞恼,决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二郎,”她板起脸,“古语有道‘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便‘辗转反侧’。我原先读的时候,只觉得这郎君怪可怜的。”

“如今想来,倒是见识短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二郎这种自己不‘辗转反侧’,偏爱看着人家‘辗转反侧’玩儿的——原来是戏弄人!”

谢慈低头看她,神色徐徐道:“娘子是在怪我?”

李怀珠哼了一声:“不敢。只是想问谢二郎一句,那会儿坐在店里看书喝茶,二郎看的是书么?”

“看的是书。”

李怀珠秀眉微挑,抬头看他。

谢慈温温柔柔,促狭一道:“可书里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恋爱中的人大约都是这样的,分明只是寻常的一句话,寻常的一步路,却像被人攥住了小辫子,一不留神就被拉进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里,灯笼的光晕笼着两人,男人淡漠隽秀的眉眼在光里明暗生辉,熠熠然然让人不敢轻视。

谢慈往前走了一步,俯身,离她更近了些。

“娘子说我看着娘子是戏弄,可娘子知不知道那些日子里真正被戏弄的人是谁?”

谢慈神色一点点无奈,一点点温柔。

“谢某从前不知心悦是什么滋味,遇着娘子的时候,心里也只是觉得娘子怎么这样好,可那时的谢慈功名未成,前程未定,连和娘子多说几句话都觉得没有底气。”

“娘子以为我是看热闹,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娘子,不知道说些什么才不会唐突。”

“后来那盏的灯不见了,我竟悄悄松了口气,那时才知道,自己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我原来也会嫉妒,会辗转反侧……”

他低下头,看着她。

“娘子是我在戏弄娘子,可那时的谢慈,除了把娘子放在心里,什么也做不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谢慈却没放过她。

“娘子。”他轻声唤她。

李怀珠偏不抬头。

“娘子。”他又唤一声。

李怀珠终于抬头瞪他,月光下的小脸红扑扑的,明明是瞪人的眼神,却一点气势都没有,吧谢慈看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娘子方才说《诗经》,”他温声道,“谢某也记得一句。”

李怀珠抿抿唇,“什、什么?”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微微俯身看着她,“谢某今日,便是这般。”

谢慈喉结轻轻一滑,垂眼看着她,“娘子莫要生气了。嗯?”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又磁性的,带一点点沙哑,说出来的语气似乎是恳求,抑或是某种悸动的蛊惑,李怀珠的心跳不听话了,脸烧得厉害,落荒而逃似的往前小跑。

“谁、谁生气了……谢二郎快些走!”

好在谢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跟在她身后走着。

孙大娘子院里的空地上烤炉已支起来了,烟气袅袅往上,旁边案上堆满了腌好的肉,鹿肉切厚片用酱料抓得油红油红的,还有些处理好的野雉、兔腿、五花肉……

李怀珠一看就笑了——这不就是她之前教的法子么,烤肉之前先用酱料腌上,酱料里放点蜂蜜,时不时刷一刷,烤出来香嫩不柴。

“李娘子来了!”孙承朝这边招手,“快来,正烤着呢!”

庆娘就站在孙承身边,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篮子,里头都是红红紫紫的野果子,李怀珠认不得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这果子个儿都不大,长相也有些奇怪。

“娘子尝尝,”庆娘把篮子递过来,“方才我和承哥从后山摘的,洗过了。”

李怀珠吃了一颗紫红色的,果子小小的,核挺大,肉看着不多,却比她想象中的甜一些。

“甜!”她又吃一颗,给旁边的谢慈也拿了一颗尝尝。

庆娘看着二人抿着嘴笑了笑,李怀珠正对上她的笑,脸微微一热。

“那个……”她赶紧转移话题,“那边的冰是做什么用的?”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廊下木桶里装着冰块,块头不大,零零碎碎的,像是用剩下的。

孙承道:“方才做冰镇莲子羹剩下的,扔了怪可惜,就搁那儿了。”

李怀珠惊讶一声——冰!

虽说块儿不大,碎了点,可碎冰有碎冰的用处啊,李怀珠想起前世夏天吃的刨冰,一碗碎冰,浇上果酱、蜜豆、炼乳……这时虽没有炼乳,可溪山这边有果酱呀,那些杏子酱、桃子酱、玫瑰酱可都是自己做的,掺些糖酪浇在碎冰上正好!

“厨房里可有刨冰的家什?”她问。

孙承有点疑惑:“刨冰?娘子是说刨匣子么?有是有,但用着费劲,搁库里落灰呢。”

“快拿来快拿来!”李怀珠笑到,“今儿正好用得上!”

不一会儿,小厮捧着个木匣子过来了。

李怀珠接过来一看,正是宋人常用的刨冰家什,一个木匣上头嵌着铁皮,铁皮上焊着木柄,用的时候把冰块按在铁皮上,转动木柄,冰屑就从孔里漏下来,这种东西时下叫“冰屑刨”,寻常人家用不起,多是专门的甜水铺子里才有,譬如汴京那些夏天卖的“冰雪冷元子”“砂糖绿豆冰雪”,里头的碎冰都是用这个刨出来的。

李怀珠把冰块取来,用净布垫着往铁皮上固定住,转动几下木柄,冰屑就哗啦啦落进下面的盆里。

可转了几下,手就酸了。这东西看着简单,用起来可真费劲!铁皮上的孔小,冰块又硬,得使好大的劲儿才能刨下来。

她正勉强转着,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木柄。

“我来吧。”

谢慈接过木柄,一手按着冰块,一手转动,李怀珠站在旁边看着。

这双手一接过去,便显出分明的好来——谢慈的手指是修长的,按着冰块的指腹微微泛白,转着木柄的那只手,手背上隐隐浮着几道青筋,细细的,蜿蜒着,随着动作一起一伏,冰屑簌簌地落,溅在他手腕上又化了,直到留下淡淡的水痕来。

李怀珠纳罕,不料这人手上竟有这样的力气,转了这半天,也不见歇一歇,连腕子都不曾抖一下。

这样的手……牵住会是什么感觉呢?

李怀珠一时间莫名想入非非,又立马回神。

几碗冰屑刨好,李怀珠把果酱拿来,每碗舀上两勺,又撒了几颗野果子在上面,红的紫的,衬着白花花的冰,香气也很宜人。

“孙郎君,庆娘,尝尝!”

庆娘接过去,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忽闪忽闪的眼睛立马来了神色,“这个好!冰凉爽口,还是甜的,好吃!”

孙承点头,“比冰镇莲子羹还好吃。”

李怀珠得意地笑,“那是自然,果酱是我自己做的嘛。”

众人笑起来。

烤炉那边也差不多了,孙大娘子张罗着让大家入座。

李怀珠和谢慈自然被安排在一张桌上,同席的还有孙承、庆娘和孙大娘子,旁边几张大桌是孙家的伙计们的,热热闹闹坐了一圈,不需主人家说什么,已经开始推杯换盏了,李怀珠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和谢慈是不小心加入了人家的团建。

孙大娘子举起酒盏,笑道:“来,今儿高兴,都满上!一来是咱们溪山别业生意兴隆,二来是李娘子来订夏食单,三来嘛——”

她看了谢慈一眼,朝李怀珠笑得意味深长。

“三来是什么就不说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李怀珠脸微微一热,低头抿了口酒,毫无疑问,她这杯是果子酒,却和店里的果酒不同。

店里的果酒是拿一种花窨一种果,这一杯里,倒像是有好几样果子,一点樱桃的甜,一点点青梅的酸,咽下去,口腔里还有淡淡的杏子味……好喝!

谢慈也举杯,温声道:“大娘子辛苦。”

孙大娘子笑到道,“辛苦什么,溪山别业这边,有的是李娘子的功劳!”

李怀珠忙道:“大娘子别这么说,我就是动动嘴。”

“嘴动的值钱啊!”孙大娘子笑道,“上回你说的那些点子,什么鱼塘钓台、什么坡地种果树、什么养鸭子养羊羔,如今都做起来了,客人来了都没见过呢……还有这回的夏食单,这几道菜一上,估摸着客人得更多了!”

李怀珠几个想法落实下来,挣得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钓一条鱼,外头市价三十文,这儿收八十,客人们还排着队等竿子,塘边支一把竹椅,泡一壶茶,鱼上不上钩的倒不要紧了,坡上那些鸡天天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天黑了自己回笼,喂都不消喂多少,下的蛋却金贵,青壳的,煮熟了蛋黄流油,一个能卖十文,还有那些小羊羔子,才半人高,蹦蹦跳跳的,客人来了总要抓一把草喂一喂,喂完了便有人问羊卖不卖,宰了吃多少银子云云……

客人们吃喝玩乐多出来不少花销,孙大娘子这段时间天天跟捡钱一样,笑得越发开怀了。

李怀珠被夸得飘飘然,低头夹了一块鹿肉。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大约从陶渊明那会儿起,诗人们便爱做这个梦了,后来的人,官做得越大,越爱念叨“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可真让他们来种种地、放放牛,怕是一天也熬不住,可若真有个地方,池塘是现成的,鱼是养好的,果树也不用自己栽,只管坐在钓台上吹吹风,享受一下自然风光,晚上再吃一顿烤鹿肉,那自然是好的,谁不愿意来?

鹿肉烤得真好,外焦里嫩,酱料的味道全进去了,咬一口肉汁溢出来,实在是好吃!

一顿饭吃下来,众人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就到了月上中天。

李怀珠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果子酒入口甜,后劲不小,喝着喝着就觉得有点晕乎乎的,眼前的人影开始晃了。

“李娘子这是醉了。”庆娘笑道。

李怀珠嘴硬,“没醉,就是有点晕。”

孙大娘子看她那样,起身道:“行了,且都散了吧,承哥儿,你和庆娘送李娘子回去。”

“不必了。”谢慈站起来,走到李怀珠身边,微微笑道:“我送她回去便好,毕竟住的近。”

孙大娘子愣一下,随即笑起来,“对对对,你们住一个院子,那是顺路。”

她笑出几分了然的,“……那就劳烦谢郎君了?”

谢慈做叉手礼。

孙承也在旁边笑,李怀珠被他们笑得脸热,可脑子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着头,任由谢慈把她扶起来。

“走吧。”谢慈轻声说。

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虚虚护在她身侧。

两人出了院子,才瞧见月亮升到中天了,又大又圆的样子,把整个湖面照得银光发亮,哗啦哗啦的湖水声中,芦苇在风里轻轻晃动,芦花骤起白茫茫一片,在月光下像覆盖着一些薄薄的雪。

李怀珠步子有点飘,脚下软软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纱。

她晃了晃,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一只手臂横过来。

谢慈把胳膊伸到她跟前,小臂平着,离她的手不过寸把远,想让她扶着自己。

李怀珠低头看了一眼,醉意朦胧地笑了。

男人的手温热干燥,修长而清癯,微微的凉,是方才转冰磨染过的缘故。

李怀珠把她的手钻到对方手心里,慢慢展开他手掌的弧度。

谢慈指腹上薄薄的茧蹭在她手指上,微微的滞涩。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渡过来,暖融融的像小手炉,还能感觉到他虎口贴着她的手腕,薄薄的皮肤下是脉搏突突跳动,对方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意思,一时间反客为主,手腕轻巧一回转,就是她的手被他握着了。

李怀珠的手在他的对比下竟显得小了,白白软软一团,乖乖躺在了对方的掌心。

啊,原来是非常有安全感的感觉……

第77章

翌日, 李怀珠醒来,迷糊了一瞬才想起这是在溪山。

昨晚喝了果子酒, 现在头还有些眩晕,李怀珠起床推窗,瞧见窗门外悬板坐着个人谢慈,青衫宽袖,面容肃肃清淡,正在那静心读书。

李怀珠讷讷无言,这画面也太……莫名让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妾发初覆额, 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不过这写的却是青春年少的人了,又想起另一句——“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这个好像也不太对,人家写的是老夫老妻。

可这会儿她看着谢慈, 就觉得好像他们已经一起过了很多年似的。

洗漱净面, 梳好发髻, 李怀珠翻出今儿要穿的衣裳, 藕粉色的小衫子,外罩浅蓝色半臂, 底下系一条同色襦裙,料子都是轻薄透气的薄绢,走起来似是在云间飘忽,左右各戴一对铜臂钏, 裸着两截藕臂。

谢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谢二郎!”

小娘子嫩生生地笑,双鬟髻比平日精致, 赤-裸的双臂肌肤白里透粉,被淡金色铜钏一围,像新剥的莲子嵌在金环里,软白的面庞上,碎发被湖风吹得轻晃。

谢慈放下书,唇角弯起,“醒了?”

李怀珠点头,走到他身边,谢慈伸手把旁边的蒲团拉过来,盖住昨夜落雨潮湿的悬板。

“坐。”

李怀珠乖巧坐下,用手挡着阳光看湖水,看水鸟,看远山。

湖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淡香和李怀珠身上的皂角味道,谢慈微微偏头,小娘子的侧脸在阳光下柔和清丽,睫毛又长又密,微微往上翘着,桃色的唇抿着,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

李怀珠闻到一股甜味。

她转头一看,发现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多了一个小瓷瓶,谢慈伸手把盖打开,清甜蜜香渐渐飘了出来。

“这是什么?”李怀珠凑过去闻了闻。

“蜂蜜。”谢慈说,“你昨晚喝了酒,喝点这个会舒服些。”

说着,他提起旁边的小茶壶,往一只空盏里倒了半盏温水,又从小瓷瓶里舀了一勺蜂蜜进去,拿小匙子搅了搅,把盏子递了过来。

李怀珠接过盏子低头抿了一口,蜂蜜水温度正好,甜的也正好,似乎是百花蜜。

“时间不多了,”谢慈忽然开口,“一会儿要上山,我给娘子取了些点心来,娘子可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李怀珠愣了一下:“上山?上什么山?”

谢慈微微摇头,无奈道:“小娘子果然忘了。”他说,“昨晚在孙大娘子那边,孙郎君和庆娘约你我今儿一道上山打猎,你亲口答应的。”

李怀珠眨眨眼,努力回忆。

昨晚喝酒烤鹿肉……后来好像确实有人说了什么打猎的事,她当时晕晕乎乎,好像嗯嗯啊啊地应了,可具体说的什么,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我……我答应了?”她有点心虚。

谢慈挑眉,点头。

李怀珠:“……”喝酒误事啊!

不过转念一想,上山打猎好像也挺好玩的。

“夏天上山能猎着什么?”她来了兴致,“野兔?野鸡?还是鹿?”

谢慈想了想,“这个时节,大约野兔野鸡多些。鹿要往深山里走,不一定碰得上。”

李怀珠又问:“那咱们是一起去,还是分开走?”

“一道去。”谢慈说,“孙郎君带了几个熟路的伙计,庆娘也会去。咱们跟着他们走便是。”

李怀珠看看谢慈——青衫宽袖,一派斯文君子的模样。

时下男子出猎,通常有两种装束,一种是穿“衲袍”,也叫“窄袍”,袖子收得窄,腰间束革带,若是骑射,还要在胳膊上套“射袖”,牛皮做的,护着拉弓的那只胳膊,另一种是穿“短后衣”,这种衣裳的后摆比前襟短一截,骑马时不会压住,也不像平日穿的宽袍大袖那般飘逸。

可谢慈却还是青衫宽袖,一派斯文君子的模样。

这么想着,李怀珠笑了下。

谢慈看她笑的很坏,便问:“娘子笑什么?”

李怀珠一本正经道:“没什么,就是想着,谢二郎这样的能逮着只兔子就不错了。”

谢慈微微挑眉。

李怀珠继续脑补,谢二郎追着一只野兔跑,青衫的袖子呼啦呼啦飘,兔子左躲右闪,他东扑西扑,最后扑了个空,一头栽进草丛里……那画面太美,她不敢多想。

谢慈看着她的表情,却也不恼,只是弯弯唇角,“娘子这样说,是觉得我不中用?”

李怀珠赶紧收敛表情,正色道:“没有,谢二郎仪表堂堂,气质出尘,一看就是能用脑子打猎的人!”

谢慈轻轻笑了一声,“那娘子可会骑马?”

李怀珠还真没想过这个。

以前在尚食局那会儿,宫里那些小太监们偶尔会偷着骑马玩,她远远看过几回,觉得挺威风的,后来出宫了,有时候跟着孙家的小厮上山采野菜,都是靠两条腿走上去的,两辈子加起来,唯一一次和马的亲密接触,是有一年去郊外玩,景区里有那种供游客拍照的老马,她被人扶着坐上去,拍了张照片就下来了。

那也算骑马?

李怀珠有点汗颜。

“那个……”她干笑两声,“不会。”

谢慈微微侧过头,往她这边凑近了一点,“那一会儿就跟我走吧。”

他凑得近,近的李怀珠忽然就想起昨晚的事了,月下,湖边,他牵着她的手,那双手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头……

她的脸忽热起来,手里的蜂蜜水还没喝完,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说笑声。

“李娘子!谢郎君!起了不曾?”

孙承和庆娘开了院门,后头还跟着三四个小厮,背着弓箭挎着箭囊,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李怀珠一下子就瞧见了孙承身旁的庆娘——乖乖,这还是昨晚那个温温柔柔小家碧玉的庆娘吗?

庆娘今日穿了一身窄袖短褐,腰间束着一条革带,把腰身勒得细细的,底下是男人唱穿的裤裙,脚上蹬着一双短靿皮靴,头发也变了,高高束了起来扎马尾,连眉目都英气了几分,整个人飒爽无比,真像换了一个人。

庆娘肩上还挎着一张小弓,整个人笔直站在那,看起来结实又有劲。

李怀珠超她露出惊艳的神色。

庆娘笑了笑,道:“李娘子别见怪,我小时候常跟着大人在山里跑,穿惯了这些。”

李怀珠由衷道:“好看!庆娘你这样像个女将军!”

庆娘脸微微一红,低头笑了笑。

孙承在一旁笑道:“只是她那张小弓,十回能射中三回就不错了。”

庆娘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我?上回是谁追一只兔子追了半座山,最后空着手回来的?”

孙承摸摸鼻子,哈哈一笑,不说话了。

李怀珠忍不住笑起来,看看孙承的猎户打扮,又看看身边的谢慈,再看看自己。

他们俩纯属业余选手。

孙承看了看他们,笑道:“谢郎君,李娘子,你们这是打算上山踏青呢?”

李怀珠干笑两声:“……那个,我俩主要是去捡蘑菇。”

庆娘也笑了,拉着李怀珠的手道:“娘子别听他的。捡蘑菇才好呢,一会儿咱们一道走?”

李怀珠正要点头,谢慈忽而开口,“无妨,她跟我走。”

孙承把庆娘往旁边一拉,笑着点头说自然自然,一行人出了小院,出了三四个小厮,四个人三匹马,李怀珠翻身上了谢慈的马,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路不算陡,两边是茂密的树林,众人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众人在半山腰一块平坦的空地上落了包袱,几个小厮正在那儿卸东西,孙承跟几个小厮交代几句,又对李怀珠道:“谢郎君,李娘子,咱们申时正这儿见!你们慢慢逛,我们去那边山里转转!”

说完,他和庆娘一夹马腹,带着几个小厮往林子深处去了。

李怀珠看着他们消失在树林里,心里有点羡慕。

人家那才是打猎的样子啊。

再看看自己……

李怀珠坐在谢慈身前,男人的手臂从她身侧绕过来握着缰绳,她的后背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

“坐稳了。”谢慈道,“咱们慢慢走。”

马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山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李怀珠慢慢放松下来,偷偷往后靠了靠,靠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谢慈的手臂圈着她,呼吸就在她耳畔,她微微偏头,能看见他的手。

修长的手指握着缰绳,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小臂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勒帛勒出的痕迹刚刚好,显出流畅的线条来。

——“擘弓露臂条”就是这样吧?是吧?是吧?

李怀珠正胡思乱想着,又被路边的草丛吸引了,不远处的草丛深处,有一小片褐色的东西,伞盖一样撑开着,藏在叶子底下。

“谢二郎,”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停一下。”

谢慈勒住马。

李怀珠翻身下马,拨开草丛一看——果然是蘑菇,虽说个头不大,伞朵也嫩得很,她蹲下来,凑近闻了闻,是松蘑的浓郁味道。

松蘑生在松林里,这个时节雨后初晴,正是长蘑菇的时候。

她又往旁边看了看,呦,这片林子可不止是松蘑!不远处还有一簇一簇的“雷惊蘑”,也就是后世的平菇,雨后打雷后长得最快,再往那边,枯木桩子上还长着一丛一丛的黄褐色的,现在叫“木菌”,也叫“树鸡”,后世叫“黑木耳”的就是它。

李怀珠高兴得不行。

“谢二郎!”她回头冲他招手,“你快来看!”

谢慈下了马,走到她身边。

李怀珠指着自己的小篓道:“你看,这是松蘑,这是雷惊蘑,这是木菌——咱们虽然打不着猎物,可捡这些回去也能交差啦!”

她说着,已经开始动手了,松蘑要连根拔起,平菇要整丛摘下来,木耳采得时候不要掐断根部,留着根还能再长。

谢慈蹲在她旁边,帮着一起采摘起来,小娘子的手又白又细,采起蘑菇来却很干脆,她一边采一边念叨,这个好吃,那个鲜嫩,这个晒干了能存好久……

李怀珠采完蘑菇,又往远处看了看,那边林子里有几棵野果树,枝头上挂着一串串红红紫紫的小果子。

“还有野果子!”她兴奋地跑过去,“我去看看!”

野果子是山里的棠梨和野樱桃,棠梨小小的,咬一口又酸又涩,得拿回去用蜜渍了才能吃,野樱桃却酸甜可口,这会儿正是好吃的时候。

李怀珠摘了一捧野樱桃,捧回来给谢慈看。

“尝尝!”她递到他嘴边。

谢慈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

“甜。”

李怀珠有了野樱桃,还有一堆蘑菇,“好啦,够交差啦!”

谢慈眼神微微一顿,李怀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自己怎么能说交差呢,这不就等于直接说谢二郎打猎不行嘛!男人不能说不行啊……李怀珠心虚地看看谢慈。

谢慈没说话,李怀珠干笑:“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谢慈偏问。

李怀珠噎了一下,索性豁出去了,笑道:“我的意思是,谢二郎虽然打猎不行,但是陪着娘子采蘑菇很行啊!这就叫各有所长啊!”

谢慈轻轻笑了一声。

“各有所长?”

李怀珠被他笑得有点心虚,谢慈站起身来,说:“还有些时间,咱们骑马再转一转?”

李怀珠道:“好啊好啊!”

这回是她先上了马,谢慈翻身上来,依旧是从后面圈着她。

马慢慢往前走,正惬意着,谢慈忽勒住了马。

李怀珠正要问怎么了,就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嘘。”他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有动静。”

李怀珠一下子紧张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一团拱来拱去。

谢慈圈着她,笃定道:“是野彘。”

野彘,就是野猪。

李怀珠知道朝廷对打猎是有规矩的,春夏两季是动物繁衍的时候,官府禁止打猎大型猎物,比如狍子、獐子、熊瞎子这些,可野猪除外——这东西祸害庄稼,毁坏山林,是农家的大害,官府不但不禁,还鼓励猎户多打。

那团黑影慢慢从草丛里露出来。

李怀珠看的一惊。

这头野猪个头不算太大,约莫百来斤的样子,黑褐色皮毛大长嘴,正在那儿拱着什么吃得欢。

李怀珠大气都不敢出,偷偷往后靠了靠,靠进了谢慈怀里,“谢二郎……你……你想试试?”

谢慈点头,一只手圈着她,另一只手慢慢摸向挂在马鞍旁的弓。

谢慈的手摸到弓,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小娘子,李怀珠紧张得绷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眉眼紧张地颦着,嘴唇紧紧抿着,睫毛却轻轻颤动。

谢慈忽然不想自己射了。

“想不想试试?”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问。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惹得李怀珠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

“可我、我确实不会。”李怀珠声音都有点抖。

“……没关系。”谢慈循循善诱,“我教你。”

他把弓递到她手里,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半圈着她,虚虚靠在她身后。

“手往上一点。”

“对,就是这样。”

他的手调整着她握弓的姿势,“另一只手,拉弦。”

谢慈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用力,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瞄准。”他说。

李怀珠顺着箭矢的方向看去,野猪还在那儿拱着,浑然不知危险降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手。

就在这时野猪忽然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李怀珠吓了一跳,手一抖。

飞离的箭忽然射偏了,嗖的一声,擦着野猪的身子飞过去,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野猪发出一声惊叫,四蹄一蹬,往林子深处狂奔而去!

“哎!”李怀珠懊恼地叫了一声。

野猪跑得飞快,眼看就要消失在树林里,谢慈一手揽过缰绳,晴光白日下是一张猎猎生艳的面庞,意气风发地问:“想不想要?”

废话!当然想要!

李怀珠用力点头:“要!”

谢慈粲然一笑,像阳光忽然破云而出,“抱紧我!”

李怀珠还没反应过来,谢慈已经一夹马腹。

黄骠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箭一般飞了出去,李怀珠本能地抱住他的手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树叶和草叶飞速后退,谢慈俯下身子,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裹在怀里。

李怀珠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快的马。

风刮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两边的树木嗖嗖地往后飞,马蹄声如雷鸣,她变成了大海上没有小船的失路人,只能紧紧抱着谢慈的手臂,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什么都不敢看。

太快了。

太快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能感觉到马一直在腾跃,在飞奔,偶尔有树枝擦过身边,她吓得一缩,树枝却总在快要碰到她的那一刻被什么挡开了。

谢慈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护着她,把横生的枝枝叶叶都挡在身外。

李怀珠偷偷睁开一只眼。

谢慈控着马飞驰,紧紧咬在野猪后头,山路颠簸,沟沟坎坎的,可马在谢慈手下听话得像自家养熟了的,该跃的时候跃,该闪的时候闪,该加速的时候绝不迟疑,像是不知哪里来的默契。

前面忽然亮了些,像是要出林子了。

野猪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四蹄蹬得更快了。

“到了。”谢慈说。

李怀珠不知什么到了,却瞧见了前面的木栅栏——不知是哪个猎户留下的,还是官府设的围障,足有一人多高,野猪若是冲过去,钻进了那边的灌木丛,再想追就难了。

野猪显然也看见了那道栅栏,发出一声疯狂嚎叫,拼命往那边冲。

千钧一发之际,谢慈忽松了缰绳,李怀珠只感觉身子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弓弦震动的声音。

嗖——

嗖——

嗖——

一连三箭,快得她根本看不清。

谢慈的手臂抬起,箭矢如流星一般飞出,野猪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嚎叫,往前冲了几步,身子剧烈晃动几下,却还没倒,转过头来用血红眼睛瞪着他们,低沉地嘶吼着。

嗖嗖嗖又是三箭,这一回箭箭入肉,野猪庞大的身躯终于轰然倒地,挣扎了几下,四肢抽搐着,渐渐没了动静。

马渐渐慢下来,最后稳稳停住,不住地喷着粗气。

李怀珠还抱着谢慈的手臂,整个人都是懵的,又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往前看去,那头野猪就倒在七八丈开外的地方,黑褐色的皮毛上血迹斑斑,身子还在一抽一抽的,可明显已经不行了。

那么大一头!

李怀珠震惊地转过头,看着谢慈。

谢慈翻身下马,站稳了,朝她伸出手。

“来。”

李怀珠扶住了他的手下马,脚都软了,往前去看那头野猪。

近了看更吓人。

那野猪的皮毛粗糙,獠牙从嘴边支棱出来,身上中了六箭,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洇湿了身下的草地,眼睛虽还睁着,可已经没有光亮了。

谢慈走过来对她轻声说:“离远些。”

李怀珠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蹲下身,从革靴旁拔出一把匕首来。

谢慈握着匕首,回头看她一眼,“转过去,别看。”

李怀珠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一些皮肉和刀刃摩挲的声音,然后是野猪最后一声微弱的嘶鸣,没声了。

李怀珠转过头来,看见谢慈从野猪脖颈处拔出匕首,眉目和煦道:“有的猎物会装死,等人走近了再暴起伤人。”他补这一刀,是怕它突然起来吓着小娘子。

李怀珠心砰砰跳得厉害。

天爷啊。

这人……

她看着他,忽觉口干舌燥。

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匹马忽从树林里冲出来,马上的人正是孙承、庆娘,还有两个小厮。

孙承刚才听见一阵嘈杂乱响,被吸引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头野猪。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孙承翻身下马,围着野猪转了三圈,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崇拜,蹲下来扒拉野猪身上的箭,“六箭全射在要害上!谢二郎好骑射!”

庆娘也下了马,看着谢慈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谢……谢郎君,这……这是您射的?”

谢慈微微点头,笑了,“运气好。”

运气好?!

庆娘纳罕道:“谢郎君可别谦虚!看看这箭的落点,肋下三箭,脖颈两箭,心脏一箭——这是运气好?!”

谢慈一笑——没办法,不想在心爱的小娘子面前丢脸,就是要出些力气的。

谢慈低头从怀里掏出帕子,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又擦干净手上的血,走到李怀珠身边。

“吓着了?”他轻声问。

李怀珠抬头,又摇头,脸有点热,“没有,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太厉害了?

觉得你太好看了?

觉得你太让人心动了?

即便厚脸皮如李怀珠也说不出来。

谢慈从怀里掏出汗巾覆在她额上,轻轻给她擦汗,“……定然是累了,出了这么多汗。”

李怀珠看着孙承、庆娘和那两个小厮的看天看地的表情,感觉到了十分的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她想伸手去接,谢慈却避开了她的手,继续给她擦了几下。

“别动。马上就好。”

李怀珠只好如芒刺背地站着。

孙承绕着野猪来回转圈,“……百十斤的野猪!这要是抬回去大姑母得高兴坏了!今晚有野猪肉吃了!”

庆娘在旁边笑,拉着李怀珠的手小声道:“李娘子,你可真是捡着宝了!”

李怀珠看着低头收帕子的谢慈,也凑到庆娘耳边小小声:“是自然——不过他碰到我也是捡着宝了呀,便宜他了。”

庆娘一怔,两个小娘子脸对着脸,忽然笑得花枝乱颤。

第78章

午后的日头渐渐高起来, 山林里的蝉也被热醒了,吱吱叫的人脑仁儿疼, 天气太热,孙承提议往林子深处走,谢慈牵着马,让李怀珠坐在马背上,他在前面握着缰绳慢慢走,林间的清风吹过来,果然凉快许多。

下午, 好消息终于来了——庆娘和孙承打到了野雉野兔。

李怀珠听见远处一声欢呼, 循声看去,就见孙承举着弓一脸得意站在那儿,脚边躺着一只野鸡,羽毛斑斓,尾巴长长的还在扑腾, 庆娘过去快快把野雉双脚绑住, 吊着提了起来, 朝李怀珠扬了扬。

“李娘子!谢郎君!看!”

傍晚时分, 折腾的灰头土脸的一行人下了山,路过近处大大小小的院子, 李怀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和谢慈,住在一个院里。

一个院子,两间房。

之前倒没什么,可今日她要洗澡换衣裳, 他也要洗漱收拾,就这么隔着一道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李怀珠当然知道谢慈是君子, 肯定不会做什么逾矩的事,可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正纠结着,庆娘栓了马,从不远处朝她走过来。

“李娘子!我那边院儿里要烧水沐浴了,要不你过来一起,院里只住着大姑母和几个女眷,比你们那边方便些。”

李怀珠连忙点头:“好啊!”她正愁这个呢!

庆娘抿嘴笑,过来拉着她的手,“谢郎君,人我先借走了啊,一会儿还你。”

谢慈微微一笑,颔首。

李怀珠被他笑得脸又热了,赶紧跟着庆娘走了。

庆娘住的那个院子比李怀珠那边大不少,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住着孙大娘子、庆娘,还有几个来溪山游玩的官宦女眷,她们到院子的时候,净房里已备好了两个浴桶,中间隔着一道竹帘子,李怀珠和庆娘一人占了一个浴桶,泡进热水里。

水温正好,热气蒸腾,李怀珠靠在桶壁上,揉着发酸的小腿,“真舒服。”

庆娘隔着帘子笑:“是吧?我就说咱们这边好,洗着还能说说话。”

李怀珠和庆娘都不是要人伺候沐浴的人,提来的热水放在旁边,便叫小鬟们都出去了,两人隔着帘子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聊着聊着,就从京中各处好玩好吃的,聊到了情情爱爱上头。

许是隔着帘子看不见脸,许是热水太舒服让人放松了警惕,庆娘说起话来比平时大胆了许多。

“我跟承哥啊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李怀珠挑眉:“青梅竹马?”

“算是吧。”庆娘说,“我爹娘走得早,兄弟姐妹也没留下,叔叔伯伯们都不想管我,那时候我才七八岁,一个人守着间破铺子,连饭都吃不上。”

“承哥儿家的打火店就在我家铺子旁边,他比我大几岁,虽说也是个命苦的,父母去的早,不过他那时候已经过继给大姑母,跟着他三伯父做事了,他看我一个小姑娘可怜,就偷偷给我送吃的,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庆娘趴在浴桶边上笑着,“你别看他现在一副憨厚稳重的样子,承哥儿小时候可傻了。有一回给我送吃的,被他伯父发现了,问他是给谁的,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最后被他伯父追着打了半条街。”

李怀珠忍俊不禁,“后来呢?”

“后来他家里人就知道我了啊,老人家心善,看我一个人可怜,饭点儿让我去他家打火店里帮忙,吃完饭就让我回自家铺子糊纸灯……那几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捅破窗户纸的时候,我十三,他十六。”庆娘想到什么,忽而笑了下,“是他先开口的,明明我就是做灯笼的,他偏偏那年又给我送了一盏灯笼,傻不傻?说是七夕节买的,让我晚上提着出门玩,我说我一个人不出门,他说那就挂在门口,让过路的人都看看,这家的姑娘有人惦记了。”

李怀珠问:“后来呢?”

“后来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在一起了。”庆娘说,“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他守着他家的打火店,我守着我家那间小店,他每天忙完了就过来看我,给我带吃的,帮我把铺子里归置归置,晚上再回去,就这么过了好几年。”

李怀珠轻轻叹了口气,“真好啊……”

知根知底青梅竹马,多安心。

庆娘却说:“好是好,可也有不好的时候。”

“怎么说?”

“他太忙了。打火店的生意越做越大,大姑母把店开到了汴京,他伯父把徽州那边的好多事都交给他了,二姑母又入了宫,成了女官,徽州那边许多人家都去打听孙家,男男女女的慕名而去的就有不少,有时候我一连好几天见不着他人,就容易一个人胡思乱想。”

李怀珠想了想,明白了,“你是怕有……”

“怕这些去孙家的人知道他是大姑母的子嗣,知道他是二姑母的侄儿,就想把自家女儿嫁给他,或者帮他相看更好的人家,虽说承哥儿家里并不显贵,但比起我家绰绰有余,”庆娘说,“我也怕他见了更好的,就不记得还有个我等着他。”

李怀珠自然明白。

“可他不是那种人,我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头不安是另一回事。怕是没人知道,他这回来汴京之前,我跟他闹了一场。”

李怀珠好奇:“闹了一场?”

“嗯。”庆娘说,“我也记不清了,就记得我把他骂了一顿,说他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我就去孙家闹个不休,把他送我的灯笼挂在打火店酒旗旁,每日请人去唱莲花落。结果和他闹完之后,整整三天承哥都没来找我,我也不敢去找他,我以为他生气了,就要这么走了。那三天,我把自己关在铺子里没敢见人。”

“结果呢?”

“结果第四天早上,我就听见窗户响。我吓了一跳,以为是贼,结果窗户一开,钻进来一个人——”

“孙郎君?!”

“嗯。”庆娘说,“他把我俩的事情告诉了他的伯父伯娘。”

“他那天听我骂完,连夜就骑马去找他伯父了,徽州到乡下一来一回百多里路,承哥在伯父跟前跪了两天,挨了骂,求了情,总算把我俩的事跟他们先说妥了,回来的时候马都跑死了。回来发毒誓,他跪在我面前,对天发誓,说他孙承这辈子,要是敢负了我,就让他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断子绝孙,下辈子当猪当狗……”

李怀珠听得目瞪口呆。

“他还说回老家是去拿东西的。”庆娘说,“他把东西塞到我手里,说往后他就是我的,我想让他回来他就回来,不想让他回来,他也赖着不走了。”

李怀珠忍不住问:“什么东西?”

庆娘道:“他亡母的玉镯,还有他的身契。”

李怀珠咋舌。

“他说打火店的生意是他家的,可他也是我的。他把身契给我,就是说往后他做的每一件事,赚的每一文钱,都跟我有关系。他要是敢负我,我拿着这张身契,可以去官府告他,可以让他倾家荡产,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李怀珠想起孙承憨厚的脸,永远笑眯眯的样子,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也会做这么莽撞的事,百里路跑个来回,就为了回来发毒誓,把身契交给心爱的姑娘安心。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他留下了。”庆娘微微一笑,“留了一晚上。”

李怀珠脸一怔,隔着帘子,她好像看见庆娘也仰在了浴桶里。

“李娘子,”庆娘道,“我从小一个人长大,没人教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只知道,这个人对我好,我也喜欢他,我就不想让他走。”

上辈子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李怀珠,心却没出息地跳了起来。

庆娘倒是不以为意,继续说,“其实我觉得我做的没错,他来汴京之前,我不就是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么?结果他把身契给我,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有花堪折直须折’。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趁着人还在身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怀珠被她说得脸更红了,“庆娘,你很勇敢……”

庆娘笑起来,“不勇敢又能如何呢?我从小没人管,最烦那些规矩。我只知道这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待我的人不容易,遇见了,就要抓住,抓住他,抓住他的心,抓住他的人——”

她笑得有点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抓住。”

李怀珠把脸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泡。

而庆娘听她在水里冒泡,笑得更灿烂了。

“李娘子,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姑娘,谢郎君也是个好郎君,你们俩明明互相喜欢,偏还在这儿端着,叫旁人都替你们着急。”

李怀珠从水里冒出来,弱弱反驳,“我真没端着……”

庆娘叹了口气,“李娘子,其实承哥刚去来汴京那会儿,我也怕,可怕有什么用?怕他就不走了?怕他就不变心了?所以,与其怕这怕那,不如抓住眼前。他来我就好好待他,他走我就好好送他。他在的时候不留遗憾,他不在的时候,我也……我也问心无愧。”

想了想,李怀珠觉得庆娘说得对,她是想得太多,总想着要留后路,总想着要能脱身,总想着万一有一天不好了怎么办,就从来没想过,万一有一天,真的好了呢?

她隔着帘子,看着庆娘朦胧的身影忽然有点羡慕。

“庆娘,”她轻声说,“我是个商女,什么事情都容易看成是生意,总担心‘得不偿失’。”

庆娘却反问,“这事本不在商女不商女,只是在乎才会怕失去,可如果因为怕失去,就不敢去在乎,那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也是啊,李怀珠想起谢慈,他给她送的金花,他半跪在她面前,他牵着她的手,又想起他策马如飞,却在她面前温温柔柔问是不是吓着了。

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呢?

“庆娘,谢谢你。”

庆娘笑一下,“谢我什么?”

隔着帘子,两个姑娘都笑起来。

孙承第一个把自己拾掇利索,回到院里,支唤人收拾野物。

野猪是最大的麻烦——百十斤的大家伙,四个人抬都费劲,小厮们一进院门就嚷嚷着叫人,不多时便来了三四个壮实的男子,该扛的扛,该抬的抬,把野猪弄到后厨去了。

野猪皮是要留的。

孙大娘子亲自过来看了,啧啧称赞了一通,说野猪皮子又厚又密,硝好了能做靴子或者臂缚,獠牙打磨打磨能做挂件,或嵌个刀柄,肉就更不用说了,打他们一回来,后厨里就热火朝天的,几个帮厨的娘子把野猪大卸八块,里脊肉最嫩,留着做肉丝肉片,五花三层的切成厚片晚上烤着吃,腿子肉炖着吃或是剁馅吃,排骨砍成段跟蘑菇一起炖汤……

还有些边边角角的,李怀珠让人剁碎了拌上调料,灌进肠衣里做成香肠,挂在灶上熏着吃。

那边孙承和庆娘去处理他们的猎物。

两只野雉和野兔也肥得很,剥了皮,开了膛,洗干净了,一只准备红烧,一只准备直接靠,野鸡毛拔了,内脏掏了,抹上盐和香料,用荷叶包起来,外头糊上黄泥,准备做叫花鸡——这法子还是李怀珠教的呢。

李怀珠在后厨先把那几样蘑菇拣出来。

松蘑是最多的,这种蘑菇香气浓郁,最适合炖汤,她把它们一个个拿起来,用小刀削掉根部的泥土,放在一旁浸泡着,雷惊蘑就是平菇,肉质厚嫩,炒着吃,或直接做成炸的,于是就把它们撕成小片,大的撕成三四片,小的就留着整的。

木菌摘掉根部的硬蒂,撕成小朵,和胡瓜一类的凉菜拌着吃最好,加点蒜末、醋、酱油、香油,再撒点葱花……

正忙活着,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李怀珠一偏首,谢慈正站在她身后,微微弯着腰。

“忙完了?”李怀珠问。

谢慈抿唇:“沐浴过了,换了身衣裳。”

李怀珠这才注意到他换了衣裳,不是早上那身青衫了,轻薄的布料显得人更清瘦了,头发也重新束过,淡淡的皂角香,又腹诽这人怎么洗个澡都能更好看?

李怀珠指着蘑菇一样一样给他介绍,这个是松蘑,这个是雷惊蘑,这个是木菌……

谢慈蹲下身来,和她一起把木耳摘干净,庆娘那些话还在李怀珠脑子里转悠——有花堪折直须折,她深吸一口气,肚子很配合叫了一声。

院子里摆了案来,上头最显眼的是叫花鸡,旁边是一大盘烤野兔肉,野猪倒是做了好几样,肋条烤了一盘,五花肉切成厚片跟山里的野葱一起炒了,排骨炖了蘑菇汤,上头还撒了些葱花和枸杞。

李怀珠采的那些蘑菇也都在桌上。

松蘑用来炖了鸡汤,和野雉正好炖得金黄,雷惊蘑撕成小片,裹了面糊糊炸的金黄,木菌焯过水拿蒜末、醋、酱油拌了摆在小碟里。

孙大娘子前头还忙活着,便不一同吃了,庆娘便张罗着摆筷,李怀珠笑着应了,孙承在旁边招呼:“来,都坐下!谢郎君坐这边,李娘子坐一旁——”

庆娘拉着李怀珠在谢慈身边坐下。

四个人围着案子坐了,孙承已经动筷,撕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这鸡做得好!”

庆娘笑他:“你也不看看是谁教的法子。”

李怀珠笑一笑,低头喝了些松蘑鸡汤,汤一入口,自己也点了点头,嗯,松蘑的香气浓郁,鸡肉鲜味也足,两样加在一起是很醇厚又很清亮的鲜。

谢慈筷子落得最多的,却是椒盐平菇。

孙承那边已经啃上排骨,“这排骨炖得好,肉脱骨了汤还这么清……”

庆娘给他递帕子:“擦擦嘴。”

孙承接过来抹了一把,又夹烤五花肉,肉一类的烤得正好,蘸着椒盐吃,外头微微焦的有些脆,孙承嚼着嚼着,又道:“对了,大姑母说野猪既是谢郎君打的,得给谢郎君带些回去,肋条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还有半扇排骨,里脊和五花也都装上。谢郎君回城的时候带着,给府上亲友也尝尝。”

谢慈微微颔首:“多谢。”

李怀珠假装喝汤。

回城,她怎么没想起这茬来,谢慈是来休沐的,明日就该回去了,翰林院那边还忙着,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溪山。

她瞥他一眼,刚听了一番热血沸腾的话——还真有点舍不得。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撤了席,孙大娘子那边的宴席也撤了,便让人把准备好的野猪肉提来,孙承叫小厮们一同给他送到溪山口,谢慈又谢过,李怀珠正站在一旁,月色底下,小娘子的脸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神情。

“我送二郎。”她笑着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

一墨早就套好了马车在院门外等着,车旁挂着一盏灯笼,李怀珠送到马车旁,站住了脚。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回去吧。”谢慈微微一笑,说,“夜里风凉。”

月色底下,谢慈的面庞柔和,像笼着一层薄纱,眉眼温温润润的。

李怀珠迟疑道:“谢二郎,你……”

谢慈看她欲言又止,眼神软了软,离她更近了些,“娘子想说什么?”

李怀珠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却忽然有点紧张,手心都沁出汗来,“现在才走,什么时候能到内城?”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谢慈从前读词,只觉古人遣词造句太过用力,离别而已,又不是生死,何至于写得这样凄凄切切?

可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原来分别是这种滋味,哪怕只是隔着一道城门,哪怕几日就能再见,他心里还是舍不得。

当真是舍不得。

“子时前一定能到,不必担忧。”谢慈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刚洗过的长发,“娘子头发还没干透,早些回去,莫要着风了。”

李怀珠一怔,谢慈已经收回了手。

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碎发。

他忍着想替她拢到耳后的冲动,只是笑了下。

“没关系。”

“你我,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真不好意思,这几天不太舒服,可能会晚更新!——

欢迎大家来玩,此章继续小红包~

第79章

李怀珠从溪山回来, 已经快五月底了。

道旁的柳枝子都晒得打卷儿,李怀珠在车里后背的衣裳都要湿透了, 车才到,拎着小包袱跳下车,就听见店里的说笑声。

“娘子回来了!”

李怀珠刚进门,团娘一下就瞧见她了,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上上下下打量,“娘子晒黑了, 也瘦了!”

“哪有这么夸张, ”李怀珠捏她的脸,“才七天,又不是七年。”

晌午饭点过去不久,店里还坐着两三桌客人,对面街上的商户钱大娘子带着她家小孙女来吃小食, 小娘子脆生生喊“李娘子好”。

李怀珠走过去弯下腰, “小阿媛今日吃了什么呀?”

“吃了炸牛乳!”小姑娘笑着。

“可不, 娘子店里的炸牛乳满汴京找不出第二家。”钱大娘子笑道, “娘子这出门好几日,阿媛天天念叨, 说李娘子去哪儿了,是不是不回来了。”

李怀珠得意得不行,觉着一个老板娘能做到自己这份上,给食客们这么惦记着, 足够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李怀珠往后院走。

几日不见,院子里的石榴树就长得绿叶稠密了, 挂了青青红红小果子,宋人爱种石榴,李怀珠觉得刘子翚诗里的“庭榴结实垫芳丛”,大概就是这样的,鱼来趴在树荫下,听见李怀珠蹑手蹑脚的动静,耳朵动了动,却并不睁眼睛。

李怀珠一下子扑过去,揉揉它的脑袋,“鱼来!想我没有?”

鱼来懒洋洋“喵”一声,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蹭完了翻个身继续睡,还是老大爷样。

李怀珠被它这幅小样迷的不行。

团娘端了个青瓷小碗来,“娘子,这是今儿早上恒奴哥请大家吃的酥酪,还剩这些,冰凉凉的,你要不要用些?”

小碗里的酥酪表面白白一层,面上撒着坚果碎碎,还浇着一小勺蜂蜜。

拿小匙子舀了一角,酥酪又凉又滑,从舌面上淌过去留下浓郁的奶香,杨万里写酥酪,说是“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李怀珠觉得这诗写得好,夏天的酥酪这不就是这个子味儿么,再来多一些浓厚的滋味,就可以比得上后世的奶油冰激凌了!

“好吃!”李怀一边吃一边往后厨走,恒奴就在灶前忙活。

大热的天,灶间跟蒸笼似的,恒奴后背都湿透了,手里还握着锅铲炖肉呢,脸上汗涔涔的,李怀珠瞧见他额上多了一颗青春美丽疙瘩痘。

她忍住笑,“这怎么弄的?”

恒奴抿了抿唇,旁边摘菜的桃娘憋不住笑,“娘子不知道,娘子不在,店里的事都是恒奴哥管着,又要掌勺又要对账又要盯着前头,天天忙到半夜,脸上就是这么累出来的!”

李怀珠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这几日辛苦你了,回头给你放两天假,好好歇歇。”

恒奴却不纠结那些,让桃娘接手锅上,把李怀珠叫到了前头,“娘子回来了正好,这几日的账对对,还有酥斋那边的账,前日那边就送过来了,都压在柜上了。”

李怀珠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行,晚些时候我慢慢看。”

她又往后院走了几步,就瞧见阿舟和阿扶正蹲在廊下,一人面前摆着一筐萝卜,手里握着把小刀,正低头刻着什么。

阿舟先看见她,蹭一下站起来,“娘子娘子!你看!”

是一朵萝卜花,花瓣薄薄的,雕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只是有一片花瓣厚了点儿,瞧着有点歪。

“我雕的!”阿舟一脸得意,“恒奴哥教我的,说往后摆盘能用上!”

李怀珠笑着拍手,“不错,有模有样的!”

阿扶也站起来,手里也捏着一朵,比阿舟那朵规整匀称。

“阿扶这朵更好看!”李怀珠接过来,“这上面的花纹怎么弄的?”

阿扶笑了笑,“拿小刀划的。”

李怀珠正要夸他,余光瞥见院里多了个东西,是个一米多高的木桩,钉在了墙角边上,瞧着像是被人打过很多回了,阿舟嘴快道,“这我哥买来练拳用的,每日早起都要打几趟强健体魄……娘子你看他手上,都打出茧子来了!”

李怀珠只笑着,挑眉,“……只是强健体魄么?”

阿扶瞧她一副略有深意的样子,不好意思地垂了头。

李怀珠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回屋换了身衣裳,洗了把脸,去柜上坐了。

面前是两本账,一本是食肆的,一本是酥斋的,从头到尾对一遍,这个月生意还是很不错的,流水比上月同期还多了两成,酥斋那边新招的人也上手了,定胜糕和小八件卖得最好,李怀珠把这几日的进出项都理了一遍,算完账,又想起一桩事来——快到月底了,两间铺子的税钱又该预备了。

大宋的商税分两种,一种是“过税”,行商贩货沿途交的,另一种是“住税”,坐贾在店里卖货交的,货价约莫就是百分之三,像她这样的就是住税,虽说朝廷定的税率不高,可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市利钱”“事例钱”,算下来也不少。

她拿着笔算了算,食肆这个月流水大概一百五十贯上下,按三十税一,得交五贯左右,酥斋也得四贯,再加上例钱……李怀珠把数记下来,想着明儿个去把税钱备好。

两本账都对完,晚食的客人已经上门了,竹帘子哗啦哗啦,团娘和桃娘进进出出招呼,恒奴和阿扶在灶间忙着,阿舟端着盘子上桌,李怀珠放下账本,觉得小腹隐隐坠了坠。

她算了算日子,好像这几日该来了。

上辈子她就这毛病,每个月那几天来之前小腹总要坠坠的疼,人没精神,这回连着赶路奔波,怕是累着了,感觉比往常更明显些。

她揉了揉小腹,想着去前头看一眼,没什么大事就早点歇着,刚站起身,就听见前店的声音。

“郎君是寻人还是用饭?”

“请问李娘子可在?”

李怀珠蹭一下站起来,一掀开帘子,就瞧见门口那个人。

李苦禅身着青灰圆领袍衫,腰间系着革带,眉眼柔和,正微微笑着和团娘说话,他闻声看见她,眼睛弯了起来。

“怀珠。”他唤了一声。

李怀珠几步走到他跟前,笑了,“得空出来了?还是宫外又有什么事情?吃饭了么?前面说话不方便,还是和我去后院?”

李苦禅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笑起来,柔声道:“怀珠,你瞧这是谁?”

他微微侧了侧身,往身后递了一眼。

李怀珠这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李苦禅身后是个年轻的姑娘,瞧着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半旧襦裙,面庞白净,眉眼生得清秀,怯怯地垂着眼,不太敢抬头看人。

“……晴、晴环?”

那姑娘听见自己名字,忽的看向李怀珠,眼眶一下就红了,喉间发出一声细细的哽咽。

“李娘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腿似乎有些不大利索,身子微微一歪,李怀珠赶紧扶住她,这一扶,她才感觉到晴环身子有多单薄。

“别站这儿,”李怀珠喉咙也有点紧,“跟我去后面说话吧。”

小院子里石榴树影子铺了一地,晚风终于有了点凉意,李怀珠让两人在廊下坐,又让团娘端了壶凉茶来,自己去拿了几碟点心,晴环坐在那儿,李怀珠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晴环,”她放柔了声音,“抬头让我瞧瞧。”

晴环慢慢抬起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娘子……”她哽咽着,“我、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您了……”

李怀珠已经忘了当时自己出宫时有多高兴,却已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晴环伏在她肩上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抽噎着直起身来。

李怀珠从碟子里拿起一块定胜糕,睇到她手里,“先吃点东西。”

“好吃……”晴环嚼着糕,眼泪又下来了,“娘子做的点心还是这么好吃……”

李怀珠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李苦禅温声道:“今儿是宫里放人的日子。”

他说的“放人”,就是宫女汰换出宫,这种事在宋时不算稀罕,遇上皇子降生、太后寿诞、或是天灾禳祸,官家便会下诏放一批宫女出宫,今天是嫡皇子百日,官家便下令选一批体弱有疾的宫女赦免出宫。

“晴环是孙司膳亲自报上去的。”李苦禅说,“司膳打点了,本来是今儿晌午出宫,我怕晴环找不到这边,便让她在宫门外等着和我一道来。”

李怀珠想起从前在尚食局的日子。

那时候她比晴环早入宫几年,已经是孙司膳手下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晴环是新来的,分到她手底下,小姑娘做事认真,一板一眼的,从不偷奸耍滑,后来李怀珠被黜落出宫,如今再见面,小姑娘小酒窝没了,脸也瘦得失了形,该是在宫里担惊受怕的。

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多吃点,瞧你瘦的。”

晴环乖乖点头,李怀珠这才注意到她坐着的姿势,又想起方才晴环走路时的样子,知道这估计是因为在宫里挨的板子留下的病根还没好……

“恒奴!”她朝灶间喊了一声,“加几个菜,今儿有客人。”

恒奴在里头应了,不多时上了几个菜来,蒜泥白肉、凉拌胡瓜、冬瓜老鸭汤,还有一盘菠菜炒鸡子,李怀珠招呼着二人动筷,让晴环以后就留在她这边,一切都有李怀珠照顾着。

晴环听了,却似不敢相信,“……娘子、娘子是说要我留下?”

“怎么,老师没同你说么?”李怀珠一怔,又明白过来,知道这是司膳让她自己做人情,心里一暖,道:“老师前些日子过来了一趟,专门同我说了你的事情,我满口应下让你留在我身边,却还没问过你的想法。”

晴环的老家在淄州一个叫柳泉的小地方,她爹是个穷秀才,考了一辈子也没中举,后来病死了,她娘改嫁,就把她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嫌她卖不出好价钱,转手卖进了宫做粗使,一个老太监看她模样周正,七拐八拐地将人分到尚食局做洒扫,后来被典膳多看了两眼,后来便又到了李怀珠身旁……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能过的衣食无忧了,谁知道后来又遭了祸事。

一顿皮开肉绽的板子下来,晴环到现在左腿也不太能使劲儿,赶上阴天下雨,偶尔还会腿痛。

出宫的事是司膳把她叫到跟前说的,老师说的隐晦,旁的一概没说,只当着人斥她平日当值不上心,实在不适合在宫里混日子,晴环是个实心眼的,还真以为是老师厌弃了她,谁知道原来早就已经给她铺好了出宫的生路,那些话是不让旁人抓小辫子的……

晴环心中一时愧疚难当,两行清泪留下,“……晴环自小孤苦无依,还请娘子留下。”

李苦禅在旁边看的也不是滋味儿,连连给二人斟了杯酒水,说了些劝慰人的话,三人一同举杯,庆祝新的日子这不就来了,言语间轻松打趣,终于让晴环笑了出来。

李苦禅也是从苦日子熬出来的,这回出宫,也是为着另一件事。

他的上司是内侍省老资历的都知,这些年攒了些钱,想在京里置处宅子,从去年开始到现在看上的好几处,让李苦禅这几天帮他跑几趟,瞧瞧哪处能定下来。

李苦禅大概知道这几处宅子,感慨道:“京里的房屋可是真贵啊。”

这话一说,李怀珠可就来劲儿了。

宋时的房价,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翻过历史,知道真宗时的李沆李宰相,当了十几年官才在开封买了处宅子,还是“仅庇风雨”,寇准的当了四十年官最后连处像样的宅子都没置上,以后神宗朝开封的房价更要涨,沈括不就说过开封“尺地寸土,与金同价”,一间破屋子,动辄几百贯上千贯。

若是要在马行街、州桥那样的热闹地段买房,一间像样的宅子没有三五千贯下不来。

李怀珠每月能挣一百五十贯上下,一年下来,不吃不喝,能攒一千八百贯,三五千贯的房子,得攒好几年,这还是她如今生意这样好的情况下。

李怀珠越想越羡慕,嘟囔道,“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买上房子……”

李苦禅笑道:“你如今这生意还愁买不上房子?”

李怀珠耷拉眼皮,“差得远呢。京里的房价,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一点的宅子没有三五千贯下不来。”

晴环在旁边一愣一愣的,“三、三五千贯?”

“可不嘛!”李怀珠很坦然,也很怅然,“慢慢攒呗……”

正说着话,前店团娘过来了:“娘子,一墨小哥来了!”

李怀珠往她身后看,一墨几步过来行了个礼:“李娘子果然回来了!”

李怀珠笑了:“你家郎君呢?”

一墨嘿嘿一笑,“我家郎君今儿过不来了,王相公府上设宴,请了好些翰林院的同僚,郎君推脱不得,特让小的来跟娘子说一声。”

李怀珠点头:“知道了,劳你跑一趟。”

一墨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李苦禅等人走了才问:“这位是谢二郎的人?上回我来的时候还说要再看看,如今瞧着是定下来了?”

李怀珠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事,便含糊道:“……算是吧。”

“谢二郎?”晴环小声问:“是今年的状元郎吗?”

李怀珠一怔:“你怎么也知道?”

晴环笑了笑:“在宫里的时候听人说过,说今年的新科状元生得极好,学问又好,是个难得的,我还听孙司膳念叨过这位郎君呢……”

李怀珠脸微微一热。

李苦禅笑起来,举起酒盏:“恭喜啊!”

晴环也跟着举起盏,三个人又碰了一回。

吃了茶饭说了话,李苦禅还要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去,李怀珠把人送走,店里已经打烊了,李怀珠带着晴环去东厢,把屋里收拾好,让人先安稳住下。

李怀珠洗漱完,换了衣裳出来,今日的月亮好明亮。

鱼来正趴在廊下吃食儿,旁边蹲着个宽肩窄腰的阿扶,他像是刚打完拳,脸上汗津津的,手里端着个碗,在把剁碎的鸡肝喂给鱼来。

李怀珠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扶,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阿扶的手顿了顿,思忖半晌,道:“……没有。”

李怀珠笑了,这人还是那样,什么都闷在心里。

她想了想,索性把话说开了。

“你和你阿弟以前在拳馆待过,这事儿我知道,陈大人那边缺人想招你们过去,我也知道。”

“以前你们有仇家盯着不敢动,如今仇家倒了,你姐姐的案子也快结了,你们想为自己重新打算,这很正常。”

“……娘、娘子。”

李怀珠接着说:“你不说,是不是觉得我帮了你们,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阿扶迟疑着点头,李怀珠叹了口气,“阿扶,你们小时候为什么去拳馆?”

阿扶怔了怔,“……因为喜欢。”

“那不就行了。”李怀珠说,“你和阿舟喜欢拳脚功夫,又有这个本事,陈大人那边正需要你们去身边,既然想去,有什么不能开口的?”

阿扶低着头,眉目犹豫严肃,“这怎么能一样,当时还有阿姐……”

阿姐从前总说他们喜欢就去,练好了往后不吃亏,可现在……现在店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李怀珠当初收留了他们兄弟,帮他们安身,替他们出谋划策,如今姐姐案子能翻过来,虽然陈大人前几日趁着小娘子没回来,又来跟他畅谈了一番“人生”,但这时候说要走,他们算什么?

阿扶攥了攥拳,又松开。

李怀珠看着他。

她当然明白阿扶的意思,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把人强留下来。

在店里干活是活路,可去了陈衍那边,可能就是另一条路了,禁军也好,殿前司也好,哪怕只是个跑腿当差的,往后说出去也是吃皇粮的人,阿扶和阿舟有这个本事,她凭什么拦着?

况且陈衍既然看中了阿扶阿舟,想必也是信得过的,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朦胧的月光照在脸上,李怀珠素来不喜爱这样有口难言的悲伤气氛,今夜晴环哭了一场就够让她难过的了。

她忽然歪着头看阿扶,莞尔道:“其实我也比你大。”

阿扶一怔,又听李怀珠笑道:“……弟弟跟姐姐说话,还用得着这么见外?”

第80章

人活一世, 总能遇上几个贵人。

李怀珠这辈子运气着实不算差,虽小时候吃了些苦头, 可这一路走过来,遇上的好人还是比坏人多得多。

李怀珠觉得自己头一个贵人就是李苦禅,刚入宫的日子苦,俩人从战友到好友,多年相识早已不是泛泛之辈,孙司膳是她第二个贵人,把她从一个苦役宫女提到了掌膳宫女, 再到待封女官, 一步步全是老师在前头领着,教她手艺、做人,教她在深宫里活下去的本事。

她本也沿着老师走过的路,当女官等致仕,谁知道半道上出了岔子, 蓁美人把她从宫里黜落出来。

说起来, 蓁美人也得算是她的贵人吧?

虽说人家本意是想撵走她这个碍眼的, 好把自己妹妹弄进宫来, 可结果是李怀珠因祸得福,从四方天里逃出来了。

出宫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孙大娘子帮她得了第一笔创业资金,泰安伯帮她开拓了开店的名声,祁檀让她得到了扩大店面的银钱,陈衍帮她的酥斋一战成名, 孙承帮她开了汴京第一家分店,庆娘帮她去除了感情路上的心魔,还有恒奴、团娘……哪一个不能让她叫声贵人?

所以, 李怀珠很懂,有时候随手让别人拉一把,可能就是的一辈子。

而且机会这东西,错过就错过了。

跟阿扶说开之后,知道了俩人的纠结和心之所向,李怀珠琢磨了这事儿。

她得想个法子,让陈衍收人收得顺理成章……思来想去,还是得给小侯爷砌台阶,毕竟陈衍明里暗里找过阿扶阿舟好几回,兄弟俩都没松口,李怀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怕万一自己带着阿扶去说项,陈衍再拿个乔、摆个谱,或是觉着抢了她的人,两边尴尴尬尬的不好说话。

就想着得迂回一下,最好是对方收的甘之如饴,兄弟俩去的无牵无挂,也算李怀珠给俩兄弟的人生垫的第一块砖了。

过了几日,李怀珠去酥斋对账,把税钱拢一拢,就瞧见了订单的册子。

酥斋如今生意好,订单也多,除了散客,还有好些府上的人专门来订点心,逢年过节府里办事的事项,李怀珠翻了翻这几日的单子,陈家订了两匣定胜糕、两匣云片糕、一匣小八件,后面跟着一水小字注着“府上送礼用”。

另一张单子是王郎君府上的。

王郎君就是陈衍手底下那个不对付的主儿,姓王名邕,订的也是酥点,一匣大八件、两匣云片糕,注着巳时三刻,永宁坊甜水巷,角门接。

永宁坊?

李怀珠微微挑眉。

永宁坊在皇城根下头,是比朱雀街还要紧俏的地段,住的不是勋贵就是高官,一栋宅子没有万儿八千贯下不来,王邕一个殿前司的,哪买得起那儿的宅子?

那就是给别人订的。

李怀珠又把王邕以前的订单翻出来对了对——从两个月前开始,王邕每隔十来天就往永宁坊订一回酥点,回回都是同样的几样。

李怀珠把单子放下,问旁边正在整理点心匣子的小姑娘。

“莫娘,永宁坊的单子是咱们自己去送的?”

莫娘应了一声,笑说是呢。

这姑娘是徽州人氏,说起来跟孙承还是老乡,做事利落,学东西又快,没俩月就把酥斋这边摸清了,如今伏娘她们回了孙家,李怀珠就让莫娘顶了上来,里里外外都是二把手,俨然是半个小店长了。

“是,永宁坊那边头一回是王郎君府上亲自来订的,说往后每旬送一回。”

李怀珠问:“去送的时候,可见着的是谁?”

莫娘思忖道,“没见过正主儿,只觉着应当是宫里什么人,每回到了那边,角门都有男子在等着,瞧着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公公。”

李怀珠纳罕,笑问:“你怎么知道是小公公?”

莫娘道:“宫里出来的人走路跟旁人不一样,步子小,腰板直,说话嗓子尖细,头一回我还不晓得,后来跟他说了几句话就听出来了。”

李怀珠福至心灵,了然一笑,这事儿怕不是有门了……

“莫娘,”她道,“那今儿陈家和甜水巷的点心,都我亲自去送。”

晌午一过,李怀珠带着阿扶出了门。

武靖侯府在城东,占了大半条巷子,朱红大门口是两座锃亮的铜狮子,一颗老树遮出好大一片阴凉,正是六月暑热之际,李怀珠上前敲了角门,门房的小厮都认得她,笑着往里让。

时下大户人家有规矩,大热天送东西上门不能让人空着手走,门房上的人接了东西,管事的总要出来露个面,说几句客气话赏些碎银子。

李怀珠知道有这种规矩,便带着阿扶跟管事往里走。

侯府也是真大,一进二进三进,院子套着院子,回廊连着回廊,李怀珠边走边瞧廊下的繁花,什么石榴、栀子、茉莉,红的白的全都有,侯府的窗子上也换了新的纱,回廊上竹帘也是新编的,掀开时有淡淡的竹子清香。

李怀珠笑着跟管事搭话:“府上这是有喜事?”

管事看了她一眼,笑道:“是家里的三姑娘,这几日张罗着待客呢。”

“待客?”

“可不是。”管事道,“我们三姑娘前些日子忽然开了窍,说是想多认识些人,大郎便请了好些年轻郎君来府上做客,这都是三姑娘亲自布置的,自然,去娘子家订点心也是三姑娘的意思。”

李怀珠一听,陈三娘想开了?想多认识些人?方家郎君下线了?

“我不去前头!让他们快走!”

前面忽然传来陈三娘的嗓音,三分怒七分嗔。

李怀珠循声望去,回廊那边站着几个人,陈三娘手里攥着把团扇,脸涨得通红,旁边的丫鬟正苦心劝着,陈三娘不知为何一点不听,把团扇往栏杆上一拍,啪地一声扭过头去。

管事尴尬笑了笑,陈三娘已经瞧见了这边。

陈三娘瞧见李怀珠,脸上怒气一点点淡下去,最后竟露出个笑模样来。

“李娘子?”

李怀珠急忙上前福了一礼:“三娘子好。”

陈三娘拉住她的手,嗔道:“你怎么这会儿来了?热不热?快进里头坐。”

李怀珠道:“来给府上送点心,三姑娘这是……”

她话说一半,陈三娘的脸又红了。

陈三娘这几日过得着实不顺心。

自打上回在李记见了那位方郎君,她越想越觉得那人好——生得好,说话也好,狼狈成那样还不忘赔礼,温温柔柔的,比那些个油嘴滑舌的男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可这话让她怎么跟哥哥开口?

她可是陈三娘,武靖侯府的嫡女,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当初陈衍给她安排相看,她死活不依,一哭二闹三上吊,把方家郎君贬得一文不值,如今倒好,自己上赶着想吃回头草——这要是传出去,她脸往哪儿搁?

所以她就拐着弯儿暗示。

有一回兄妹一块吃饭,她忽然问陈衍好马能不能吃回头草,陈衍眼神复杂思考半天,最后一拍桌子,鸡头白脸问她是不是还惦记着吴子康那个混账东西。

陈三娘又气又急跺脚跑了。

可陈衍根本没往别处想,他只觉得妹妹是被吴子康伤的脑子都糊涂了,才冒出这种荒唐念头。为了让她忘了那棵“回头草”,赶紧又托人满京城打听,请了一波又一波的年轻郎君来府上做客。

陈三娘这边左等右等等不来方郎君,来的全是些她不认识的,气得牙痒痒。

今儿又来了几个,她实在懒得应付,躲到后头来透透气就碰上了李怀珠。

“别提了!迟早给我哥给气死!”

陈三娘脸上委屈憋闷,李怀珠心里笑得不行,道:“陈大人也忙着呢?”

陈三娘撇嘴,“忙什么,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阿扶,真是漂亮沉稳的一个郎君啊,脸色一下变得好了不少,“走,进里头坐,让人拿镇着的紫苏水儿去。”

李怀珠笑着跟陈三娘往里走,俩人在小厅的椅上坐了,丫鬟端了紫苏饮子来,陈三娘喝一口,长叹一口气,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李怀珠就笑眯眯看着她。

果然,没一会儿陈三娘就憋不住了,撅着嘴把这些天的糟心事倒了出来,怎么拐弯抹角暗示,她哥怎么鸡头白脸误会,她怎么左等右等等不来想见的人……最后哀怨地问:“李娘子,你说,我哥是不是傻得跟个棒槌似的?”

李怀珠正要笑,廊旁忽然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

“谁跟棒槌似的?”

陈三娘冷哼一声。

陈衍正大步流星走过来,一脸的凶相,却都是装出来的,一进门,先看到了旁边的阿扶。

阿扶规规矩矩行了礼:“陈大人。”

陈衍一怔,又才往屋里看,李怀珠笑盈盈福身:“陈大人好。”

“陈三娘,”他走到跟前,“你又在背后编排你哥?”

陈三娘可不吃他这套,撅着嘴回怼:“我说的是实话!”

“你哥哪儿傻了?”

“你哪儿都傻!”

陈衍被她气笑了:“嘿——”

他作势要追,陈三娘吓得往后退,“有本事你去把方——你去把那些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

说完,她一跺脚,提着裙子就跑。

陈衍抬脚要追,却被李怀珠笑着拦住了。

陈衍回头看她,李怀珠笑了笑,也不绕弯子,道:“陈大人,三娘说的那个回头草,你就没想过……可能不是吴家那位?”

陈衍一时没反应过来,知道这是三娘跟李怀珠说了些事情,“那还能是谁?”

李怀珠只道:“方家那位郎君,大人可还记得?”

陈衍愣了愣,“娘子是说——方澈?之前给三娘说过啊,她死活不乐意,把人家说成那个样子。怎么,如今她又乐意了?”

“大人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陈衍被问住了。

李怀珠挑挑眉:“咳……他俩应当是在我那儿遇见的。”

说罢,二人不轻不重视线一碰,陈衍一时恍然,怔松了片刻——敢情那棵回头草不是吴子康,是方澈?

这时,管事的从外头进来,说点心已经收好了,赏钱也备下了,问李娘子是这会儿就走,还是再坐坐。

李怀珠便起身告辞。

陈衍长舒一口气,道:“我送娘子。”

一路上陈衍都没说话,心里翻腾得厉害。

说起来,他跟李怀珠认识也有些日子了,头一回见,还是托了祁檀的事情,后来他刁难了人家,还让人家编排了一顿,可后来李氏帮了三娘,又帮了自己,桩桩件件,哪回不是小娘子先伸的手,到如今,竟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稀奇,真稀奇。

走到二门,李怀珠状似无意间提起:“大人别送了,我那儿还有一单要送呢——永宁坊的甜水巷,离这忒远,不过说起来……这单子还是大人手下的王郎君订的呢。”

陈衍脸色一沉。

王邕?

陈衍这半年一直在收拾底下的刺头,大部分的世家公子们都被敲打服帖了,就这个王邕,愣是跟块滚刀肉似的,怎么都收拾不动,陈衍明里暗里搅和了好几回,可回回都有人保他,愣是动不了王邕一根汗毛,故而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王邕背后到底站着谁。

李怀珠说得跟闲聊似的:“听说那边接点心的都是宫里的人——京里的贵人,果然藏得深呢。”

陈衍听出李怀珠话里似乎有话,看向跟前的小娘子。

李怀珠却只是朝他挑了挑眉。

宫里的人?永宁坊?王邕背后他查了这么久查不出来的人,难不成……陈衍想追问,又觉着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赶巧两人正好走到角门,四下无人,只有阿扶远远跟着。

陈衍笑了笑,跟没事人似的,“李娘子,今儿忽然想去李记吃饭了,这样,我让府里小厮跑这一趟,娘子跟我一道回李记去吧?”

李怀珠眼睛弯起来,她知道陈衍这是听懂了。

“那可好,这么热的天,多谢小侯爷体恤。”

陈衍叫来个小厮吩咐几句,把王邕的单子交给他,又让人去套车,阿扶站在一旁,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娘子跟陈大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俩人就忽然说要一起去店里吃饭。

三人一道回了李记。

到店的时候还不到傍晚,客人还没上来,陈衍进了雅间说要歇歇脚,等人齐了再点菜。

李怀珠只让人上了茶,便去后头忙活了。

刚上晚客的时候,陈府的管事来了,李怀珠亲自领着人进了雅间,管事的在陈衍耳边低语了几句,陈衍脸色一变,看向李怀珠,神色惊讶又复杂。

李怀珠笑盈盈问:“大人今儿想吃点什么?”

陈衍脑子里还在转着管事刚送来的消息,王邕背后的人竟是长公主身边的大太监,怪不得他怎么都动不了王邕,怪不得回回都有人保他……可这事儿,李怀珠是怎么知道的?她一个开食肆的小娘子怎么就比他的消息还灵通?

可她就是有这个本事啊!

陈衍这回是真没脾气了。

“李娘子,”他让管事退下,示意李怀珠坐下,“这可又帮了我一回。”

李怀珠款款而坐,笑得一脸无辜:“大人说什么呢?”

这小娘子还真是……八面玲珑又作壁上观。

“客套言辞便不多说了。”陈衍摇头,垂首笑道:“往后但凡有事,只要娘子开口,陈衍一定竭力相帮。”

李怀珠等的就是这句话,点头道:“陈大人,您别说,眼下还真有件事儿只有您能帮忙。”

“阿扶,阿舟,进来!”

阿扶阿舟兄弟俩一前一后走进来,陈衍一怔,看着李怀珠神色迟疑,不知她要做什么。

面朝着陈衍这种实心桶,李怀珠悠悠叹了口气。

“男大不中留啊——陈大人,您手底下还缺不缺人?”

陈衍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合着是在这等着他呢!

“缺!”他一拍桌子,“缺得很啊!”